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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我去找我妻子,」亞當說,「在車上總比在外頭受凍強。」
「沒有一個女人會認錯自己的丈夫!」
「你們不會露宿街頭的。要是第一個地方不收留我們,我還有第二個地方可以試試。但我要先送這位先生下車。」
「我才不『原諒』呢!讓我過去!」
她丈夫經過好一番爭奪才佔住了走道右邊連在一起的三個位子。他們的女兒克洛蒂爾德打心眼裡憎恨此次旅行,決心對這可笑的冒險不做評論。薩繆艾爾·芒在左邊第五排靠走廊的位子上坐了下來。麗茲和約朗德坐在了第七排。
「別再想這樣的蠢事了,拜託。」他對妻子說,想著就快贏得自由之身了。終於下了地的乘客個個萎靡不振。空姐們建議大家去休息。但乘客要到那個手中拿著名單的女人那兒報個到。
「是的,」她回答。
他打算表明自己的身份,並炫耀自己和他一樣有錢坐頭等艙。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發現自己的鄰座是個自閉症患者,為了放鬆,他酗酒並大量服用鎮靜劑。莫萊終於知道了亞當的身份,但根本不把他當回事。接著,莫萊提議跟自己的老婆開個玩笑,當時,那女人正在魯瓦西機場等他。
「早在旅館竣工前,節日期間的房間就被預訂一空了。」羅德里哥又解釋了一次。
「你們來過拉斯韋加斯。」她用沒有感情的聲音指出。
坐在第一排的乘客抱怨廁所的惡臭。敢於走進這個逼仄的洗手問的人會發現,裏面既沒有小香皂,也沒有紙手帕和毛巾,搖搖欲墜的摺疊門得用腳頂著才能關上。廚房就在廁所隔壁,一股油脂加熱后的味道從微波爐中散發出來。在「享用」過溫熱的香檳和有點變質的杏仁后,乘客可以再吃一塊咖喱箭魚背或玉米雞大腿,並且要選外焦里嫩的雞腿才比較保險。強烈的氣旋搖晃著機艙,簡直要把老早吃下的蛋奶酥從飽受折磨的胃裡顛出來。
她撞到了艾里亞娜。
「都是!」
「他常和妻子女兒一道出門,電腦是不離身的。就好像如果他有條狗,他也會把狗帶在身邊的。」
「啊,座位這樣搖晃可真不錯!」艾里亞娜說。
麗茲把日本人的行李箱推到一邊,放下背包。
「您也有一張洛杉磯一巴黎的回程票。只需確認一下返程日期。」
克洛蒂爾德讓她安靜下來:「有的,媽媽,你簽過名的。表是我幫你填的。你放在哪裡了啦?」
「三十年後可能會的。我甩掉她的時候才二十齣頭。父母逼我們結婚,因為她已經懷孕了。我眼看自己要被婚姻套住,於是就撒腿開溜。在澳大利亞,我和最漂亮的妞兒上床找樂子,哪個懷了孩子的女人想用婚姻拴住我,我就亮出自己的已婚身份:我已不是自由之身。你呀,你太老實了,永遠也學不會玩這種把戲,總是被別人耍。總之,你沒能耐去冒險。舉個例子,我兜里的戒指就能把你唬一跳!開個玩笑,別在意。我們會很開心的:我老婆抱著你,而我在一邊捧腹大笑。」
氣氛很糟糕。但羅德里哥覺得頗有趣。一些特殊的人。那個叫約朗德的女人討他的歡心。她有烏黑的頭髮和眼睛,圓圓的臉,薄薄的嘴唇和玳瑁架的眼鏡。
被一群德國人卷在裡頭,她突然離開了他們。
「都是傻瓜。」司機嘟囔著,避開後視鏡中顧客的目光。交通台正播著路堵的情況,主持人說交通總指揮比松·富代患了嚴重的抑鬱症,被送到專治此類疾病的醫院急診。記者的這個笑話算是白說了,司機們雙手握緊方向盤,沒人發笑。
更遠處,約朗德和麗茲很快地過了關。警官看了一眼麗茲的右鼻孔,上面釘了一顆小小的鑽石。現在又要排隊了,準備過和海關分開的黃線區。
「先看看演出,我回頭接你們。沿著『金磚』這邊的人行道走,一直走到旅店門口;如果你們願意,可以進去看上一眼,之後回到十字路口。我只能等你們幾分鐘!這裏禁止停車。」
「克洛蒂爾德說得對,」亞當說,「得出去透透氣。」
「他們總想在我身上找到毒品,」年輕的女子說,「可能我的樣子長得可疑吧,要是他們看到我的肚臍……」她朝亞當說:「就是那個小的金屬珠。這會讓您想到什麼?」
「我們會平安無事的。」
「也許吧,但我們不要!」她說,「我記得有一部災難片,裡頭有個女人在飛機上生孩子。夏頓·埃斯東演醫生,好不容易才把孩子接生下來。」
離科倫坡中途站還有兩小時的時候,莫萊像一個泄氣的輪胎,癟了,悄無聲息了。亞當剛開始以為他暈倒了,或者是輕度的休克。他等了一個小時才採取行動。他倆坐在波音747豪華的頭等艙的第一排:在他們的前面是隔板,沒有別人。他忽然想冒個險,有點異想天開,但他經不起這種誘惑。他很快地換了彼此的證件,從莫萊手上拿過手提箱,伸手進去探了探,感到有電腦、一堆文件,還有莫萊提過的記事本。當一切就緒,他觀察著鄰座的動靜。偶爾的,莫萊冰冷的手從毯子里滑了出來,他不得不厭惡地把它放回去。快到科倫坡的時候,他無法再等了,他報告說身邊乘客的身子不適。總務長叫了機長,機務人員不說死了人,只推說有人病了,希望不嚇著機上的其他乘客。抵達科倫坡機場的時候,一個醫生上來,確認是死亡,並讓人搬走了屍體,以亞當·富爾涅的名字用擔架抬走了。
「甚至過節,您都把它帶在身邊?」
羅德里哥問他們:「你們聽說過弗萊蒙街的經歷嗎?」
亞當聳聳肩。
麗茲聳聳肩:「您高興了?」
「這才是聰明女子的模樣嘛。」羅德里哥心想,「上床前她會取下眼鏡嗎?」
「真遺憾,」她說,「那部片子還蠻有意思的。」
「他們是什麼人?」羅德里哥問。他們從天而降到拉斯韋加斯之前又是做什麼的?芒只跟他解釋了一句:「是法國人。」
約朗德也附和道:「出去走走對我們會有好處的。」
「您以為呢!」艾里亞娜反駁道,「您怎麼知道要自殺的人會怎麼想?我……」她伸出手臂,「我想自殺,我活膩了!要是兩個飛行員拿定主意要一起死,呃?兩個兒時的夥伴因為負債纍纍或因為失戀而意志消沉!這足以讓他們決定一起玩完……」
「不是,」亞當回答,「是法語。」
「他們只是照章辦事,」麗茲走過來解釋說,「想想那些地中海泛濫的海藻吧。有些地方甚至不能游泳,就因為那些神秘的海藻。我看過一個報道……」
飛機下降了,接近了那張比洛杉磯還明亮的燈火簇錦的地毯。
他打開艾里亞娜的包,在襯裡的口袋裡摸了一會兒,拿出一張申報表。
「我愛您。」她喃喃道,忘了她說的是她永遠都不該說的話。
「給,」他跟海關官員說,「我妻子英語說得不好。」
「澳洲。」
麗茲大叫:「他遲到了!看這世界成了什麼樣子!」
羅德里哥反駁道:一「這位先生可以和我們一起走。你們是五個還是六個我才無所謂呢!我可以把你們載到離這兒三四十里的地方。如果你們願意打地鋪,我媽媽那兒倒有個大房間可以讓大家睡覺的。」
「亨利!」艾里亞娜叫丈夫,「我肯定,他在澳洲聾了。」
