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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布萊克沃爾灣

第十五章 布萊克沃爾灣

「這些就是全部了,先生。我作為一名紳士向你保證。」
「還不夠明顯嗎,我親愛的蔡斯?」瓊斯微笑道,讓我想到我正看著的也許就是他曾經的樣子,那時他還沒有被病痛擊倒,「不管接下來幾天里會發生什麼,我很清楚我在蘇格蘭場的職業生涯是到頭了。這個話題我們已經開了頭。可是我們已經談過你和我一起干。為什麼我們不能讓它成為現實呢?難道你不認為這行得通嗎?」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瓊斯督察,」最後我開口道,「你從未停止過給我驚喜,遇見你絕對是我一生中最了不起的經歷。如果我要求多一點兒時間來考慮你的提議,你能諒解我嗎?」
「報紙撒謊了。安全保管公司不想讓他們的客戶驚慌失措。一千英鎊呢,莫特萊克先生!我們各拿五百。對幾個星期的辛苦而言不算太糟了,這是我和阿奇的辛苦付出啊。你和你的朋友輕鬆就到手了。」
又一輛車來了,這是一輛四輪馬車,車窗拉著窗帘,馬的後面是兩個面色嚴肅的隨從。他們可能是正在前往墓地的殯葬人員。看到被厚厚的黑窗帘遮擋的車窗,我不禁想到,我們是否已經達到目的,把克拉倫斯·德弗羅引出了公使館。他會親自來評估盜竊的財產嗎?瓊斯輕輕地推了我一把,我們躡手躡腳地走上前去,看著馬車正好在入口的陰影處停了下來。我們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正打開的車門上。我身旁的瓊斯一動不動、專心致志,我記起來,對他而言,他畢生的事業危在旦夕。
我爬上樓梯,它被我的體重壓彎,併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灰塵和火藥味充斥我的鼻孔。我最終來到了房頂——氣喘吁吁,心跳加速——我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狹窄的過道里,一邊是一面木牆,另一邊則是一個沒有防護的陡坡。我向下回望,看到埃瑟爾尼·瓊斯已經控制住了局面。他在體力上無法跟上我。克萊四仰八叉地躺在漸漸變大的血泊中,從這個高度望去甚至更讓人震驚,它就像一攤巨大的紅墨水跡。酒桶、板條箱、大木桶和鼓脹的麻袋,全都散布在我的四周;我緩慢前行,突然想起來,此時的我手無寸鐵,莫特萊克可是帶著一件可怕的武器,而且他可以從百十來個藏身處中的任何一處一躍而出。三名警察也上到了房頂,可離我還有一段距離,他們慢慢地朝我靠攏,在圓窗上呈現出側影。
倉庫里的布置,讓我想起了莎士比亞時代的一個劇場,它有四層座位環繞著中央的舞台,可以讓任何觀眾都能有一個極佳的觀看位置。這建築的高度和寬度一樣,上面有一扇巨大的圓形彩色玻璃鑲嵌窗,那也許是從某座教堂里偷來的。還有相互交錯的木樑,晃動的繩子——其中有的連著鉤子和配重,用來把貨物吊到高層——傾斜的平台,還有這裏那裡藏著的小辦公室。底層,也就是好戲要在此開場的地方,空蕩蕩的,除了一點兒四散的木屑,幾乎什麼都沒有。我就好像已經看過全部演員到場一樣。
