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找到了第一個謎底
「啊……」馬老睜開雙眼,滿臉愧色地說道:「您不知道,我哪是什麼考古權威呢?解放前沒飯吃,干過幾十年的盜墓勾當。解放后,政府不念舊惡,讓我到博物館工作。」
蘇鐵苦笑了一聲,說:「你看,先前那個陣勢,哪像是我們在查詢他,倒像是在被他審訊似的。」
8
「好吧,請你解釋一下這個……」小王從挎包內取出靳如冰的工作鞋,對著他晃了晃,說道:「這是你的工作鞋,它在前晚可去過作案現場啊。」
徐飛朝名單瞥一眼,說道:「嚴敏值夜班,上午恐怕在睡覺,我已經叫喻幹事到她家『請』去了。」
「全院都傳開了,我當然也聽說了。」
「我說怪就怪在這裏。」喻楚芳不解地說:「平時那位老夫子別說是對嚴敏,就在其他任何女性面前也孤傲古板得很。可最近都聽他們科室的人說,靳如冰對嚴敏一口一個大姐地叫得怪親熱,弄得許多人都在納悶著呢。」
「知道。」靳如冰坦率地答道:「聽說守太平間的邢師傅被人卡死了。」
「告訴你們一個特、特大的新聞!」她氣喘吁吁地說,大眼內溢滿了一種興奮的光亮。
靳如冰和嚴敏都回答得天衣無縫一般,又似乎都有破綻。
蘇鐵猛地警醒:「混蛋!這是工作!」他趕緊在心底里告誡、責怪著自己,讓思緒儘快回到偵破工作上來。正在這時,喻楚芳和嚴敏一道進了辦公室。
「哦,是他?是那位民兵總指揮?」蘇鐵一驚,頓頗感興趣地問下去:「這事,她丈夫知不知道?」
偵察員小王在死死盯著靳如冰那雙大腳出神。
「關於那位女護士嚴敏,她是真不知道靳如冰的去向,還是另有隱情瞞著我們?所以將她依然列為第二位主要懷疑對象。也許,她就是一位知情人或參与者之一。」
偵察員都以沉默作了否定的回答。
徐飛和喻楚芳交換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目光。
「好!」老秦迅速收好設計圖,轉身走了出去。朱麗知道大隊長要布置工作了,也連忙腳步咚咚地跟在老秦身後離開了辦公室。
房內又突然靜了下來,只聽見一片喝茶的滋滋聲。偵察員們都習慣用腦子獨立思考問題或用目光交流各自的想法,在刑偵隊的會議中,很難聽到那種交頭接耳的嗡嗡談話聲。
喻楚芳說得有理!蘇鐵想到此處,便沒再問下去了,只陷入無言的沉默之中。正在這時,傳來幾下敲門聲,喻楚芳搶先去開了門。蘇鐵一看,原來是刑偵大隊副隊長老秦夾著個黑色公文包匆匆走了進來。
「那麼,靳醫生在幹什麼?」喻楚芳又突然出其不意地換了個話題。
「臨時治療?哪一床?幾點鐘開的醫囑?」喻楚芳很內行地插言問道。
所有的目光也都朝這個乾瘦的老頭兒射去。
「不能遍地開花。」蘇鐵道:「對這些人,通過各個病室的工作人員儘快將情況弄清,我們再來進行甄別、篩選。」
粗粗一看,洞口周圍的直徑約摸有一米左右,裏面黑魆魆的,隱約可見棺木、屍首和一些亂七八糟堆放著的各種殉葬品。鄭瑛將帶來的聚光燈打開,讓光束全部對準了洞內。洞口堆著許多石塊,只有一隻陶罐放在石塊旁。蘇鐵順手拿起這隻放在離洞口最近的陶罐遞給馬老,很恭敬地問他:「您看看,這是……」他神情專註地望著馬老。
蘇鐵親自扶著馬老,讓喻楚芳和徐飛依舊在前面引路。一行人又拾級而上,總算出了洞口。剛到前面,蘇鐵使勁換了口氣,隱隱覺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那麼,」蘇鐵不再追問,只換個話題再問:「只請你將前晚的上班去向說清楚,一切都算是找到了合理的答案……」他含義頗深地盯著靳如冰,驟地住了話。
每一架「高速轉盤機」都在進行緊張的工作。
蘇鐵緊緊盯著靳如冰,這個小小變化,當然沒能逃過他那雙鷹一樣的銳目。他立即來了個委婉的補充:「別緊張,請你仔細想想,然後再告訴我們。」為了緩和氣氛,蘇鐵掏出串在鑰匙上的指甲刀,不慌不忙地銼著指甲。
