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個莫萊……」他思忖著,但馬上又糾正道,「……那個冒用這個名字的人和那個死在悉尼一巴黎飛行中的人一樣可疑。」兩個男人之間有什麼陰謀?他們在搞什麼惡作劇?
小巴士在陰暗、甚至有些荒涼的街道上行駛。
「是啊。但老闆另有打算;這便是您的造化。現在,我要走了,不然的話我就要丟了您的那幾個法國人了。別的司機可能會帶走他們……」
「然後呢?」
調查員從口袋裡抽出羅德里哥說的錢數,遞給瑞茲,瑞茲把錢放在櫃檯里。在他粗壯的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鏈,墜著一個十字架。
「一出什麼小差池,我就把他掃地出門,你帶來的人!」瑞茲用西班牙語對羅德里哥補充了一句,「他明白?」
羅德里哥把車停在門口。穿過賭場的旋轉門,客人們在嘈雜聲中進進出出。墨西哥人關掉馬達,下了車,繞過車子開車門。
「我想起這個……拿著!」
「您呆會兒就知道了……」
「不用。」
羅德里哥滔滔不絕:「院長助理,卡爾曼西達是我的表姐。我給她打了電話,跟她說了我的處境,說如果她不能幫我,我只能讓這些人露宿街頭了。否則他們只好去賭錢,只好在老虎機前面過夜了。卡爾曼西達手頭還有幾個空床位。院長薩麗在電話里同意了。」
芒怕被混血女人恥笑,也怕被瑞茲譏諷。
「您很有錢,」羅德里哥提醒道,「有很多。」
「他們不想住機場……那個您感興趣的男人要給福利院一筆捐款。他要了今早的車,好到機場取行李。大家都去,包括女人,他們在這兒找不到飯店。他們打算去洛杉磯。我告訴他們您和他們一道去。」
芒想了想:「我跑了大半個世界就為了跟蹤那個手不離手提箱的男人。我不能冒險在這裏把他給跟丟了。我付錢給您,您幫我好好看著他們。」
擋風玻璃上的刮水器左右擺著。
「別聽她的,上樓!」
「我明白。」
「我明早要見到他們。但這還不夠:您得讓他們明白到下周三之前,在拉斯韋加斯都找不到任何房間,他們應該去洛杉磯。」
芒套上襯衫,飛快地穿好衣褲,向走廊跑去。在隔壁房間,一個嚴肅的嗓音正在自言自語。這種語調單一的獨白會是什麼?禱告?薩繆艾爾跪下來系鞋帶,之後飛奔到總台。在大廳的一張椅子上坐著一個肥胖的混血女人,可能是旅館的常客,正在講述半夜發生的事情。她看到芒就計算著這傢伙能否給她帶來什麼好處。羅德里哥向芒解釋說,他的乘客都在「福利院」里。「我之前沒跟您說,因為我不能肯定哪裡能收留他們。」
調查員把床單一掀:米色的被子很陳舊,床單也破爛了,但看上去還頗乾淨。他抓起二個枕頭捏了捏,枕套裏面的芯子都發黃了。他脫下雨衣,掛在門口,之後又到洗手問看了一眼,撅了撅
read•99csw•com嘴,開始脫衣服。他將衣服放在一張椅子上,隨後又回到那個四四方方的小房間,一個木鞋形的小浴缸佔了衛生間的大部分空間,淋浴器的水龍頭銹跡斑斑。在洗臉池的上面是點點灰漬的鏡子。便池上邊有一根粗線,掛了一把禿了的刷子。毛巾有三條,手感粗糙,他看到中間那條毛巾的邊上蹭了日紅的痕迹。薩繆艾爾放了半浴缸的水,跨過去坐下。水漫到胸口。他仔細地用放在金屬盒裡的香皂頭擦洗身子,在頭上也打了香皂,再用上方的蓮蓬頭沖洗乾淨。他舒服地泡著。「不勞駕您。我會給您送上去的。」
瑞茲用一個粗野的手勢讓她閉嘴。她明白自己最好還是乖乖地閉上嘴巴,如果她不想冒丟掉「征服者」老闆的恩典的話。
「我打過電話了。『星』飯店是墨西哥人開的。單人間每晚九十五美金;雙人間一百二十美金。他們正等因航班繁忙而延期未到的一個日本退休人員旅遊團。到處都有太多的飛機。這期間你們可以舒舒服服地住下來。我和那個急於離開拉斯韋加斯的法國男人說了,他什麼都同意。」
芒想到床頂的那圈小燈,踉羅德里哥提了。墨西哥人也不記得那燈是怎麼控制的。
「別擔心:我不會讓他們趕我走的!我感興趣的,是洛杉磯的飯店,那裡會有很多空房嗎?」
