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段羅曼史
「啊……」聽說反映了一些重要情況,喻楚芳意外而高興地閃了閃那雙嫵媚的眼睛。
「沒幹什麼啦。來回半小時不到,我還能幹什麼呢?」
「去省城……」靳如冰顯得猶疑而不安。
窗外不知何時已下起了濛濛細雨,蘇鐵卻渾然不覺,依舊將思緒停留在這個謎底不明的殺人案中,苦苦思索著。看來,要解開這道複雜的謎語,還得從已知的人物關係出發,去尋找他們內在的聯繫。於是,他取下筆帽又在另一張紙上寫畫開來。漸漸地,他覺得自己的思路清晰多了,喻楚芳和老秦的答案似乎都給了他一個新的提示,而這提示,也恰恰與他提問的初衷相似。
去年,這秘密卻終於被嚴敏發現了。誰知嚴敏不但沒揭發他們,反而暗暗地給予同情和支持。漸漸地,嚴敏取得兩位痴情人的信任。以後凡有約會,都由這位半道出現的「紅娘」暗傳信息。
冷眼旁觀的徐飛見狀,真有點氣不打一處來。他正要發火,卻又被刑隊長的幽默將火氣給阻了回去。只聽蘇鐵慢悠悠地說道:「好嗎,真對不起,這次又打攪你夜班休息時間,等破了案咱們再算帳吧!嗯?」刑偵隊長居然還開心地發出幾個哈哈聲。
「你呀,真害我等得心焦!」玉蓉一邊嗔怪地說著,一邊往旁邊挪了挪身軀,將用手絹鋪著的那位置讓靳如冰坐下了。
「啊?!」靳如冰先是一驚,繼而又感激地看著刑偵大隊長,噙著淚花點點頭,終於輕鬆而感激地告辭了。
……
蘇鐵自然不會提起那段傷心的往事,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引起了這對夫婦對他婚姻問題上的關切,忙恢復常態,故意將與柳華瑛結婚的那個年頭告訴喻楚芳:「也是24年前,啊,應該說是24年半以前。」說完這話,蘇鐵目光幽幽地望定喻楚芳,想看看有什麼反應。誰知對方正在低頭吃菜,毫無任何感觸的神情。蘇鐵竟莫名地感到一絲隱隱的失望。
蘇鐵毫不放鬆地接著問下去:「孩子什麼病?」
老秦長吁口氣,一屁股栽進沙發內,說:「也真虧她想得出這餿主意!看來,可以對嚴敏兩口子採取偵察手段了。」
「是呀!」徐飛感喟地接言,「當年的喻幹事還真是個漂亮的大丫頭呢……」
「沒辦法,我只好捨命陪君子了!」喻楚芳有幾分無可奈何地說著,端起了丈夫的酒杯。她雖沒有一口氣幹完,倒也爽快地喝了一大口。
「這一夜,電閃雷鳴,四周黑得怕人。幾個小時在不知不覺中過去。病房規定的熄燈時間到了,為了不致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我們也只好熄了燈,住了嘴,病房之內,頓時漆黑一團。」
「我說過了,我在病房值班……」
「沒下手術台。」喻楚芳告訴蘇鐵:「今天有手術,大約一點左右可以回家。」
「是……你?」上官玉蓉醒來了。她勉強睜開雙眼,朦朧中,似覺得眼前這個水淋淋的年輕男子正是昨天見過的那位「狗崽子」。
和老秦分手后,蘇鐵立即將有關事宜作了布置,然後根據喻楚芳提供的有關線索,又馬上找到幾位知情人進行了解,很快便弄清了嚴敏與劉方之間的曖昧關係。看看時間不早,便準備趕回局去找老秦再詳談一下情況。誰知剛推車行至院大門口,便迎頭遇上憂心忡忡的徐飛。
「裴院長呢?」蘇鐵盯著熟悉的臉龐問道。
徐飛忙將靳如冰方才說過的羅曼史向喻楚芳簡敘了一遍。
「咦,你們的孩子呢?」蘇鐵朝空蕩蕩的大套間打量一眼,突然問喻楚芳。
上官玉蓉暗鬆口氣,趕緊離開了這個可怕的地方和目光。
「整整24個年頭了喲。」喻楚芳彷彿記憶猶新地搶著回答,「說來也真好笑,我們還是在火車上認識的呢。」說到此處,她「噗嗤」一下笑了一聲,「這和什麼愛情小說中描寫的故事還真差不多,也算是一見鍾情吧!」說完,她那潔白的兩頰竟浮上一片淡淡的紅暈,烏亮的雙眸溫柔地瞟了裴維民一眼。這當兒,裴維民也正得意地瞅著自己的妻子。4目相對,兩人都露出了一種幸福的微笑。
「來,來——」喻楚芳殷勤地說:「坐下隨便吃點吧!」
蘇鐵自然不會將哽在心底的啞謎向徐飛拋出來,只是笑笑解釋道:「先在辦公室說過了嘍,是去了解一下嚴敏的作風問題,順便也去跟裴院長接觸一下。畢竟他也是院黨委成員和業務院長嘛。」說到這兒,蘇鐵話鋒一轉,裝著無意地問徐飛:「你跟他們夫婦倆,誰先認識?」
「哦?也有24年?你現在可該享兒女福了嘍?」本已進入沉默的裴院長卻由衷地發出感慨。
「好吧!」蘇鐵猛地撳滅煙頭,「咱們還是談談上次那個話題。發案那晚12點至2點這段時間,你究竟在什麼地方?都幹了些什麼?也許——」蘇鐵緊盯著嚴敏的雙眼說,「你還不致於全部忘記吧?」
「湘西。」
蘇鐵閑著無事,頗感興趣地打量著房內的陳設:圓桌、沙發、衣帽架以及眼下不多見的花卉盆景。這些,全都擺在恰到好處的地方。突然,他的目光被牆上掛的一幀雙人照呆住了。這個發現,使一向冷靜的刑偵隊長也情不自禁地萌發了某種突然的激動。原來,這是青年時代的喻楚芳與裴院長。照片上的喻楚芳與當年的柳華瑛簡直像一個模子澆出來的,令人分不出彼此。此刻,她張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正從照片上滿含柔情地凝視著蘇鐵。「真見鬼!」蘇鐵暗暗驚訝著。「自己若不是明明看見了華瑛的遺體,一定會懷疑她死而復生了呢!」他想著,乾脆站起來,情不自禁地走近那掛照片的牆壁,仔細地看了起來。
「噢……來報到的。」湯司令自言自語地拖了一個中音符。「去吧!以後再找你訓話!」他目光仍然轉向受訓者,腔調一變,音調中驟地加了幾個強音符。他一揮手,那位「狗崽子」便不卑不亢,不急不慢地退了出去。隨著那人的退出,湯司令的雙腳從辦公桌上移了下來。
「等等!」正在聚精會神傾聽的蘇鐵突然作了個手勢,插言問道:「你說左隔壁住著病人,那麼,右邊呢?」
「你們這些搞公安的,啥事兒都喜歡盤根究底。」裴維民善意地揶揄著蘇鐵。「其實,答案簡單得很,早有耳報神給了信息嘛!」他朝妻子投過滿意的一瞥,接著說:「她講家裡會來稀客,打了個電話去手術室,讓護士告訴我,下手術台後早點回家。」
「那麼,靳醫生呢?」蘇鐵話鋒驟地一轉,接著問嚴敏:「就是那個發案的時間內?」
徐飛陪著蘇鐵,邊聊邊散步似的走著。
「別擔心!」玉蓉儘力寬慰他:「我一個大活人,他還能將我怎樣?」
「聽說來了位稀客,恕我奉陪來遲!」門口突然送來爽朗的笑聲。蘇鐵回頭一看,正是那位大個子院長回來了。
「這個……」徐飛遲疑了片刻才說:「按照他們幾個人的個性來說,我認為倒挺自然合理。比如那個湯某,的確就是那麼一個人物。當初上官玉蓉突然跟他宣布結婚時,全院的人幾乎全都驚詫不解。甚至有人說,一朵鮮花竟插在那麼一堆干牛糞上,實在太可惜了。今天聽小靳這麼一說內情,倒還的確像事情真相的答案,至少我認為是這樣。沒有某種特殊的隱情,上官玉蓉絕不可能跟那種人結婚。」