「還會很幸福!」她說。
「我去拿,」克洛蒂爾德邊說邊向約朗德走去,整個旅行團的文件和預訂的機票都在她那兒。往回走的時候,克洛蒂爾德注意到那個坐輪椅的女乘客已經過了關。一個女警員用真誠的微笑祝福她「新年好」!老婦人舉起右手朝她做了個V的手勢,表示「勝利」。工作人員久久地看著艾里亞娜和克洛蒂爾德的機票。
「我永遠也擺脫不了他了。」他想。車內空間很大,只有幾個座位。站著的乘客有的拉著掛在他們頭上的拉環,有的緊緊握住扶手。一輛小車引路,大巴行駛著,遠處是靜止不動的飛機,像一個個幽靈,憩在加利福尼亞罕見的雪上。
兩輛巴士等在候機室門口,馬達已經發動了,乘客們上了車。一路上大家都站著,擠擠蹭蹭的。客機停靠在機場的盡頭,到那兒要花整整一刻鐘時間。手上纏了繃帶的女人對身邊男人說:「他們要開汽車送我們去洛杉磯嗎?」
「艾爾維斯做證婚人!」羅德里哥解釋道。你們當中如果有人感興趣,我可以打個招呼,你們也可以在看戲的大巴上結婚:不用下車,只要隔著窗戶親一下,說:「我願意。」十五分鐘后,我們就能離開了。
儘管喧鬧,麗茲還是聽見了他們的談話。
「真美啊!」克洛蒂爾德呢喃道。
艾里亞娜輕輕地喊了一聲:「哦,看那兒呀!」
「要是他在飛機上死上兩回,那倒是有趣得很!」他心想。他盤算著這種可能性。如果薩繆艾爾能證明亞當偷了莫萊的證件,電腦程序員就要在監獄里結束他的旅程。
旅行社特意在網上包了這架飛往洛杉磯的飛機,並負責在前一天登記多數乘客的行李。
剛開始,一些樂觀的乘客還以為能伸展伸展腿腳,也只是奢望而已。座位靠得太近,根本沒有多餘的空間。芒想著不知艙門有沒有關好。令人不快的寂靜籠罩著人群。一個孩子找不到地方玩他鮮黃色的坦克車,試著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滑動他的玩具。
「好燙啊!」
「不是座位,媽媽,整個飛機都在晃!」
「往常,我總是有一輛輪椅的。」她用純正的法語抗議道,「我更願意坐輪椅,我討厭別人抬我!」乘客們被請求先在長條凳上入座。幾分鐘后,兩名美國黑人推著小推車過來,給乘客分發咖啡和三明治。約朗德怕顧客會抱怨,她明白她得向他們請求諒解,但如果大家都想不到她,那是最好。
兩個小型起重機剛剛開來,舉起一個裝滿行李的大箱子。搬運工冒著大雨通過打開的活動門把行李運進貨艙。工人們對冒險上這架飛機的瘋子們沒有絲毫的同情。
洋洋自得的男子把蘋果塞進九*九*藏*書放在紙盒裡的一個塑料袋中。
城門口,幾個穿著橘黃色厚厚的布大衣的警察正在指揮繁忙的交通,為了抵禦狂風捲來的雪花,他們頭上戴了相同顏色的布帽。他們的出現更增加了一絲科幻片的氣氛,比任何時候都濃。
在「競技場」大酒店那邊,2000的字樣正打在空中,艾里亞娜又一次舉起手抱怨她髒兮兮的繃帶:「我才不在乎呢,什麼2000年!我只想要乾淨的繃帶!我想,我處在這樣的情況下,居然連一杯水也沒有!沒有水,沒有護士,沒有房問!地獄……」
她轉過身,說:「別忘了,只要給我和我女兒一間單問就好了,其他人,您愛把他們送宿舍就送宿舍,我才不管呢。」
還沒等她起身打探消息,馬達的轟鳴聲便已響起,機艙震動起來。信號燈亮了,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帶。空中小姐在中間走道的一頭示範救生動作。當她扯出救生衣的時候,一塊破布頭留在手上,她馬上把它藏到口袋裡。
「那不行!」亞當說,「您要是跟我妻子提這些,我怕我們要受的罪比在飛機上還會多。」
「別管我……」
「媽媽,你會惹出口舌之爭的……」克洛蒂爾德插話說。
「在法國,有很多人和他們一樣?」
「您說什麼,關於上帝?」
「是他,您對他感興趣?他幹了什麼?」
再遠些,天空好像裂成成千上萬塊碎片,小巴士好像燒著了。在光暈燈影里,他們成了彩色的人了。
「不要!」亞當反對道。乘務長跟同事做了個手勢:別惹這個脾氣暴躁的乘客。
約朗德按住艾里亞娜的肩膀,後者想跳起來。
「我們年齡相當,個頭一樣,體重也差不多;咱們有相同的發色,這很少見。我和我老婆分居三十年,現在想甩掉她也容易得很。她很可能會認錯人。耍耍她怎麼樣?我們一起站在她面前:一個有錢,一個窮;一個機靈,一個蠢,看她選哪一個!分開后我就沒給她寄過照片。一個月前,我打電話通知她要回來,說自己會帶回一座金山。我馬上會見到女兒,我離開時,她才兩個月大。見過她們后,我就去南非……」
在另一邊,坐在挨著中間走廊第五排的位置上,薩繆艾爾越來越不安。不在預期地點降落更增加了他工作的風險。換他人證件的疑犯大可以乘某個混亂的局面溜之大吉。薩繆艾爾曾向旅行社的職員堅持要一個本次航班的座位,他得盯住那個法國佬。
「您怎麼收費?」亞當問。
一個女人對她的丈夫叫道:「你見不到光著奶|子、戴著花環的俊俏女郎了。一想到要到夏威夷這種地方我就受不了。還不如到山上去更好!」
他有別的心事。身為法國人,在法國,一張國際通緝令隨時可能讓他鋃鐺入獄。倘若他能去加利福尼亞,在慶祝兩千年的四天狂歡里,他可以從從容容地從人間蒸發。
她真的搞錯了嗎?分居三十年,沒見過丈夫近幾十年來的照片會讓她認錯丈夫嗎?他扮演那個已經死掉的男人扮演得如此成功,以至於艾里亞娜自自然然地接受了他?克洛蒂爾德倒不必放在心上,當他父親去澳大利亞的時候她還是個剛出世的孩子。她冷漠,還算漂亮,非常保守,不愛說話。
他給她們簽了一個月的簽證,並訂了半張綠色的紙在護照上,之後向她們做了一個到另一邊去的手勢。默默地,她倆等著發動此次苦難歷險的罪魁禍首。
大家都覺得冷。
「我才不管呢。」
「新年快樂!」她說。
亞當本打算借夏威夷除夕夜找機會開溜,甩掉他的假家庭。在加利福尼亞就把克洛蒂爾德甩掉?他對她有何感覺?一定要壓抑或者淡化這種強烈的吸引。他要顯得溫和,僅此而已,不能流露出一絲的感情。克洛蒂爾德就在他幾米外的地方。就是吃四周都溢出西紅柿片的三明治的時候,她都有保持優雅的天分。看著她,他任自己墜入荒唐的美夢中去:置身於一個熱帶小島,只有他、克洛蒂爾德、一家旅店和一家銀行。或許他離這個夢中的綠洲已不太遙遠了。幸好他花了點腦筋,在巴黎就破解了莫萊銀行賬號上一個重要的口令。他現在還缺別的密碼和口令,尤其是缺那個能讓他日後把錢轉到自己賬戶上慢慢花銷的密碼。
亞當對克洛蒂爾德說:「你能跟母親解釋美國是一個保護農業的國家嗎?」
沒有人回答;音樂在車上炸開了。她用手捂住耳朵。
一個服務員想把手提箱放到行李箱中去。
是這座城市、這種瘋狂讓艾里亞娜狂熱、驚喜交加。
「把自己放到這樣不可靠、隨時會露餡的局面里,除非是只老狐狸,否則簡直是自殺!一切就快完結了。」薩繆艾爾下了結論。如果涉及到找罪犯,尤其是信息業的罪犯,美國是無可匹敵的。程序員真是自投羅網。