猶豫了一下,薩繆艾爾接著看下去。他想到內華達州政府視賭癮為一種疾病。他欣賞內華達州,它就像一個好家長,讓遊客們好自為之。
「謝謝。」芒說。
「多少?」
「喂?」是羅德里哥;他在樓下等他。
「我自己找找看吧。」他說。
女人也是一樣,薩繆艾爾想,他很高興自己還是自由之身。他同情那些為情所困的人,感嘆那句很流行的說法:「愛到切膚。」愛還是變態?他把這種感情、濕疹都視為皮膚過敏。
芒跟著司機,兩級樓梯兩級樓梯地上樓,努力不喘一聲粗氣。他們飛快地穿過走廊。羅德里哥打開37號房讓調查員進去,薩繆艾爾在壓抑的氣氛中盲目地往前走。司機跟在後頭,打開燈。芒審視了一下房間,想找窗戶;他猜想窗戶在舊絲絨帘子的後面。一張有帳頂的老式大床,四根床柱裹了和帘子一樣的深紅色的布,這讓他非常厭惡。
「實在不行,我可以在椅子上過夜的,」他說,「這樣,我不會打擾任何人……」
他呆在賭場門口。幾個女人走了出來;其中一個端著一隻無腳酒杯,向芒站的方向扔了過來。
「福利院……」芒重複著,目瞪口呆。
羅德里哥走了,薩繆艾爾在房間里走了一圈。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厚厚的帘子後頭的窗戶關上,因為外面很冷。他像只貓一樣四下偵察了一遍。進門走道邊上的小衣櫥上了鎖,下面是一個小吧台。
「我有兩個地方。但我read.99csw.com想先知道他是幹什麼的,那個拎手提箱的男人。」
「這樣的房間一千美金一晚?」
「他說什麼?」芒問。
「妥了嗎?」
「到旅館前得把我的提成先付給我。」
「要是他半夜死了,你來處理,我可不想招惹警察。」
「您認為我要睡在這種地方?」他問,「您把窗戶打開或許……」
「您想要一個特殊的消息嗎?」
在這個事件中,兩個男人誰是犧牲品?是活人還是死人?而他自己,他在其中又扮演什麼角色?想憑著自己的聰明才幹來博得上司的賞識還是滿足他受挫的自我?
「記得跟我聯絡。」
「您還要跟他們說,我想獨自包您的車,但您說服我別扔下他們。」
「家人?」薩繆艾爾想。要有個家嗎?家人?多年來,他答應去看望他的那個經營鑽石的表兄,但也只是說說而已。母親一輩子都在受苦,在愛別人;她住在長島的一所公寓里,和侄女一起住,侄女的父親是大屠殺的倖存者之一。每次去母親家,他就成了大孩子。她要是看到他住在這樣的陋室里會說些什麼?
他和羅德里哥道過別,走上樓梯,聽到肥胖女人的再次邀請:「要是您改主意了,可以打電話:五十美金……」
他又上車取來一本小冊子。
司機拉過薩繆艾爾的胳膊。
「我只是按了門日的開關。可能這會同時打開天花板上的房燈和床頂的小燈,但熄滅小燈的開關可能設在別處,您希望我問問瑞茲?」
「你大可對他放心。」司機回答。
瑞茲笑了。他的牙又大又黃。
「何必跟我斤斤計較呢?」
「我已經給過您五十了……」
「他們會相信?」
他躺在床上,又想起那個在飛機上嘲笑他的小孩。他吐了吐舌頭,鏡子中的他也少不了做同樣的動作。其實,向世界做做鬼臉也是件開心樂事。他起身,一邊等羅德里哥的音信,一邊向窗戶走去。冰雪覆蓋的街道非常熱鬧。幾個愛玩的唱著歌,焰火亂射,引起一場大戰,但他只是看見、聽見,沒有親身經歷。
芒在舊地毯上蹭了蹭,他的光肘子和腿可以餵飽臭蟲了。而他自己,他難道只是個普通職員?他肩負的是比例行公務更重要的任務。經理對他說:「您頭腦靈活,您或許能讓我們省下那筆二百萬美金的支出。」
「不會,我和他們約好了明早七點。我之前先來這裏接您。」
芒很滿意,放下心來。現在,他可以小睡一會兒了。
他來回地踱步,羅德里哥遲遲不來電話。他的那些乘客都在哪裡呢?等待是難熬的,他得走動走動才不至於陷入濃濃的睡意之中而錯過那個墨西哥人的電話。他
read.99csw.com打了司機的手機,但沒人接聽。「要是您能留他們到凌晨,並保證我明天一早見到所有的人,五百美金。」