「你放心!」喻楚芳俏眼望定丈夫,打趣地說:「有你這好丈夫在,咱可沒心去找什麼情人。因小失大的事,我才不幹呢!蘇隊長,你說是不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已經發出淅淅瀝瀝的響聲,蘇鐵依然毫不知覺。突然,一陣緊急的電話鈴聲將他從沉思中驚醒,他趕忙拿起了內錢話筒。
「居然是這種行為?!」蘇鐵氣憤接言。
「是嗎?那可真可怕喲!」裴院長笑瞥了妻子一眼。
想著他與自己一樣入過「另冊」的身份,玉蓉強抑住自己的悲慟,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對方,將哭聲壓進了心底。四目相對,兩人難堪地沉默了片刻。秋風帶著晨的涼意陣陣吹來,將凋零的落葉從他們足下卷了開去。兩人渾身濕淋淋的,都感到了浸人的涼意……靳如冰憂憤地打破了沉默的僵局,懇切地說道:「也許我能猜到你的不幸和痛苦,但是,我卻無力為你解除。人生是一枚甜果,也是一杯苦酒,活下去,總有雲開霧散的一天!」說完,他將一瞥自信的目光朝天邊送去。
上官玉蓉隨著他的目光獃獃地望去,只見夜幕雖未退盡,遠方的天際卻已晨曦初露,一縷玫瑰色的朝霞正向他們的棲身的密林送來斑駁的光亮。這時,靳如冰又換了親切的語氣繼續勸說玉蓉。
「怎麼說呢?」徐飛仍猶豫不決地說:「小靳這人,平時的確清高、孤傲。在我眼中,他還有幾分固執。有幾次為病人的治療方案,紅著脖子跟他們科主任都爭過、吵過。唉,這感情的事,本身就複雜。也許初戀難忘,靳如冰仍痴愛著上官玉蓉,還是可以理解和相信的吧……」
蘇鐵剛到樓下,便遇上了來找自己的老秦。老秦看著滿臉春色的隊長,頗感奇怪地眨了眨眼皮兒表示驚訝。因為平時在工作中,蘇鐵不但自己滴酒不沾,而且嚴禁隊員們喝酒。此刻,蘇鐵見老秦疑惑地盯著自己,只是含蓄地笑了笑,未做任何解釋。老秦見狀,頓時理解地動了幾下眼皮,便沒再問下去了。
蘇鐵笑著點了點頭,理解地說:「我相信!做為一個革命多年的老同志,還不至於連這點起碼的黨性原則也沒有。不過,我們看問題千萬別被一些表面現像所迷惑。對於尤仲民這個涉嫌問題,你相信我們的科學鑒定好嘍!這錯不了。總之,案發當晚,他的確穿過靳如冰那雙沾有現場泥土的工作鞋。對這,我們無法找到其他解釋理由。」
「啊……果真是你這條毒蛇!」上官玉蓉騰地站起來。她血夜沸騰,用噴火的眸子盯著對方,恨不得朝他扇去read.99csw.com一記耳光。
「好!再來一杯!」
尤仲民知道妻子有了外遇,大概對藏在家裡的黃金也不放心了,於是利用那個雨夜去轉移黃金。他既要利用嚴敏作掩護,又不讓她知道藏金的地點。也許,嚴敏就正像喻楚芳和老秦說的那樣,這女人感情上的法碼傾重在情人的一端。於是,她將這消息透露給了自己的情夫,讓他去跟蹤竊取黃金。
徐飛沉思著說:「對於這個凶殺案,我看嚴敏兩口子作案的可能性極大。那晚將靳如冰和上官關進病房,看來絕不是出於同情,也許完全是一種有目的的預謀。」
「別犯傻!」一雙大手按住了她。「你……你為啥要輕生,走上絕路?!」年輕人俯身望著上官玉蓉,語氣嚴厲地問道。但是,從那雙眼鏡片中卻透出無限的同情。
「情人的視覺和心靈是最敏感的!」蘇鐵想著,眉宇間微妙地動了一下,隨即他對靳如冰親切地說:「勒醫生,看起來,對於今天的談話,不但我們需要保密,也請你自己對任何人保密——包括對你們的『紅娘』保密。行吧?」他見靳如冰心情沉重地盯著自己愣了一下后才忙不迭地應允了。蘇鐵又換個輕鬆的口吻,打趣道:「但願有情人終成眷屬,吃糖的那天,可別忘了請我們啊!」
「不等你這馬後炮來提議,我當然早已聽過一番高見嘍。」蘇鐵仍一本正經地說:「現在問你,只是想聽聽從男性角度來推測女性所得出的結論,讓我互相參照一下。」蘇鐵不慌不忙地望著老秦,只講著自己的問話意圖,卻沒將先前喻楚芳的分析告訴對方。
「你老家是……」蘇鐵有點猶疑地問。
「那麼……」徐飛遲疑地問道:「電報拍給誰?怎麼通知她呢?」
「別說了。如冰——」玉蓉依偎在靳如冰的懷裡,滿是柔情地說:「她是我們愛情的結晶,我會盡全力保護她!」
嚴敏抬眼偷覷著二人,只見徐飛板著副鐵青的面孔,端坐辦公桌前,連正眼都沒瞧她。嚴敏無奈,將視線又慢慢地移向了蘇鐵。蘇鐵卻不同徐飛,抽著香煙,架著二郎腿坐在沙發內,幾乎是半身面壁,雙眼注視著牆上的大掛鐘,好像在研究這個現代化的辦公大樓里,居然還有這麼一架古董存在似的。
徐飛盯著刑偵隊長的背影沉思了許久……
柳華瑛的短髮自然不可能在短短的時間內變成長辮。蘇鐵想著便朝徐飛擺手一笑,徑自朝喻楚芳家走去。
「唉呀呀……」嚴敏叫屈似的拍了拍腦袋瓜,「真是年齡一大,記性不管用啦。我回家去了一趟。」
想著這些,蘇鐵將只有自己才能懂的圖紙揉成一團丟進了桌旁的廢紙簍內。
想著自己同樣的狗崽子身份,年輕的姑娘不禁在心底里打了個寒噤。她獃滯地在房內立住了,將目光怯怯地朝被訓斥者偷瞥一眼。只見他瘦高個兒,戴著眼鏡,清秀的臉上冷冷的,看不到任何喜怒哀樂的表情,只從眼鏡上的玻璃鏡片后,不時射出一絲壓抑的憤恨目光。接著,上官玉蓉又將目光移向正中,默默地打量著坐在辦公桌后的「湯司令」。他是當時流行的時髦打扮:一套嶄新的軍裝,衣襟上掛滿了各種大大小小的紀念章、像章,臂上箍一道紅底黃字的布圈圈,手裡拿著語錄本兒,用它不斷扣擊著桌沿。嘴裏雖在訓人,雙腳卻高高地擱在辦公桌上。這時見上官玉蓉進了辦公室,他側過那張五官端正的長條臉,向剛進來的年輕姑娘送過一縷探詢的目光。
「後來,等到曹醫生離開病房,我才趕忙洗手去值班室休息。玉蓉被羞住了,等我走了一會兒,她才離開病房。」
「還是為了那晚的事?」玉蓉不安地問道。
「我可不會喝酒。一乾杯會醉的。」喻楚芳用纖細的手指朝自己的丈夫點了點,笑著說:「叫他陪你。」
他沒有詳細告訴徐飛,嚴敏的丈夫尤仲民是雙汗腳,通過密取后證實,靳如冰那雙工作鞋在發案的那天確實被他穿過,這就給破案工作帶來了有力的證據。何況,根據他的體形和目擊者所見到的與作案者外形的吻合、根據發案時除了一個不懂事的熟睡小孩——幾乎沒人能證實他在家的一系列情況,完全可以假定他是第一位可疑的白衣人。那麼,按照這種分析,那第二位呢?那位從未被人見過,僅靠推理分析而存在的「怪影」是誰呢?第一位尚有被目擊者——即報案人所見過的身高、外形為偵破依據,然而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出那個未曾留下任何蛛絲馬跡的第二位「怪影」,真是不亞於大海撈針。