「我在報紙上看到的可不是這樣。」
當天晚上,約翰·克萊收到了克拉倫斯·德弗羅發來的消息,信是一個街頭小孩送來的,為此他還得到了六個便士的辛苦費。克萊被要求親自出面——帶上劫自法院巷安全保管公司的所有收穫——到布萊克沃爾灣第十七號倉庫去。這次會面被定在第二天下午五點鐘。信上沒有簽名。句子簡短,用大寫字母寫就。瓊斯用他那刑偵的眼光,仔細檢查了墨水和紙張,但沒有任何同美國或是美國公使館相關的證據。即便如此,我們倆對發信人的身份都沒有任何懷疑。
就在一瞬間,莫特萊克毫不猶豫地轉身跳下。我看到他在空中墜落,他的外套在身後飄舞,我看到他的腳直插河中,消失在水面下。我跑向前,腳下的木板傾斜,我突然覺得頭暈,如果不是一名警察抓住我,我自己也許就掉下去了。
「他在外頭,」雜役皺著眉回答,「他不是那種可以帶進體面場所的人。他在大廳里。」
泰晤士河自顧自陰鬱地奔流著,對於它傳播的混亂不為所動。內陸開挖出一片人工水道網路,停泊著俄國的橫帆雙桅船、滿載著稻草的獨桅https://read.99csw.com小船、小帆船和單桅縱帆船,此時,起重吊臂吊著大袋的糧食,以及仍舊散發著松脂味的超長原木,來迴轉動;這幅場景里的香料、茶葉、雪茄,以及最重要的朗姆酒,對於鼻子和眼睛的侵犯一樣多,使它們被看見之前就已經令人知曉了自己的存在。過了一會兒,前進的速度就變得不可能比步行快了。我們的路被混在一起的水手、碼頭工人、馬匹、貨車和四輪馬車所堵塞,甚至最寬的道路也被證明無法勝任應對如此巨大人流的任務。
「我就在你面前,蔡斯。我倆該上路了!」
「站在原地,莫特萊克先生,」瓊斯宣布,「我已經見證了這裏發生的一切,而且我也聽到你說出了同謀的名字。現在我以密謀盜竊和收受被盜贓物的罪名逮捕你。作為一個給倫敦街頭帶來流血和恐怖的犯罪網路的一員,你已經暴露了,可這就是恐怖的終結。你、你的哥哥和克拉倫斯·德弗羅必須上法庭。」
「這些就是全部了?」莫特萊克走近了些,這樣他更加高過那個小個子男人了,「你們沒有藏起什麼吧?」
「瓊斯!」我這樣盯著他時,這位督察走上前來,把那個喀邁拉水手留在了身後。「真的是你?」我叫了起來,「好吧,我真該死!你徹底騙過了我。但是你為什麼要穿成這樣?你為什麼在這裏?」
1891年5月20日
「你找我有什麼事?」
「這將會是一個平等的合作夥伴關係。我肯定,我們倆做諮詢偵探掙的錢將會綽綽有餘。」
我們繼續前行,把擁擠的人群留在身後。這些倉庫的號碼看起來排列得毫無道理,也不押韻——我們很快來到第十七號倉庫,它方正堅實,有四層樓高,位於人工水道和泰晤士河交匯的拐角,巨大的門開在倉庫前後。瓊斯把我帶到鋪在纖道的一堆舊漁網邊上,自己就躺了下去,他還邀請我也這麼做。幾隻板條箱和一門生鏽了的加農炮的出現,就此完成了我們的這次「遊園會」。瓊斯拿出了一瓶杜松子酒,我打開后小心地抿了一小口。裡頭只有水。我明白了他的目的。我們的會面還要等幾個小時。穿成我們這樣——我現在的裝束是一個流動的碼頭工人——輕易地融入這背景里,我們將沒理由被懷疑了。我們可能是兩個放縱的體力勞動者,正等著工頭來可憐,然後給我們一天的活計。