「哪個房間?」
薩繆艾爾就好像一個收件人猶豫著不想簽收的包裹。他羡慕地盯著兩張有塑料套子套著的椅子。
「他們現在累成這樣,也沒有力氣多爭論了。我們明天出發,一起去洛杉磯。」
緊張和缺氧讓他難受。羅德里哥消失在帘子後面,打開滑動窗戶,隨後吹噓這裏的好處:「這裏空氣清新。床又大,也不臟。這樣的房間在這個期間租出去可以租一千美金一晚。四天就是四千美金!」
瑞茲覺得他笨笨的,地道的鄉巴佬。最好還是閉嘴。
「拿起電話,撥號吧。」署名:內華達州賭博問題委員會。
瑞茲得意地取了鑰匙遞給羅德里哥,說:「帶他去!」
薩繆艾爾猜到了意思,想說上幾旬,但羅德里哥按住他的手臂要他收聲。
「他們反對嗎?」
「這位先生坐了十三個小時的飛機,」羅德里哥用西班牙語解釋道,「他累壞了。」
他想關掉鑲嵌在鏡子四周的小燈,但沒找到開關。開關一定在遠一點的地方,但在哪裡呢?他起床走到房間的入口處,把天花板上的房燈開開關關折騰了幾次,但那些床頂的小燈依然亮著。可羅德里哥進屋的時候好像沒碰過房間里什麼東西呀。他在雨衣的口袋裡翻了翻,找出司機給他的小本子,戴上眼鏡,趴在床上看起書來,免得看到鏡子里的自己。他讀到小書的標題:《當娛樂停止》。
「您做得很好,」他對墨西哥人說,「您會得到五百美元的獎金的。」
那肥胖的混血女人因為沒有引起芒的注目有些生氣,叫道:「哎,您!」
「別來了,你搞錯了!」
「然後,您許諾他們在洛杉磯能找到很舒適的房間。星級不是很高,但絕對像模像樣。」
他原想問怎樣才能關掉床頂的小燈,但沒敢問。
「要這些廢紙幹嗎?」薩繆艾爾反對道。
不多久,瑞茲敲門進來,給薩繆艾爾一杯裝在紙杯里的咖啡、幾袋砂糖和一把小塑料調羹。
「給……一百美金。」
「那些女人呢?」
儘管有漂白粉的味道,用水洗洗還是讓他放鬆了一下。他離開浴缸,擦乾身子,撿起短褲和汗衫,朝床走去。他躺了下來,緩緩地舒展了一下,打了個哈欠,突然被嚇了一跳:床頂居然是一面鏡子。他討厭這一發現,他一點也不想看到自己的樣子,這讓他渾身不自在。他用被子蒙住全身,免得有兩個自己,但很快就扯下被子,因為裏面的氣味實在讓人噁心。
「他跟您道晚安。來,我們去四樓。」
「你先陪我安頓下來。」
「是的,很漂亮……」
「說吧,快點兒……」
「老房間。」
「別擔心。不會委屈你的錢的。」
老闆一走,他把紙杯放在釘在牆上的狹窄的小梳妝台上。他又九*九*藏*書看到這件怪傢具上鏡子中的自己:疲憊,半裸著身子,鼻子上架一副可笑的眼鏡。他背對著梳妝台,咽了幾口又甜又燙的飲料。
他支著肘,伸直前臂,每次當他握緊或鬆開拳頭,肌肉上的美女文身就隨之扭動著臀部。他笑著問薩繆艾爾:「漂亮嗎?」
穿著寬鬆的短褲和汗衫,他覺得自己顯得有些可笑。
「舒服!」
「成交!今年真是開門紅!您還需要什麼?」
「贏了六十六美金!」她大叫。他覺得等待的時間有點長,風又濕又冷。最後,羅德里哥再度出現。
「快去!」薩繆艾爾說,「把您的手機號碼告訴我,」他在上衣口袋裡摸了摸,「給,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號碼。」
「這很好!」墨西哥人說,「我還覺得自己要得太多。在飯店裡可不要露財。別讓瑞茲眼紅。」
「開玩笑吧?您把他們帶到福利院去?」
「成交。」薩繆艾爾說,「要是拎手提箱的男人說他沒有現金,你別擔心,我會替他付賬的。條件是一路上您都要做我的眼線。」
「這間房間也能容納三兩個人的,」他想,「有的是地方,足夠擺三張摺疊床的。」
瑞茲做了一個手勢讓她閉嘴。
他們進了飯店的大廳。油膩、煙草和積塵的臭味撲了一臉。總台後面,一個黑髯油臉的男人正吸著煙。他用有點歡迎的目光看了薩繆艾爾一眼,在一個滿是煙蒂的煙灰缸里掐滅了香煙。
