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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事實真相

第二十一章 事實真相

1890年臨近年底時,我非常舒適,並且自信自己的事業將會持續蓬勃發展。倫敦沒有一個罪犯不為我工作。一路走來不可避免地有殺戮流血,但是事情已經解決,所有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哪怕是最卑賤、最膽小怕事的罪犯,也都對能在我的保護之下幹活而富裕起來表示感激。是的,我從他們的收穫中拿走了很大的一部分,但是當情況變得對他們不利時,我總是在那裡,爽快地為他們付保釋金或辯護費用。我也可以非常有用。一個撬門掘洞的盜賊想要銷贓嗎?一個詐騙犯想要一個假的鑒定人嗎?我把他們帶到一起,給他們打開不止一種門路。
我非常驚訝于瓊斯如此輕易地就同意,不顧外交豁免權的神聖性,並賭上了他的事業,偽裝進入公使館。但是這時候,我們已經是如此親密的朋友,而且他是這樣堅決地要找到克拉倫斯·德弗羅——特別是在蘇格蘭場有人喪命之後——他會做任何事情,而且是他揭穿了科爾曼·德·弗里斯。我表現出了必要的驚訝,而實際上我自己也很快就猜到了。
逮捕利蘭·莫特萊克正好提供了那機會。有點兒令人傷心,但並不出乎意料,在利蘭脖子後面發現了一支毒箭時,瓊斯會一下子得出結論有人用了吹箭。他當然見識過類似華生在「四簽名」一案里描寫過的死亡。實際上,我一直帶著那支吹箭,在我引著利蘭繞開過分熱心的侍者並離開會所時,把它插入了受害者的皮肉之中。箭尖上塗著麻醉劑和馬錢子鹼,所以他一點都感覺不到。我本來想讓他多受些折磨。畢竟,這個男人就是喬納森·皮爾格雷姆被迫忍受的討厭同伴。但是他的死亡只不過是為了激怒德弗羅,而且肯定見效了。
此刻,我只有三位親密盟友。他們都已經在這個故事中出現過了。
我讓佩里割斷了拉韋爾的喉嚨——給那孩子一個獎勵——隨後我們一起離開。但是首先,為了讓瓊斯第二天發現,我在日記里寫下一個條目:霍納13。我怕萬一這線索不夠明顯,就在同一個抽屜里放了一塊剃鬚肥皂;你或許會想,這對一個人的書桌而言是個奇怪的物件,但是我希望他會讓瓊斯聯想到理髮店。我還把美國公使館的聚會邀請函放在他會看到的地方。
「可是,這個人具有最惡魔般類型的遺傳傾向。他的血液中流淌著犯罪的氣質……」
這件事情就是克拉倫斯·德弗羅和他的隨從——埃德加·莫特萊克和利蘭·莫特萊克,還有斯科奇·拉韋爾——的到來。我告訴埃瑟爾尼·瓊斯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們是兇惡的罪犯,在美國享受巨大的成功。然而,不真實的部分是,我斷言他們想和我合夥。正好相反,他們到英國來是要消滅我,奪走我的犯罪帝國,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他們行動之迅速,手段之殘暴,讓我大為吃驚。他們用最卑劣的手段策動我的追隨者們反對我。誰膽敢抗議,他們就殺掉誰——手段總是血腥不堪,以此作為對所有其他人的警告。他們還利用警方的線人對付我,向蘇格蘭場和福爾摩斯兩邊提供信息,就這樣,我發現自己在三條戰線作戰。「盜亦有道」就此休矣!也許我變得過於自信了。當然,我毫無準備。但是我會這樣給自己開脫:他們不是紳士。他們是美國人。他們對於我所一直遵從的禮儀和運動員道德規則,一點兒也不當回事。
接下來就是皇家咖啡廳。這就好比我設置了一連串的墊腳石——信件,會面,布雷德斯頓公館——每一個都引向下一個,我的任務僅僅是做出必要的連接。佩里來了,穿得像個送電報的小子,裝成是克拉倫斯·德弗羅的密使。我們演出了一幕已經排練好的戲,他匆匆而出,但不是太快,讓瓊斯能夠跟上。順帶一提,那件鮮亮的藍色外套是特意穿上的。這能保證佩里不會在人群中被跟丟。基於同樣的理由,他坐在開往海格特的公共馬車頂上,而不是車廂里。他沒有進入布雷德斯頓公館裡頭。在最後一刻,他迅速繞到公館後面,藏身在附近的灌木叢中,脫掉了外套躺在上面。瓊斯看不見他了,就假設他一定穿過花園門進入公館了。
