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邏輯推理與死神
「立即向方局長報告——」蘇鐵命令老楊,「採取一切措施,控制所有交通要道。同時,派人帶警犬來追蹤!」說完,他用萬能鑰匙打開了太平間的大門。
蘇鐵回頭望了望他們。
手套年久未用,裏面的滑石粉早已失去作用,橡皮手套粘連在一起。蘇鐵那雙骨節粗大的手用力捅了幾下,也沒將它戴上。他有點急了,也不管其他幾個人如何動作,自己伸手就去掀動死屍。司馬光和老楊也立即跟著配合。喻楚芳卻被這裏的景像嚇得面色蒼白,再加上福爾馬林氣味的強烈刺|激,早已淚水盈眶。她不敢多呆,正想避開時,突然「哇」地一聲就要嘔吐。徐飛同情地瞥了喻楚芳一眼,關切地說:「算啦!女同志出去吧——」
「我去!」蘇鐵話音未落,司馬一把拽住他,拔腿欲走。
「這裏呢?」蘇鐵手指一個被木蓋關著的大水泥池問。「這是福爾馬林池,裏面泡的都是屍體。」徐飛告訴蘇鐵。
蘇鐵不假思索地說:「從發現外逃至追蹤,這段時間不超過一小時,劉方的去向絕不可能有多遠!」他果決地揮了揮手。「不管怎樣,還是就地搜索!」
聽了這種種非正式的發言,老吳看看表,9點整了,他做了個手勢,制止了大家的各種議論,宣布開會。「會議很簡短,只說幾個問題。」老吳朝到會者掃了一眼說:「第一,請大家向群眾做做解釋工作,沒有立即逮捕劉方的事兒,公安局的領導在這兒——」他指了指到會的方局長。方局長點點頭,表示了認可。老吳又接著說下去:「第二,還是一項群眾工作,請人保幹部們多向群眾做宣傳法制的工作,免得有人借故再度掀起派性,干擾各項正常工作,包括對嚴敏的治療工作。第三,由徐飛和喻楚芳同志負責組織一部分民兵和骨幹力量——成員要嚴格逃選,應付萬一出現的複雜局面,繼續保護古墓,同時配合做好挖掘古墓的現場保衛工作。好!散會。」僅僅幾分鐘,老吳就結束了這次特別會議。待與會者都陸續離開辦公室,黨委書記才陪著方局長,慢慢向院內的另一棟房舍走去。
徐飛也摸著滿是胡茬的下巴,不解地喃喃自語。
劉方偷著揩了把汗,心不在焉地和他們一道開始了「牌桌鬥爭」。
屍解室與太平間比較,自然另有一番景像。它到處是一些沒有生命的軀殼和人體的各個「部件」。死屍、骨骼、各種內臟器官,被堆著、掛著、泡著……佔了不少的面積和空間。近幾年搞運動,醫院附屬衛校早已停辦,屍解室關閉的時間已經很長,裏面的那種混合氣味也更濃一些。蘇鐵二人入內,又隱約聞著了那股硝煙氣味。他們抬頭將四周掃視了一番,原來這裏和隔壁太平間的牆上,還有幾個小花格水泥窗框。「這兩間房空氣相互流通,那麼,硝煙味的發源地應該是那間房……」蘇鐵正想著,在隔壁一無所獲的民兵們一窩蜂又朝這邊擁來。
蘇鐵點點頭,立即用備用鑰匙開了衛生間的鐵門……
死屍一具具掀開了,蘇鐵幾人卻顧不了福爾馬林氣味的強烈衝擊,一個個大睜雙眼,死命搜索。當他們掀開一具瘦小的女屍時,果然不出刑偵隊長所料,五大三粗的劉方居然穩穩噹噹地睡在這一堆男女死屍之中!