「回來這裏等我,」羅德里哥對他們說,「別忘了這裏!我二十分鐘后回來……」
「她們一點也沒有亞洲女人的優雅,」工作人員想,「她們太高大、太強壯、太結實了。」
沒多久,在他們的右邊出現了總督宮的複製品,鐘樓凌駕于嘆息橋之上,運河的黑水上划著貢多拉;船夫的吆喝聲從喇叭里傳出來,一直傳到小巴士裏面。
「我想要杯水。」艾里亞娜又來了。
檢查是以美國式的嚴謹進行的。乘客在用細繩拉起的狹窄過道上前行,很有秩序。機場人員坐在高腳凳上,無法同時看到居留申請單和電腦屏幕。
來了一群日本人,他們人手一個手提箱,箱子塞得滿滿的,恰好是允許帶入機艙的尺寸。兩個小不點在積滿污垢的地上玩鮮黃色的塑料坦克車,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噪音。煩躁不快的乘客里,只有一個身材細長、舉止優雅的男人保持冷靜。他的脖上圍著厚厚的長圍巾,頭戴一頂帽檐很寬的帽子,忍受著這額外的噪音。他叫薩繆艾爾·芒,是調查員。對將要搭乘的飛機做了一些了解后,他也時不時地感到焦慮。在任何時候他都不能把那個拎手提箱的男人跟丟了,那是個大詐騙犯,可能會讓他服務的保險公司蒙受巨大損失。
「芒先生,您還在搞陰謀?就為了一個房間?」
「那裡我真是只能安排一個單身男子。」
「所有的白人都長得一個模樣。」她想。她手中拿的就是給這個傢伙打開美國之門的印章。莫萊一家的名字在屏幕上滾過,編了不同的號。
飛機在燈光微弱的跑道上滑行了好長一段時間,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然後飛了起來,慢慢地升向空中。乘客們微微向後傾斜。
「他的手提箱里裝的是什麼?」羅德里哥問,「一台手提電腦,一些證件。當然還有一些鈔票。那個年輕的女子是誰?她是澳大利亞人。是真是假?是真的。那您,您是誰?」
「亨利!」艾里亞娜叫他,「我們看到的這些簡直賽過電影。」
「如果他不是我父親,他會是我生命中的男人。他是我父親,這簡直成了地獄般的折磨!」這個男人,她本來可以愛他的,但她的餘生都要逃避他。
「我想走一走。」她說。
機長宣布一接收到控制塔的信號,飛機就馬上起飛。
海關官員讓她過去。在旁邊,另一個海關官員讓亞當運行一下他的電腦。瞧了幾個鍵后,屏幕上出現了茫茫碧海和椰樹林。薩繆艾爾觀看著這一幕。艾里亞娜朝他轉過身:「『死裡逃生』用英語怎麼說?」
「我有一間單人房,您或許會滿意。」司機對芒說,「您看成不成?」
「這車上多一個人少一個人有什麼差別呢?」
「不管怎麼說,」艾里亞娜總結說,「我們總算是降落了。你們本可能成為一樁慘劇的根源:一百九十六名乘客於1999年12月31日午夜機毀人亡。」
「我又不去游泳,」艾里亞娜說,「不要跟我提海藻。」
他想去哪兒?薩繆艾爾琢磨著。時代變了,在美國做「黑戶」的風險是越來越大,還有那些假證件,一個小小的車禍,哪怕只是稍微的超速,警察都要在電腦上核對駕駛證的號碼。
羅德里哥轉過身說:「我要帶這位先生去的地方女士不宜。」
「你能不能換個話題?」亞當問。
艾里亞娜座位的一個扶手壞了。
艾里亞娜轉身對著亞當:「受監控也就認了,但住宿舍,堅決不要!和睡覺打呼的人關在一起,決不!我肯定我們能到拉斯韋加斯找到旅館房間的,只要有錢。」
「You know。」他說,「這個機子既是我的腦袋也是我的左右手。它知道我妻子的生日,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我銀行賬戶的情況……」
「我在飛機上的時候就應該把它吃掉,而不吃那噁心人的雞塊!」麗茲感嘆道。
「機場提供的臨時宿舍你們不感興趣?」
「當我們登上那輛破飛機的時候,心裏總會想:如果飛行員和副飛行員懷疑飛機有問題一定不會起飛,不是嗎?」
克洛蒂爾德搖了搖頭,拭了拭濕漉漉的臉頰。那不是融化了的雪。
亞當讓艾里亞娜和克洛蒂爾德上車,自己跟在後面,同時注意著薩繆艾爾·芒。
「你知道,在我眼裡這架飛機是堆破爛。很奇怪,這些人為什麼不抗議?」
薩繆艾爾插話道:「看,」他亮出自己的表格,「這是一張申報您沒有往美國帶植物、蔬菜或新鮮食品的表格。」
墨西哥人指了指和女人一塊兒回來的亞當。
打https://read.99csw.com開艾里亞娜的護照后,機場工作人員跟她要乘客本該在飛機上填寫的一張空白表格。她問道:「哪一張?我已經交過一張了:它是綠色的。我沒有別的表格,我甚至都沒有行李,我只有一肚子的火要發!」
芒很開心。透過飄飛的雪,置身於五光十色里,在他們對面,好像在黑色的天空下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彩色的小丑,那是「競技場」大酒店的招牌。這幫法國人倒提起了三十年前的家庭舊事。
每行一步,都有閃電般的血紅、幽藍、慘自、凄黃色的燈光打在他們身上,如同魑魅一樣。
羅德里哥怕這筆意外之財從他鼻子底下飛了。
旅行團中年輕的澳大利亞女孩叫起來:「我才十八歲半,這麼早死掉真是可惜!您不覺得?」
「如果可以的話,你們會很舒服的。總是要冒冒險,嘗試一下的。快來!」
「你看過《機上還有飛行員嗎?》?」艾里亞娜問丈夫。
約朗德終於將巴黎辦的行李單轉交給了一個機場職員,然後對負責接待已經暈頭轉向的乘客的工作人員說,有六名乘客決定離開機場到拉斯韋加斯找旅館住。那人瞥了她一眼,根本用不著浪費時間去解釋明擺著的事實:拉斯韋加斯所有的旅店都客滿。筋疲力盡、好說話的乘客在兩名穿制服的女職員那兒登過記,隨後就到機場接待處吃飯住宿了。
「當然。」男人回答。他喜歡這休戰的片刻。
這難耐的時刻好不容易就要熬到頭,一些表格分發到乘客的手裡,他們得填寫幾份檢驗申報單。
人群中爆發出驚呼和抗議聲。大部分乘客要求在夏威夷過新年。機長保證他們在拉斯韋加斯機場將受到熱情接待,在第二天繼續旅程之前,他們可以好好吃上一頓,睡上一覺。他的話引起激烈的爭論;那些做著異國春夢的人覺得上了當。
「不管怎麼說,」她繼續說道,「『史芬克斯』讓我著迷。」沒有人附和,她有些失落,接著又說,「我拋開成見,我承認自己真的是看花了眼!如果還有人跟我說巴黎是『光明之城』……」
同時他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他的上衣口袋裡有一個裝了價值百萬美金的戒指的盒子:那隻要命的戒指,被認為會讓莫萊的合法妻子「獻媚」的戒指。有關戒指的文件都在手提箱里。海關官員猶豫了一下,做了個通行的手勢。