「我看看窗戶上的鐵條,急得毫無辦法。」靳如冰接著說:「玉蓉有點害怕,不由得靠在我的身上。正在這時,門突然開了,嚴敏摸黑走了進來。我們正要張口說話,忽聽得有腳步聲在走廊響起。嚴敏連忙輕輕閂上房門。直到腳步聲遠去后,她才溜出房門,同時囑咐我們,等到她開門后再走出去。」
「這說來可話長,我還是陸陸續續聽人說的。」喻楚芳抬腕看了看表,立即提議道,「快11點半了,你來回難得跑,乾脆去我家吃飯,咱們邊吃邊聊,吃飯、工作兩不誤,怎樣?」
聽了這番赤|裸裸的剖白,懦弱的玉蓉簡直驚呆了。她像具木乃伊似的干僵在那兒,臉上無任何反應。
徐飛見蘇鐵慢慢地駐足沉思,也跟著在一旁站定,猜測地問蘇鐵:「你還在想那兩人的故事?」
「哪裡!」徐飛咧嘴一笑說:「恰恰相反,當年她是一條少見的長辮子,一身老式的布絆扣的碎花便裝。人家乍一見,還以為她是哪個劇團的演員,既漂亮,又特別。後來還是有人暗笑她小資產階級情調和打扮,才忍痛換成一般工農幹部裝束。後來我看她檔案才知道,在參加革命之前,她當過流浪藝人。那打扮倒也符合她原來的身份和愛好。同時也聽人說,當初裴院長也就因為她那種與眾不同的特別,才一眼看上她,愛得不得了呢。」
「沒關係。」蘇鐵聽他話里又有話,連忙鼓勵他道,「說吧!」
一朵愛情的小花在亂石堆中曲折地生長開放了。然而不幸卻宛若魔鬼一般,張開那黑色的翅膀,老來撲捉他們這些弱小的生物。半年後的一天傍晚,那位已升遷進了市革委會成為新貴的湯副主任,提著一支從武鬥中搶來的手槍突然闖進了玉蓉的單身宿舍。
面前的灌木像一圈矮牆似的圍著一塊不大的空地。一株古松屹立著,繁茂的枝葉像一把大傘似的遮在空地的上方。玉蓉怏怏地坐下來,凄楚而黯然地思念著自己的親人。她從小生長在一個典型的知識分子家庭,養成了一副溫柔嫻靜卻又有幾分怯弱的性格。在衛校念書時,同學們還常常戲稱她為「古典美人」。可當「文革」一開始,「古典美人」卻變成了洪水猛獸一般,許多人都遠遠地避開了她。意外的冷遇使這位年輕的少女迷惘而又痛苦。她覺得自己宛若一朵過早凋零的鮮花一般,已進入到另一個難耐的枯萎階段了……此時的田野,秋蟲低鳴,給人帶來無限的惆悵。孤獨的玉蓉被此情此景愈發挑動了縷縷愁腸。不知不覺,她在坡上坐了許久。一陣涼風颼颼襲來,玉蓉方才覺得夜深了。她感到涼意浸人,正準備起身回宿捨去,突然間,從樹后猛竄過來一個黑影,像餓狼似的朝她撲來。玉蓉嚇得尖叫一聲,驟然昏倒了……可是,沒有多久,她卻又清醒過來。也許是冷風的吹拂……呵!不,是另一種重壓使她驀地驚醒了,耳畔送來男人粗粗的喘息聲,那令人作嘔的酒氣混著林中腐敗的氣息也全朝她送來。「啊——!」從她那張被人捂住的嘴裏發出一聲嘶啞的慘叫。
「喂——老蘇嗎?」話筒那端,傳來了方局長那熟悉的大嗓門。
那躲藏在暗處的黑影也悄悄離開了這處密林。
靳如冰如釋重負地站起來,準備告辭了。看來,他確實顯得輕鬆了許多。蘇鐵也跟著起身,準備送客。這時,靳如冰突然又記起了什麼似的,趕忙補充著說道:「對了,我還差點忘了一樁重要的事呢……」他用警惕的目光朝四周打量一眼,神秘湊近蘇鐵,輕輕說:「玉蓉告訴我,對於太平間的凶殺案,她好像隱隱覺出是誰乾的,我問她究竟懷疑誰,有什麼根據,她卻搖搖頭,怎麼也不肯告訴我。」靳如冰不放心地說下去:「也許,是我過於敏感,我總覺得她……她還有什麼擔憂沒有全部告訴我。」
「說起來真令人啼笑皆非!」喻楚芳跟丈夫交換了一個鄙夷的目光,苦笑著告訴蘇鐵:「比如不認字的附近農民來挂號,人家牙疼的,他交一張婦產科號,讓人家一個大老男人闖進『婦檢室』去,幾乎被裡面的人轟了出來。你說,可惡不可惡?!唉,諸如此類的惡作劇,他還干過不少。」
「啊,知道了。」蘇鐵沉思著,朝靳如冰遞去個鼓勵的眼神。
「別吊胃口啰,快講吧——」老秦一振,又忙著急催蘇鐵。
「我想再冷靜、仔細地分析一下。」蘇鐵蹙著眉頭說:「這故事的真偽決定我們對靳如冰、嚴敏的認識問題。關係重大,不得不多考慮一下。」
依舊是沉默,誰也沒有說話。
蘇鐵點點頭,笑著說:「可別將我當客待呀。」
她居然像「文革」早期那樣,對著兩位審訊者,虔誠地背起語錄來了。
「唉!孩子來得也太不是時候了……」
「那麼,你認為上官跟靳如冰之間呢?會是靳如冰說的那樣,果真是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嗎?」蘇鐵反詰徐飛道:「會不會是關係如他說的一樣,性質卻有區別呢?」「這個我可說不準……」徐飛囁嚅著,沒有把握地說下去:「男女之間的感情本來就很微妙。要說在上官婚前,靳如冰如此痴心愛著這個與他的確匹配的漂亮少女,我也絕對相信。但在上官突然另嫁仇家之後,這個心情我就很難分析了。我想,read.99csw.com這就看各人的心胸和處事的態度了吧。當然,還包括他們之間的感情基礎。總之……這的確很難說。有些人,說不定還會反目成仇呢。作為男人,這畢竟需要一種大度的氣量。否則……」
「追不上了。」蘇鐵搖了搖頭:「馬上拍加急電報去省城,叫她即刻返院。我們再去南湖車站接她。」
喻楚芳繼續說道:「運動一來,他首當其衝帶頭造反,說從挂號室調鍋爐房是對他的迫害。漸漸地,幾年下來,他這位出身好的純工人階級就爬到現在這個『寶座』上嘍。一天領著人這裏看看,那裡走走,當了完全徹底的脫產甩手幹部。一般人誰去惹他?!說起來歲數也老大不小,只怕快近40了吧。可醫院里誰看得上他?!而能看上他的菜農戶,他還嫌別人是農村戶口,死不願要。就這樣,拖到現在,也還沒正兒八經結婚成家。近年來,跟嚴敏不知怎麼就勾搭上了,二人經常眉來眼去的。院里人全看在眼內,誰也沒心思、也不屑去理睬他們——當然,也沒人抓到真憑實據,自然也不敢亂說。」
「當著老裴,可千萬別提這事兒。」喻楚芳紅了臉,不好意思地提醒蘇鐵道:「我身體不好,沒孩子生。為這事,老裴還常說,這事是他最大的遺憾呢。」喻楚芳聲音沉沉的,有幾分惋惜地說:「老裴這人,有股強烈的童心,特別愛小孩。每當看到他逗人家的小孩時,我心裏總有點內疚,覺得對不起他……」
室內的盆景不時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花香,寂靜的客廳被天藍的窗帷籠罩在一種柔和的光線內,坐在裏面,彷彿使人置身在一個能很快擺脫各種煩惱的境地中。喻楚芳里裡外外地忙個不停,在房內留下一串串輕盈而有節奏的腳步聲。蘇鐵的視線也跟著那熟悉的身影在室內悄悄移動著……
「家常便飯唄。」喻楚芳也隨和地笑了笑,又轉身進廚房忙去了。