「糟糕!這裡有股硝煙味。」
「這麼說來,打你的,還是另一個人哦?」蘇鐵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激動。
天終於明了,城市從熟睡中蘇醒過來,南湖火車站的乘客比晚上增加了許多。眼下雖不是搞「大串連」的時期,可車站仍然熙熙攘攘,熱鬧非凡。南來北往的人群,在這裏匯成了一支規模宏大的流動隊伍,使車站出現一種畸形的繁忙。
「不過,狐狸再善於偽裝,也逃不過好獵手的眼啊!」蘇鐵說完,這才毅然扭頭而去。
先前那個中年婦女拿出最後的絕技,神速跳下車后,果如蘇鐵所分析的那樣:她又一個飛躍,猛地抓住守車扶手,死死地吊住自己那嬌小的身軀。然後她雙腿一蹬,縱身上了列車最末的守車。突然間,她發現前面一個黑影猛地一閃,落在路基上了。她心中不由得一陣狂喜。「他娘的,去路基上追老娘吧……」可是,驚喜未了,只覺得那落在路基上的黑影猛地一個飛身,又「呼」地一下,猶如一隻矯健的山鷹,縱身也跟上了守車。這下,她渾身都驚出了冷汗。真想不到,對方也來了這麼一個絕招。她絕望地嚎叫一聲,返身又準備跳車……
老楊忍不住氣憤地嘟噥道:「這傢伙,死了還跟我們捉迷藏!」
雨後的夜晚,格外黑沉沉的,就連這一大棟孤零零的房舍,也被夜色抹成了鍋灰般的烏黑。夜風、孤燈、暗影,還有屍解室內那無數的陳屍、骨骼……這一切,在這裏組成了一個沒有任何生命力的恐怖世界。他們彎下腰,在周圍仔細尋覓著……
蘇鐵將目光移向山間小路掃了一眼,又回到徐飛和喻楚芳身上:「你們兩支人馬怎麼會匯合了?」
「聽著!」對方一副命令式口吻:「將從醫院太平間到手的東西今晚12點鐘以後乖乖送到水塔里去。告訴你:千兩黃金難買命。我是你的夥計,是在幾次武鬥中親眼看見你開槍打死人的夥計之一。你知道,檢舉揭發給你帶來的是什麼樣的結果。好吧,要命要錢,你自己看著辦吧!」說完,話筒啪地掛上,劉方也一下子驚呆了。
「不錯!」蘇鐵冷笑一聲,嘲諷地答道:「按血緣關係來說,你應該是我的姨姐。可是,按工作關係,你不僅是我苦苦追蹤的敵人,同時,你還是殺害我的妻子—九*九*藏*書—你的孿生妹妹的仇敵。于公于私,我也要奉送你一句古老的成語,那就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用不著多問,我要找劉方接電話!」對方冷冰冰地回答。
「那……怎麼辦呢?」劉方顯然也想不出高招來,只好求助似的反問嚴敏。
今晚,醫院人保科內呈現出一派少見的熱鬧。人保科的幹部們都集中在室內等著開會。會議由黨委書記老吳帶病主持,方局長列席參加。
電話里傳來一種略帶輕蔑、挖苦的問話聲。
「好!毒蛇果真出洞了!」老楊想著,頓時振作精神,悄然依窗站定,警惕地注視著暗處。
「沒有抓到他盜竊黃金的任何真憑實據,他肯招認嗎?」
「什麼?死了?」
今晚發生的一切,確實比意料中的情況複雜多了。老楊完全明白了事態的嚴重性。「不管死的、活的,先找到劉方的下落再說。腳印在這裏消失,我看,先就地搜索。」
蘇鐵將目光轉向方局長,用無聲的語言向對方請示。答覆是肯定的,看來兩條并行的軌道開始交叉會合了。
一彎殘月,又悄悄移到醫院那棟「品」字形高樓後面去了。辦公樓前的花圃內,只留下一片黑糊糊的樹叢和簇簇看不清的花卉殘根……夜色,依舊是如此朦朧、神秘和深不可測。
「啊?!」二人大吃一驚!
守在對門鄭瑛房內的蘇鐵和司馬光見了信號后,迅速拔出手槍,大睜雙眼,等著劉方下一步行動。正在這時,只見一條黑影從後窗閃出,又迅速被暗夜吞沒了。蘇鐵和司馬光還不等老楊從後窗跳出來跟蹤劉方,兩人便已經飛身下樓,上了小路,朝劉方消失的方向猛追過去。按分析推理,劉方的行動一定與「怪影」有關,只要死死咬住這個劉方,一定能找到那怪影的蹤跡。
在金錢和生命的抉擇上;劉方毫不猶疑地選擇後者。他按照電話中的要求,卻玩了一個自認為不會被對方知道的花招,將黃金的一半送進了水塔。送去后,他背著步槍隱身暗處,想認識一下取金者——那個無形的威脅者。誰知那人比他想得更為狡詐,壓根兒未曾露面,害劉方白等了一個通宵。
不知什麼時候已混進乘客中的鄭瑛早已守候在過道里,此時立即向跟蹤上車的中年人——蘇鐵低聲請示。
徐飛本能地摸了一下腰際槍套,臉白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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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點左右,一位穿藍色燈芯絨上衣,下著灰滌卡長褲,頭包花格方巾,渾身農婦打扮的中年婦女也隨著人潮進了火車站。
只見車窗大開,裏面早已空無一人。他扭頭命令鄭瑛:「去後面守車!」說完,他也縱身往車窗外躍去。
鄭瑛取了兩人的足印,立即進行鑒定。
「真沒想到,還會有第三者幫他逃跑!」老楊懊惱萬分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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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清晰的腳印,在太平間的門前消失了!