莫特萊克向小混混們點了點頭,他們拿出麻袋開始掃蕩桌上的貨色。埃瑟爾尼·瓊斯已經看夠了。我看到他大步地走出來,徹底亮了相,同時從口袋裡拿出一隻哨子。他吹出一聲長長的哨音,突然之間,十來個身著制服的警察就出現在倉庫兩頭,堵住了出口。直到今天我還不確定他們當時藏在哪裡。他們是否從停泊在附近的一艘船上下來的呢?還是他們藏身在其中的一間辦公室?不論他們從哪裡來,他們都訓練有素,我和瓊斯堅定地走向那一小撥人時,他們就把我們圍在中間。
我沒有留下來觀看更多的槍擊場面。我低下腦袋,因為擔心自身的安全,我聽從了瓊斯的指揮,來到一截在樓層間蜿蜒而上的木樓梯前。遠處的盡頭還有另一截相似的樓梯,當我看過去時,有三名警察離隊來把守樓梯。莫特萊克也許已經從戰鬥地帶戲劇性地逃脫,但是他一定還被困在這棟建築里。
在這冗長的演講當中,埃德加·莫特萊克一直站在那裡,一點表情也沒有。瓊斯說完后,他不是向督察,而是向那個竊賊約翰·克萊轉過身,後者不安地眨著眼睛。「你知道這事。」莫特萊克簡單地說。
就這樣到了周五。當旅館的雜役告訴我有訪客的時候,我還沒有吃完早餐。「帶他進來。」我說。茶壺裡還有夠兩個人喝的茶。
瓊斯對我說過,也許有一天我會來細述我們的冒險——也許會登載在新的《斯特蘭德雜誌》上——他把我帶到倫敦碼頭,就像是給我布置了https://read.99csw•com第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該如何開始形容那非比尋常的景象呢,現在展現在我眼前的,是在城市的邊緣,雜亂無序地延伸開來的大都市嗎?我最初的印象是一片昏暗的天空,可那其實只是從煙囪里冒出來的煙霧,陰沉沉地倒映在下方的水面上。以此為背景顯出輪廓的是,成百的吊車和上千的桅杆,一支由大型帆船、汽輪船、遊艇、商船和駁船組成的船隊,它們中很少在移動,大多數在一幅灰色的畫卷中一動不動。我從未見到過這麼多不同的旗幟。整個世界似乎都聚集到了這裏——我靠近時,看到了黑人、印度人、波蘭人和德國人,他們都在用不同的語言大聲嚷嚷著,就好像巴別塔剛剛倒下,而他們正掙扎著從廢墟中脫身。
我看到莫特萊克的手在空中劃過,並認為他在另外那個人的臉上扇了一記耳光,雖然奇怪的是,沒有任何碰撞的聲音。克萊看起來也困惑。然後我意識到事情遠遠比這更糟。莫特萊克在袖子里藏有什麼東西,那是一把邪惡的利刃,被裝在某種機關上,它像蛇芯一樣突然彈出來。他已經用它割斷了克萊的喉嚨。有一會兒我還抱希望於他會失手,克萊沒被傷到,但是接著一道細細的紅線出現在那盜賊的衣領之上。克萊站在那裡,喘著吸氣,他看著我們想得到解釋。然後傷口綻開,鮮血噴涌而出。克萊跪倒在地,而阿奇尖叫著蒙上眼睛。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噩夢在眼前繼續。
「我的朋友有不同意見。事實上,我必須通知你,德弗羅先生很不滿意。他期待能有更多,而且覺得你讓他失望了,你們實際上已經違反了合約。所以他指示我把所有的東西都拿走。」
「我們不走運,莫特萊克先生,」克萊回答,「地道還挺管用,雖然這活兒真是鬼才會幹的,你真是不知道!但是我們在可以打開更多盒子之前,就被人打斷了。」
「當然。」如果他對我的保留態度感到失望,他也努力不顯露出來。
「你是福爾摩斯,而我則是華生?也許這個主意真的不賴。他們畢竟留下了必須要有人來填補的空白。」
