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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我不知道您對他說了什麼,」亞當說,「我只知道我想離開。」
「每人兩把。」
「晚禱是沒結束。但沒關係,進來吧……」
表兄弟在聊天,他們時而說英語,時而說意第緒語。桌子中央的戒指彷彿只是一個重逢的借口。終於,雅各布轉過身對亞當說:「如果您堅決要賣的話……」
「這是什麼字?」他問。
小手提箱擱在他的腳邊,馬路上空空蕩蕩,一個流浪漢朝車子走來,希望能討得幾塊零錢。羅德里哥把車停在離六百號珠寶店不遠的地方。亞當站起來,拎起手提箱。
「有什麼關係?」
車子在交錯縱橫的四車道大路上行駛,彷彿進了迷宮。墨西哥司機迷路了。
「進來吧。」鑽石商說。
「他還沒那麼老……三年前,我得知他第一個老婆的死訊,一年半以後,他又結了婚。當我們不再年輕而又想取悅年輕的妻子時,贈送禮物是最好的辦法。」
「他在說什麼?」雅各布轉身問薩繆艾爾。
「看看能不能停在路上,您可以呆在車裡等我們。」
「去那兒幹嗎?」亞當問,「門都關上了,您沒看見嗎?」
「星期六,晚禱還沒結束的時候,我們在談論這枚戒指,這總歸是個事實。正是如此,我表弟才帶您到這兒來。」
「我沒有誹謗鑽石的品質,」古南說,「我至少可以保留個人意見。」
「那些房子是不是布魯斯風格的?」克洛蒂爾德問。
「購買渠道非常重要。」
「我們在浪費時間,」亞當說,「您表兄在哪兒?他住什麼地方?」
「我希望您表兄能夠感興趣,」亞當說,「我身上只有三百來塊錢和幾張沒用的信用卡……」
雅各布戴上眼鏡。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雅各布微微一笑。笑容意味深長,絕非「滿意」兩字可以形容。
「您在找六百號?」羅德里哥問。
亞當疑惑不解,鑽石商的思維方式很奇怪。他斗膽問了一句:「如果您妻子戴著戒指跑了怎麼辦?」
「我妻子莎拉。」雅各布介紹。
道路兩旁建築物的規模小了一些。左邊是工廠和倉庫,右邊清一色鄉土風格的住宅。
迎面開來幾輛小汽車,它們經過一幢楔形建築,樓高八層,左右兩側各伸出一個尖角,像遠航的輪船,氣派非凡:它就是全美最大的珠寶交易中心。
「得弄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如果您還沒打定主意,那麼2000年1月1號,星期六晚上五點鐘您來我家做什麼?」
「到底怎麼辦?」她說,「你買還是不買?」
「不是的。我剛想起一個人,這枚戒指跟她很相配。」
「是芒表弟,還有一個人,跟他一起來的。」
亞當來到珠寶長廊巨大的櫥窗前。櫥窗是用防彈玻璃做的,想要破窗行竊只有把推土機開過來。微型攝影機隱藏在各個角落,監視著來往行人。亞當把手提箱放在腳邊。
他點點頭,等著人們讓他進屋。另一頭還有一扇門,不是另一所公寓的大門,就是鑽石商家的另一個入口。亞當肯定有人正通過貓眼窺伺他。走到這扇門跟前,把眼睛貼在貓眼上,離另一隻眼睛只有幾毫米遠……
「停在六百號附近,」芒說,「靠右邊。」
「那麼,鑽石是您的?」雅各布問。
「可不是嗎。」
墨西哥人看到了那幢七層樓的建築,建築物的名稱預示著他的幸福時刻即將來臨:總算到了。
「我知道我來的不是時候……」
「好吧,好吧,」古南叫起來,「我加上一萬六,您高興了吧?」
「那麼,說明他是個老鰥夫?」
「克朗只是個小商人,有時還做做中介。」亞當說。他快沉不住氣了。
「我知道您喜歡這種鑽石,它應該非常昂貴。」
「當然,」芒點點頭。他很高興能和這群人住在同一層,監視他們無需費力。
「您把我當成了……」
古南回來了,神色輕鬆。
羅德里哥跟上一輛計程車,對著司機大打手勢。
亞當覺得自己像個不存在的人,他很高興能夠再次開口說話。那麼,「他」真的存在嗎?