沉思之中,蘇鐵取出鋼筆,就像演算一道複雜、難解的習題一般,在紙上默默地輕畫起來……按照剛才分析的邏輯,嚴敏那晚是在掩護作案的罪犯,不用說,肯定被掩護的對象是她的丈夫尤仲民了……啊!不對……蘇鐵突然覺得自己忽視了一個很重要的細節。他立即推翻了自己的這一個假設。因為,眼下並非「文革」初期,那種大規模的抄家運動早已過去,尤仲民和嚴敏為啥不讓體積不大的黃金放在家裡,而偏偏要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送進太平間內,甚至不惜卡死了一個無辜老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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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今天這麼早就回局?」他有點驚訝地問蘇鐵。
「哪裡!哪裡!」裴院長客氣地笑道:「要在平時,哪能將赫赫有名的蘇大隊長請來作客呢?」
「不能打草驚蛇。我只是用嚴敏的態度來反證一下靳如冰說話的可靠性而已。你看,她後來不是承認她確實去過宿舍區嗎……」
「好!」靳如冰又習慣地用手頂頂眼鏡架,嘆了口氣,緩緩地說:「你們知道,那晚,是我和嚴敏值晚班。她做完晚班治療后,突然對我說要回家去一趟。我看看病房無事,又加之她與我、玉蓉之間有那麼一層關係,我當然對她有求必應。誰知過了一會兒,她竟挽著玉蓉笑吟吟地進了醫護辦公室。這時見了玉蓉,我在驚喜中卻有幾分驚惶,惟恐別人碰上而發現我與她的關係。誰知嚴敏好像早就想好了一切似的,一手一個拉著我們,將我和玉蓉帶進了一間空著的病房。『好!今晚你們可放心、大胆、盡情地談個夠。萬一病房有事,我再來叫小靳。』」她神色詭秘地笑著說完,還不等我二人摸清頭腦,有所反應,她卻已悄然退出,並順手反扣上了房門。
「你呀,怎麼這樣表態呢?」靳如冰剛一離開,徐飛就急著對蘇鐵說:「他們這畢竟不是正當的戀愛關係嘛……」
「女人哪,看問題往往是偏激,也往往走極端!」老秦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蘇鐵有點不敢相信這意料之外的收穫,他又點了不知第幾支香煙,將發案后的種種情形又重新分析、推理了一番。然而就在對這整個案情的分析之中,他發現還有縷意外的光亮在死死地吸引、有時甚至在干擾著他的思路,那就是喻楚芳、柳華瑛這兩個女人酷似之謎。「喻楚芳——這個參与破案工作的女人的臉就不時在他的腦海中竄了出來,怎麼也拂不去……」
經過一個下午,徐飛竟突然又提出一個完全意外的大胆推想出來,這倒令蘇鐵不得不心頭一愣,又反覆將整個案情在腦海中迅速回想,重新分析了一遍……
蘇鐵暗暗埋怨自己的冒失,捅了人家的隱痛,有點難為情地紅了臉。
老秦對於蘇鐵這個看來離了譜的提問似乎並不感到驚異,他只是笑了笑,瞅著蘇鐵答道:「有關這類女性心理學方面的問題,本人研究得不深不透。有興趣探討的話,你幹嗎不去問問那些女同胞呢?」
「我想讓你暫時從這個案子里抽出來一下……」蘇鐵順手從桌上撕下一張台曆紙,寫了一個詳細地址交給老秦說:「對嚴敏兩口子的偵控問題,由我留在這兒按排。你抓緊時間,乾脆先去買車票,開好介紹信,準備準備吧。」他與老秦頭低著頭,輕輕地說:「回局后我們再詳細談談……」
「何況,你還得為你的親人們想想,要知道,得知女兒輕生的滋味是絕不好受的!啊,快回宿舍將濕衣服換下,免得受涼。我……走啦!」靳如冰朝木然的玉蓉留下一個勸慰加告誡的目光后,大步回宿捨去了。
後來,她知道救她的青年男子叫靳如冰,是這個醫院的內科醫生。
「不對!」片刻過後,蘇鐵才點燃支煙,斷然地說:「按照時間來說,他不具備作案條件,當晚他一早就與上官玉蓉一道,被嚴敏鎖進了病房。」
「不行!」方局長斬釘截鐵地回答:「只要不是又發了大案,什麼發現也等到明天再說,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趕快回宿舍休息。過5分鐘后,我到你辦公室進行『現場勘查』!嗯——這是命令!」隨著「令」聲,方局長咔嚓放下了話筒。
他回到了辦公室的桌前獨自坐下了。他需要好好地深思一番,整理整理一天來的收穫和頭緒。今天,靳如冰意外提供的情況使嚴敏身上的疑點越發加重了。
「這倒不一定!」老秦忙切斷蘇鐵的話說:「在關鍵時刻和家庭的共同利益面前,夫妻畢竟是夫妻,有一層比較牢固的利害關係在拴著。也許,這就是人性中最本質的一種自私所決定的。」
「中午你去喻幹事家后,我一個人又反覆思索了好久。」徐飛接著說:「好吧,咱們就按照他的那個說法,完全相信了他與上官玉蓉的那個愛情故事,但並不能排除他去偷盜那個古墓的可能啊。因為,他平時就深愛金石古玩,也最深知這些東西的價值。就為這,『文革』早期還有人貼過他的大字報,說他這個資本家的大少爺死抱著一些封、資、修的東西不放呢。那麼,要按照剛才說的尤仲民去過現場的這個線索來分析,我們可不可以是這樣設想呢:假定是靳如冰偷走了古墓中的珍寶或黃金,而又因為他是住著兩人一間的單身宿舍,沒辦法藏下這些東西,怕萬一被人發現。於是就將它們藏進一般人根本不可能進去翻看、查找的太平間呢?而這情況被嚴敏發現或探知后,便通知夥同自己的丈夫尤仲民作案偷走了呢?」
「啊……」湯司令拖著怪腔怪調的長聲,和藹地說道:「先休息幾天,熟悉熟悉環境吧!過幾天再上班。啊,有什麼困難再找我。」他收下介紹信,挺客氣地揮了揮手。
「嗯……歡迎你來院工作哆。」說著,貪婪的雙眼仍舊緊緊盯在玉蓉的身上。
「上次我說了,我不知道!」
「我也只是提醒一下,談談自己的看法而已。」徐飛點點頭,繼續說下去:「老實告訴你,要按照我的觀察分析,我還是對小靳這人更不放心一些。」
「這裡有個重要問題:還得看本身的婚姻基礎。」蘇鐵在探討中驟想起了靳如冰和上官玉蓉那段刻骨銘心的愛戀,不禁從另一個角度去完善和補棄了喻楚芳的見解。說完,他驀地問老秦:「往省城的電話掛了嗎?」
兩人一前一後,相跟著又回到辦公大樓。一進人保科,蘇鐵就告訴老秦說:「又解開了一個啞謎:那晚嚴敏果然利用靳如冰作替身,的確在為作案者打掩護。」
最初幾天,靳如冰幾乎氣得發瘋。上官玉蓉婚後3天就回來上班了。她將隱情哭訴給靳如冰后,這位鍾情的男子又原諒了自己心愛的姑娘——他不忍心讓玉蓉遭到家破人亡的打擊。
「來您家添麻煩嘍!」蘇鐵忙上前握手。
「是做親人還是當仇家,你自己看著辦吧!3天後給我答覆!」說罷,「砰」地一聲,門在他身後關上了,震得牆壁一陣陣發抖。