「特殊性?」徐飛細眯著雙眼,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望著蘇鐵。
「這我怎麼知道!」靳如冰攤開雙手,做了個莫名其妙的姿式說:「它只是一雙鞋,而我是人,我怎麼知道它呢?」
蘇鐵打量著這個被自己研究了一天一晚的重要人物:他身材頎長、清秀,略有點蒼白的長條臉上架著一副玳瑁邊鏡框的眼鏡,此刻看上去有幾分拘謹,又似有幾分傲氣和憤懣。他一進房,只朝認識的徐飛瞥了一眼,便徑直選了一張靠窗的椅子坐下了。
「對象是誰?」蘇鐵沉思著問。
「我們再將發案時的情況進行一番分析,從另一個角度來證實這個假設的推論。根據被害人平時表現看來,他為人厚道,從無冤家,不存在仇殺的理由。在那樣的環境和午夜時分,也不可能與人發生糾紛。被害后,發現他身上的錢財手錶等物均完好無損,沒有搏鬥狀,我們也否定了謀財害命這個因素。從殺人的方法看來,沒有動用任何兇器,也不像蓄謀已久的兇殺。排除以上種種可能,那麼說明被害者是在一種猝不及防中被人突然卡死的。為什麼要殺死他呢……」蘇鐵頓了頓,觀察一下與會者的面部表情后,這才接著往下說:「可以初步下個結論:這是一樁以滅口為目的的凶殺案。說九_九_藏_書明罪犯有很大的隱私被邢忠志發現,於是便下毒手殺害了這個向來忠厚的老人。」
「可是,曹醫生去病房時,為啥沒見到你呢?」徐飛聲色俱厲地接著發問。看來,他似對嚴敏毫無好感,比起剛才對靳如冰的態度來,還要顯得生硬。
「啊……」會場上頓時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嘆聲。蘇鐵像剝筍似的將案情漸次剝向了中心,而人們的思維卻像高速轉盤似的,跟著他的分析愈來愈活躍起來。蘇鐵用目光向方局長請示,誰知老頭兒啥話也沒說,只是露出一絲滿意的神情,示意他繼續講下去。
接著,他們又詢問了好幾位高個子男醫生和其他工作人員。每個査詢對象都給了他們肯定的回答和證明人。
一提及喻楚芳,蘇鐵的眼前又浮現了那張宛若柳華瑛的熟悉面容。他的心底頓時又湧上一種難以抑制的隱痛……
「你?!」小王被噎得冒火:「是什麼態度……」
「靳醫生。」蘇鐵客氣地喚了一聲。
「不錯,他對這個問題,看來還有點說不出來的隱情。不過再問下去,又會僵起來的。老徐呀,」蘇鐵緩緩踱到徐飛身旁,在他肩頭輕輕拍了一巴掌,「我們不但要注意政策和策略,還得注意知識分子的特殊性呢。」
一陣難堪的沉默過後,靳如冰終於出人意外地說道:「我真不理解,對於這麼多的打、砸、搶、抄的行為你們不去制止,對於這麼多的侵犯人權、污辱人格的惡劣行徑你們充耳不聞,而對我個人的去向問題卻如此『關心』,居然還動了你們公安機關的大駕!」靳如冰用手頂了頂鼻樑上的鏡架,頗了幾分火氣地直視著蘇鐵。
「發現盜墓事件以後,我們完全有根據將凶殺案和盜竊案連成一個整體。從對環境的熟悉和身穿工作服的條件看來。說明醫院內部人員作案的可能性很大;從殺人滅口來分析兇手動機,又進一步說明兇手與被害者是認識的熟人。這樣,我們又排除了病人或陪伴人作案的可能性,而將懷疑線索縮小到職工和住在院內的家屬身上。」
朱麗彷彿沒有聽見蘇鐵的話,依舊站在原地,激動地接著說:「我心想,最近真倒霉,怎麼老碰上死屍,正想轉身跑開,卻又被那大堆東西吸引住了。順手拿起一隻大陶罐一看,上面刻了好多飛禽走獸,還有些看不懂的道道。心想,這也許是什麼甲骨文呢,可能這東西對考古有用,便讓他們幾個守在那兒,我趕緊來告訴你們。」
「待在一起的證人?」靳如冰聽了此話,明顯地戰慄了一下,很快就低下頭,沒有作答。
9
「我……」嚴敏驀地一愣,遲疑片刻,這才接著回答:「他來時,我正好在給病人作臨時治療。」