「我總得動一動,不然會睡著的。」
他恨自己。
「給您幾把鑰匙?」服務員問。
「九千美元。」他眨了一下眼睛,回答。
「我說過賣不賣戒指我還沒打定主意。但是能夠出手更好。」
「這個『不名一文』的東西可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
亞當考慮著。他沒有把握從銀行提出現款。莫萊在六個國家開戶存款。美國的大銀行里肯定有他的賬戶,但是嘗試取款無疑于冒險,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古南拿起戒指。
「那當然,我們彼此相像。只有一點,他從不肯冒險。而我,我喜歡冒險。」
「她去她姐姐家了。」古南說。
「您在哪個地方買的鑽石?」雅各布問。
他們往回走,從羅德里哥身邊經過——司機剛吃完三明治,走了五十多米后,拐進一條狹窄的街道。街右邊是庫房和停車場,左邊是一排小樓,每層樓高不過四米。路通向一個小花園。他們停在倒數第二座樓前。芒按了對講機上的五號按鈕。等待,噼啪聲,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響起:「是誰?」
芒用意第緒語對他講了些什麼。雅各布用英語回read•99csw•com答。亞當又一次被排斥在談話之外。
該怎麼做呢?古南時而冷冰冰,時而又跟你熱乎得像一家人。亞當受夠了。他想顯示自己的力量和果斷決絕的個性。就像打牌的人拋出最後一張牌那樣,他孤注一擲:「您能給我多少現金?在這裏,就現在?」
陀螺轉得越來越快。
珠寶商在活頁紙上寫寫畫畫,草擬合同,計算要繳納的稅金,這當兒,亞當覺得自己像個傻瓜,被人揩了油。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他豁出去了:「如果我再買回戒指,您同不同意?」
亞當激動起來:「我不是來請您教我什麼是買,什麼是賣的。我對您那一套毫無興趣。我既然來到這兒,咱們就好好談一談。您要是不喜歡,我馬上就離開。」
「不。一人一間,要帶衛生間。」
他覺得自己像只原地打轉的陀螺,暈頭轉向的感覺又來了。獃頭獃腦,不知所措。他甚至猜不出古南到底要幹什麼。
「艾里亞娜,別說蠢話。」
表兄弟的私人談話又開始了,他們說著英語和意第緒語,毫不理會亞當。
「您二十年沒見他了,對他的分析怎麼這樣精闢?」
「我還要考慮考慮。」
「在那兒!」他說,「我找到了。」
他站起來,拿著戒指。
「薩繆艾爾星期六帶您來這裏不會僅僅為了估個價。您想不想賣?您花多少錢買的?」
芒明白他的意圖,遞給他兩張十美元鈔票。出租司機終於注意到了他,把車停在了路邊,小巴士也跟著停下來。司機同意帶他們上日落大道。小巴士跟著出租跑了二十多分鐘后,終於上了這條著名的大道。「成了!」羅德里哥叫了起來,「我們到了!好萊塢歡迎您!」
亞當不說話了。莎拉走進來——她應該聽到談話——趴在丈夫的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麼。
「您還沒打定主意?」雅各布猛地站起來,差點沒掀翻桌子。
「我表兄對您並無敵意,鑽石很值錢,他得了解它的來源。」
「您還要不要鑽石?」他問,說完又突然猶豫起來。
「他在嘲笑我,」亞當說,「當然,還有您。」
亞當扛不住了,他大聲說:「我把認購書、顧柏蘭的鑒定信、發票、戒指統統給您,您付我現金,星期一我去銀行兌支票。同不同意?咱們得了結這樁買賣。」
「您不信任我?」古南很平靜,「那麼,拿著您的戒指開路吧!從來沒人敢懷疑我的信用。您不知道這行當里的規矩,一個沒有信譽的鑽石商甭想在鑽石交易所里混下去。」