「在哪裡等我?」
幸運的是,今天的天氣暖和,我必須坦白地說,我很享受有個同伴安靜地躺在那兒,周遭還有各種活動不停地進行著。我不敢把表取出來——我們總是可能被人注視——但我可以從雲的移動上看出這個下午是如何過去的,我相信,埃瑟爾尼·瓊斯會知道任何可能暗示克拉倫斯·德弗羅到來的動靜。
「你無處可逃了,莫特萊克!」我斷喝道。我不敢再向前靠近。我仍在害怕他會沖向我,對我用上那個可怕的武器。他站在原地。他的下方是緩慢流淌著的河水,但如果他試圖跳下去,就算跌落沒有讓他喪命,他也肯定會被淹死。「放下武器。投降吧。」
整個倫敦都為今天凌晨發生的一起劫案而義憤填膺,竊賊闖入了法院巷安全保管公司,這家公司在過去的六年裡一直是企業和家庭的安全保障。這個備受好評的機構宣稱擁有六千個保險箱,配備武裝守夜警衛來回巡邏,它似乎堅不可摧。然而,竊賊們以非凡的堅韌在街道的地下挖掘地道,從下層的一個門廳破牆而入。接著他們洗劫了眾多保險箱,掠走了價值幾百鎊的物品。如果沒有夜班主管菲茨羅伊·史密斯先生的機智,不是他發覺走廊中有一股奇怪的穿堂風並下樓查看的話,竊賊們的膽大妄為也許能得到更多的收穫。然而自發現入室盜竊案之後,法院巷安全保管公司的客戶包圍了此處,叫喊著要求知道自己的貴重物品是否已經丟失。此案由蘇格蘭場的A.麥克唐納德督察負責調查,但是迄今為止還未有嫌犯被逮捕。
我來到了一個出口。它就好像牆體的一部分被摺疊了起來——既不完全是門,也不是窗,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什麼。我看到了夜晚的灰色天空和翻滾而去的雲彩。泰晤士河就在我前方,有幾艘拖船正朝東面駛去,四周寂靜無聲。我前面有一個長長的平台,被兩根生鏽的鏈條——通過旁邊一個複雜的絞盤系統——連到倉庫。或許莫特萊克本來https://read.99csw.com希望用它把自己降回到下面,但是,要麼是這玩意兒不管用了,要麼是我來得太快了,所以突然之間,他就出現在了我的面前。他死獃獃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外套被狂風呼呼地拍打著。
「那這些房間……」
「等等……」克萊開始說話。
「德弗羅認為他們手裡有價值幾百鎊從法院巷安全保管公司偷來的物件,他認定自己有權得到其中的一半。我想,《泰晤士報》上的那篇報道是特別字斟句酌的——可這些足夠把德弗羅誘出公使館嗎?誰知道呢?也許他會決定派他的代理人出面,可即便是這樣,也許就能提供給我們實施抓捕所需的足夠證據。我們必須期望他迅速行動。克萊先生已經向他們交代清楚,他需要趕緊離開倫敦。這當然是我乾的事。讓我們來看看事情如何進展。」
「完全同意。可是我是否該告訴房東,我們對這房子感興趣?我肯定能說服他把這些房間再留一兩個星期。在這之後,如果你同意,我們就該開始尋找一位哈德森太太什麼的來照顧我們了。這將是我們的重中之重。至於未來以及我們養活自己的能力,我在蘇格蘭場有許多朋友。我向你保證,生意將會送上門來。」