亞當希望趁這個?昆亂而動蕩的場面擺脫芒。
世界最知名的大道——斯特里普大街上閃爍著五顏六色的霓虹燈,花花綠綠的。
機艙晃了一晃,一個空的塑料瓶滾到走道上。空中小姐連忙跑過去把它撿起來。終於宣布飛機到達洛杉磯上空。很快,人們看到一條燈火通明的地毯:洛杉磯城。但地毯似乎一會兒在這邊,一會兒在那邊。這種奇怪的搖擺持續著。
「別提上帝!我禁止您對他不恭不敬的。」艾里亞娜喊道。
「他以為自己是教皇呢!」艾里亞娜打趣道,「就缺給我們賜福了!」乘此機會,他還宣布了飛機即將降落。
「您從哪個地方干來?」
亞當握著他的手提箱說:「走吧!」
「不,我妻子不惜一切代價要找一間旅店的客房。」
「我越早離開這輛巴士,我就會越早覺得自在。」薩繆艾爾反唇相譏。
亞當利用之後飛往巴黎的十一個小時來研究偷來的證件。出生日期、重要的地點、預訂的從巴黎飛往南非的機票。他熟悉了一下手提電腦,很棒,日本產的。他也拿了屍體口袋中的裝了價值百萬的戒指的盒子。
而當那名男子經過的時候,屏幕前的女孩猶豫了片刻:他箱子里的好幾樣物品都應該向海關人員申報,但她沒做聲。這幾天,魯瓦西機場來往旅客眾多,工作人員已經疲憊不支。他們已漠不關心恐怖嫌疑分子的存在與否,更何況此人乘坐的還是那架飛往洛杉磯的成問題的飛機。對這架來路不明的飛機有很多謠傳。就算天不怕地不怕的瘋子在開它之前也要猶豫一番。最微小的駕駛錯誤都會讓這個空中飛行器一年齡整整有四分之一世紀的巨大搬運工——化為烏有。
「沒有房間了,」羅德里哥說,「我倒是有個地方可以讓一個人住宿的,但女士不方便……」
「您這樣說也是白搭,她才不會相信呢。」亞當說,「她很頑固,我妻子,她曾經在法國電視上看過關於一家名叫『巴黎』的大酒店的報道:她想到那兒去住。」
「是母女,我們本想在夏威夷過節的。飛機更改了路線才到這裏……這您可能比我們還清楚。」
兩輛車都擠滿了人,先後停在機場大樓前,救護隊和稍遠處的檢查人員正準備接待這些不速之客。在大廳里,有好幾位護士,手臂上別了紅十字會的袖章,正等著他們。一個被兩名消防隊員抬著的老婦人揮動著她的手提包和拐杖。
他覺得自己很無辜,幾乎忘記了他的雙重過去。他說的這個「沒有」讓他自己也定下心來。
「哪裡!」艾里亞娜說,「您過獎了!我們才沒那麼想呢……您這麼誇獎真是好心。」
一個穿制服的男人從隊伍的前面走到後面,將提供住宿的手續辦了一遍。
「那要在里諾住上六周,之後你們就自由了。」
「出發前你還是很高興的。」
有些煩躁,艾里亞娜重拾起麗茲最後的話頭。她不該嘲笑上帝的。
「你和你的箱子可真滑稽。怕什麼呢?」艾里亞娜說,「在這兒,誰會偷它或打開它呢?」
「如果馬上想離婚呢?」艾里亞娜問。
這是一個問題還是一個調查?亞當只能含糊地回答。
「您要逗留多久?」女警官問。
一個機場職員跑過來,又提了一次機場免費提供的集體住宿。羅德里哥怕別人壞了他的生意,催他們趕緊:「來來來,上車!」一轉眼,他就關上了車門,進了駕駛室,轉動了車鑰匙。芒坐在他身邊……
剛才飛機受氣渦影響時碰了頭的男人對他們說:「安靜!我們能活著離開飛機就是最好的新年禮物!」
「幾個星期。」
「有沒有十五分鐘就能離婚的國家?」艾里亞娜做夢般地問,「一邊是丈夫留下的一堆錢,另一邊,妻子就成了『前妻』,既有自由身又有鈔票花。得把這種地方的地址給我!」
艾里亞娜說得有些離譜。亞當打斷她的話,對芒說:「別當真。一累我妻子有時會變得言辭激烈。」
「真晃眼,」艾里亞娜邊說邊到包里摸太陽鏡,她沒找到。
「耐心些,夫人。」
女人轉過頭,看到兩名沉默的女子。
薩繆艾爾遞給他五十美金。
「為什麼帶手提電腦?」海關官員問,「你們不是來度假的嗎?」
「保護?保護起來反對誰?我嗎?」
她大大咧咧地開著玩笑。在那些富裕的國家,和她同齡的青少年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並深信自己可以活到一百歲。
「我不知道。我幾乎不認識他們。」
「直說吧。」亞當說。
氣氛越來越緊張,亞當忍受著艾里亞娜喋喋不休的嘮叨。
芒走過來:「再差的房間我都要。」
他上了車,和芒一起走了。
「可以嗎?」
「據說噪音會讓人雙耳失聰的。發生什麼了?」
邊境女警官給他簽了一個月的簽證,並加了一句:「新年快樂!」
在「到達」大廳里有一些計程車司機,他們知道有架從歐洲來的飛機追降在這個機場,於是跑來碰碰運氣。在拉斯韋加斯方圓四十公里以內沒有一間空房可定了。當這些初來乍到的人明白到處找旅館也是白搭的時候,計價器可是跑得歡快呢。但機場為乘客打開了臨時宿舍的大門,這讓司機們心裏涼了一大截。但不管怎麼說,還是有一個墨西哥小巴士司機拉到了一小組離群的乘客。這些人知道他們非但不能到拉斯韋加斯去度狂歡夜,還得到城外住宿以便次日再出發后,對包機的旅行社的做法很生氣。羅德里哥觀察著那個拎手提箱的男人,那人正受一個女人,可能是他妻子的氣。在他身邊,一個年輕的女子正用濃重的澳洲口音高聲打趣。風雪交加,一個清瘦、中等身材的男子扶著他的夏天帽子的寬帽檐,一副冷峻的樣子。羅德里哥猜想或許可以把他預定的房間賣給此人,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個買主,說服他。羅德里哥向那小群人走過去。
「你們將到臨時宿舍過夜,那是為意外事件準備的,今天就是意外。你們會有各自的床和衛生用具。」
小巴士發動了。燈火照亮的天空是一抹野性的紅色。風刮擦著車子,大片大片的雪花打在車窗上。
用過咖啡和三明治,乘客們聽到廣播里響起一個甜美的聲音:「女士們先生們,請你們準備好護照做例行檢查。我們為工作的遲緩向你們表示歉意,因為你們的突然到來打亂了我們的日程安排,有部分休假的職員被我們用電話從家中召回。」廣播又繼續說,「四十五分鐘之前,加利福尼亞州和內華達州已經跨過了千年的門檻。祝你們新年幸福。」幾個還有一點力氣的乘客鼓了掌。
「真莫萊,」亞當想,「肯定不會提出這次旅行的,除非是情勢所逼,為了逃跑……」他懊惱地想,他本該只偷莫萊的證件和手提電腦的。他根本沒有必要受這份罪。雪莉,他妻子老是抱怨他太靦腆……這次他的險可是冒大了。
麗茲聳了聳肩。
麗茲插話說:「不如看看外面的風景。」
艾里亞娜聽到了這句話:「我要這個房間。」
「您可以把它留在車上。」羅德里哥看到了說,「我會鎖車門的。」
在這個女人的監視下,接下來天曉得要受什麼罪!突然掉到一個不認識的家庭里,哪怕小小的一句話都可能暴露他的身份,一旦穿幫,很快就有逮捕令跟著來。就是在這瘋狂的1999年12月31日他臨時決定了此次旅行。把手提箱夾在兩腿之間,他試著開始研究身邊這個女人的舉止。