莎拉是不是靠在門邊上?他不敢朝另外一個房間看。
「大多數電梯里的鏡子都有毛病,」芒說,「看看我們!富爾涅,死在你旁邊的那傢伙,我們可不比太平間里的他好多少,不是嗎?」
鑽石商不動聲色。
「您很富有,」芒的話暗藏譏諷,「我相信,星期一,您隨便去一家開戶銀行,要多少就能取多少。」
克洛蒂爾德舒了口氣:「終於到了。」
古南站著不動。
「謝謝,」他說,「我會還您的錢!別放羅德里哥走,我們還要去你表兄那兒,當然,如果他樂意見我們。」
他們來到小巴士跟前,看見羅德里哥腦袋抵在方向盤上,正在打呼嚕。
幾分鐘后,莎拉回來了,手裡拿著幾捆鈔票。她坐下來,取下橡皮筋,把錢按二十和五十的面值分做幾堆。古南仔細看過亞當攤在桌上的鑽石相關文件,開始認真起草戒指買賣合同。莎拉問亞當要不要再點一遍桌面上的錢。
麗茲坐起來,揉揉眼睛:「誰在談論『布魯斯』?」
古南大怒。莎拉看到局勢緊張,突然蹦出一句意第緒語。亞當蓋上首飾盒,把它推到了桌子中央。
路況複雜,一會兒是隧道,一會幾是高架。時而,眼前是一片湛藍色的天空。樓房像是散落的棋子,遍地都是。小巴士剛剛經過的地方,一座黑色玻璃大廈撥地而起。
亞當說,「您老是問我『在哪個地方買的戒指』。這不關您的事。戒指是我的了,我有產地證書,有發票,還有鑽石鑒定書。您的態度令我不安。您不信任我,要不就是對我有敵意。究竟是為什麼,這我就不知道了。」
「您想要什麼?」薩繆艾爾說,「他處理問題非常實際,絕不會突發奇想或一時心血來潮;他甚至連無法預見的危險都考慮進去。那是他的天性。」
他不想還嘴,也擠不出笑意。他累極了,什麼也不想干。
亞當不知所措。該不該堅持下去?是被人當成弱智,還是被人耍?答案很清楚。
羅德里哥熄掉馬達,拔出鑰匙,下了車,想曬會兒太陽,但太陽已經沉到路的另一頭。墨西哥人打了個寒顫,從紙袋裡掏出半個三明治。他靠在車上,閉上眼,一小口一小口品味著三明治,最後幾縷陽光灑在他的頭上。
「那倒不必,」薩繆艾爾拒絕了,「您只要把房錢給我就成了。現在,咱們上路。您去睡覺,我也是。」
他們離開了鑽石商的家。下樓時,亞當聽到金屬門咣地一聲關上了,接著是往門上插安全鏈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
「房間在六樓。」前台服務員說。他看見四個女人進了九_九_藏_書門,亞當跟在後頭。有沒有人想住在一起?
「您花了多少錢?」他又一次聽到這個問題。
「就是他,」他說,「我只是先帶您看看他的店鋪。他賣珠寶,也賣旅遊紀念品。」
「您怕什麼呢?」薩繆艾爾問,他對此很感興趣。
「很高興能認識您。」他說。
小巴士開進旅館專用停車場。一個門衛跑過來,他的制服鬆鬆垮垮的,吊在身上:「不準隨便停車。」
「好吧,我不得不賣掉它。」他承認,像繳械的士兵那樣無奈。
莎拉這會兒不知在哪兒,亞當想跟她告別。
兩個黑人少年跑過來拎箱子。墨西哥人給芒一張表格:「您只需要簽個名!我來登記護照。請給我您的信用卡,這張足夠了。」
「我所能預付的現金很少,恐怕不能救這位先生的急。」
「字寫得草。」
芒嘆了口氣。莎拉的目光在這三個男人身上掃過。
「請進。」他說。
亞當不耐煩了:「他去哪兒了?」
約朗德在小本子上記下:遊客對此感興趣。
「我明白。勞您費神了。好吧。我對您深深地鞠躬以示謝意,但請先給鑽石估個價。」
「我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雅各布彬彬有禮地講著英語,接著,他又說了幾個意第緒語詞兒。亞當想——他幾乎要笑出來了——世界上只有一個地方不適宜做避難所,那就是以色列。這個國家科技先進,其安全系統恐怕連象背上的寄生蟲都能檢驗出來!在那裡,你就甭想矇混過關,進不去也出不來……