我們最終下了車。周圍都是店鋪——木匠鋪、修車鋪、鐵匠鋪以及管道鋪——髒兮兮的窗帘後面,模糊的人影正做著他們的生意。一個穿著藍色圍裙的屠夫大步走過,他扛著一頭裝在小籠子里尖叫著的肥豬,整個籠子穩穩地扛在他的肩頭。還有一大群衣衫襤褸的孩子——正互相追逐或是被追逐著——三三兩兩地散布在路的兩邊。一聲警告的大叫過後,一些又臟又臭的東西從上面一扇打開的門裡潑了出來。瓊斯抓住了我,我們繼續走過一家蠟燭鋪子,還有一家照例總會有的當鋪,當鋪門前坐著一個老猶太人,他正在用一個大得離譜的放大鏡檢查一塊懷錶。我看到了我們前頭的第一個倉庫,這是一棟用木材、鋼鐵和磚建成的建築,在潮濕中慢慢腐爛著,一半陷入地里,就好像地面無法承受它的重量。起重吊杆從每個方向伸出來,一桶桶酒、一盒盒五金器材,還有各種各樣的麻袋和大桶,被繩索和滑輪吊起來,卸到平台上,然後被吞進倉庫里。
報紙新聞披露的時間是在周三。那天我沒有看見瓊斯,但是他給我的旅館送來一張便條,要我第二天去切爾特恩街的一處見面,就在貝克街車站的南邊。他說的那棟建築非常小,又狹窄,不過採光挺好,二樓有個起居室,上面是一間卧室。房子已經空置了一段時間,不過被打掃過,並維護得挺乾淨。瓊斯就像我一向見到的那樣,一臉自信,他正站在壁爐前,手杖擺在自己面前。
「那我將如何謀生呢?」
「好吧,好吧,好吧,」他叫道,「平克頓的小子,你讓我驚訝。我以前遇到過你這樣的,鮑勃·平克頓手下的小子們,他們通常沒有這麼機靈。你似乎打敗了我。」
「德弗羅聯繫上他了?」
我好奇地扯下餐巾走出房間,發現一個相貌極度令人憎惡的傢伙正在前門外等著我。我立刻看到,他穿得像個水手,雖然他會讓任何選他當船員的輪船蒙羞。他的紅色法蘭絨襯衫盪在帆布褲子外面,穿著一件不合身的領航員外套,袖子還沒有他手臂的一半長。他沒刮鬍子,臉上有靛藍染料的污漬,腳踝上纏著一條髒兮兮的繃帶。胳膊底下還夾著一根拐杖。如果再加上一隻鸚鵡,這幅海盜和死亡的畫面就更加完整了。
「對不起,先生。」那人用一根骯髒的手指碰了碰前額的頭髮,「我從布萊克沃爾灣來。」
「用我們的性命擔保!」阿奇嘶啞地說。
我對瓊斯是如何說服《泰晤士報》同意他的計劃的一無所知,但以上就是在我們和約翰·克萊會面二十四小時之後出現的報道。它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恐慌,一大幫有錢人圍住了法院巷,而我也不確定他是怎麼對付他們的。我能想象安全保管公司的高管們正在做適當的緩和:「沒有,先生,你的保險箱沒有被侵犯。令人遺憾的是,我們今天不能讓你進去。警方仍在繼續他們的調查。」
莫特萊克的護衛在人數上遠遠少於警察,他們read.99csw.com在打完手槍里的子彈后很快被擊斃,其中一個轉著圈摔倒在隔板桌上,桌子在他的身下塌掉。我只是奇怪到底是忠誠還是恐懼感,讓他們為主人犧牲自己的性命,而後者完全拋棄了他們,讓他們聽天由命去了。
埃德加·莫特萊克已經不見了。
「太遲了,先生!」我聽到一個聲音在大叫,「他完了。」
「去追他!」瓊斯叫道。
「交出德弗羅!」我說,「他才是我們想要的。把他交出來,我們會放過你。」
「我什麼都不會交給你,除了這個諾言:我保證你到死都會後悔今天的。但是相信我,平克頓小子,你時日無多了。你我有賬要算。」