蘇鐵將紙條掠過一眼,便匆匆收進位服口袋,並順手掏出支香煙,點上火,一步一步走向房中。「好吧,是時候啦,戲該完了!」他目光灼灼,先前的幽默一掃全無。「現在,向大家揭示一下第三位怪影的身份。這位和我們捉了一月有餘迷藏的對象就是他——」
「慢點——」蘇鐵忙迎了出去,「除保衛幹部外,其餘的同志全部留在周圍警戒。」
在子彈飛來的頃刻間,劉方總算認清了自己的對頭。然而,他卻將這個秘密帶給了死神。
「哎呀!我上錯車哦!」
真要命!到死人堆里去尋找劉方。大家心裏犯開了嘀咕,可是誰都沒將心中的想法說出來。
四目相對。
房間里,煙霧騰騰。
「啊,另一個……」老楊摸著被打傷的後腦勺,恍然大悟。「對!剛才一下被打昏了,沒反應過來。不過,我還是本能地朝後指了一下,讓司馬光往後去追。」
鄭瑛掏出鋼筆,在紙片上寫下幾個字,迅速遞給了蘇鐵。
他和蘇鐵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
蘇鐵說:「你遭到的意外襲擊足已揭示我們,還另有人在暗中窺視著這一切,也操縱著這一切。」他抓緊時間,儘快使老楊明白自己的分析和推理結果,說話的頻率不由得加快了許多。「假若他的目的是為了幫助劉方逃走,那麼,他就會將你打死或打傷,以絕後患。」他在暗中對老楊的後腦勺擔心地送去一瞥,「可是,對方卻僅將你這位大個子打昏就跑,這說明他行動匆忙,目的是既要阻止你的跟蹤追擊,又要為自己贏得行動時間。不用說,他當然知道我們會很快追上來,所以他也是和我們在搶時間。」
列車吐出一股黑煙,大聲吼叫著往前猛馳……
時間緊迫!耽擱下去,劉方可能跑得更遠。一旦讓他脫離了被監視的視線,後果將不堪設想。「怪影」是誰,至今還是個深不可測的謎。倘若不是自己分析的那位懷疑對象,失掉了這個機會,那位從未露面的「怪影」將仍舊是一個謎。想到這裏,蘇鐵急了,眼下只能兵分兩路。於是,他來不及再作更多的考慮,立即低聲吩咐司馬:「你迅速送老楊去急診室,我去追蹤——」
「假若他必死無疑的話,這屍體究竟弄哪兒去了呢?」
那架古老掛鐘的鐘擺在毫不容情地來回擺動著。
蘇鐵用手電筒在門上掃了幾個圈。
摩托車的緊急剎車聲驟地劃破夜空,方局長和蘇鐵在期待中竟不約而同地迎向房門,隨著開門聲,老秦果然大步入內。
「老蘇,人呢?read.99csw.com」
蘇鐵的手槍正對著她那纖細的身軀。
那位中年男乘客早已跟了過去。
「好!你先看——」方局長從老秦那意味深長的目光中已知底蘊,他將材料交給蘇鐵,自己拉老秦到靠窗的沙發上落了座。
「啊!你什麼都知道!」罪犯又發出一聲絕望而凄楚的怪叫聲。喻楚芳,這個昨天在人們的眼內還是那麼溫順、嫻靜的女人,此刻像斗敗的野獸一般,露出一副浄獰、恐怖的醜惡面目。她背上那隻裝著盜來的黃金、珠寶和女屍口中那顆碩大而精美的鑽石的黑包也頹然掉了下來。
房門又突然大開,身著民警服的小王出現在人們的眼前。徐飛這才發現;包括方局長在內,所有的公安戰士今晚全是一身制服,而且,凡直接參加這一偵破工作的人員,此刻全都在人保科集中了。
南下的列車也將啟動,人們都在拚命往上擠去。那位剛飛身下車的農婦卻又撒腿猛跑,以少有的敏捷朝這一輛方向截然相反的列車奔去。這一切,都沒逃過站台上一位中年男人的銳目,他也立即拔腿飛奔,二人幾乎在同時抓住兩節車廂的車門扶手,各自擠進了車廂……
氣氛鬆了,變了,可是人們心底的陰影卻未消除。沉默了好大一會兒,蘇鐵這才看看牆上的掛鐘,與喻楚芳、老吳和曹振華逐一地握手告別。當他將一隻大手伸到喻楚芳面前時,禁不住盯著那張宛若亡妻的面容,足有半分鐘之久。「謝謝你們的合作!」他用一種充滿惜別的口吻說:「這一段時間,確實辛苦你們了!」
「沒,沒什麼。」喻楚芳驚魂未定地回答:「我和老徐,啊,不!」喻楚芳忙著糾正自己的稱呼:「我和徐飛共事已近20年,怎麼也想不到,他會是罪犯。」