「現在我依舊沒有懷疑。」蘇鐵似乎在繞著圈子說話,「只是再在他說過的實地來看看,仔細分析一遍。你對這整個事件當中的人物全都比我熟悉。那麼,你認為呢?這事件發生在這幾個人物身上,全都合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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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大人不記小人過。嗯——」那位比她大十一歲的男人攏近她,說:「我也知道,你與那位臭少爺明來暗往了好久。講實話,我還真有點不放心……不過嘛,只要肯跟我結婚,一切都不計較。嘿!要不然,可別怪我手下無情!你那位狗崽子和你家裡的老黑鬼都在我手裡捏著哩……」他獰笑著,惡狠狠地盯著上官玉蓉。
「喲!是老蘇來了嗎!快請坐。」喻楚芳大概聽到了外面的腳步聲,她邊說著邊從裏面迎出來。這時,她已脫下外面的棉祆,只穿一件淡青色緊身毛衣,潔白的府綢圍腰系九-九-藏-書在身上,這模樣比起平常的她,端莊中還隱隱添了幾分年輕女性的嫵媚與活力。
蘇鐵微蹙眉尖盯著喻楚芳,沒有立即作答。
這段戀情究竟可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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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當仲秋季節。十幾歲的玉蓉穿件藕荷色府綢上衣,米黃色長褲。白凈光潔的臉上微露出兩團淡淡的細暈,柳眉下,兩個清澈見底的眸子不時閃出一縷羞怯的目光。單薄的襯衣使她越發顯得窈窕、曲線分明。她亭亭玉立地站在湯司令面前,宛若一枝方才出水的睡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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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呀呀,說了又不相信。大隊長——」嚴敏故作姿態地撅起了嘴。「我們應當相信群眾,我們應當相信黨……」
「喻幹事,」蘇鐵驟然喚住喻楚芳問道:「上次說到嚴敏的生活作風問題,後來老秦給打斷了,內情究竟怎麼樣?消息來源可靠嗎?」
「局長——」蘇鐵精神亢奮地說:「怎麼樣?去您辦公室聊聊吧!我有個新的聯想和發現……」
嚴敏過來了。這次她一反常悉,沒像上次那樣,一進門就笑吟吟地打招呼。這回一進門,就咕嘟著說道:「你們對我怎麼這樣感興趣啊?上夜班也不讓人好好休息……」突然,她發現面前是兩雙冷峻的目光,嚇得沒再往下嘀咕了。
時間在一種默默的注視中逝去。一會兒,一桌整整齊齊的飯菜和杯盤碗筷全安放妥帖了。
「還幹了些什麼?」
「啊……你?!」見了這個蠻橫的求婚場面,聽了這奇特的求婚語言,正在替靳如冰織毛衣的上官玉蓉驚呆了。她嚇得瑟縮著坐在床上,許久說不出話來。
上官玉蓉見自己被人救起,便掙扎著爬起來,再尋自盡,誰知渾身軟綿綿的不聽使喚。她掙扎了好幾下,也沒能爬起來,仍舊軟癱在冰冷的地上。
蘇鐵又笑了笑,坐下來開始抽煙。
「這樣吧,」蘇鐵作了個制止的手勢說:「僅咱們兩人站在這裏邊吹湖風、邊分析也沒用,等下你先去分別找一個靳如冰和上官玉蓉同科室的人員再暗中了解一下他們的接觸情況,特別是跟他們交往較多的那些同志。我想,總有些蛛絲螞跡流露過吧。比如他們同宿舍的人,就應當發現過他們之間的走往。只要我們一旦徹底認定了靳如冰的這段『交代』,那麼,嚴敏的疑點就成直線上升嘍。」
「那剛才……」徐飛有點不解地問:「好像你並沒有表示半點懷疑嘛。」
「怎麼說呢?」徐飛緊蹙著眉尖,想了想說:「若按照這些人物關係、糾葛來做為破案線索,我始終覺得是否太玄了一點!比如說老尤,尤仲民吧……」他猶疑了一下,這才繼續對蘇鐵說下去:「咱們院里誰都知道他是從不多事的老實人。就拿這個派性問題來說吧,別人參加各派群眾組織,或是因為政治觀點、見解的不一樣;或是因為個人恩怨等種種原因為出發點。而我認為他參加保守組織,好像純粹因為是膽小怕事這樣的因素。當然,」徐飛悄瞥了一下蘇鐵,又陡地補充了一句:「我絕不是因為他是保守派的緣故,在感情上偏向他,你可千萬別誤會我也鬧派性哦!」
正說著,喻楚芳進來了,很關切地問:「剛才查詢靳如冰,有啥新收穫?」
「黑暗中,我急得直搓手,卻不敢叫喚開門。因為左隔壁和對面房間都住著病人……」
「好吧!」徐飛點著頭,又朝宿舍區的一棟新樓指了一下說:「喻幹事就住那棟,要不要我領你去?」
老秦想想說:「從平時的犯罪案例來看,就女性而言,基本上都是情人利益重於丈夫利益的。你看情殺案、姦殺案,類似的案例中,那些娘兒們大多都反過來站在第三者的立場上呢。否則,這一類的犯罪率就會少多啰。不過,個別稍有點良心的女人大概是屬於例外,她們還得從整個家庭,包括孩子的利益來考慮,呃——」老秦突然頓住,揚首看了看蘇鐵,又好奇地反問道:「對這個問題,女同胞究竟是什麼答案?」
「說得比較絕對,沒你這麼一分為二來下結論。」蘇鐵將喻楚芳的答案籠統地告訴老秦道:「只是你前一種看法和結論嘍。」
望著這甜密的微笑,這充滿夫妻情誼的歡悅氣氛,特別是喻楚芳臉上那種熟悉而難忘的笑容,蘇鐵的心,又像被什麼東西在啃噬著,陣陣發痛。要知道,24年前,正是他與柳華瑛生離死別的那個倒霉年頭。
「嘿嘿……怕什麼!」對方得意地冷笑了幾聲,輕輕說:「要知道,半年前,你已經就是我的人了。現在與你結婚嘛……還是我良心好哩!」他貪婪地盯著上官玉蓉,毫無羞恥地說著。
蘇鐵沒有表示可否,喻楚芳卻疑惑地發問:「是她?是嚴敏將靳醫生關進病房?這是怎麼回事?」
「吁……」年輕人朝她吐了一口長氣。
蘇鐵沒做正面回答,只將徐飛悄悄拉到路邊的一顆大樹下站定,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這才又將方才調查得來的情況詳細告訴了對方。
徐飛笑著鼓勵蘇鐵:「我看也行,反正下午還有事。回去既花時間,又難得踩車。何況——」他朝喻楚芳做個讚賞的手勢,打趣地說:「喻幹事是個有名的家庭廚師,把咱們裴院長都喂成160斤的大胖子了!」
「我南下一到地方,便同時認識了他們。」徐飛想也不想地答道:「一直同事到現在呢。」
「咦,您怎麼知道我來了呢?」蘇鐵想著院長裴維民進門時的話,一邊夾菜,一邊隨便地問道。
他居然有股莫名的緊張!
他們之間的關係,果真如靳如冰的所說的那樣,一切均是那麼真摯、那樣緣于內心的愛戀嗎?