他走遠了,去找艾里亞娜和克洛蒂爾德,她倆和那一小群混亂的人群站得有點開。
「您九*九*藏*書去哪兒?」他問那個拎手提箱的男人。
乘客們登機時,他正扯著綳得太緊的襯衣領口。空中小姐面帶微笑但目光獃滯,她們熱情地向每個人問好,心裏厭煩著那些手提箱:這些行李會在座椅上方狹小空間泛濫成災的。旅行社沒有安排對號入座,爭執聲不絕於耳。倘若沒有那個時時提防手中箱子的男人的幫助,艾里亞娜早給擠到後面去了。
「巴黎!」艾里亞娜叫道,「我們總是可以試一試的,看看有沒有空房,我們是法國人。」
「我們在第四跑道上。」他清了清喉嚨又說,飛行將持續十二個鐘頭,但逆向風可能會降低飛行速度。艾里亞娜向亞當嘀咕:「我寧可下飛機回馬爾里。看,那邊有個孕婦。這是個壞兆頭,真叫我害怕。」
羅德里哥轉過身說:「你們安靜些吧。如果有人在我身後叫叫嚷嚷的,我會心煩的……」
很高興藉機能和他們搭上關係。
「DC-10。」男人回答,「但不能肯定就是,」他用有點俗套的口氣說道,「這架飛機不如正常航班舒服,可是,幾個月來,所有的航班都滿了。旅行社只能訂到它。我之所以安排這次旅行,也是為了讓你母親高興。」
克洛蒂爾德轉向亞當:「你說過這話?」
「我的胃是鴕鳥的胃,」麗茲說,她被一對日本夫婦推搡著往前走,對虛假的天空投射下來的影像著了迷,「我可以既餓又肚子疼。」
「我警告你們:別碰我!否則就是腕上纏了繃帶,我也會打人。」
旅店的門面流光溢彩,紅、黃、藍色的霓虹燈閃耀著,向天空放射2000字樣的焰火。這條大街讓這群慵懶的乘客昏昏沉沉的。在這個和他們的生理時差相差九個小時的地方下飛機,他們的眼睛都是木木的。
「只是定金,以後您自己開個價。當心,我很大方,但可不是傻瓜。」
「不必。我要看您的機票,還有返程票。」
聽她說話的人搖了搖頭,走遠了。在屋頂的屏幕上,一個落腮鬍子的人扔出一些流星。克洛蒂爾德感覺到亞當的手放在她的手臂上。
羅德里哥把握住時機:可以甩掉這幫法國人二十分鐘,他可以先開車送芒到房間,房間就離弗萊蒙街不遠,地處一個陰暗、偏僻的街區。
海關官員有了興趣:「您說的是什麼語言?希臘語?」
「為了得到它,她不知道要怎樣拍我的馬屁,」莫萊提到妻子的時候曾這樣說過,「用一顆鑽石,就能讓女人哄你開心。」在魯瓦西機場,他原本想避開莫萊妻子的迎接,但正當他朝著計程車走去的時候,她卻逮住了他,擁抱他,對他說:「你幾乎沒有變!」
「孩子!」艾里亞娜嘆了口氣。
幾分鐘以前,薩繆艾爾成功地離開了那條等待的長龍:曾向他吐舌頭的男孩把小便拉在父親的上衣上,液體流到地上,引起一點混亂,調查員乘機挨近了亞當。薩繆艾爾的護照現在正在接受審查。
「我再重複一遍:所有的航班都滿了。這架飛機是包下來的,到了洛杉磯后一切都會好轉的。我們在機場附近的旅館里休息幾個小時,然後去夏威夷。」
光環飛旋,一切經特殊效果變大變粗,他們向前走,滿身熒光,朝十字路口走去。
薩繆艾爾儘力想呆在亞當的身邊,亞當讓妻子和女兒先下了滑梯。芒被一個帶孩子的男人搶了先。騎在父親肩上的孩子看了看調查員,向他吐了吐舌頭。
薩繆艾爾·芒肯定那個自稱莫萊的人就是電腦程序員亞當·富爾涅。
機長宣布由於惡劣的大氣狀況和地面強風以及一些細微的機械問題,飛機已經改道飛往拉斯韋加斯。
艾里亞娜忍住沒說「扯淡」:「植物和蔬菜?飛機在美國迫降,人們問的是我們有沒有帶植物和蔬菜?」
她坐了下來,也問約朗德:「這是架什麼飛機?」
或許是因為在非常時期,再加上工作的疲勞,芒的解釋見了成效。海關官員機械地問他:「現金沒超過一萬吧?」
在期待在氣流中顛簸的飛機能在拉斯韋加斯著陸的當兒,亞當開始想念自己的妻子,雪莉。他只給她打過一個電話,在巴黎的時候,告訴她自己的「蒸發」計劃,她答應確認那具屍體就是她丈夫!她答應和他串通來完成這個移花接木的行動。促使她下這個決心的是錢,或許還因為靦腆的丈夫此次的瘋狂之舉。身為寡婦,她能得到他的人壽保險:兩百萬美金。雪莉以後會怎麼做?這個借口了解機上死亡細節而跟著他的調查員薩繆艾爾·芒又知道些什麼?拿了莫萊——那個發心臟病死去的、最後幾個小時坐在不幸的富爾涅身邊的人——的護照,他難道還沒有過關?
這小群人到了表演區。再沒有人感到冷:裏面冬暖夏涼。克洛蒂爾德呆在亞當身邊。麗茲說她有些餓了。
亞當也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完了。就算坐在頭等艙里,他也不過是這個坐在他身邊的壞蛋的笑料。
艾里亞娜又說:「電影里有個印度人——頭上纏著塊漂亮的包頭布——在飛機上非常不自在,因為他的鄰座嘮叨個沒完。坐在你邊上,我也不自在,你知道為什麼。」
在左邊,他們看到麗都酒店,酒店的前面是一個人工湖,噴泉可以和凡爾賽宮媲美。錫澤斯廣場連著一條大街,街的兩旁是大理石雕像,有尼祿、愷撒、布魯圖、奧古斯都、圖拉真、哈德良、馬可·奧勒利烏斯,身著托加,頭戴桂冠,是城裡的名勝之一。更遠些,在「幻影」大酒店前面是一座人造火山,每半小時噴發一次。火和熾熱的岩漿都要滾到遊客的腳邊了。在「冰島寶藏」大酒店旁邊是一幕壯觀的場面,兩艘帆船遭遇,海盜們正在海戰。艾里亞娜用手捂住臉:發現這麼一個失真的世界,亦夢亦幻,亦驚亦喜。她問:「我們這是在什麼人中間?是海盜?」
疲憊不堪,男人沒聽見妻子叫他的名字「亨利」。注意到這個細節,麗茲笑著啃一塊點心。
那些終於挨近候機大廳的乘客,急忙從行李車上取下手提箱,努力向護照檢驗處擁去。亞當握緊小手提箱的把手往前擠。他借口開路,甚至沒回頭招呼跟在後頭的兩個女人。電子布告欄的燈光信號閃個不停;第四行證實飛往洛杉磯的客機準時起飛。
機組紀律嚴明,乘務員殷切地想要表現他們的親和力,這一切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們從前就幹這一行,因為種種原因——比如年齡——而離了職,現在又被召集在一起。機長大概已經退休,在最後關頭才被從鄰國召回,負責此次跨大西洋的遠行。
他指了指艾里亞娜和克洛蒂爾德:「她們正等我呢,她們是那麼疲憊……」
「你們是一家人?」工作人員問。
「您的頭不會起包的,」她說,「我向您保證!」
「生活中什麼都會有:對遊戲的熱情,對城市的熱情……但此行倒在計劃之外。我本想和妻子女兒在火奴魯魯吃年夜飯的。但洛杉磯的強風讓飛機被迫改了航線。」
「原定路線是這樣的。但沒有在洛杉磯著陸,我還真不曉得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這得看……我父親的意思。」
「不關你的事。」