刑偵隊長嘆了口氣,用一種壓抑著的憤恨,一字一頓地說道:「夜來香,你終於逃脫不了人民的審判!」
南湖醫院有兩棟專供單身職工居住的宿舍。一棟男舍被人笑稱「牛郎樓」;而與之遙遙相對、立在山坡上的女舍卻被稱為「廣寒宮」。最近,這兩棟樓內,又添了新來的房客——老楊在劉方的隔壁秘密住了下來。而對面視線可及的一間房內,窗外當陽處始終晾著條潔白的毛巾,那成了鄭瑛的臨時棲身處。近幾日,老楊接替了「鍋爐工」的崗位后,與鄭瑛交替著在病房和宿捨出現。誰也不知道他倆另有監視任務。實際上,他們已經熬過了好幾個不眠之夜。
密取的指紋與死屍頜下的指紋同系一人,一個意料之中卻又深感意外的結果!蘇鐵接過指紋鑒定書,一字不漏地細看一遍后,這才輕噓口氣,交給了方局長。
於是嚴敏立刻附在劉方的耳畔,輕輕說開了自己的主意……
「隊長,我進去看看?」
「喂!劉司令嗎——」
此時此刻,蘇鐵心中愛恨交加,狂波驟起。各種複雜難言的感情交織在一起,使他陷進從未有過的激動之中。過去的柳華瑛和眼前的她……兩副面容交替出現,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晃動,漸漸地疊印在一起了。他愛過、吻過的那張美麗、健康的面龐和眼前這充滿恐怖、絕望的容顏,是多麼相似而又不相似啊!
隔壁傳來了一陣極細微的腳步輕移聲。
「啊?!」喻楚芳大叫一聲,一下子跌在沙發上。
片刻過後,他們才強捺各自不同的驚異,仔細打量著被浸泡池內的劉方,只見他大睜雙目,太陽穴旁有個暗黑的槍洞眼,血水已將池中的福爾馬林染成了淡紅色。
事出意外,老楊深感驚異:「他花那麼多心計跑出來,難道僅為自己找條死路?」
見蘇鐵回頭,徐飛和喻楚芳幾乎同時急問。
那是在一次偷情的幽會中,嚴敏依偎在劉方的身旁,輕輕地說:「咱們究竟怎麼辦?老是這麼偷偷摸摸、提心弔膽地過下去嗎?」
那是一雙機智而冷峻的眼睛,一雙令她仇恨而膽怯的目光!
他找了一位曾被刑偵隊長送進監獄的兄弟飛車「肇事」……
望著厚厚的鐵門,蘇鐵和老楊在暗中交換了一個焦慮的眼神,誰都沒有說話,各自在等著自己的大腦儘快做出決斷……
「好,該收網了!」蘇鐵在心底迅速作出決定,將材料遞給方局長,又接過手槍打量了片刻,這才用一種少見的幽默,一字一句地對大家說道:「對嘛,總得有個落幕,尾聲中我們再來個小插曲吧,啊?」他手指尖突兀地指向呆坐著的徐飛和喻楚芳:「也請二位留個足印,就算共事一段的紀念吧。嗯?」
「是呀!真奇怪……」喻楚芳訥訥地自言自語。蘇鐵發現,她那雙平時充溫情的眸子里,此刻滿含著驚訝。
民兵們都自動散開到屋外去了,只剩下徐飛、喻楚芳和司馬光一道入了室內。蘇鐵將剛才分析的結論向他們簡略地說了一下,便在屋內搜尋起來,不用10分鐘,他們便將屍解室細察了一遍。可是,卻根本沒有發現那位中等身材、四方面龐的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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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人保科長,這道理很簡單。」蘇鐵緩步走近徐飛,用手拍了拍對方的腰際,「你的槍套已經空了,而曹醫生領民兵搜索時撿來的手槍,卻恰恰是槍殺劉方的兇器,也就是你這位保衛科長的武器。對這點,你總不會否認吧?嗯?!」
列車越開越快,終於呼嘯著朝遠方奔去。
喻楚芳篩糠似的抖著,用一副怎麼也不相信的神情盯著這突然發生的一切。
「現場足印呢?」蘇鐵將目光轉向鄭瑛。