嚴敏莫名其妙地盯著蘇鐵,愣了一會兒,猛地一轉身,陰沉著臉,離開了辦公室。
越過病房大樓這片治療區,再走過一段林蔭大道,他們很快就到了人工湖旁。此刻,風正冷冷地吹著,人工湖在寒風中泛出一片清冷的波光。蘇鐵在一片殘荷的枯莖旁駐足站定,銜上支香煙,將目光朝四處打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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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請了探親假,明天就去省城找他離婚。不管怎麼樣,這次下了最大的決心!」玉蓉堅定地告訴靳如冰:「今晚讓你來,就是告訴你這事。」
喻楚芳也不推辭,她替客人沏好茶,掃了眼空落落的客廳,搓手道著歉說:「對不起,你獨個兒坐會兒,我還得去弄菜呢。」
「不對!」蘇鐵截斷嚴敏的話,再次直視著她說:「有人看見你去過宿舍區。」
遠方,月亮早已被暗雲遮住了羞容。幾顆疏星好像也不願見到這種悲憤、難堪的場面,無力地退進厚黑的雲層之中,四周,更是一片黑暗……
「彼此,彼此!」蘇鐵也立即詼諧地打趣道:「要不是工作需要,我也不可能成為堂堂有名的外科權威家的座上客呀!」
「為什麼?」蘇鐵不解地問。
這一場意外的邂逅相救,成了他二人之間的秘密。只是上官玉蓉比以往更顯得沉靜和孤僻了。姑娘最大的秘密和不幸被一位陌生的男子知道了,這使她每次遇見勒如冰時,都羞愧地低下了那柔情脈脈的雙眼。而靳如冰也像觸電似的躲著那雙黑亮的眸子,只偶爾從工作交往的那短短的瞬間,朝她送去暗暗的同情和關切。久而久之,上官玉蓉也常常遠望著靳如冰美飄的身影惋惜著……那種本已麻木了的感情漸漸在她枯寂的心靈中復甦了……她喜歡他那種對知識的追求,喜歡他那種令人憐愛的書獃子氣。也許,還有同是天涯滄落人的不幸命運。這一切,都將姑娘的心悄悄拴在靳如冰——那位曾經救過她的男子身上。失掉了貞潔的姑娘不敢再奢望愛情,也不敢奢望能得到一位理想的愛人。然而就在這種難堪的交往中,那無形的愛戀竟然在兩人心目中悄悄滋生了——共同的命運和遭遇,相同的氣質和追求,使孤傲的靳如冰打破世俗的觀念,也深深地愛上了不幸的上官玉蓉。
一個鬼祟的黑影悄悄跟蹤著她。
「這可不行!」蘇鐵毫不客氣地說:「你可是女主人啦,眼下講究男女平等,裴院長只能代表百分之五十。」
「你……唉!」徐飛說不出反駁的理由,只是不贊同地連連搖頭。
「我看,乾脆向他們和盤托出。」玉蓉緊緊依偎著靳如冰,擔心地說:「否則,他們真會將你當成殺人犯懷疑呢……」
「唔……」蘇鐵想想說:「雖然言之有理,但也不一定全面。這隻能就一般境界的夫妻而言。不過,」說到此處,他突然話鋒一轉,另換個話題問老秦:「你說說看,作為一個女人,假定她既有丈夫又有情人的話,那麼,對她而言,丈夫和情人的利益誰更重要一些?」
不知又過了多久,上官玉蓉再次蘇醒了。她那顆本已傷痕纍纍的心已經被新的恥辱和痛苦無情地撕成了碎片。理想、情操、美好的希望連同自己的肉體一起,被人蹂躪,而毀於一旦。此刻,在她這少女的心靈上,只烙下五個難忘的字眼:被人姦汙了。她在痛苦中煎熬了一個通宵,漸漸打定了主意。見天已黎明,這位痛苦萬分的姑娘終於從地上爬起來,理好亂髮,整了整衣服,她要整整齊齊地去洗凈自己在人世間留下的一切污濁,她要讓一切都隨著自己肉體的消亡而悄然逝去。
「右邊是病室小庫房。」靳如冰告訴蘇鐵,「沒住病人。」
「真沒想到,你們院里的槍杆子,竟握在這種人的手裡。」蘇鐵擔心地發著感慨,但卻不便多加評價,只話鋒一轉地向喻楚芳:「那麼,你分析,嚴敏跟丈夫和這位情人之間,究竟與哪一位關係好一點?」
「這是我和老裴的結婚照。」喻楚芳送菜出來,見蘇鐵正在打量照片,便忙著告訴了他。蘇鐵冷靜地笑了笑。為了掩飾自己複雜的感情,九-九-藏-書他依舊退回到沙發上坐下,清閑地蹺著二郎腿,替自己點燃了進屋來的第一支香煙。
「怎麼樣,嫁給我吧?!啊——」湯副主任將手槍朝桌上猛地一摔,紅著面孔,噴出滿嘴的酒氣。說完,他將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斜著目光,冷冷地望定上官玉蓉。
此外,他還有點固執地深信著自己的直覺和那久經磨鍊過的敏銳眼力!
「嗬!」蘇鐵立即插言,故意說出柳華瑛的打扮來,「一定是一對馬尾辮、一身列寧服?用今天時髦話說,是颯爽英姿嘍?」
這一來,一切算是找到了合理的答案!
「看不出來,你還真是個能幹的主婦呢。」「蘇鐵用一種佩服的目光看了看喻楚芳,誇著她的手藝。」
後來,隨著「文革」運動的幾經反覆,那位「新貴」丈夫居然又調到省城,成了某部門的負責人。他在省城又姘上了別的女人。於是,他對上官玉蓉既不放手,卻也很少回家。上官玉蓉提了幾次離婚,而法律對這種單方面提出離婚的婚姻毫無任何解脫的辦法。在這種冷冷的僵持中,在一種痛苦而幸福的情感維繫中,上官玉蓉突然發覺自己懷了孕……
一句話,把夫婦倆都逗笑了。
那麼,反過來呢?正如徐飛所言,靳如冰可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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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假定靳如冰的交代完全可信,那麼,他現在幾乎便可以斷然肯定:嚴敏是本案的參与者之一。案發的晚上,她利用上官玉蓉絆住靳如冰,將那位痴情的年輕醫生莫名其妙地鎖進空病房,目的當然是為了掩護那位在太平間作案的兇手。同時,也是為了使人們在偵破時將視線集中到有口難言的靳如冰身上。要真這樣,這一著棋倒也著實有幾分厲害。
那是動蕩的1967年,「文革」前的最後一批中專生終於等到了畢業分配。當時,她的父親被打成「黑幫」進了「牛棚」,母親領著唯一的弟弟被遣送去了農村。沒想到,作為「黑幫」子女的上官玉蓉幸運地踏進了南湖醫院的大門。這時院黨委早已被奪權,她揣著介紹信走進院辦公大樓時,人們將她指向了大聯合的辦公室,找一個被稱為「湯司令」的男人。上官玉蓉剛一進門,就聽到一種粗聲大氣的訓斥聲:「你這位資本家的狗崽子還不加強改造!要是再對運動散布不滿言論,小心又開你的批鬥會!」
「不用!」蘇鐵笑著對徐飛說:「除非你跟我一起去她家作客。」
「老蘇,吃菜啊——你看,都涼啦!」一提及兒女事,喻楚芳趕緊舉起自己手中的筷子,熱情地布菜。
喻楚芳似乎覺察到了什麼,她與裴維民交換了一個眼神,委婉地問道:「蘇隊長,你與尊夫人是哪年結的秦晉之好?」
「夥計,槍杆子裏面只能出政權哪!」蘇鐵聳聳肩,朝徐飛笑著答道:「可是,槍杆子裏面卻絕對出不了愛情啊。這種畸形的結合,終究會崩潰的。」
這餐飯吃得真久,直到下午兩點半,蘇鐵才聽完喻楚芳的敘述,然後酒足飯飽地離開了院長樓。
「這個鬼女人!」喻楚芳聽罷這段敘說,鄙夷地撇了撇嘴,微紅著面孔說道:「自己亂來還不算,又干這些拉皮條的事兒。」
「這個嘛,作為局外人就很難下結論嘍。」喻楚芳皺眉沉思片刻,又接著說出自己的看法,「一般女人若找情人,假設不是出於錢財等其他目的,大多是一種感情的補充和需要。嚴敏的丈夫尤仲民,平時老實、木訥,不善言笑。我估計生性風流的嚴敏可能壓根兒瞧他這位丈夫不起。而儘管她比劉方還大幾歲,可說不定他這兩人還真是一對臭魚爛蝦、情投意合呢?所以,照我看,嚴敏可能跟劉方的感情說不定還深一些呢。很多女性也多是這樣,一旦有了情人,那情人的利益還往往重於丈夫呢。」
喻楚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說:「上面是夾生飯,中間是爛巴飯,最底一層卻燒糊了……」
靳如冰長吁口氣,總算結束了這段冗長而難堪的敘述。
「我……來報到。」上官玉蓉顫抖著遞上介紹信,低垂著目光,獃獃地站在一旁。
兇手是誰?嚴敏掩護的又是哪一位呢?