多麼奇怪啊——真的,幾乎是多麼可笑——福爾摩斯和我兩個人都利用了同一個事件來讓自己從這個世界消失,我因為已經說過的那些原因,而他呢?嗯,對於這一點暫時還沒有能讓人滿意的答案。雖然很明顯,福爾摩斯有他自己的日程表,也就是他希望能銷聲匿跡三年,這三年以「大斷代」之名為人們所熟知,我一直擔心他會再次出現,因為我幾乎是這世界上知道他倖存的僅有的人。有一段時間,我甚至懷疑他也許就住在赫克瑟姆旅館,我隔壁房間里,我所聽到的在黑暗中咳嗽的人就是他。這段時間里他去了哪兒?他到了那裡之後又做了些什麼?我不知道,也不關心。重要的是他沒有干涉我的計劃,我沒有再次看到他,也讓我鬆了一口氣。
為什麼是我在邁林根?為什麼偽裝我自己的死亡是必要的?為什麼我和埃瑟爾尼·瓊斯督察見面,並成為他的旅伴和朋友?嗯,讓我把電燈打開,再倒上一杯白蘭地。好了,我準備好了。
我花了三年多一點的時間去成就我的目標,也許有一天我會描述這個過程,儘管老實說這不太可能。除去其他的顧慮,我從來不是一個自吹自擂的人。隱姓埋名一直是我的格言——畢竟,警察怎麼會去追蹤一個他們連他的存在都不知道的人呢?我只是說,羅傑·皮爾格雷姆和我待在一起,給我提供了實在的支持——就是勸說——那偶爾是有必要的,雖然我們很少訴諸暴力。我們不會用克拉倫斯·德弗羅和他的團伙那種殘暴的手段。我和羅傑成了親近的朋友。我是他婚禮上的伴郎,我仍然記得他的太太生下他們第一個孩子喬納森的那天。就這樣,九九藏書我們來到故事的開始。
最後,我要說到喬納森·皮爾格雷姆,他是我過去的學生羅傑的兒子。他的父親和我分道揚鑣——他在布賴頓提前退休。他和我在一起的時間里得以發家致富,他的妻子從一開始就為他擔驚受怕,所以,當他請求離開我的時候,我一點也不吃驚,只是有少許憂傷。一個犯罪大師的一生中朋友太少,可以信賴的人也太少,他既是一個朋友,又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然而,他還是偶爾會和我通信,十六年之後,他把兒子送到了我這裏。他兒子已經長大成人,和其父曾經一樣恣意妄為。我永遠也不會知道孩子的母親怎麼看待這種奇怪的「學徒」身份,但是羅傑已經意識到,有沒有我,喬納森都會轉向犯罪,羅傑斷定跟著我是一個更好的選擇。這是個極其好看的孩子,他的清新率真讓人情不自禁地喜歡,而直到今天我還在後悔,在我絕望之際,我竟讓他滲透進入德弗羅的組織核心。你在這個故事里讀到的一切,我所做的一切,都始於他的被害。
我必須說,他對法院巷事件抽絲剝繭的分析是相當高明的,他自己就稱得上是一個大偵探了,我對他制定的布萊克沃爾灣的圈套也沒有異議。只要德弗羅親自來查驗據稱是約翰·克萊從安全保管公司偷來的贓物,這整件事就會結束得簡單得多。但是他沒來。埃德加·莫特萊克從我們手指縫裡溜走了。德弗羅仍然遙不可及;我意識到,他需要更進一步的刺|激,在他親手把自己交到我手上之前,需要再來一次挫敗。
還有瓊斯!我覺得到最後他實際上猜出來了——也許並非猜到我是誰,但肯定知道了我不是誰。他一直以來都知道有些事情不對勁。他的問題僅僅是,他沒辦法知道不對勁的是什麼。他妻子對他的評價是對的。他沒有自己想的那麼聰明,這就是他的失敗之處。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的妻子才是兩人中間更聰明的那個,因為她從第一次見面就不信任我,到最後,她甚至還把自己的懷疑公開說了出來。我為她和她的女兒感到遺憾,但沒有別的選擇。瓊斯必須死。我扣下了扳機,但是即便到今天,我還是希望這事可以以另外的方式了結。
從這一刻起,瓊斯接手了這次調查,我沒什麼可做了,只有跟著,恪盡職守地扮演福爾摩斯的華生。我們一起造訪了波士頓人會所,對我來說第一次見到利蘭·莫特萊克是挺有意思的。然而,突襲波士頓人會所的真正好處是,這讓我得以埋下另一條線索。蘇格蘭場的督察們極其無能,即便我提醒了他們那塊剃鬚肥皂,而且提出它也許指的是藥店或是類似的地方,他們還是不能搞清「霍納13」是什麼意思。難怪福爾摩斯常常勝過他們!於是我拿了一張理髮店的廣告卡片,就在裝作檢查皮爾格雷姆房間里的雜誌時,把它塞了進去。瓊斯找到了它,如他所言,遊戲又一次「在進行中」。
斯科奇·拉韋爾本來永遠也不會邀請我進他的家門,但是第二天,面對一位來自蘇格蘭場的督察,他別無選擇。我們在男僕克萊頓面前走過,遇到了拉韋爾本人,雖然瓊斯和我好像有共同的目的,實際上我們的目的正好相反。他在調查最近發生的罪案,我則是在為將要發生的罪案做準備。因為,身處布雷德斯頓公館之內,我就能觀察它的防務。