「嗯……」蘇鐵彷彿在漫不經心地應著。此刻,他已經在考慮自https://read.99csw.com己的那個設想和推理,而且已經被它深深地吸引住了,好像破案的曙光已經在眼前出現。突然間,他警惕起來……
「請列車員同志注意,前面要過隧道,請馬上打開車燈……」廣播里突然傳出播音員清晰的聲音。
突然,老楊像發現奇迹似的,他緊貼牆壁,側耳細聽——
走廊上的孤燈亮著,不死不活地射來一點慘淡的光亮。
「跑?」蘇鐵重複一句,才又斷然說出自己的分析:「只怕他已經去上帝那兒造反啦!」
他們沿小路繼續追去。
鄭瑛點了點頭,隨即遞給一張指紋鑒定書:「隊長,這是同一人。」她用一種抑制不住的激動向蘇鐵彙報。
車廂內,擁擠不堪。乘客有站有坐,有的還蹲著縮成一團,彷彿疊羅漢一般,人群幾乎全堆疊起來了。沸騰、喧鬧如一鍋開水的車廂之內,唯獨那位硬擠上車的農婦在默不作聲地呆站著。她既不參与人們的交談,也無心欣賞窗外的田園風光,似乎這眼前的一切,全然與她無關。驀地,一個新的發現,使她全身的神經好像被誰牽著似的,劇烈而不安地抖動開來……
「算了,算了!」嚴敏不耐煩地打斷劉方得意的嘮叨,依然心有餘悸地說:「我不希望于那些看不見的未來歲月,我只注重於現在。每天過著這提心吊擔的日子,可真叫人……」
鼾聲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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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屍解室。」蘇鐵拔腿就走。
想到此處,他將自己那個大胆的推論又仔細分析了一遍。他深信,偵破中那時常縈系腦中的想法已趨成熟。他要抓住這個假設來重新制定行動方案了。
蘇鐵將老楊拉向一旁,輕聲問他受傷的情況。老楊說:「我在暗中跟蹤劉方,誰知剛跳出後窗,頭上就重重地挨了一傢伙。」他用舌頭舔了一下乾枯的嘴唇說:「不過,在倒下的那一瞬間,我確實清清楚楚看見,劉方是往這條山路跑過來的。」
木蓋很沉,蘇鐵費了很大力氣才將蓋掀開。
「可是,這兒都搜遍了……」喻楚芳道。
樓上的人保科內,氣氛肅然。
顯赫的「英雄」失了常態。
沒想到受傷后的蘇鐵這時候會在醫院出現,徐飛和喻楚芳都露出意外和驚詫。
「弄得不好,事情會越搞越糟喲!」
「你……」徐飛面色蒼白,戰戰兢兢地哆嗦了好大一陣,卻始終再未吐出一個字音。
蘇鐵搖了搖頭,朝二人送去一種似乎是懊喪的目光。
說完,只見她身手麻利,行動迅速,將雙手朝兩邊一推,便撥開了恰好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的兩位乘客,縱身跳下了火車。
「我正在院內巡邏,碰上喻幹事跟這支人馬,說是準備去山上看看。」徐飛喘著粗氣答道,「剛匯合,又碰上司馬,聽他說劉方從那條小路跑了,我們便跟著追了過來。」
近幾天,各種有關劉方的「謠言」像順風的火一樣,在院內到處蔓延開來。將要逮捕劉方的小道消息通過各種渠道不脛而走。聽到這樣的消息,有人高興,有人反對,但大多數人還是擔憂。通過一場「文革」運動,幾乎每個院內職工對劉方都有著相當程度的了解。
這就是劉方此刻焦躁不安的主要緣故了。這人是誰呢?他怎麼也想不出、猜不著。他想了許久,實在無法找到答案,便又在去與不去太平間的關鍵問題上反覆斟酌開來……
經過這一番意外的波折,劉方早跑得沒了蹤影。前方黝黑的小路上,只隱約留下一片光樹丫的影子。
水磨石地板,大頭皮鞋走起來「咯咯」直響。劉方聽著愈加煩躁,便又往藤圍椅上坐了下來。他將兩隻腳朝桌上擱著,四仰八叉直挺挺地斜躺著,兩眼緊盯著沒有任何圖案的天花板發獃……時光彷彿在悄悄倒流,很快就將他帶進近兩月來的一串撲朔迷離的惡夢中……