一抬眼,他又看到另一個芒,在他上面,他打了個手勢;床頂上的芒也還了他一個手勢。他遺憾地想,他幾個月都沒有做|愛了。他搖搖頭;頂上的男人也學他的樣子。他接著看書:「有些人慢慢就染上了賭痰,就像酗酒和吸毒一樣。賭成了一種無法抗拒的需求。這種生理和心理上的壓力叫『強迫賭博』。這種病是和不安全感和獨處的慾望連在一起的。一開始,人們總是瞞著家人去賭……」
薩繆艾爾翻了個身,拿起舊話機。瑞茲馬上回答:「您需要什麼?」還算殷勤,薩繆艾爾注意到這點,回答說:「一杯咖啡。我可以自己下去拿。」
「淋浴和床……」薩繆艾爾重複道,「在你我分手之前,我有個建議。」
他沒等回答,又說:「您怎麼付錢?」
踩到濕漉漉的地面,薩繆艾爾深深地吸了口氣。
「沒有,他們太累了,顧不上。」
「是什麼?」
「拿著。」
飯店有七層,老式的裝潢,在兩條街的交接處:一條是寬敞的交通要道,一條是狹窄的人行道。飯店的招牌「征服者」是閃爍的霓虹燈構成的,但其中的一個字母d壞了,成了「尋金者」。儘管底樓有一家賭場,整個建築還是顯得有點肅穆。
「壞了,」瑞茲說,「修理員沒來。一到年底,我叫他來修他總不來。」
在小冊子的紅頁上列的是賭病各種不同癥狀的編碼,在目錄的右邊,粉紅色的地方是「賭病救護熱線」。2
九*九*藏*書4小時全天服務,不分節假日:撥通1—800—522—4700向審慎而看不見的對方求援。這些人會制止你賭博或自殺。
「我希望他能為一樁案子作證。希望他能記得那起事故,這樣,我代表的保險公司就可以少花一大筆錢了。」
「說吧……」
「我明白。」羅德里哥說,「我幫您的忙,也該有點好處吧?」
「您要帶他們去哪裡呢?」
「您肯定他們不會雇別人的車?」
小巴士拐進一條逼仄的小街。幾個醉醺醺的男女唱著歌在街上閑逛。
芒抽出一張鈔票。
「我該付您多少錢?」
「我會付錢。」
「好吧。」
「這一趟得花上八百美金,小費另算。」
「一把他們安頓好,我就通知您。要是他們不願意住我要帶他們去的宿舍,我還可以帶他們到我媽那兒去,米德湖路。在她那裡,大家可以打地鋪。我會讓您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的。」
羅德里哥在小小的便簽本上撕了一張下來,寫上自己的號碼。
「好極了。」羅德里哥說,「我明天去那兒之前來接您,就說好了七點差一刻。」
「妥了。但別多說話。瑞茲很敏感。」
「不用了。」
芒看到鐵門後面有電梯,於是機械地朝電梯走去。
「最性感的那個有些病了……卡爾曼西達會照顧她的。明天她就能再上路了,肯定!」
「別擔心:我能幫他們找到去處的。要是他們不樂意,他們只能在賭錢的老虎機前面找到位置了。」
「什麼建議?」
「等等,」薩繆艾爾一把拉過他,「我曾經跟您提過一樁買賣。」
「越賭,『強迫賭博症』就越嚴重,他和家人的距離也越來越遙遠,他就在自己的謊言中日益沉淪……這種病不分男女老幼,不分種族、家庭,誰都可能染上。甚至出身和社會地位都與此無關。根本無法預測人一旦沾上了賭會有什麼樣的結果。所以。千萬不要沾賭!」
「一百。」
芒從口袋中掏出一沓美金。羅德里哥瞥了一眼。
調查員轉過身,有點驚訝:「有何貴幹?」
「噢,你想讓我閉嘴?」
電話鈴響了,他飛快地拿起話筒。
「給。」
「我花的是保險公司的錢。」
羅德里哥吹了一聲口哨。
「等幾分鐘再進去和我碰頭,」他說,「我希望瑞茲沒改主意,但誰知道呢?」
「房間一百五十美金一個晚上。其中一百美金是我的提成。」
「聽說你們是迫降到這兒的?」他說,「是什麼飛機?」
文章的開頭是一個想自殺的賭徒的自白:「一開始,我賭是因為好玩。這種魔術般的魅力讓我遠離生活的煩惱、情感的壓力和各種牽挂、失意和憂愁。我賭,我忘卻……這種有益的消遣還能從遊戲機里變出錢來!夫復何求?但隨後我輸了。我不得不離開拉斯韋加斯,因為我身無分文。我輸掉了我的積蓄,我的時間,還有自尊和自愛。把持不住自己的人是活不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