我仍然不需要重複我們的對話。華生醫生率先到了那裡。我只要說,到我們的對話結束時,福爾摩斯已經為他的生命安危而害怕了,而我採取了進一步的行動,對他發起了幾次襲擊——所有這些襲擊,目的都是為了恐嚇,而不是為了殺他。
假使埃瑟爾尼·瓊斯動一下腦筋,克拉倫斯·德弗羅寫一封正式的信來邀請莫里亞蒂教授會面,其實是極其不可能的。口信會更安全——而且為什麼還要這麼麻煩,發明這樣一種奇怪的密碼?他也許還可能會問,為什麼莫里亞蒂會覺得必須要帶著這封信一路來到瑞士,為什麼他會不嫌麻煩地把信縫進自己的外套里。這些都非常不可能發生,但這是我把英國警方拉進我的計劃里,而設置的一系列線索中的第一條。
剛過十一點鐘,我就和佩里回來了,他喜歡這種冒險。我們找到鎖,鑽穿了大門,然後佩里爬到二樓。這一點瓊斯說對了。我們沒有發出聲響,相當自信我們不會被打擾。佩里讓我從廚房門進了屋——我告訴他在哪裡找鑰匙——然後我們開始幹活。
這就是福爾摩斯——或者是華生——寫的,但他們錯得離譜,如果我的雙親讀到它,他們會深感羞辱。他們如同我說的,是令人尊敬的人,在我那悠久的家族史中,家族成員從未有過一丁點兒行為不當。我的讀者們也許會覺得這難以置信,一個普普通通的教師會認真考慮改行從事犯罪行當,但我向你保證事情就是這樣的。那個時候我正在伍利奇做私人家庭教師,雖然我確實有幾個學生是附近皇家軍事學院的學員,我可不是有人聲稱的「陸軍教練」。其中有一個可愛的用功學生,名叫羅傑·皮爾格雷姆,他先是因賭博而債台高築,而後交上了一幫時髦人。有一天晚上他極其苦惱地來找我。他害怕的不是警察——而是他自己的那伙人,為了他們認為皮爾格雷姆所欠的一小筆錢,對他翻了臉,皮爾格雷姆真的相信自己會被大卸八塊。我有點猶豫,但還是答應代表他出面調解。
那晚我們離開時,佩里和莫蘭上校兩個都在瓊斯家門外,等在一輛兩輪馬車裡。你或許記得,當我走上街道時,我好像是衝著綁架者大喊大叫。實際上,我的話是說給莫蘭上校聽的,讓他知道我們的目的地,給他時間在我們前面趕到那裡。所以當我們來到「死者之路」時,他已經在那兒了。他看到我們被打暈了。他和佩里跟著我們來到史密斯https://read.99csw.com菲爾德肉類市場,他們設法在最關鍵的時刻找到了我們,雖然這也是僥倖脫險。順帶說一句,在我和德弗羅面對面之際,我差一點就被揭穿了。德弗羅猜到了喬納森·皮爾格雷姆一直為我工作,而且肯定根本不是平克頓的人。他開始否認曾經寫過一封引發所有這一切的密信,如果當時我不打斷他,真相一定就會浮出水面。我沖向德弗羅只為了這個簡單的理由——終止任何更進一步的討論——雖然這讓我在後來受了傷。
當然,還有夏洛克·福爾摩斯。世界上最偉大的諮詢偵探當然引起了我的注意,但奇怪的是,我從來沒有過多地去想他。難道我和那個荒謬的馬斯格雷夫典禮,或者同樣不可能的「四簽名」一案,有什麼關係嗎?聖西蒙爵士的婚姻,或者微不足道的波西米亞醜聞,我怎麼會在乎呢?我知道華生會讓你們覺得我們是死敵。好吧,這能幫他提高雜誌的銷量。但是事實上,我們在頗為不同的領域里活動,如果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們也許永遠不會相遇。
應該還要提一句,我在冒險和福爾摩斯會晤之前,做了一些基本的防護措施,我驚訝於他沒有看出來,因為他應該知道對我而言,隱姓埋名一直是有多麼重要。一頂假髮,一點白粉,上聳的肩膀,以及讓我身材更高而特殊設計的鞋子……福爾摩斯不是唯一的偽裝大師,讓我高興的是他向華生描述的我——「非常高且瘦,前額高聳」——是完全錯誤的。那時我還不知道事情會演變成什麼樣,而我一直為所有的可能做好了準備。
我告訴了他那封信的事,並且繼續敦促他,一直到他第二次檢查了廚師的屍體並且找到了信。利用《血字的研究》中的一段摘錄,也許有點過於戲劇化了,但是在當時這把我逗樂了,並且我想這可能會讓他從我所描述過的其他不可能的事情上分散些注意力。我對瓊斯解密這封信的速度印象深刻——當然,如果他不能勝任這項任務的話,我會立即提供幫助——但是實際上,那密碼是以一種比較容易破解的方式構成的:頗為不必要的插入單詞「莫里亞蒂」,使破解過程變得直截了當。