「真糟!我們又上當啦……」蘇鐵恨恨地說。
方局長這番關心的話使喻楚芳頗受感動,她噓口氣,慢慢踱到徐飛身旁,緊挨這位不發一言的人保科長坐下了。
人們在等著爆炸性的結果。
飛馳的列車,開闊的田野,上了膛的手槍,這一切,使雙方停止了飛車行動,卻開始了一場奇特的談話……
「去現場的民兵足印都取來了。」司馬光用衣袖抹了一下額角的熱汗,「等會兒,再一個個核對。」
「慢點!」徐飛喚住蘇鐵,從壁櫥中迅速取出幾雙手套。「戴手套吧!」他將手套分發給大家,邊畏縮地說:「我打過幾年仗,可還沒摸過死人呢。」
會前,許多人都提出種種質疑和擔憂——絕大部分是來自群眾的輿論。
「來,一具具掀開看看!」蘇鐵說著就要動手。
瞬息間,列車已出隧道,車廂又回到光明之中。
徐飛愁眉不展地瞥了喻楚芳一眼,不安地嘆了口氣。
劉方怔怔地坐在醫院辦公樓那間民兵指揮部的辦公室內。近幾天來,他的情緒壞到了極點。此刻,他一個人躲進這間空曠的大房間內,想好好考慮一下自己目前的處境和一系列令他害怕的事兒。從吃過晚飯到現在,一盒煙很快就變成了灰燼,卻依舊無法使自己從紊亂的情緒中清醒過來。於是,他索性離開舒適的圍椅。在這間臨時辦公室內焦躁地踱來踱去……
不知不覺中天已黑了。房裡的光線越來越暗。劉方懶得開燈,他左右權衡著。終於作出了決定:與其被公安局抓去替武鬥中的死鬼償命,還不如再去太平間冒冒風險,看看那位敢在虎頭上拔毛的神秘人物。不過,儘管主意已定,一種被別人牽著鼻子走的悲哀感卻強烈地襲上這位「https://read.99csw.com闖將」的心底。他覺得自己正在一步步陷下去,而且愈來愈無法擺脫那個無形的陷阱……
「這不在一起嘛!」劉方在嚴敏的腮幫上輕抒了一把,不以為然地討好嚴敏,「知道又怎麼樣?誰能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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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有了急劇變化,方局長也濃眉緊鎖了。「他知道此行的重要性,會儘快回來的。」他理解地望著蘇鐵,正欲說下去,隨著戛然而止的腳步聲,徐飛和喻楚芳出現在辦公室,後面跟著氣喘吁吁的鄭瑛和司馬光。
除了那個直通後院的大山包外,這條傍山小路再無任何岔道。今天下午至黃昏,又下了約摸二、三個小時的毛毛細雨。此時的山地,還有些濕漉漉的。他們亮起手電筒,在地下迅速尋覓著,用不多久,他們就發現了一行清晰的腳印。顯然,這是剛留下不久的。他們一邊在心裏感謝下午那場可貴的細雨,一邊循著腳印,繼續往前追趕劉方。就這樣七彎八拐地走完了這段近二里的山路。現在,他們又被帶到了陰森森的太平間和屍體解剖室這棟平房前了。
紛沓的腳步聲驟然而至。隨著腳步聲擁來一團黑鴉鴉的人群。很快,人群就到了眼前。蘇鐵和老楊忙回頭一看,原來是氣喘吁吁的徐飛和喻楚芳領著民兵趕來了。司馬光不知什麼時候遇上了他們,此刻也不聲不響地混在人群裏面。
喻楚芳過來了,低聲請示方局長:「下一步怎麼辦?」
小王用一雙冰涼的手銬將徐飛雙手銬上,然後和老楊兩人,幾乎是半拖半架地將他弄出了辦公室。
可怕的氣氛,無形的緊張,辦公室又被異樣的沉寂籠罩著。只有蘇鐵獨坐一隅,在急速地翻看老秦帶回的材料。不一會兒,這沉寂又被曹振華打破了,他拎著支手槍,快步闖進了辦公室。
「啊?!」眾人無不駭然!
「這……」徐飛木然地盯著蘇鐵愣怔片刻,繼而才連連點頭:「好、好。」
今晚,劉方約摸12點鐘才回到宿舍,兩、三分鐘后,便熄了燈,緊接著老楊的耳內傳來了一陣陣粗如雷鳴的鼾聲……
那無形的「怪影」有了不短的活動空隙!