又過了一個小時。碼頭上還有一群群的人,因為活兒一直要持續干到夜幕降臨,而且甚至可能還要更久。我們身後,一艘滿載玉米和油渣餅的駁船正在緩慢駛出,螺旋槳旋轉著穿過滯緩的水流,不知要駛向何方。克萊已經進入建築物里看不見了。我僅僅辨認出送他來這裏的那輛車的背面,但其餘的部分都消失在陰影中。太陽肯定已經落山,但天空還依然保持著慘淡的灰色。
「帶你去克萊先生那兒。」
那些小混混們丟掉了一直背著的麻袋而掏出了槍。他們幾乎是呆板地移動著四散開來,並開始向警察猛烈開火,但在警察的第一波回擊中他們就倒下了兩三個人。即便身體倒地,他們中的一個還撿起一把大砍刀——它正好橫在一個板條箱上——揮舞著把它擲向空中,切斷了幾英尺開外的一條繩子。莫特萊克伸出手抓住了另一條繩子:這兩條繩索連在一起,而且一定還有一個配重,因為他突然被拉高到空中,就像正在表演戲法的魔術師,或者也許是馬戲團的雜技演員。幾秒鐘時間里,甚至就在槍聲回蕩,左輪槍里冒出硝煙的時候,他變成了四層樓上一個微小的身影,把自己盪到一個平台上,從我們的視線中消失。
讓一個大公司為一場壓根兒沒有發生過的搶劫關張四十八小時肯定是一個大成就,可是隨後要付出的代價就大了,事實上瓊斯已經沒有時間了。警察總監已經看到了來自科爾曼·德·弗里斯的投訴函,並將儘快展開質詢。瓊斯很明確地告訴我,蘇格蘭場的質詢近似於正式免職。
「你或許可以留著這個。」莫特萊克彎下腰拽出一隻銀質蛋杯,「作為你們幹活的紀念品。」
他走上前來,伸出一隻手。我握住了它。這一刻,我覺得我倆將會永遠這樣親密。我對這個建議還是有些茫然,但是我可以說,我的朋友瓊斯,熱情正在他的胸中燃燒,就好像他將要成就尋找了一生的夢想。
圈套已經布下。
我待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去。那把沾著血跡的刀仍然伸出他的衣袖。他站在平台上,油亮的黑髮和小鬍子,比任何時候都更讓我想起一個舞台上的演員。我肯定紐約的克拉爾法兄弟從未扮演過比他報復心更重、更危險的角色。
「我要是跟你去任何地方,就真該死了。你是說克萊派你來這裏的?他是怎麼知道這個地址的?」
「他們沒給我選擇。可是我會這麼告訴你,事實上,我一點也不在乎。我受夠了你們的威脅、你們的暴力、你們的貪婪,而且我不能原諒你對我的朋友阿奇所做的事情。你給了犯罪一個壞名聲。一旦看到你離開的背影,倫敦將會變得更好。」
燈車停在一邊,馬一邊打著響鼻,一邊不耐煩地晃著腦袋。兩張隔板桌被架了起來,約翰·克萊和阿奇·庫克站在桌前,樣子就像兩位商店老闆在對付一個難纏的顧客。大概有一半的物件被展示出來:銀質餐刀和燭台,珠寶,幾幅油畫,玻璃器皿和瓷器,還有鈔票和硬幣。我完全不知道這些是從哪裡來的——法院巷安全保管公司當然並未失竊——但我猜瓊斯一定給他們提供了這些也許是從蘇格蘭場的物證室借來的東西。
「是一個警察給他的。他叫什麼來著?瓊斯!他現在正等著你。」
「這裡有一千英鎊。」克萊堅持道。
我很感激抓住我的警察。我盯著下面的河水,但是看不到更read.99csw.com多的了,甚至連一點漣漪也沒有。
一開始我有點困惑。這個地方在我們的調查中可能起到什麼作用呢?它是不是和約翰·克萊有某種聯繫呢?很快瓊斯就給我點明了。「克萊先生正安全地待在襯裙巷他的出租屋裡。我派了兩個人看守他和他的夥計阿奇·庫克。可我不認為他們會試圖溜走。事實上他們都和我們一樣喜歡德弗羅先生,而且會很高興看到他被繩之以法,特別是,如果幫助我們,他們就能免遭牢獄之災。」