他是個好人。我敬仰他。雖然最後我不得不殺了他,我一直認為他是我的朋友。
布雷德斯頓公館的可怕凶殺案,足以刺|激蘇格蘭場行動起來。英國警方以我終於認識到的全部堅定決心,決定召開一次會議來討論這案子。即便如此,當瓊斯說我也被邀請參加會議時,我還是很高興。我有一大擔心,就是瓊斯或者他的一個同事,要聯絡紐約的平克頓偵探事務所,那樣的話,我立刻會被揭穿是個騙子。因為這個原因,我才詢問關於電報房的事情。並得知要花上幾天才能向國外發出一封電報,而且可能還要幾天才會有回復,但是這仍舊讓我感到不安,並且認識到要實施我的計劃,時間不夠了。然後,當雷斯垂德督察個人堅持要聯絡事務所時,我決定必須採取行動了。離開大樓前,我確切地知道我必須要做什麼。
我必須親自解釋。我們一路如此一起走來,分道揚鑣之前必須達成共識。我累了。我覺得我已經寫得夠多了,但是即便如此,還是有必要回到開頭——真的,甚至還要早些——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一起來看。我想起了克里斯蒂安·馮·埃倫菲爾斯在他那本極具吸引力的著作《格式塔的特性》中提出的格式塔理論——我在去邁林根的火車上,碰巧正在讀這本書——它質疑大腦和眼睛之間的關係。有一種很普遍的視覺錯覺。你以為你正看著一個雙燭台。然後,走近細看,你發覺實際上那是兩個面對面的人。在某些方面,這就是一個類似的運用,雖然沒有這麼細微。
我聽任這種愚蠢的想法停留了大概五秒鐘。取而代之的是狂怒和復讎的渴望——這種情緒把我徹底淹沒,就是在彼時彼刻,一個在我腦海中呈現的計劃是如此大胆、如此出人意料,我肯定它會成功。你們一定記得我的處境。我有莫蘭上校,我還有那男孩,可是除了他們之外,我沒有人可以召來幫忙,而我們三個人就處於毫無希望的敵眾我寡中。所有我過去的手下都已經背叛了我。更糟的是,我沒法找到克拉倫斯·德弗羅,因為就像我一樣,他從未暴露過自己。由於皮爾格雷姆,我知道了莫特萊克兄弟和他們的波士頓人會所。然而,我知道,這個團伙永遠不會有人會為我背叛他們的頭領。皮爾格雷姆還把我引向了斯科奇·拉韋爾,他住在發現屍體的地方附近,但他是一個極為小心謹慎的人。他的公館就像一座碉堡。也許有可能殺掉他,但是我需要的是接近他,從他那裡得到可以除掉團伙其他成員的信息。
我無法預見德弗羅會綁架瓊斯的女兒作為回應。即便是我也絕不會做得如此下作,但是我說過,我們的行事準則不同。當瓊斯帶著這個消息來找我時,我要做什麼呢?我立刻明白,陪同他,會讓我置身於極端的危險之中,但同時很明顯的是,這場遊戲正在到達它的高潮。我必須在那裡。運氣再一次站在我這一邊。佩里碰巧在我的旅館房間里。瓊斯到達時,我們倆正在會談。我得以告訴他這一最新進展,並且安排對我的保護。
第二天,當福爾摩斯和華生從英國旅捨出發時,一切都已就位。為防範任何差錯,作為預防措施,莫蘭上校已經藏在瀑布上方的高處。佩里,也許太過入戲了,偽裝成了一個瑞士小夥子。我自己則等在附近的山脊上。福爾摩斯和華生到了,佩里拿出那封據稱是店主寫的信,召喚華生回旅店。福爾摩斯獨自留下。就在這個時候我按計劃現身了,而剩下的,有人也許會說,就是歷史了。
福爾摩斯的所作所為正如我所期望的。他給帕特森督察發了一份我以前同僚的清read•99csw.com單,而他並不知道這些人現在已經都被德弗羅所雇傭,然後他逃往歐洲大陸。我和佩里以及莫蘭上校跟著他,等待著機會來實施我計劃的第一個高潮。襲擊發生在邁林根的萊辛巴赫瀑布。
我親愛的讀者,看起來我欺騙了你們——雖然,事實上你們對我而言,並非非常親愛,不管怎麼說,我已經煞費苦心地避免欺騙你們,哪怕是一絲一毫。那就是說,我沒撒謊。至少沒有向你們撒謊。也許這就要看如何解讀了。舉例來說,「我是弗雷德里克·蔡斯」與「讓我來告訴你吧:我的名字叫弗雷德里克·蔡斯」——我記得在第一頁上我是這樣打字的——之間,就有天壤之別。我說過在邁林根躺在石板上的那具屍體就是詹姆斯·莫里亞蒂了嗎?沒有。我只是說,很確切的,那是掛在死者手腕上的標籤所寫的名字。到現在為止,你們應該不會沒注意到,我,你們的講述者,就是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弗雷德里克·蔡斯只存在於我的想象中……也許還有你們的想象中。你們應該不會吃驚吧。這兩個名字哪一個出現在封面上?