「慢——」蘇鐵突然喚住司馬,又低頭喚了一聲:「老楊!」忙伸手去攙扶那正在扭動的身軀。
他深思著,將發案后的一切全串起來,在自己的腦海中慢慢連成一個整體。突然,一個念頭再次竄了出來:「會不會在自己的視覺中出現一個意外的盲點和死角?」
不一會兒,燈光驟起,車燈將一絲昏黃的光亮灑在這一大群人身上。車進隧道后,整個車廂頓時昏暗黝黑,一片模糊。那農婦趕緊趁暗擠過堆疊的人群,好不容易進了過道的衛生間內,只聽砰地一聲,門從內閂上了。
「他偷黃金有什麼用?」
來不及了!民兵們拿著巡邏用的大電棒,一窩蜂從敞開的大門擁進了太平間和屍解室。當蘇鐵猛地意識到自己分析的正確性時,根本來不及制止那些年輕小夥子和姑娘們的行動。他在心底里暗暗咒罵著自己片刻中的失策,只好跟在徐飛身後,又進了太平間——這個充滿死亡和恐怖的地方。
他暗鬆口氣,以為畢竟保住了一半黃金,自己再也不受人威脅了。可是,他的如意算盤很快又落空了。幾天前的一個早上,他剛起床,發現靠門的地上擺著只大信封,裏面只有巴掌大的一塊小紙。而內容也簡單得僅一句話:用飛車撞死蘇鐵,你的安全才有保障。落款是「武鬥見證人」這幾個可怕的黑字。這封奇怪的來信所有的字,全是從書報上一個個剪下拼攏的。看完信后,這位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劉方也真有點驚呆了。他軟軟地癱在單人宿舍的床上苦苦思索了許久,彷彿覺得一個無形的魔鬼正伸著雙黑手在向他一步步逼來,甩不掉、掙不脫,只是跟著這個無形的魔鬼拋來的絞索走過去……
第二晚,劉方正準備去暗中狩獵時,徐飛突然來找他商量民兵工作,後來又是幾個民兵找他打牌。等到這一切結束后,劉方趕到水塔里一看,黃金已被人取走了。
用不著再懷疑了,蘇鐵和老楊都清楚,這硝煙味兒意味著什麼!
他們一路追蹤,剛行不多遠,突然一個踉蹌,走到前面的蘇鐵被腳下軟乎乎的東西絆了一跤,差點摔倒在地。他忙低頭細看,地上竟橫卧一人。二人大吃一驚,忙俯下身,將卧在地上的那人迅速翻了過來。與此同時,蘇鐵捻亮小手電筒,往那地上躺的人照了照,可真沒想到,倒在地上的竟是大個子老楊!
「哼!別盡做美夢啰!」嚴敏不高興地撇了撇嘴。「造反派大勢已去,現在天天喊整頓,天知道什麼時候又整到我們頭上來?只要那些人一上台,你想想,能饒過你在武鬥中打死人的事兒?弄不好還會把我給牽進去,落個通風報信、害死人命的罪名。」嚴敏越說越害怕,她往劉方的身上偎得更緊了。
「搜索時,在防空洞旁的水溝里撿的。」曹振華進門便報告了這個發現。人們都為之一振,目光齊喇唰地全射向那支烏黑的安有銷音裝置的手槍。
信的內容很簡單,叫他今晚兩點準時將餘下的黃金全部送往太平間去。
「這傢伙,難道又躲進了太平間?」老楊悄聲說。
原來睡在地上的老楊蘇醒了。他被蘇鐵和司馬猛地一個翻身,再加上被寒冷的夜風一吹,也許還有一種潛意識的責任感在起著作用,他立即蘇醒了。這時,他掙扎著站了起來,也來不及向蘇鐵和司馬細敘方才的遭遇,只是用手朝身後那條若隱若現的山中小路指了一下,示意司馬https://read.99csw•com轉身往後去追。然後,他猛地拽住蘇鐵,依舊朝劉方消失的方向猛地跑去。
「好!快接近尾聲啦。」老秦劈面就說,即刻從公文包內取出一疊材料遞給了方局長,同時送去一個肯定的眼神。
窗外,又是一個被黑色帷幕遮蓋著的暗夜。埋在濃黑中的醫院,顯得神秘而寥廓。老楊舉目看去,只見緊靠山坡下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小徑。往右,可至醫院前門;朝左行,可迂迴到後院的荒草坪。老楊看著,立即向坡上的小樓發出了信號。對面白色的毛巾迅速收了進去。
人們在緊張中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順著那冷峻的目光瞧去,刑偵隊長的手指竟無情地指向徐飛。
蘇鐵佇立在窗前,貪婪地呼吸著夜的清新空氣。現在,他需要充分清理一下自己紛亂的頭緒了。今晚發生的一切,全是那麼突然、那麼意外。看來,那可疑的「怪影」確實存在,而且他既非嚴敏,也非劉方和尤仲民,而是另一個更為陰險、狡猾的人物。不用說,案情在頃刻間已經起了急劇的變化。劉方一死,就像斷線的風箏一般,整個破案的行動方案隨著劉方的死去,幾乎也跟著飄逝而去。
不一會兒,隔壁房內的腳步聲驟然消失。一團黑影在窗前迅速閃過,沿左測小道弓腰溜走。老楊將高大的身軀稍作移動,避過那黑影的視線,頃刻過後,他弓下身軀,步履輕捷地跟在劉方身後追去……