「瞧你這個樣兒,」蘇鐵指了指朱麗,盡量不慌不忙地回答她:「這麼大冷的天,你只穿了件毛線衣,挽得高高的褲腿上還沾著泥土呢。你又不是農村婦女,總不會是下地收工才回來吧,啊?」
朱麗繼續往下說:「沒想到,更稀奇的事還在後頭呢。原來洞里是具大棺材,我們扒拉開石頭,顯露出來的洞口恰好是棺材的一端,裏面堆滿了殉葬品,還好端端地擺著具女屍……」
7
「那麼,」蘇鐵繼續追問道:「能說出當時與你待在一起的證明人也行。」說完,蘇鐵直視著靳如冰,等待他的回答。
「在現場勘查時,我們發現的是一個空落落的小洞。那麼,兇手應該是來盜取東西的盜賊。其實不對!」蘇鐵將一雙冷峻的目光又在會場內掃了一圈。「我們在勘查時,發現現場已被徹底破壞——與報案人所發現的現場居然不同!那麼,從發現『怪影』,一直到追蹤后報案這段短短的時間內,一定還有更神秘的人物進過太平間。是他取走了前者藏匿的東西,而且很老練地將現場破壞。這樣,主要是保護他自己不被人發現,同時又給我們造成一個『白衣人』將東西取走的假像。但是,他失算了,被破壞的現場恰恰暴露了第二者的參与。這就給我們揭示了另一個新的設想:參与這次盜竊殺人的罪犯至少有兩人甚或兩人以上。至於是個人作案,還是集團作案,暫時還不能斷然下結論。」
「什麼?!」靳如冰像彈簧反射似的從椅子上蹦了起來,直挺挺地站在蘇鐵對面,顫抖著嗓音說:「你們懷疑我?我是個醫生,我的職業是救死扶傷,我跟邢師傅無冤無仇,幹嗎無緣無故去殺死他?」
「唉,別說啦,那位窩囊丈夫呀,」喻楚芳大為不平地接著說:「那是院里有名的老實人。據說為這事,兩口子在暗地裡鬧過幾次,後來也就沒事啰。」
「那麼,您能否大約估計一下,被盜去的會是什麼呢?」蘇鐵頗有幾分不安地問馬老。
下午,一輛越野小吉普載著蘇鐵和從博物館接來的考古權威馬老一道往南湖醫院急速駛去。
靳如冰聞言猛地一驚,頓時頹然跌坐在沙發之內。他用雙手支撐著腦袋瓜,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看來是打定主意不說話了。
「我們請你來,想了解一下你在前晚12點至2點這段時間的具體去向。」按照預定的方案,由徐飛對靳如冰來了個單刀直入的提問。
「古墓的棺材內,我們沒有取到任何足印和指紋。但九-九-藏-書是,在女屍頜下,卻發現了個極為模糊的指紋印。從這個情況看來,很可能罪犯在作案時手套被撕破了一隻,不知是出於疏忽還是來不及再去取手套替換,總之,在古墓內畢竟給我們留下了這點唯一的線索。而屍體本來保留得很完整的牙齒,卻被某種強力撬掉了一顆門牙。對於這個情況,考古學家們正在進行研究。好吧,在沒有發現其餘新的線索之前,我們就暫且將注意力集中在這幾個方面進行。怎麼樣?大家再說說吧。」
蘇鐵見再無其他異議,便接著宣布開始討論會議的最末一項內容。他打開公文包,取出保密工作手冊,一邊用手指扣擊著桌面,一邊說:「那麼,我們來著手下一步的工作計劃……」
朱麗一邊放下褲腿,一邊噼噼啪啪地說了起來:「今天,輪著我們外科的護士去挖防空洞。挖了半天,我們累了,便靠在已經挖好的那截洞壁上休息……嗯,是坐在地上,靠著壁休息……」
「好!說說你此行的收穫吧。」蘇鐵說:「這兩位都是協助破案的保衛幹部。」他指著徐飛和喻楚芳向老秦作了個簡單的介紹。
「我們原來的懷疑對象主要局限在身高一米七以上的男性身上。現在,這個局限性應該完全取消。被報案人發現的那可疑的『怪影』,僅僅只是作案者之一。不過,這樣一來,範圍擴大了,而另一位作案者的線索幾乎全無,這給我們的破案工作帶來了很大的困難。」
蘇鐵終於說完了。他輕吁口氣,將煙蒂擰滅丟進了煙灰缸內。他面前的煙灰缸,已經像個小山包似的堆了起來。
「啊!真嚇死人……」喻楚芳嚇得發出聲驚嘆,見大家都在聚精會神地傾聽,她連忙住了聲,悄然回到自己辦公椅上坐下了。