「那是多久以前?」蘇鐵想想,又自問自答地說:「南下那時,距現在20多年了嘍。」
蘇鐵笑了笑,做了個莫名其妙的手勢。
「靳醫生,謝謝你的信任!」蘇鐵聲音凝重地說:「我們儘管無力解決你愛情問題上的苦惱,但是,我們一定會替你保密的。」說著,他離座攏近靳如冰,拍著他那瘦削的肩頭,卻掉頭問徐飛:「是不是?老徐?」
「哪裡呢,」喻楚芳謙讓地笑著說:「以前啥也不會,這還是成家以後慢慢學會的呢。」她用圍腰抹抹手,又接著告訴蘇鐵:「小時候家裡窮,跟著祖父到處流浪,吃的是百家飯。參加革命后,又是吃食堂的大鍋飯。所以,剛結婚時,第一餐飯便煮成了3層樓……」
「可不是。」靳如冰又深深嘆息了一聲,「問得還真緊呢……」
這一問不打緊,就像關閉的閘門被打開了一般,一夜間的種種遭遇和變化,又全在上官的腦海內盤旋開來。「哇……」地一聲,她捂著面孔,放聲慟哭起來。靳如冰慌了,忙結結巴巴地勸說她:「快……快別這樣,等會人家都、都起床,聽見哭聲,會惹來許多意外的麻煩……」他勸說著,冷索索地站在上官玉蓉面前,急得直搓手。那張白凈而書生氣的臉上滿是憂鬱和哀傷。
「徐科長又找我談話去了。我支吾搪塞了半天,看看時間不早了,沒辦法,答應他再想想,這才溜出來呢。」靳如冰嘆口氣,輕輕地樓住了玉蓉。
「3層樓?」蘇鐵莫名其妙地問。
這意外的一席話,頓使蘇鐵有種突然掉進冰窟窿中的可怕感覺。難道自己果真輕信了靳如冰的「愛情故事」?還是……一時之間,蘇鐵竟對自己的分析、判斷也產生了片刻的動搖。他狠狠地連著抽了兩支香煙,這才聲音滯重地對徐飛說:「老徐,我會慎重考慮你的意見。看來,我們得儘快找到上官玉蓉本人,落實查證靳如冰所說的一切真偽之後,才能撥開一切疑雲,找出真正的線索!」說完,他迅速踩響了摩托。
「來!干一杯——」蘇鐵舉起酒杯,突然雅興大發地說。
他不希望某種先入為主的語言影響了對方的思維。
「我又不請你吃飯,做什麼反宣傳?明天告訴徐大嫂,讓她將你也喂胖一點。」喻楚芳紅著臉回敬了徐飛后,又忙著叮囑蘇鐵:「莫客氣,等會兒來我家。啊,我先回去弄飯。」不等蘇鐵表態,喻楚芳就匆匆走了。
「好!」蘇鐵也連著點首,又接著吿訴老秦:「剛才,喻幹事給我們提供了另一條新線索……」話到這兒,蘇鐵卻陡然住嘴,沒再往下說了。
蘇鐵知道談話該進入正題了,他看看表,忙抓緊時間問喻楚芳:「怎麼樣?節約點時間,咱們邊吃邊談,先說說嚴敏的情況吧!反正裴院長也是黨委成員,用不著對他保密。」
「好吧,你具體安排一下。」蘇鐵點首說了一句后,又繼續囑咐老秦道:「對嚴敏的丈夫尤仲民,我們還得多做一些了解。這兩口子在運動中一個造反,一個卻是所謂的『保皇黨』。連觀點都這麼對立,很難說他們會同心同德地去做案……」
「玉蓉,等久了吧?」這時,靳如冰總算來到了久等的上官玉蓉身旁。
「好吧。」喻楚芳應著,夾了一筷子菜到碗內,開始邊吃邊慢慢說道:「這位嚴敏出身於商販世家,也許是從小養成了一種打情罵俏的習慣吧。平時她總給人一種又輕又浮的感覺,大家怎麼看著都覺得不太順眼。所以,她的人際關係並不太好,一般跟她都只限於工作上的交往,很少有人跟她深交過。而我們那位寶貝總指揮長劉方呢,說來更有意思。他原本是這兒的菜農戶,因建院時用了他們家的地皮,按照土地徵收政策,才被安排進了醫院。開始是在挂號室,可他搞了幾次惡劣的惡作劇后,群眾意見很大,才又將他調到鍋爐房去……」
3天以後,她與那位革委會副主任結了婚。
誰知上官玉蓉剛一投進水裡,就被失眠早起、凌晨來湖旁散步的靳如冰看見了。見有人投水自盡,他飛跑過來,躍進水中,救上了玉蓉。一見是這個才分來醫院的年輕姑娘,他彷彿明白了這其中的一切。何況,這樣的自殺事件聲張出去,對姑娘會帶來更大的不幸。於是,他沒將上官玉蓉送進病房或宿舍急救,卻將她悄悄背進了湖旁的密林之中,獨自救活了這位方才溺水的姑娘。
「哦?」蘇鐵眉梢一揚,認真地傾聽下去。
對於他查詢中的緘默不語,終於找到了合理的答案。
然而,感情真像一隻難以駕馭的怪物。勉強的畸形婚姻無法割斷人世間真正的愛戀。上官玉蓉和靳如冰始終保持著謹慎而秘密的幽會。
「嗯。」上官玉蓉忙點點頭,輕聲應著。她發現對方與剛才對比,已判若兩人,那張長滿「青春痘」的疙瘩臉上竟堆滿了笑容。這時,他乜斜雙眼,不懷好意地瞅著眼前這個漂亮稚嫩的少女,居然笑眯眯地對上官說道:
「哦……對,對!」這夫婦二人的調侃場面,令蘇鐵又頓生出一股莫名的傷感,他不敢再看二人,又忙著拉開話題,繼續進行他的了解……
「開始,我們還真有點感激嚴敏的這種好心安排。」我們坐在床沿上,輕聲地交談著。就在這時,玉蓉將她懷孕的消息告訴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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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有點沉悶。
「啊,不、不行!」靳如冰急忙切斷玉蓉的話。他緊摟著玉蓉,猶恐她即將失去似的。「不能牽連你,死活我一個人擔著,要知道,眼下一樁桃色新聞足可致人于死命。何況,還有那個傢伙……」靳如冰極不情願提起玉蓉那法律上的丈夫。九-九-藏-書
5分鐘后,蘇鐵辦公室的燈光總算熄了,刑偵隊的辦公大樓,又處在暫時的寧靜之中。
徐飛也默不作聲地坐下來,眼睛死死地望著刑偵隊長。他知道:在靳如冰的談話中,老練的大隊長一定有了什麼新的發現。果然,蘇鐵沉思片刻后,立即對他說道:「徐科長,請你通知上官玉蓉來一下。」
「啊,什麼?」年邁的人保科長聽到此處,簡直瞠目結舌了,「在病房……那,曹醫生咋沒看見你?」
想到這裏,蘇鐵的思緒又倏地停住了片刻。
「啊!」蘇鐵看了看表,不動聲色地發問:「幾點的車?你知道嗎?」
「掛了。」老秦點首答道:「是刑偵處孫副處長接的電話。」
「那麼,你認為,靳如冰也有可能在上官玉蓉婚後會恨上她?」蘇鐵不動聲色地問。
「對不起!」徐飛攤開雙手,苦笑著告訴蘇鐵:「昨天我就給她開好了探親證明,今天一大早就走啦!」
「你叫上官玉……玉……蓉?」湯司令親切地問道。從他口中吐出的名字,顯得既拗口又彆扭。
他開始重新分析嚴敏。
辦公室內,除了掛鐘那單調而煩人的滴答聲外,嚴敏幾乎可聽見自己逐漸加速的心跳聲,約摸過了一刻鐘光景,嚴敏實在受不了這種無聲的審訊。她沉不住氣了,首先打破了沉默。「唉呀!」她故作委屈地說:「你們把我叫來,怎麼又不說話呢……」
「回家?!上班回家可是新鮮啊!」
「真不知道?」
「孩子病了,我不放心,回家去看看。」這回,嚴敏像早想好了答案似的,說得很流暢。不過,從那骨碌碌轉動的雙眼中,已流露出明顯的恐慌。
是真的么?就在這人際關係中,這麼輕而易舉地找到答案了?