我們兩個進行了一番對話。我們都已經為結局做好了準備。千萬別以為我對成功的機會完全自信。水流兇猛地傾瀉而下,到處都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如果能有其他選擇,我一定樂意重新考慮。但我必須像是死了,有了這樣的想法,我自然會允許福爾摩斯去寫他的告別信。我稍許有些吃驚,他會覺得需要把將要發生的事情記錄下來,然而,我一點也沒想到,事實上我們倆都準備假裝自己的死亡,這個情況回想起來,我會覺得稍微有點奇怪。不過,我最需要的是他的證詞,就在我們兩個擺好架勢,開始像倫敦運動會上的一對摔跤選手一樣扭打起來之前,我看著他把那張便條放在緊靠他的登山杖旁邊。這對我而言,是這段經歷中最不愉快的部分,因為我從來都不喜歡人與人之間的接觸,而且夏洛克·福爾摩斯身上滿是煙味。他使出「巴頓格鬥術」並將我丟下懸崖時,我真的相當感激。
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把克拉倫斯·德弗羅引出公使館,而當我們到達公使館,去約談羅伯特·林肯時,莫蘭上校和佩里已經就位,一個潛伏在附近的屋頂上,另一個則裝成小販在街上溜達。他們一路過來都極其有效率。沒錯,莫蘭只對我付給他的錢感興趣,而佩里則是個聲名狼藉的未成年施虐狂,但是,即便這樣,我還是選不出比他們更好的夥伴了。
一直以來,我都謹慎地做到公正,即便只是為了自娛自樂。我從未描寫過自己未感受到的情緒,甚至於我讓你們知曉的我的夢,也都是如此。(弗雷德里克·蔡斯會夢到在萊辛巴赫瀑布溺水嗎?我不這麼認為。)我完全照原樣表達了自己的想法和意見。我的確喜歡埃瑟爾尼·瓊斯,甚至在得知他已婚後,我還試圖阻止他繼續辦理這個案子。我確實覺得他是個能幹的人——雖然很明顯他有他的局限。例如他那次偽裝的嘗試就是可笑的。在我們出發去布萊克沃爾灣的那天,當他打扮成一個海盜或漁夫出現時,我不但認出了他,還得努力不讓自己大笑出來。我用心地記錄下每一句話:我自己的和其他人的。也許我有時會被迫迴避某些細節,但是我沒有添加過任何無關的事情。你們也許會想,這是一場用心策劃的遊戲,但我發現寫作這事真是沉悶乏味——所有那些花在敲擊打字機上的時間,已經被證明不值這八萬零兩百四十六個詞(我有一個特別的本事,就是邊打字邊數數,並且記住打了多少字數的能力)。有幾個鍵卡住了,而且字母「e」字跡太淡,以至於無法辨認。有一天,有人必須把這整篇玩意兒重新打一遍。我的老對手夏洛克·福爾摩斯真是幸運,他有華生做他的冒險事迹的忠實記錄者,但我就負擔不起這樣奢侈的做派了。我知道,即便有可能,在我的有生之年這書也不會出版。這就是我的職業特性。
「想要到處嗅嗅,是嗎?」拉韋爾問。
自打我遇見瓊斯督察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長久以來一直和我作對的天意,最終站到了我這一邊。對蘇格蘭場而言,不可能選擇一位比他更好的代表,來執行我腦海里的此項任務。瓊斯在許多方面是如此傑出,在其他方面是如此遲鈍,如此輕信人,如此幼稚。當他的妻子告訴我他的故事,他對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奇怪痴迷,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直到最後他都是完完全全地聽任我擺布——這是他的不幸。他在我手中就是一個傀儡,就像他在回家路上給他女兒買的那個玩具警察一樣。
當然,第二天下令襲擊蘇格蘭場的人就是我。雖然隨後我說的一切,都是為了讓瓊斯相信,他是爆炸所針對的犧牲者,實際上電報房——一個幸運的巧合是,它就在瓊斯辦公室邊上——那才是真正的目標,以確保雷斯垂德讓人惱火的電報,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都發不出去。佩裡帶著炸彈進入大樓,而莫蘭上校則坐在四輪馬車裡等他。就在爆炸之前,我裝模作樣地注意到了他們,甚至於讓自己在公共馬車的車輪下陷入生命危險之中。重要的是,瓊斯應該看到他們是坐著四輪馬車來的——我故意選擇了那種類型的馬車——因為我知道他會用盡一切手段來追蹤這輛馬車。佩里和莫蘭告訴車夫,把他們送到美國公使館,但是,如同布雷德斯頓公館一樣,他們實際上沒有進去。他們只要靠近就夠了。
我就要說完了。再來一杯白蘭地,我們就到了……現在,我說到哪了?