「前天晚上……」靳如冰遲疑了片刻,訥訥地重複著方才的問話。而後,他抬起茫然的雙眼不知所措地望著徐飛出神。過了片刻,他像猛然記起了什麼似的,驀地一個愣怔,突然將視線從徐飛的黑臉上迅速收回,低頭望著紅漆地板,獃獃地痴坐著。
想著方才靳如冰對「文革」的牢騷,徐飛也略有同感地啞然失笑了。
「徐科長,」蘇鐵對徐飛說,「我得趕回局裡去一趟,請馬上組織院內民兵保護現場,嚴禁任何人出入!」
馬老將陶罐小心翼翼地放進棺木,瞅著被朱麗扒下來的石塊沉思片刻,又用自己帶來的一根包著鋁皮的拐杖在棺木上輕敲了幾下,棺木便立刻在洞內發出一種嗡嗡的響聲和迴音。他回頭望定蘇鐵,說:「棺木還沒腐爛,這端壘著的石塊,無疑是盜墓者后堆上去的假像。總的說來,它被人發現的時候還不長。」他指了指那具乾枯的女屍,「但是,準確的時候我可說不上啰。」
「基建的設計藍圖都找來了。」老秦從公文包內取出一捲圖紙平攤在桌上,說:「好不容易才找到當年負責醫院施工設計的那位總工程師。唉!目前可夠慘的。『黑幫分子』、『反動技術權威』,現在已半身不遂,躺在家裡活受罪。他沒法談更多的情況,又讓我去博物館找到了馬老。」
還不等老秦開口,一陣「砰砰」的捶門聲又吸引了人們的全部聽覺。喻楚芳迅即開了房門,只見朱麗一陣風似的旋了進來。
「老了!」老人感慨地搖了搖頭,說:「但願能給我主持發掘這古墓的機會,也算是最後報效國家一次吧。」說完,老頭又慢慢合上了眼皮。
喻楚芳朝徐飛笑了笑,立即告訴蘇鐵道:「對她,大家都沒個好印像。生活作風也確實有問題。」
「啊,不、不行!」蘇鐵搖了搖頭,委婉地勸說道:「這洞里濕氣太重,您老會受不了的。我馬上開車送您回去,再從您那兒接幾位年輕一點的考古專家來現場,免得我們的同志沒這方面的經驗,不小心損壞了什麼,那就太可惜了!」
「為什麼呢?」
「那不可能!」喻楚芳毫不含糊地切斷蘇鐵的話,白晳的面容隱隱透出一層紅暈。「靳如冰是個未婚的男子,而嚴敏早已是半老徐娘了。按照靳如冰的孤傲性情和我對他心理狀態的分析,我想,他即使要弄出一段風流韻事的話,對象也絕不會是嚴敏這種女人。」喻楚芳很有條理地說出了自己的分析。
「對!」小王立即表示贊同地說:「事情難就難在這裏,由於派性作怪,不但有可能使我們的調查工作得不到正確的結論,弄不好,還會有人利用『打倒公檢法』的口號將我們全給轟出來。」
「原來懷疑的主要對象靳如冰,據初步了解。此人深知古玩文物的價值,平索有搜集金石古玩的癖好。查詢時,他又無法交待發案時的去向。因此仍不能排除對他的懷疑。」
「前晚我值夜班,當然在病房啰!」嚴敏不假思索地回答著蘇鐵的詢問,一邊大大方方地在沙發上落了座。
洞內情景立即一目了然。人們很快就看到了那個敞開在壁上的小洞。所有的人全向洞口擁去,視線都集中了。
眼前,是一位風情畢露的中年婦人。
「好嗎,再問你一個問題,」沉默了片刻的蘇鐵又問道:「上班時,有外人進過你們病室嗎?」
老頭兒一下子說了這麼多,蘇鐵見他已微露倦意,連忙親切地勸說老人:「您養會兒神吧,待會兒還夠您老忙的呢。」
蘇鐵朝民兵們親切地笑了笑,接著叫小王攙著那位年逾古稀的考古權威,自己第一個往洞里走去。頓時,一股九*九*藏*書帶著濕氣的冷空氣迎面撲來。蘇鐵擔心地看了看馬老,立即脫下自己的棉襖替那瘦削的身軀披在肩上。人群魚貫而下,沿著人工鋪設的石級走進去不遠,徐飛就摸索著將裏面的電燈擰開了。
「你們看——」馬老用拐杖指著棺內的一處說:「這裡有一小塊下沉處,顯然是被多年重壓所致。而這隻陶罐內可見發亮的金屑,那麼這麼大一隻陶罐至少可容置幾斤黃金。現在,這黃金可全被人盜走啦……」說到這兒,老頭兒心疼地搖了搖頭。「說不定,被盜去的還有更昂貴的珍寶呢。」他沒再往下說了,只用一種惋惜的目光看著古墓,連連嘆氣。