薩繆艾爾說了一個單詞。
廣播說飛機將於當地時間午夜前在洛杉磯降落。機艙令人不安地抖動了幾下后,機長一再要求乘客遵守秩序。那些四處走動想活絡活絡筋骨的人得回到座位上,並系好安全帶。
「可惜沒有。」亞當嘆了口氣。
「為了讓我高興?」她嚷起來,「你向我保證的可是豪華游,有坐卧兩用位子的一等艙……」
「吃好。」艾里亞娜出人意料,親切地說。
旅行社代表謹慎地回答:「為了滿足顧客的需求,我的老闆拍板訂下這架客機。我們可以保證,本次飛行非常安全。」
羅德里哥一手開車,一手拿了手機開始用西班牙語說話。
「你們走了很多路,你們大家!」墨西哥人總結道。
「猶太人還是德國人?」
「沒有貴重物品?」
克洛蒂爾德、約朗德和麗茲邊走過來邊擦拭風打在她們臉上的雪花。艾里亞娜對正上車的薩繆艾爾說:「您不和我們分開走?」
「一直如此,對此我妻子還吃醋呢!」
「你為什麼要回來?」亞當問,再次感到受到莫萊的侮辱。那人答道:「我在澳大利亞混得很好。回來是為了炫耀一下,看看我老婆為了一個價值百萬美元的戒指會怎樣拍我的馬屁。戒指就在我兜里。想想吧,在魯瓦西機場,咱倆一起站在她面前。相信我,九-九-藏-書一個對男人充滿仇恨的女人只認得她三十年來一直幻想的那個丈夫的樣子。你很像我,也許瘦了點兒。咱們讓她來選!」
「坐滑梯下飛機是難忘的經驗,」他接著又說,「而且它還讓乘客免受在機上等待之苦。機場人員會負責照顧你們的。我們請您不要擁擠,聽從機務人員的指示。」
亞當又一次問司機:「您要帶我們去哪裡啊?反正遲早都是要說的。」
她艱難地吐出「父親」這個詞。
他拿起第二本護照,在電腦中鍵入姓名。艾里亞娜插話說:「我丈夫就在旁邊。在另一排。您要我喊他過來?」
克洛蒂爾德被眼前的景象眩惑了,忘了疼痛,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輛車,?肖失在城市的繁華里。
他已山窮水盡。坐在這女人身邊是他最近一次成功行騙的結果,那是他生平第一次騙人。一切都開始於幾天前,發生在他從澳大利亞回法國的旅途中。靠著航空公司朋友的關係,他得以和一個叫莫萊的人坐在一起,那傢伙從前偷過他的一項專利——網路加密技術。在這之前,他們素未謀面。
「去吧。」
「上帝?你們真有趣,你們!上帝能在這兒幹什麼?他是真的還是假的?」
艾里亞娜又看到那個不停地來來去去的孕婦,問:「如果她在天上生產,孩子算哪國人?」
一顆耀眼的彗星在他們頭上爆開,酒店的門面在光線的特殊效果下顯得巨大無比,沒有盡頭。這一景象讓人如此頭暈目眩,克洛蒂爾德突然冷冷地說:「我們死了,是一些染成玫瑰紅的死人。」
他們跟著到了滾梯前面,滾梯的盡頭是檢查室。
艾里亞娜感嘆道:「我要跟巴黎的人好好地吹一吹。儘管我得花些明信片!我要給他們寄拉斯韋加斯有艾菲爾鐵塔的風光!」
「我?激烈?」艾里亞娜叫道,「不,我只是直率。這位先生在機場就收買了司機,本來我才應該擁有那個房間的,而不是他!」
「這些飯店有成千上萬的房間,」羅德里哥解釋道,「但早在兩年前就訂空了。」
幾個急性子的人為插隊用胳膊肘擠人,儘管如此,乘客們還是排成一條相對安靜的隊伍。男人和女人陰沉著臉通過安檢門。隊伍緩緩前進,手機被放在木盒子里,而手提行李則接受了黑色帘子的撫摸,進x光通道。傳送帶的另一頭,一個年輕的女人仔細盯著屏幕上的圖像。如果安檢門警鈴響起,經過的乘客得折回來再次接受檢查——工作人員在可疑物上滑動探測器,這根棍子能辨別出所有的金屬物品。鑰匙串被擱在一個小托盤上,在x光通道邊上遞過去。拎手提箱男人身邊的一個女人揚起纏著繃帶的手腕,試圖躲過人群的擁擠。
「我可以送她去醫院,」羅德里哥說,「但醫院肯定不會留她住院,到處都住滿了!」
「對非法分子和詐騙犯來說,世界真的是變小了。」薩繆艾爾美美地想著。
「我招惹他什麼了?」薩繆艾爾心想,「我做了什麼讓他這麼討厭我?」他跟蹤的那個自稱亨利·莫萊的男人正要跨過緊急出口的門檻,一個服務生攔住他,想拿走他的手提箱。
「那就跟他們說……說啊,你說啊!……幫幫我們,否則到明天早上我們還會呆在這兒。」
亞當有些尷尬。再也沒有人相信麗茲是他侄女。愛挑逗、剛滿十八歲的她是個長得太快的孩子,就差沒穿旱冰鞋了。她指了指掛在腰上的香蕉,問海關官員:「我得扔掉?」
芒走過來:「我認識這位先生,」他說。
「她真像一隻烏龜,」艾里亞娜心裏美美地想著。
「我發誓沒有。」羅德里哥回答。
「一定要考慮我妻子!」亞當再次強調。
機長用有點熱情的聲音宣布,幾分鐘以後,他們將進入2000年。他用六種語言祝乘客「新年快樂」,其中包括日語。
海關官員有些困惑。
他緊張地轉過身。那個被他視為致命的錯誤的麗茲這會兒正在不遠處注視著他。她會不會出賣我?他心想。至少現在還沒有。但為什麼要使眼色呢?那些鬼臉、那些示意會引得別人注意他們的。
人群散開又聚攏來。他們到了「金磚」大酒店的門口。艾里亞娜用胳膊肘子撞了撞別人,問一個在門口閑逛的穿制服的酒店職員:「我受傷了。我需要休息。你們有空房嗎?」
「你說什麼呀!根本沒有什麼表格!」
他們仔細地檢查著證件,沒人擁擠。艾里亞娜正站在一個陰沉的歐亞混血兒面前,後面跟著女兒。這位混血職員更願意呆在自己家裡,他母親特地從台灣趕來過節。他翻了翻艾里亞娜的歐洲護照。這個女人為何要在午夜59分來到此地?在2000年的頭一天?一個年輕女子,手持證件,站在她身旁。
「如果您不講究的話,我倒是可以為您找個地兒。」羅德里哥說。
「總有幾間空房的吧,」艾里亞娜堅持說,「要是有人來這兒之前死了,他們的床位不就空出來了嗎?」羅德里哥沒回答。
他一邊收著杯子,一邊邁著舞步向前滑去,彷彿誰也攔不住他。在「微型管弦樂隊」的伴奏下——就差鈸的撞擊聲了——他走得很快,消失了。艾里亞娜說:「也許他從艙門掉下去了……掉到半空中去了……」
為了強調形勢的嚴峻,艾里亞娜摸了摸克洛蒂爾德的額頭。
她聽到幾聲「真美妙」的讚歎,靠肘子開路,她在一連串的「對不起」中前進。
在他們右邊,可以看到一座黑鐵建造的艾菲爾鐵塔,燈火通明的。微型的凱旋門就在它邊上,後面是一個讓人聯想到加爾涅廣場的建築。在這些裝飾的後面,一家由幾幢四十到四十五層的摩天大樓組成的旅店,就是「巴黎」。
「都滿了!」男人淡淡地重複道。
艾里亞娜和亞當走到小巴士邊上,她叫司機過來:「您好像可以給我們找到房間?我不想住宿舍。我寧可在一台賭博機前熬個通宵!」
艾里亞娜注意著他們兩個。
亞當越來越緊張。迫降后,乘客們接受的檢查很嚴格,歐洲送的是什麼禮?一百九十八名恐怖分子還是一群無辜的遊客?要是哪個國家想滲透一名危險分子到美國搗亂,他會用哪個名字來掩蓋身份?