就是在那時,我有了第二次改變自己生活的發現,也就是那些最底層的罪犯——小偷、竊賊、造假者和騙子,他們是倫敦的瘟疫——都愚蠢得不可救藥。我以為我會害怕他們。結果,我感覺到,即便在read.99csw.com一群綿羊中走過也要多一些焦慮。我立刻看出來,關鍵是他們缺乏組織,而作為一名數學家,我天然地適合這項任務。如果我能像賦予二項式定理那樣,賦予他們的惡行同樣的規則,我就可以聚集一股能對抗世界的力量。我要承認,雖然一開始我感興趣的是智力的挑戰,我已經開始想到個人的利益了,因為我逐漸厭倦了緊巴巴的日子。
現在所需要的就是一具來頂替我的屍體,這是用來證實發生過什麼的最後的證據。我已經準備好了一具。就在那天早上,我遇見了一個從羅森勞伊回來的本地人。我覺得他是一個干體力活的,或者是一個牧羊人,但事實上他是英國旅舍的廚師弗朗茲·赫茨爾。他與我的年紀、長相大致相仿,我有點兒遺憾地殺了他。我從不喜歡取人性命,尤其是被殺的還是個無辜的局外人,赫茨爾毫無疑問就是這樣一個人。然而,我的所謀甚大,容不得任何的顧慮。佩里和我給他穿上和我正穿著的相似的衣服,加了一塊銀質懷錶做足了戲。我親自縫上了暗袋,裏面裝有我在倫敦寫就的密信。那時我才把他丟進水裡並匆匆地離開。
從來沒有一個人比我更感到孤獨。當我在海格特見到他的屍體時,我們正約定在此見面,以便他能提供我他搜集到的所有新信息。他被害的方式,他被綁起來處決的手段,讓我感到噁心。當我跪在他的身旁,淚如雨下之時,我知道克拉倫斯·德弗羅已經打敗了我,我的運氣跌落到了谷底。我完蛋了。我可以逃離這個國家。我可以自我了斷了。我已經沒辦法再忍耐了。
這幾乎殺了我。這真是一次奇怪和可怕的經歷,就好像在天空中沒完沒了地下墜,四周還被水包圍著,幾乎不能呼吸。我眼睛看不見了,耳朵中都是水流的怒號。雖然我已經確切計算出需要幾秒鐘才能到達瀑布底部,可我好像在那裡懸挂了一輩子。我模糊地意識到沖向我的岩石,而且實際上我有一條腿碰到了它們,但是碰撞很輕微,否則我的骨頭就會碎了。最終,我直直地插|進冰冷的水裡,身體里的空氣都被擠壓了出來,我打著圈旋轉著,真是死去活來。我心裏某個地方意識到自己活下來了,但是萬一福爾摩斯正在看著,我不能浮出水面。我指示過莫蘭上校要讓他忙著,朝他扔小石子來分散他的注意力,就在這個時候,我游到岸邊,渾身打戰,筋疲力盡地爬出水面,藏在一個隱蔽的地方。
我猜到他該去造訪那個可怕的地方。這是他的本性。沒有遊客,哪怕是一個為自己生命擔驚受怕的遊客,在經過那裡時都無法不朝下注視那湍急的水流。我在他之前出發去那裡,走過狹窄的小路,立刻知道我已經有了自己需要的布置。毫無疑問,這將是危險的。但是我願意這麼想,只有一位數學家才會在自殺般地跳進激流後生還。還有誰能這麼仔細地計算所有必需的角度,衝下來的水量,下落的精確速度,以及不被淹死或是摔成碎片的概率?