「以前,那兒曾是國民黨部隊的兵營,誰敢去老虎頭上拔毛呢?」老人苦笑了幾次,感喟頗深地接著說:「解放后,我曾經打過幾次報告,請求挖掘這座古墓。可一個運動接一個運動,誰也沒理我這個茬兒。當然,也許是人家信不過,因為這座墓無任何歷史可查,完全是憑我盜墓生涯的經驗推測出來的。後來這兒建醫院,恰好負責施工的工程師與我有過一段交情,我偷偷跟他說了,讓他盡量設法在那兒留出塊空地,以後有機會再去發掘。誰知緊接著就來了『文革』運動,這一下就是幾年,我也成了『牛鬼蛇神』,哪還顧得上這事呢?估計那墓不小,要是這次被損壞了,還真是個無可挽回的大損失呢。」
「我們是應該考慮派性的干擾。不過,」一直保持沉默的方局長終於插話了。「真正被派性迷了心竅,或那些用心險惡的陰謀家,畢竟只是極少數。我們要相信大多數同志起碼的正義感,只要讓群眾真正了解我們的工作,他們是會支持我們的。」他那雙犀利的目光在會場中掃了一圈,「在破案中,一定要做到讓事實和證據說話。由於目前情況複雜,眼下比任何時候都要注意掌握政策水準。」方局長簡單地說完了自己的意見。
平時,往往要經過一番激烈的爭論,蘇鐵才開始發表自己的著法。今天有點不同以往,一開會,就由他親自向大家介紹案情。方局長也端著一杯濃茶,坐在一旁參加了這個案情分析會。蘇鐵將案情介紹完畢,又清了清嗓門,冷靜地說下去:
靳如冰第一個被請進了保衛科。
「卡死的!消息傳得真快!」蘇鐵不動聲色地想著,接著又問靳如冰:「啊,你怎麼知道是卡死的呢?」
蘇鐵送走嚴敏后,獨自在房內踱了幾個圈,然後驀地依窗站定了。這時,嚴敏的身影已在窗下姍姍出現,蘇鐵望著那風姿綽約的背影默默注視了片刻,突然掉頭問徐飛:「老徐,嚴敏這人作風怎樣?平時與靳如冰的關係如何?」
靳如冰沉默著,還是不予回答。但是在偶爾射過來的眼光之中,已經明顯地流露出某種反感情緒來了。
這神情當然沒能逃過蘇鐵的眼睛,他向小王示了示意。
蘇鐵用勁擦燃根火柴,又點了支煙。會議室內靜得很,只聽見鋼筆在紙上寫划的「沙沙」聲。蘇鐵吐出一團藍色的煙霧,繼續說:
「要弄清這個問題並不難,」蘇鐵軟中有硬地說:「我們還會做各種技術鑒定的。」
人們都發出了驚嘆聲,只有蘇鐵不動聲色地聽著。
蘇鐵立即補充道:「這次保護文物和追回被盜的黃金,對我們來說,是雙重的艱巨任務。」說著他看看手錶,時間不早了,便又立即問道:「怎麼樣?大家還有什麼新想法沒有?」
蘇鐵擔心地問馬老:「您認為,它被人發現的時間有多久了呢?」
10
「她給我的印像總是不好。」徐飛不屑地答道:「徐娘半老吶,還這麼一天兩三套衣服地換著打扮。生活作風上聽說也不太檢點。哦,這方面的情況你問問喻幹事,女同志嘛……」徐飛正想說「女同志愛打聽和傳播小道消息」,猛地看見坐在對面辦公桌前的喻楚芳,忙尷尬地住了話。
「啊?!」頓時,洞內一片驚嘆聲。
「啊……」蘇鐵想了想,避開喻楚芳的視線問道:「你認為他們之間是否有某種別的交往?」
「馬老?」
「好吧!」
徐飛正欲接過蘇鐵的話再問下去,忽見對方卻朝自己做了個果決的手勢,繼而柔和地對嚴敏說道:「啊,真對不起,打攪你休息了!」說完,他即刻起身,極有禮貌地將嚴敏送出了門。
這神色當然沒能逃過刑偵隊長那雙正在極力捕捉一切的銳目,他依舊默默地注視著嚴敏。這時,徐飛一旁插言說道:「難道值班護士會不知道值班大夫的去向?病房有事怎麼辦?」
「難道一直到下班,你都沒見到靳醫生?」徐飛續問。
「噢……」蘇鐵繼續思忖著問:「她與靳醫生的關係呢?看上去是好、是差?還是一般?」
路上,蘇鐵暗暗打量著已到古稀之年的馬老。只見他瘦高個兒,面容清癯,一頭稀疏的白髮,此刻正將腦袋斜倚在座位後背上假寐。
「是呀!咦?」朱麗孩子氣地瞪著雙眼,驚訝地反問道:「真不愧是福爾摩斯呢,您怎麼知道的?」
靳如冰在替自己釋疑,還是替偵破工作另僻了解疑的途徑?