「那這個地方呢?我們為什麼來這裏?」
從我們站的地方能夠聽到接下來的對話。莫特萊克大步走過了兩張桌子,雙手背在身後。他還是穿著那件他似乎特別喜歡的黑色雙排扣禮服,但是沒帶手杖。他停在約翰·克萊的對面,眼神閃著敵意。「可憐的贓物,克萊先生,」他低聲說道,「真是蹩腳。完全不是我們預想的。」
「你背叛了我們。」
他的答覆是最褻瀆神靈的那種。我感到附近有警察,並且從眼角看到了他們正猶豫不決地在我身後的門口集結。警察們不完全是英勇的騎兵,但我還是鬆了一口氣,因為我不再孤身一人了。
摘自倫敦《泰晤士報》
「你說得對。」我繼續道,「我在紐約過著有點兒孤獨的生活,還讓工作消耗了我所有的時間。我知道我在平克頓事務所的日子已經快到頭了,而且對我來說考慮新的前景也許有好處。即便如此,我必須對此再多想想。我們把做決定的事,留到我們完成工作,並把克拉倫斯·德弗羅繩之以法之後,你說呢?從事情的進展來看,不會太久了。」
「那這副偽裝呢?」
事實上,約翰·克萊和阿奇·庫克先到了,這兩個人並排坐在一輛照明燈車上,身後有一大堆油布蓋著的貨物。克萊的虛榮心讓他把頭髮剃短了,擺脫了他自己在假裝理髮師時的奇怪形象。我期望這兩個人停下車,但是他們沒有注意到我們,就直接駛進了倉庫。「現在開始了。」瓊斯低聲說,幾乎沒看我一眼。
倫敦大劫案
「你是誰?」我查問道,「你想要什麼?」
「我們必須立刻出發,」瓊斯回答,他的聲音非常嚴肅,「我們的朋友克萊先生稍後就會去倉庫,可是我們必須在他之前趕到那裡,這樣德弗羅就不會懷疑有什麼不對勁的了。他應該已經看過報紙,而且知道克萊生活在對他的恐懼中。即便如此,我們不能冒險,必須做好一切準備。」
「如果我發現你們對我撒謊,丟掉的確實會是你們的性命。」
「以一個合理的價格正在招租。有一間卧室——給你的。我當然會繼續和我親愛的埃爾斯佩思和比阿特麗絲住在一起。可這不正是一間理想的諮詢室嗎?離大街只有十二步,而且就在……街角。嗯,這沒什麼關係。我親愛的朋友,你會考慮嗎?因為你曾告訴過我你還未婚,沒有家累。美國對你意義如此之重,以至於你非要回去不可嗎?」
「一隻蛋杯加上你們的性命。下次德弗羅先生需要你們服務的時候,你們也許該有個得到體面回報的策略。我們注意到在拉塞爾廣場有家銀行,我勸告你不要——或者試圖——離開倫敦。我們會在合適的時機來找你的。」
「所有的?」
「一點必要的補充——而且不僅只有我的。」他彎下腰,拿起一個布袋扔給我,「一件水手外套和一條褲子——從廉價成衣商店買的,但是沒有看起來那麼臟。你多快能換好衣服?我讓馬車在外面等著呢。」
「一隻蛋杯?」
我倆都要失望了。走下馬車的是兩兄弟之中的弟弟,埃德加·莫特萊克,他厭惡地打量著四周。和他一起來的還有兩個小混混——這些人從來不獨自出門——站在他的兩旁,顯而易見,他們是在給他提供與我們在布雷德斯頓公館第一次遇見他時同樣的保護。瓊斯和我悄悄地靠近了些,繼續待在陰影底下,並且保持在他們的視線之外。莫特萊克很可能在建築物之外還布置了人手,但我們倆不構成明顯的威脅——或者我希望如此。至少我們現在可以更好地看清裡頭正在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