就說我們在邁林根警察局的初次見面吧。他撿起了我給無論哪位來此的警探故意設下的所有線索:平克頓的表(事實上是從肖迪奇的一間當鋪買的),假裝的美國口音,背心,南安普敦買的報紙,以及顯眼地放著的我箱子上的標籤。至於其他,他則是錯得無可救藥。我在巴黎酒店的昏暗燈光下剃鬚時割傷了自己,而不是在橫穿大西洋的輪船上。我所穿的衣服是特意為這次假面舞會買的,事實上並不屬於我,所以衣服上的煙味和磨破的袖子是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但是他做出了他的推斷,我則是恰到好處地表現出驚訝。為了讓他相信,我必須讓他覺得我相信了他。
我並不為那晚發生的事情感到自豪。我不是惡魔,但是情勢逼迫我去做惡魔的行徑。我們首先讓克萊頓沉默,然後是廚房幫工、廚師和斯科奇·拉韋爾的美國情婦。他們為什麼必須死?僅僅是因為,如果第二天這些人被審訊,他們都會發誓說送電報的男孩從未進過這房子,因為不會失去什麼,他們的證詞可能會被採信。如果這樣,這整個計劃就會被打亂,我不能冒這樣的風險。佩里殺了三個人,我很怕他享受殺戮他們。我親自悶死了亨麗埃塔,接著把還在沉睡中的拉韋爾拖到樓下。我把他綁在椅子上,用涼水把他澆醒,然後折磨得他生不如死。這不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情,但是在那個階段,我不知道可以在哪裡找到克拉倫斯·德弗羅,也不知道他正在計劃什麼。公正地說,拉韋爾是勇敢的,他頑抗了好一段時間,但是沒有人能經得住被敲碎膝蓋的折磨,從他那裡我知曉了將要發生在法院巷的搶劫。拉韋爾還告訴我,德弗羅可以在美國公使館里找到,但是他說這話的時候有點虛張聲勢,因為在他想來,他的主人我是找不到的。我不能闖進公使館。德弗羅從未出現。我立刻明白,我那得了廣場恐懼症的敵人,是一隻躲在殼裡的真正的蝸牛。我怎麼可能把他從殼裡剔出來呢?
對,我已經說過,罪犯們是愚蠢的。對此我還要補充說,他們也是只顧自己的。很快,我的下屬們就意識到風在朝哪個方向吹,然後就像俗話說的那樣,「站好了隊」。我最親密的顧問們一個接一個地拋棄我。我不能怪他們。我想,如果我是他們的話,我也會這樣做的。無論怎樣,到4月初,我難以置信地發現自己成了一個逃亡者。我的一個優勢是德弗羅不知道我長什麼樣,也找不到我。如果他找得到我,他就會殺了我。
我必須對塞巴斯蒂安·莫蘭上校少用些筆墨。我已經描寫過他了,華生醫生可以提供任何你需要的進一步信息:他上過伊頓公學和牛津大學,是一個士兵、賭徒、成功的獵手,而且更重要的,還是一個狙擊手,莫蘭做了很多年我的二號人物。我們從來都不是朋友。那完全不https://read•99csw•com是他的方式。他作風粗暴,並且有幾乎無法控制的憤怒傾向,奇迹是他竟然跟著我這麼久。事實上,他之所以如此,僅僅是因為我付他很多錢。他永遠也不會加入德弗羅的團伙,因為他對於美國人有著強烈的憎惡——真的,還對於許多外國人——這讓他一開始就與眾不同。如果我來提醒你們,他選擇的武器是一把德國機械師利奧波德·馮·赫爾德發明的消音氣槍,你們也許就會想到他在這個故事里扮演的角色。
那麼,假設我可以把蘇格蘭場及其所有的資源為我所用呢?如果就像現在這樣從內部進行運作,不讓任何一方知道我是誰,我有沒有可能以某種方式利用他們來擊敗我的敵人呢?最了不起的數學上的卓見——例如對角線論證法或者尋常點的理論——都是在靈光一閃中發現的。我的想法就是這樣來的。我必須以一個難忘的和無可爭辯的方式死去,然後以另一種偽裝重生。我既要利用蘇格蘭場警察為我做事,又要將自己藏身於他們之中,抓住任何到我身邊的機會。很明顯我本人不能假扮成一名督察。因為查我的身份太容易了。但假設我是從遙遠的地方來的呢?我幾乎立刻想到了紐約的平克頓事務所。他們跟著德弗羅和其他人來英國是完全說得通的。與此同時,兩個機構之間缺乏合作是眾所周知的,對我來說卻正是難得的機會。如果我提供有效的文件和檔案,肯定沒有人會懷疑或是質詢我是否有權在那裡。