洞內的空氣驟地緊張得凝固了,人們都在等待考古權威關鍵性的回答。
「是黃金!」
「是什麼?」這回,包括一向沉靜的刑偵隊長在內,都沉不住氣了,大家幾乎是異口同聲地發問。
目送靳如冰離去后,徐飛輕輕關上https://read.99csw.com房門,不解地說:「老蘇,怎麼就讓他走了呢?還可以繼續追問下去嘛!他後來的態度不是有了轉變么?」
「見了。」嚴敏想了想說:「我快下班時,他來了,匆匆忙忙去治療室洗完手,便告訴我說,他去值班室休息去了。」
靳如冰冷漠地點了點頭。
白天來到這裏,蘇鐵這才發現后草坪上還壘著許多石頭、磚塊。從防空洞內挖出的泥土堆在一起,幾乎又成了一個座新的小山包。離山包不遠,還有一條出水溝。防空洞的入口就在離太平間不遠的山坡上。徐飛已在洞外布置了背槍的民兵擔任守衛工作。
「他?!」嚴敏又是一愣,隨即做了個莫名其妙的手勢說:「我們這當小護士的,還能管上大夫們?他在幹什麼,我不知道!」嚴敏說著,雙眼露出一絲狡黯的神色。
朱麗總算說完了她的特大新聞。辦公室內一片異樣的沉靜。少頃,蘇鐵神色嚴峻地說道:「看來,即使沒有老秦的調查結果,我們的分析、猜測也已經得到證實。小朱的發現足以說明:醫院內有古墓!而且,還是座有著許多文物古玩、珣葬品的古墓。而古墓的位置就恰巧與防空洞連在一起。」老秦他迅速吩咐自己的副手:「你立即趕回市內,向市委彙報這個發現,請市領導儘快組織力量來院發掘古墓!」
徐飛應聲正欲離開,突然停步提醒喻楚芳道:「喻幹事,你抓緊時間向院黨委彙報一下,同時也向你家老頭子裴院長說一說情況。」說完,他與蘇鐵同時向外走去。
「除了曹醫生,鬼影子也沒見來過一個。」嚴敏撇了撇嘴。「我又不是守傳達室的,哪管得上出出進進的人呢?」
「別急,慢慢說!」蘇鐵朝見過面的朱麗送去親切的目光。突然,他的視線在朱麗的身上停住了。他隱隱預感到,偵破中的第一個謎底很可能被朱麗在無意中發現了。「你今天在挖防空洞?」他急切發問。
當著徐飛和喻楚芳的面,蘇鐵沒向老秦探究那眨眼皮的含義,只揀最關切的問題,急切地催促道:「往下說吧!」
「老蘇,還真不出你所此行有收穫呢。」老秦關上房門,一邊對蘇鐵說著,一邊朝徐飛和喻楚芳點了點頭。
「隊長」鄭瑛終於發言了,她張著一雙黑亮的眸子問蘇鐵:「案情雖已確定,但在我們的偵破工作面前,還橫著一道特殊的難關。搞了9年的『文革』運動,群眾中的派性還未徹底消除,這對我們展開偵破工作,卻是相當的不利呵!」
「蘇大隊長,您找我?」嚴敏與靳如冰截然兩樣,一進來,她便笑吟吟地主動打開了招呼。
朱麗用手比劃著,接著說:「誰知我的背剛往洞壁一靠,突然一塊石頭掉下來,將我的骶骨都砸痛啦。我回頭一看,發現我背後那塊洞壁看上去總有點不對勁兒,像是一個小洞口,被人用石塊、泥土填上堵住的。我試著撥拉了幾下,果然都是松的。我們幾個人都有點好奇,大家湊在一起扒了一會,嗬!果然出了奇迹!裏面是個黑咕隆咚的大洞……」
「反正我沒看見。」嚴敏仍一口咬定地答著。
「小王!」眼看詢問又要進入僵局,蘇鐵忙喝住小王,切斷他的話,平靜地對靳如冰說:「別急,慢慢說。你們都要穿工作鞋上班嗎?」同樣是詢問,他的語氣比小王卻平緩、委婉得多。