「揭開——」蘇鐵來命令地說。
「別急。」此刻,方局長居然用輕鬆的口吻安慰喻楚芳,「車到山前必有路,破案工作也一樣。哦,今晚你累了,坐下休息休息,等會再聽咱們蘇大隊長的調遣。」
站台上,兩輛南北去向相反的直快列車並停路軌。它們都是此時到達這個南北交通樞紐站的。那位婦女看清車次,費勁地擠上了往北的列車。兩位緊跟她身後的年輕乘客也跟著擠了上去。就在這時,汽笛長鳴,列車「哐當……」啟動了。路軌旁,還站立著許多南下的乘客。只見車輪滾動,站台上的房屋漸次後退,那位中年農婦突然高叫一聲:
就在那個風雨交加的夜裡,他按照嚴敏的主意,跟蹤尤仲民,看準藏匿黃金的地點后,又隱身暗處等了許久。直到尤仲民藏金離去,曹振華、朱麗都追回病房之後,他才偷偷地溜進太平間,戴上手套,竊取了黃金。武鬥中他見慣了各種血淋淋的死屍,可對著邢忠志的屍體,他還是嚇了一大跳。既然這裏出了命案,那麼肯定會驚動公安機關,事情就麻煩了。然而他又捨不得丟下到手的黃金和未來的好運。稍稍猶疑片刻后,嘩嘩的大雨終於提醒了他,於是他打開龍頭,用橡皮管噴水將地面沖洗得乾乾淨淨。他邊退邊洗,最後才迅速消失在雨地里。在一段時間內,他為到手的黃金高興,也暗暗為自己的高明而得意。他以為人們的視線怎麼也不會轉到他的頭上。可是就在逮捕尤仲民的前兩天,一個意外的電話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
話一出口,兩人像被丟進了一個寒徹骨髓的冰窟一般。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一個嚴重的後果。
雜亂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驀地響起,辦公樓的靜謐氣氛頓時被破壞了。劉方感到一陣本能的緊張。腳步聲在門前戛然停了下來。他趕緊打開房門,一群嬉笑打鬧的民兵擁了進來。原來是一場虛驚!
一把生了銹的大鎖掛在門上,太平間和屍解室都被鎖得好好的。
「啊?!」罪犯渾身顫抖,還想孤注一擲,作最後的掙扎。「儘管我不知道你是誰,但從對我的注目、懷疑來猜測,我想,你也許是我的妹夫。中國人有句愛屋及烏的成語,難道你就不能網開一面,放我一條生路?」
「假若這整個分析錯了,劉方並沒有作案呢?他們會不會又說是整造反派呀?」
裏面泡著一堆屍體。
現在的太平間,依舊顯出往常的陰森和恐怖。夜風颯颯吹來,使暗中的房舍發出一種幽幽的迴音。蘇鐵剛一入內,頓覺在一股強烈的福爾馬林藥味中還混著某種特殊的氣味。還不等他說出自己的結論,老楊立即說道:
民兵們茫然地圍在四周,好像對於今晚的任務,還根本沒摸清意圖。
劉方在提心弔膽中慶幸著,很快就知道了蘇鐵仍舊活著的消息。可是,當他還沒有從這場驚恐中喘過氣來,新的恐怖又撲向了他。剛才來辦公室,他按照往常習慣打開鎖著的那隻抽屜取煙時,又一張用剪字拼攏的「指令」可怕地出現在眼前。他從抽屜里拿出這個不祥之物一看,嚇得全身打擺子似的一陣哆嗦。
就在這一瞬間,蘇鐵的腦海里急快閃過了一絲疑慮和強烈的不安:「是否將劉方分析得太簡單了一些?」不過,一切都不容他再做過多或過久的分析。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嘛……」劉方拿出儼然一副男子漢氣魄安慰著嚴敏。「造反派幾起幾落,他娘的,最後還是我們贏啦!告訴你,最近又有小道消息……」
劉方真有點火了。「老子就是,有話快說!」
現在,雙方對峙著站在一起了。
「至於其餘的一切,我會一一回答你的。」蘇鐵緊盯徐飛,繼續說道。
「你是……」聽聲音很陌生,他不敢冒失罵娘。
老楊將昏沉沉的腦袋仰靠在沙發後背上,充滿尼古丁的辦公室內,被他弄得全是一股「萬金油」的氣味。他對面是方局長和院黨委書記老吳。老楊和方局長一人夾支香煙,地上早已煙頭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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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秦怎麼還沒回來?」他冷靜地問方局長。通過今晚的一切,他對方局長的行動方案也自信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