一時間,蘇鐵沉浸在靳如冰這個充滿哀傷的愛情故事中了。還不等他開口說話,又只聽靳如冰長嘆一聲,有幾分羞愧地接著告訴他和徐飛道:「其實,就在發案的那個晚上,我和玉蓉就在病房,哪兒也沒去,一直待到……」
誠摯、深情的語氣,痛苦、難堪的面容,還有那個儘管已經外出探親,但仍實實在在存在的上官玉蓉。
蘇鐵心事重重地回局之後,又匆忙找到了老秦談了約摸半個小時。去食堂一看,早過了開飯時間。他去外面的路邊小攤上隨便吃了碗米粉,又急忙回到刑偵隊的辦公大樓。走進大廳時,他瞅了一眼掛在牆上的自鳴鐘,自語道:「老秦該上車了吧……」
他的話,勾起了上官玉蓉一串聯想。醜惡虛偽的同時,畢竟還有真善美的存在啊!她細細地咀嚼著這個年輕人的一番話。不知是未來的希望喚醒了她求生的慾望,還是父母的失女之痛挽留了她?總之,她活下來了。
喻楚芳住在挺氣派的院長樓內,蘇鐵到時,門大敞著。他入內一看,只見進門一間大客廳,左右大約還有3間住房和衛生間、廚房之類的小房間。此刻,從廚房內正飄出一股誘人的飯菜香味。
「楚芳,卻之不恭嘛。」裴維民勸道:「你就陪著喝點兒吧!」
「哦?」老秦瞪大了眼,「這麼肯定?」
「此事說來愈發荒唐……」靳如冰紅著臉答道。
蘇鐵搔了搔頭皮,改變主意說:「掛個長話給省局,請那邊的同志協助我們,設法直接通知她。」說完,他向徐飛要了上官玉蓉丈夫的地址,立即拿起對講機,與留在局裡的秦副隊長通話,讓他立即從局裡掛內部電話去省公安局,請那邊刑偵處的同志協助。
蘇鐵立即將靳如冰的羅曼史細細地詳敘了一遍,又接著往下分析道:「你想想看嘛,真要替他倆打掩護偷情的話,辦法也多的是,幹嗎非要在那個風雨之夜將這一對痴情男女有意硬塞進病房呢?這整個煞費苦心的安排,總隱隱給人某種過份熱情的感覺……」
「你們真是婦唱夫隨嘛。」蘇鐵有幾分羡慕地開著玩笑。「你們結婚多久了?」他手裡夾著一筷子菜,眼睛卻盯著這夫妻二人,等著他們回答。
蘇鐵看看表,果真已經11點半。他想到那兩個女人酷似的謎,決定去喻楚芳家作客。
她來到院內的人工湖旁,遙望著晨曦中的南湖市的方向,默默肅立了片刻,彷彿在行著無聲的告別禮。「爸爸!媽媽——」玉蓉悲愴地喊了一聲過後,和著淚水,「撲通」一下,跳進了湖裡,用她那瘦弱的身影,激起一片冰冷的浪花和無情的漣漪……
裴院長是南湖著名的胸外科醫生。對他,蘇鐵早就聞其大名。這時,他看表已12點多了。便說:「先不忙,等他回來再開餐。」
那年頭,人們都熱衷於各種「革命」和鬥爭,誰也沒有注意到這隻新分來的離群雛燕。舉目無親的上官玉蓉在醫院住下了。當晚,玉兔東升,四野一片清輝。上官玉蓉獨自漫步在宿舍區的山間小徑上。走完了一條曲折、盤旋的山間小路,不覺來到了圍牆邊的高坡上。
「可我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徐飛吞吞吐吐地說。
「呵……原來是這樣。」蘇鐵沉吟著,好久沒有作聲。「怪不得與華瑛口音近似,川東和湘西,是兩省交界處,平時說話,口音是差不多。」蘇鐵暗暗想著。
此時此刻,這道新難題竟成了蘇鐵思索的第一重點!他又將靳如冰說過的愛情「故事」似過電影般地在腦海中回想了一遍……
是呀,一個神秘莫測的未知數!
「病房愈來愈靜,夜也愈來愈深了。在難熬的等待中,一直不見嚴敏前來開門。我和玉蓉都急了,不知嚴敏搞的什麼名堂。萬一讓別人看見了,會作何猜想呢?不用說,後果是相當可怕的!」
上官玉蓉是位二十六、七歲的少婦。若論長相,是南湖醫院數一數二的美人。現在,她將雙辮盤成一個大髮髻堆在腦後,使白晳的瓜子臉越發顯得娟秀俏麗。柳眉大眼和明眸皓齒在臉上很好地組合著,朦朧月光中,宛若一尊玉雕的塑像一般。此刻,她來到這兒,在月色照不到的暗處選了一個土堆,取出手絹鋪在地上坐著,心緒不寧地等著來與她幽會的情人。腳旁到處是稀疏的沒膝荒草和灌木,整個林子里,不時散發出一股潮濕、腐爛的霉氣。一秒、一分……時間在難熬的等待中悄然逝去。那難忘的過去,這令人心焦的眼下……一切的一切,全交織成一張痛苦的密網,將上官玉蓉裹得死死的,幾乎使她透不過氣來。林中腐敗的氣息,將她又帶進難堪而痛苦的往昔之中……
可信嗎?!
蘇鐵收好對講機,神情嚴峻地說:「立即傳訊嚴敏!」
「你見了?還是上官玉蓉出面做了證實?」徐飛瞪雙細眼反問蘇鐵道:「問題就在這裏,目前咱們誰也無法證實這點。」
「去他家吃飯?我可沒想過。」徐飛也展眉一笑說:「第一,她這人平時並不喜歡穿門走戶地跟人交往,也好像不太歡迎別人去她家作客。今天請你,是你面子大。第二嘛,你這人,也絕不會輕易去誰家吃飯的吧?既然同意去她家,肯定有事找她或者是找裴院長了解什麼情況,我又何必夾在當中做夾心餅呢。」
「什麼惡作劇?」蘇鐵不解地問,「影響那麼壞?」
他從心底里又推翻了徐飛的假設。但此刻他卻無心去細究徐飛在靳如冰這個問題上一再出現的疑慮甚或有點突變的過程原由,只將思路仍回到他原有的軌道上來。
她掙扎,她反抗!可一個年少體弱的女子怎敵得過那猛獸般的男人,不到片刻,這可憐的姑娘只覺下身一陣劇痛,在一陣天昏地暗中暈死過去……
想想確實也別無良策,靳如冰只好同意玉蓉的做法。他又叮嚀了玉蓉一會兒,看看夜色已深,兩人才依依不捨地分手,回宿捨去了。
「老蘇啊,你這是擺的什麼迷魂陣呢?」等嚴敏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了,徐飛不解地問蘇鐵:「你怎麼不問個水落石出就讓她走呢?」
「早上8點去省城的火車。昨天買好的車票,開證明時,她親口告訴我的。」徐飛從蘇鐵的問話中,似乎隱隱感到了某種嚴重性,忙問:「要追她回來嗎?」
當晚12點,上官玉蓉——這位向來怯弱的姑娘,竟勇敢地敲開了靳如冰的房門……
「她的目的是去離婚,估計一到省城,就會去找對方。那麼電報當然只能拍給她那位丈夫。哦,不行……」
—段羅曼史,一段令人心酸的愛情插曲。這故事編得天衣無縫!
聽完靳如冰的敘述,辦公室內一片異常的沉寂……
「感冒,發高燒,我回家讓他吃藥。」
蘇鐵立即糾正說:「沒有查詢他,是他主動找我們反映了一些重要情況。」蘇鐵邊說邊從口裡吐出一團裊裊的煙圈。他現在已經習慣了這張酷似亡妻的面容在眼前的出現,心緒平靜多了。
月亮悄悄爬過屋脊,又藏到醫院那「品」字形住院樓後面去了。前面的花圃內,只看見一簇簇黑幢幢的殘花枯葉。寒風掠過枯樹的響聲偶爾擾攘著寧靜的冬夜。住院樓的左側,是一大片茶樹和柏樹混雜在一起的樹林。月光從枯葉中透過,稀稀落落的,給地上灑下許多碎銀般的點點光亮,使樹林變得若明若暗。這時,有一個全身素黑的身影正在樹林里屏聲斂息地低首徘徊。夜風不時吹來,這人大約深感寒意,於是便將雙手插|進衣袖內,縮著脖子,依舊來回走個不停。腳下是一層層枯焦的落葉,踩上去,不時地發出響聲。於是這人不再走動,乾脆靠著一棵樹榦,獃獃地站住,只不過張開兩眼,向四周警惕而不安地打量著。恰到這時,迎著那焦慮不安的目光,緩緩走來一位窈窕的倩影。漸漸地,二人距離越來越近。黑暗中,那先來的身影睜大眼睛將來人打量一番,當他認定這正是自己等待中的對象——醫院化驗員上官玉蓉時,便迅速退進黑暗中,詭秘地藏到被黑暗罩住的一棵大杉樹后……
眼前,就是那位上官玉蓉投水自盡的院內小湖,而大道的那側,便是靳如冰說過的那片曾在內里救治落水少女的繁茂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