「馬老,您干這行多久啦?」蘇鐵打破沉寂,想與老人拉拉家常,以便儘快縮短陌生的心理距離。
「我沒穿工作鞋。」靳如冰冷硬地回答。
刑偵大隊的案情分析會,是冗長而熱鬧的。
「好,好!」靳如冰如釋重負。蘇鐵話剛落音,便連忙站起來說:「等我想想再告訴你們。」說完,他便似出逃般地匆匆離開了院人保科。
喻楚芳目送二人匆匆離去的背景消失在走廊拐彎處后,開始動手收拾凌亂的辦公室。她一邊打量著空落落的房間,一邊自言自語地說道:「弄了半天,原來是為了這些老古董啊……」
入院以後,主客來不及寒喧,徐飛和喻楚芳便領著一干人馬往後院走去。他們沿著碎石鋪就的通道走了好一段路程,又來到了那個荒涼偏僻的后草坪。現在,難聞的混合氣味被關在太平間內了。雨後的草坪上,空氣清新,一株臘梅在颯颯寒風中不時送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蘇鐵用勁吸了口氣,彷彿要讓臘梅的芳馨永遠留在肺腑之中。
「這就更難說啰。」馬老沉吟片刻,面露難色地答道:「從現在的殉葬品看來,這古墓內的一切可都是價值連城啊。包括這具保存得這麼完整的女屍,都有極大的科研價值。至於被盜去的嘛,我想絕不會是大件的物品,最大的可能是金銀古玩之類。」老頭兒雙眼死盯著棺內外露的殉葬品,期期艾艾地說著。突然間,他好像有了重大發現似的,彎腰細看了半天,然後又揀起剛才看過的陶罐,就著聚光燈的光亮仔細端詳了約摸一刻鐘之久,這才鄭重其事地向大家宣佈道:「現在,被盜去的至少有一樣可以得到肯定……」
「我也留下……」馬老出乎意料地提出請求。
「我這人向來心直口快,要真知道,還會不說嗎?徐科長,喻幹事,同事多年,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嚴敏將一雙求助的目光輪番射向徐飛和喻楚芳。
「正兒八經的人誰又看得上她?」喻楚芳也不屑地冷哼了一聲說:「只有咱們那位寶貝總指揮劉方唄!」
看來,總算解開了一個謎底!
read•99csw•com
鄭瑛另闢蹊徑,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
「我們首先從當晚去過太平間的對象入手展開調查。被朱麗和曹振華髮現的那位『怪影』就成了本案重要的懷疑對象。他去的目的不外乎兩種:一種可能是將東西藏進太平間,而在挖動磚塊時,也許弄出了響聲,將睡夢中的邢忠志驚醒了,於是兇手便殺死了他。另一種可能是:有人將東西早藏了進去,被兇手知道了,他去偷了出來,在偷的過程中被邢忠志發現而殺人滅口。總之,『怪影』應該是作案者之一。」
「怎麼辦?」徐飛指著用紅筆打滿了勾的名單問蘇鐵。
「來!坐下說。」蘇鐵溫和地插了一句。
靳如冰鬆口氣說:「這還是『文革』前的老規矩,現在穿不|穿,誰也不來管這些事了。」他站起來,指了指自己腳上的棕色牛皮鞋,「我喜歡穿皮鞋上班。」
蘇鐵微笑著遞了杯熱茶給靳如冰,顯得很悠閑地坐進了靳如冰對面的沙發內。
靳如冰氣呼呼地跌坐在沙發內,嘴裏卻喃喃自語般地說道:「真是莫名其妙!」
是這樣?!