他們感覺自己置身在一個巨大的水族館,強烈的紅光、藍光一道道地打來。在每家飯店的前面,男男女女都在欣賞著飯店給他們安排的表演。由於比其他的小車高,小巴士好像浮在車水馬龍之上。前車尾接著後車頭,車子行駛在斯特里普大街上。
「You know……」他說,用一句「您知道」,他盡量讓自己顯得質樸而熱情。
「別管,反正我付錢給您。」芒回答,「但如果您認為他們可能從您要帶他們去的地方消失或逃走,我還是和他們呆在一起。哪怕睡地鋪。」
「你像個死人!」艾里亞娜大叫,「救我們出去……」
「零食,充饑用的。」麗茲解釋道。她故意加了濃重的澳洲口音:「我從悉尼來。在我們國家,也很注意農業。」
海關官員點了點頭,將短褲疊好,放回包里,但他的手碰到了什麼東西,他神氣地從裏面掏出一個蘋果。
這是一架干禧旅遊專機。乘客們上了旅行社的當:給他們看的特寫是蔚藍色|誘人的大海、棕櫚樹和沙灘上猩紅色的長椅。在大西洋和美國本土上空,惡劣的大氣狀況令人難以忍受,乘客們一個個耷拉著臉。那位孕婦用手帕捂著鼻子,從廁所走出來。
「您從哪兒來?」羅德里哥繼續問。
約朗德勇敢地面對她的顧客:「我們要先到申報辦公室報到。離開機場前還有幾份表格要填。我們會給每張機票編號;明天取行李的時候要求出示機票。」
「好,我要。什麼價都可以。但我不能讓這些人跑出了我的視線。我明天還要靠您和他們會合。我租下您的車,會好好酬謝您的。您準備把他們帶到哪裡去?」
「每小時150美金,外加15%的小費。這是特價,因為畢竟是千禧年嘛。」
他拉開車門,把手伸給艾里亞娜:「請上車。」
「低聲點,如果你想進美國。」
羅德里哥側身跟芒說:「他們會殺了我的,就因為您的房間。」
「我結婚很早,你明白不明白?……」
約朗德為她的公司說話:「旅行社會給你們提供一次免費的旅行作為補償。」
「能幫我拿杯香檳嗎?我的胳膊很疼。」艾里亞娜幾乎是笑著說。
「德裔猶太人。」薩繆艾爾回答。
「是嘛!」艾里亞娜說,「我告訴您,就我現在的情形,我才不想在鐵窗后服二十年的苦役呢!」她再次舉起手,說:「我受了傷,而我女兒可能會染上肺炎……」
「沒有。」
飛機又拉高了,向茫茫夜色飛去。換了航向後的四十分鐘非常難熬。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或許是副駕駛的,要求乘客查看插在清潔袋旁邊的安全指南。艾里亞娜取出一張卡片,對上面的圖像做著講解:「雙臂護胸,」她讀道,「低頭,身子彎到膝蓋。腹嬰的姿勢……好啊,我們現在要來一次真的假生產了!」
海關官員們聽著這幫講鳥語的人的爭論。其中一個要求麗茲打開她的背包。
廣播里一個男聲提醒乘客注意燈光信號。空中小姐走過來檢查乘客的安全帶有沒有系好。她們重複著:「請豎起您的靠背。」一個空姐用力地關上從椅背掉下來的餐桌,它時不時砸到後面女乘客的胸前。
氣渦讓飛機縱向顛了一下。一個沒系安全帶的人撞到了頭;空中小姐拿著冰塊跑過來給他按摩頭皮。
亞當忍住哈欠,禮貌地答道:「是嗎?」
「裝模作樣!」麗茲嘀咕道,「脆弱,她需要保護。她知道她在幹什麼。男人就喜歡憐香惜玉……」
「你根本不該從澳大利亞回來。今天我該呆在馬爾里的家裡。當我想到:走進花園,哪怕地上冰雪覆蓋,但可以感覺到腳下結實的土地,在家裡,在法國……」
「迫降。」亞當回答,「我們共五人,都是好主顧,如果您有能耐的話。得給九_九_藏_書我們找個落腳的地方。」
克洛蒂爾德溫柔地問他:「您是否對我們要去的地方有點數呢?我想我有點發燒。」
亞當極易緊張,甚至有些神經質。所有的人都挑他的刺。他妻子雪莉多年來老指責他不會做事。
為了能過關,亞當願意無論用什麼語言和態度。
約朗德戴上眼鏡。
「他們從來沒有到過美國,從來沒有到過拉斯韋加斯?」羅德里哥問薩繆艾爾。
他對假扮這個女人的合法丈夫這一遊戲厭惡至極,哪怕只幾個小時。悉尼一家保險公司已經派出偵探調查他的行蹤。他得離開法國,和假「老婆」、假「女兒」一起走的話,這會讓他看上去不那麼可疑。他打算偽裝成遊客逃往加利福尼亞;他向艾里亞娜和克洛蒂爾德描繪夏威夷的旖旎風光,卻從沒準備去那兒。他希望一到加利福尼亞就把大家甩掉。
第一輛客車停在舷梯前。寬大的台階上淌著雨水。
亞當掂量著這個難以捉摸的女人潛在的危險。她是那種既不會放棄大筆錢財又不會放棄一張小小的明信片的人。這些她故意渲染的有點民俗風味的場景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好像她是在存心演戲似的。
「法國人。」一個離他們稍遠的德國女遊客說,「我認為他們總愛『發牢騷』。這是我聽人說的……」
穿制服的美國黑人給他們指點了方向。老婦人已經有了輪椅。她從人群旁邊經過的時候舉起拐杖打了個招呼:「我去了,呆會兒見。」
「不管他去哪兒,法國人終究是法國人。」薩繆艾爾回答,「證據就是那個拎手提箱的人就是剛從澳洲回巴黎的。他們今晚偶然來了這裏,和我一樣。他們本該到洛杉磯的,我也一樣。」
亞當神經質地笑了笑。為了掩飾,他裝作在擤鼻涕。艾里亞娜注意到他的舉動,演講似的跟車上的其他乘客說:「你們別奇怪!他就是這副德性:在最糟糕的時候偷笑。當我父親告訴他他有女兒了,他拍拍屁股大叫:『我就缺這個了!一個小孩!還不是個男孩!』」
「是的,但沒想到會坐這架飛機。」
他身邊的年輕女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機長打開安全出口和滑梯,滑梯從機上落下來,充了氣,被等著接待乘客的地面人員固定在地上。出發的信號一下達,乘客就紛紛站起來,聽空姐的指示,向出口走去。
「您不能坐計程車去?」他對芒說,「我個人倒沒什麼,但您讓我妻子心煩。也是,什麼都讓她心煩。這情形還真難應付。」
「什麼?」亞當問,「我沒聽見!你剛才跟我說……」
艾里亞娜怒火中燒:「你說他們有理,而我是胡攪蠻纏?」
「像我這樣不常坐飛機的人都知道這台破機器正在天上兜圈子,」艾里亞娜說,「依我看,沒人想要這堆垃圾。」
亞當擔心出事,走了過來。
「是上帝嗎?」她說,「一個賭場的神?」
「你的電影知識真令我驚嘆不已!坦白說,我沒看過。」