三人中最出色的叫佩里格林,也可稱為珀西或者佩里。雖然幾乎難以令人置信,他身為洛蒙德大公的幼子,如果不是他對於七歲時就被送去的愛丁堡私立學校,以暴力表示抗議,他本來有權享受舒適甚至是嬌生慣養的生活。那地方由耶穌會會士管理,他們對待學生,一手《聖經》,一手樺木棍,一周以後,佩里就逃跑了,南下來到倫敦。他絕望的雙親開始了全國範圍的搜尋,並且為他行蹤的線索懸賞巨額酬金,但是一個決心不讓人找到的孩子,是不會被人找到的,佩里快樂地消失在這個大都市裡,和其他數以千計在首都勉強度日的孩子一起,睡在拱廊下面和門洞里。有一段短短的時間里——在這件事里有某種諷刺——他曾是一個服務於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街頭少年幫派,「貝克街非正規軍」中的成員,但是薪水少得惹人嘲笑,不管怎樣,佩里很快發現自己更喜歡犯罪。我非常喜歡他,但是我承認他身上有種讓人很不安的東西,也許這是洛蒙德家族內近親繁衍的結果。在我遇到他時,他十一歲,而據我所知,他已經殺過兩次人。我吸收他為我工作之後,他更頻繁地殺人——都阻止不了——我得有點兒遺憾地補充一句,他那怪誕的嗜血慾望偶爾對我還是有用的。從來沒人注意過佩里。他似乎不過就是一個胖胖的金髮小孩,他喜歡偽裝,他可以誇張地混進任何一個房間、任何一個場合。他在我這裏找到了他的職業。我不會說我成了他的第二個父親——由於佩里厭惡權威人物,這就太危險了,他會樂意動手殺了他的第一個父親。但是我們有自己親近的方式。
首先,我放了一些文件——包括波士頓人會所的地址——在喬納森·皮爾格雷姆的口袋裡。它們就在那裡等著警方發現。接著,我準備去假死。把夏洛克·福爾摩斯捆綁進我的計劃里,幾乎要讓我發笑,但還有誰會比他更適合接受我在舞台上的謝幕呢?幾乎可以肯定,福爾摩斯不知道他的調查受到了克拉倫斯·德弗羅的幫助。一共三次——分別在1月、2月和3月——他曾經和我不期而遇,我知道他為我的事情準備了大量材料,並且最終會將它們移交給警方。在4月末,我到他在貝克街的房間里拜訪了他。我的一個擔心是,這樣他就會知道我這裏的事情已經多麼絕望,以及我實際上掌握的權力多麼無力,但幸運的是,情況並非如此。他接受了我假裝成的樣子,即一個報復心強烈的危險敵人,下定決心要把他從場面上除掉。
我是犯罪界的拿破崙。夏洛克·福爾摩斯第一個這麼稱呼我,要承認我對這個稱呼非常得意,就太不謙虛了。不幸的是,當1890年接近年底時,我還一點不知道我的「聖赫勒拿島的流放」正要開始。福爾摩斯講述的有關我生活的幾個粗略情節基本上正確,我無意在此對它們詳加擴充。我的確是兩個男孩——雙胞胎——中的一個,出生於戈爾韋的巴利納斯洛鎮上一個體面的家庭里。我的父親是一位大律師,但是在我十一二歲的時候他開始和「愛爾蘭共和兄弟會」有染,他知道這也許會把自己置身於危險中,所以決定把我和我兄弟送去英格蘭完成學業。我來到了沃丁頓的霍爾學院,在那裡我在天文學和數學上的表現出類拔萃。從那裡我去了科克的女王學院,師從偉大的喬治·布爾,在他的指導下,我在二十一歲時,發表了針對二項式定理的論文,我可以自豪地說,這篇論文在整個歐洲引起了相當大的轟動。結果我被一所大學任命為數學教授,那裡是一個大丑聞的事發地,這個醜聞將改變我的人生軌跡。我不準備詳細闡述這醜聞的確切性質,但我會承認,我對所發生的事情不感到驕傲。雖然我的兄弟站在我一邊,但是我的父母再也沒有和我說過話。
我絕對是這麼做的。是我堅持要去廚房,並從那裡一直到花園的大門。我需要看到那個金屬門扣。我再次感到幸運自己是個數學家,有一雙精於測量的眼睛。我在心裏給第二把鎖的位置畫了一幅圖,這樣我就知道當我回來時該在哪裡鑽孔。我的讀者,我再一次與你們公平遊戲。我說我是第一個重新回到廚房的人,有一小段時間里我是獨自一人。我沒有提及的是,這給了我時間向晚飯時要吃的咖喱中放入了強力鴉片。我計劃的下一步,現在已經一切就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