「至於另外一些可疑對象,情況就更加複雜。」蘇鐵一口氣說到這兒,終於停住不說。他端起面前的茶缸一口氣喝了個杯底朝天。低頭一看煙盒空了,順手接過不知誰遞過來的香煙,將目光向四周環視一番,見大家仍在聚精會神地等他說下去,於是,他清了清嗓門,又接著往下說:
「別激動,來,請坐。」蘇鐵指了指沙發。
「鞋可是你的,怎麼會不知道,」小王有點急躁地說,「何況是你在病房值班呢。作為鞋的主人,你總應該給我們一個解釋吧?」
陶罐在馬老那雙瘦骨嶙峋的手中慢條斯理地轉了個圈。然後,人們從他那張突然煥發光彩的臉上和興奮的目光中,知道這裡有了重大的發現。
「快將褲腿放下,小心著涼。」蘇鐵以長者的口吻提醒朱麗后,這才接著問她:「好吧,說說你發現的特大新聞。」
徐飛看了看神情有異的刑偵大隊長。
「司馬——」蘇鐵迅速清理了自己的思路,對司馬光做了個手勢,說:「您領小王和鄭瑛留下,馬上開始現場勘查。我打電話讓局裡再派技術力量來支援你們。要仔細!千萬別損壞了文物和那具女屍。」
「博物館的考古權威。」老秦朝蘇鐵眨著眼皮笑了笑。
「鞋子放在病房換衣服的地方,誰都可以去穿嘛。」靳如冰仍然不服氣地說。
「也好。」馬老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蘇鐵不動聲色地朝嚴敏打量了幾眼,冷峻地點點頭,即刻問起發案時嚴敏的去向。
徐飛沒想到靳如冰竟會用這樣一種不恭的態度對待查詢,正欲說他幾句,被蘇鐵用眼色制止住了。只聽蘇鐵依然不慌不忙地問道:「靳醫生,你知道醫院出了人命案嗎?」
朱麗被刑偵隊長的話逗得「格格」地笑了。
果然,嚴敏被問住了。「呵……不,不是的。」她支吾了片刻,又立即改口說:「剛才我記錯了,曹醫生來時,我是在病室小庫房。有幾個病人叫冷,我在幫他們取毛毯。」
見靳如冰這副模樣,徐飛正要追問下去,蘇鐵卻用輕鬆的口吻,彷彿毫不介意地說:「倘苦一時記不清楚,也沒什麼關係。今天先回去,請你再仔細想想,什麼時候想起來了,隨時都可以來告訴我們。」
「現在,」蘇鐵指著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對徐飛說,「請這一位女士來吧。」
「那麼,為了使我們的破案工作能順利進行,請你將那段時間的去向告訴我們。」
可信嗎?
「可是,」蘇鐵冷冷地指出,「有人卻看見你們病房還另外進了一位穿白大褂的人。」
吉普車在柏油公路上飛速前進著。路旁的枯樹在迅速朝後退去,很快就到了「T」形的分岔路口。小車拐了個急彎,上了通往醫院的柏油大道。透過反光鏡,蘇鐵發現載著偵察員的警車也急速追了上來。前面就是南湖醫院,小車放慢速度,緩緩駛進了大門。途經傳達室時,蘇鐵還很有禮貌地朝守門的老工人陳師傅打了個招呼。
「許多人在那段午夜的睡覺時間內,證明人多是自己家裡的親人。其中有一人的證明對象僅僅是位熟睡之中的孩子。而通過密取和技術鑒定,發現靳如冰的工作鞋在發案的那個晚上確實被他穿過……」蘇鐵說到這個重大線索時,故意頓了頓,好像讓大家去思索一番似的。過了片刻,他才神秘地瞅著大家說:「他的個子恰恰與那位『白衣人』相似,在一米七五以上。同時,他就是那位晚班護士,本案重要人物嚴敏的丈夫。」
「現在,撥開發案時的層層迷霧暗障,我們基本可以肯定這案子是一場對財富和文物的爭奪戰。據初步的分析:有人在挖防空洞時發現了這座古墓,於是便趁人們都不知道的時候搶先進行了一次甚或幾次盜墓活動,將所盜物資偷藏進了太平間內。而根據有關專家的判斷,認為古墓內被盜去的是黃金。這個情況,與太平間內那個只能放進體積不大的物體的小洞是相吻合的。一般說來,人們都不會注意太平間。盜賊認為這是個比較穩妥可靠的藏匿之處。」
「怪不得老秦說到馬老時眨了眨眼皮兒。」蘇鐵想著,饒有興趣地聽馬老繼續說下去:「政府讓我發揮自己的一技之長,主持古墓的發掘和文物的鑒定工作。」老人以驚人的坦率說起了自己的過去:「我知道那兒有座古墓,曾經打過它的主意,可是終於沒有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