在屏幕上,出現了一串字元。所有叫芒的都打了出來,還有他們各自來美國的次數。有兩個薩繆艾爾,但沒有什麼妨礙她給眼前的這個簽證的。
他們找不到地方放空杯子;高腳酒杯在掌心裏慢慢變得溫吞吞的。終於過來了一個推小車的服務員,車子很舊,擱在上面的金屬格子相互撞擊,發出鬧人的聲響。年輕人笑容可親,戴著耳環,脫過色的頭髮用髮膠粘成幾縷豎在頭皮上。
亞當,喉嚨發緊,把護照交給一名黑人女警官。他怎能預料到這趟飛往洛杉磯的飛機會在這裏迫降,隨後會受到嚴格的檢查?他們的到來令人懷疑。穿制服的女人抬眼看了看亞當,把他蒼白的臉和護照上的照片進行比較。
和地面的接觸是劇烈的。包機重重地撞到兩旁亮燈的跑道,行駛了好一會兒,停了下來。乘客們累得要命,都很沉默。機組通知大家只帶護照和挎包、小背包或手提包,其他一律不準隨身攜帶,坐滑梯滑下飛機。這一消息引起了一陣恐慌,但乘務長用很輕鬆的方式向乘客解釋機長的這一決定:較遠的距離和強風可能增加了下舷梯的難度。
他們穿過了撒哈拉街區,繼續行駛在拉斯韋加斯大道上。在他們右邊,一條較寬的人行道上,到處是「蜜月教堂」的廣告牌和巨大的霓虹燈字樣。在一問小木屋上面,一塊亮燈的招牌上打著一行字:「24小時婚禮」。在每個小房子里,從亮著白光的窗戶中出來一對人。小巴士幾乎被堵在路上,車上的人可以看到新人。新娘子穿著超短裙,後面拖著曳地的小燈飾綴成的裙裾,走一步,燈就閃爍一下。一個化妝成艾爾維斯·普雷斯利的男子,背著吉他,陪伴著他們。丈夫牽著一條高大的丹麥種的牧羊犬,狗的脖子上套了一串花環。
艾里亞娜抗議道:「別煩我!我懂:表格、蔬菜、植物……」
「過吧。」滿面倦容的實習生對她說。
對著弗萊蒙街的天空中有一塊巨大的屏幕,正上演著荒誕的鏡頭,猶如幻境。幾年前,弗萊蒙街還很陰暗,都是些小賭場,專供那些手頭有點緊但又想見識這座城市底層人生活的遊客光顧的。在那裡,什麼都能輸,甚至是生命。現在,因為地段好,吸引了天下遊客。有名的「金磚」是城市在一片荒蕪中建起的第一家賭場,從屋頂到牆腳瀉下一片金光。房子下面的人都鍍成了金黃色。它對面還有別的賭場,「比牛庄」的招牌放出紅藍兩色的強光。伸著脖子,大家看著身外這個人造的世界。幾架幽靈般的飛機嗡鳴著;一個在街心的樂隊演奏著震耳欲聾的音樂。艾里亞娜塞住耳朵:「我要聾了!」她大叫,「在所有的飯店,難道就沒有一間空房?被人遺忘了的?就不會湊巧有一問空的?」
「為什麼?」亞當問,「孕婦是延續生命的希望呀……」
飛機恢復了平衡,空中小姐端著托盤走過來。盤上倒滿橙汁和香檳酒的玻璃杯搖搖晃晃,丁冬作響。
「你們要繼續從洛杉磯去夏威夷?」
「是。訂的票是可以乘坐某一固定航線的任何公司的飛機。」
「這裡有的只是燈泡,巴黎才有的是精神。」薩繆艾爾說,想討好這些老是對他們的歷史津津樂道的法國人。
「餓?」艾里亞娜驚訝地說,她撥開人群,「您說過肚子疼。」
克洛蒂爾德想著心事,她想出了個主意,和這個從澳大利亞回來的父親定個合約,好以後永遠都不用再見面。他們在馬爾里的初次見面讓她受了很大的震動。
「我想我有地方讓他們落腳的。」
亞當牽著克洛蒂爾德的手:「好嗎?有點累了,是吧?」
暮色濃濃,天空滿是棉絮般的雲朵,客車向前駛著。一些小汽車前前後後忙著監督跑道,給客車帶路。其中一輛引導兩輛大客車駛向在昏暗中浮現的一個奇怪的影子:那是一堆金屬,上面的舷窗好像是畫出來的。在機翼邊上,幾個字被白色的漆蓋住了。
「幸好在這架飛機上不用擔心千年蟲問題。驅動飛機的不是電腦,而是機艙後頭的破鍋爐……」
「這個假莫萊,」薩繆艾爾想,「定會儘快清空真莫萊的銀行存款,逃之天天。否則,他總是要被逮到的。」
「如果我想報復你安排的這趟倒霉的旅行,」艾里亞娜喃喃地說,「我就跟他們說你的行李箱里裝滿了甚至可以在黑暗中生長的攀緣植物。」
不再緊張,他搖了搖頭。
「儘管這家旅館尚未竣工,但節日期間所有的房間早就預訂一空了。有將近一百萬的遊客來拉斯韋加斯。」
「啊。」司機說,吃了一驚。之後他又問:「但他們中一個是從澳洲來的呀。」
這期間,海關人員將女孩的包檢查了一下,抖了抖裏面的兩條短褲,找到一些餅乾。
他和艾里亞娜及克洛蒂爾德會合了。
「六千四百萬。」
「這是架什麼飛機?」克洛蒂爾德問她應該稱呼「父親」的男人。
「真是找死!」一人說,但是,由於迷信,沒人回答。舷梯高處,在燈光微弱的入口處,空姐們和一個手持小本子的客機服務員交談著。艾里亞娜對旁邊的男人說:「依你看,是這架飛機的使用說明書嗎?」第二輛客車發出刺耳的剎車聲,停了下來。下車的旅客拖著手提箱向舷梯的台階擁去。他們中間有一名年輕的金髮女子克洛蒂爾德。約朗德,是在網上拍賣會上買了這次立等可飛的航班的旅行社的代表,她對這趟旅途憂心忡忡,害怕失望的乘客會發火鬧事。
「我才不要群居呢!」艾里亞娜說,「我要一個房間!要是沒有,我就到一張賭桌上去輸個精光!」她轉過身對亞當說。
薩繆艾爾插話說:「如果您允許的話,我想說……」
沉甸甸的手提箱壓在他腳上,沒法把它移到旁邊,已經沒有空間了;如果把箱子塞在背後,人就得蜷縮起來,膝蓋頂著肚子,像只大蝦米。
乘客靜靜地看著,說:「這東西老往下掉。」空姐捏了捏鼻子走開了,她也沒法子。燈光變暗了,一個服務員走過來關上又一次翻落下來的行李艙門。艾里亞娜轉向她女兒:「我想起來自己還沒立追加遺囑。你是我惟一的財產繼承人,我還應該做些修改:如果你死在我前頭,在我死後,房子就捐給動物保護協會。」
亞當沒有回答。拎著箱子,他和艾里亞娜和克洛蒂爾德下了車。麗茲和約朗德跟在他們後面。
「要是我摔破了頭,那是我的事。別煩我。」亞當喊道。當他跨過門檻,腋下夾著他的手提箱,一陣強風幾乎讓他失去平衡;還好他反應及時,跳到滑梯上,順勢滑下去,背部著了地。在這種疏散人員的場面,乘客總是跑著離開飛機的。這天晚上也一樣,乘客們向後面跟著消防車的公共汽車奔去。亞當轉過身,看到探照燈打著的地方,在滑梯的頂頭,是年輕的澳大利亞女郎麗茲,她的存在是一種附加的威脅,還有那個賣這班航班給他們的女職員約朗德。
「請原諒。」她用德語說。
「您女兒應該很大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