第二張紙也被他寫得滿滿當當。
芒先下了車。腳接觸到地面,看到旅館的外觀還算可以,他放下心來,發起號施起令來。
「嗨!」他朝羅德里哥日雌道,「趴在方向盤上睡著了?」
「棒極了。」薩繆艾爾說,「價格問題絲毫不影響我們對晚禱的虔誠。你很清楚這一點。」
「我的姓,」薩繆艾爾念給他聽:「芒。」
「我會給他打電話。但現在還為時過早。如果他還在洛杉磯,就一定會見我們。如果不在,就得等到星期二。」
「我只想告訴您我非常喜歡稀有鑽石,人們向我推薦這一塊時,我無法抵擋它的誘惑。」
「別這樣!」芒拽住他的胳膊,「坐下。問題會解決的。你們兩人的脾氣都夠嗆。」
鑽石商把戒指放回了首飾盒。
他進了隔壁房間。
「薩繆艾爾。」
他出去了,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個破舊的布皮本子。他開始翻這個本子。
汽車駛向商業區,陽光給路面鍍了一層金。天空也變成金黃色,為這幅景象增添了幾分虛幻。亞當通過反光鏡,看見司機的眼皮耷拉下來。
「您是羅德里哥帶來的吧?」
「不太好認。」
他做了個手勢,讓表兄別放在心上:亞當在開玩笑。他總是這樣。
「他?不,他決不會離婚。」
「您的話有道理。」
「沒錯,是我的。」他回答,「在薩繆艾爾老兄的鼓勵下,我才敢來打攪您。」
亞當從兜里掏出首飾盒,放在古南面前。珠寶商不慌不忙地打開盒子。看到戒指,他皺起眉頭,發出一聲嘆息,輕輕咬了咬嘴唇。做了半輩子鑽石商,他鮮有機會像今天一樣為幹這一行而感到高興。他望著鑽石出了神。它是那樣純凈,顯然采自高勒孔德礦的岩層。就像魔術師變戲法一樣,他的手指間突然冒出一個微型放大鏡,他把放大鏡舉到左眼前,開始研究這塊迷人的鑽石。
「找到日落大道的起點就成了!我會找到的,但別讓我分心!」
舒適的房間,鋪著天鵝絨被的古老的床深深地吸引著亞當。
「不知道。」芒回答,「不關我們的事。在這兒乖乖地等著。」
「您能保證我拿到剩下的錢嗎?」
薩繆艾爾接過亞當的大衣。一個漂亮女人出現在門口,比珠寶商年輕得多。她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杯子和一個保溫瓶,裏面是咖啡。
「謝謝。」亞當說。
「四萬美元!」亞當叫起來,「那麼戒指只能買到四十四萬美元了?」
接著,他對薩繆艾爾說:「準備在洛杉磯呆多久?」
「喂,你們在商量什麼?」亞當問,他看見莎拉站在了門邊上。
這次,雅各布下定了決心:他要讓所有人都嫉妒妻子的美貌。他轉身對亞當說:「我給您開張支票,四十四萬美元。您周一十點鐘以後去沃爾克銀行兌換。別去早了。把這麼一大筆數目兌成現款,我和銀行都得做些準備。這很難辦,但別擔心,我有關係,而您又是遊客,有急用。」他對莎拉說:「去把錢拿來。」
黑人少年拎著箱子跑向電梯間。一個漂亮姑娘把遊客帶到了六樓。行李都扔在房間門口。每人都朝自己的行李跑去。亞當看見一個小夥子走了過去,他推著輛行李車,自己的小箱子就在上頭,箱子破了,還綁著拉斯韋加斯機場的帶子。門開開關關,大家忙作一團。
他們走進電梯。鏡子里的人臉色泛黃,呈現舊報紙的顏色。
「戒指還稱不上雅緻。這顆鑽石應該出自卡蒂埃工匠之手。鑲嵌手法嫻熟,很實用,但缺少藝術品味。」
「那要看情況了。」芒說。
他拽著他的胳膊,帶他來到前廳。亞當看到衣帽架的後面是一間明https://read.99csw.com亮的大房間。房間盡頭,透過兩扇乾淨的玻璃窗,他看見幾株毫無生氣的樹木。
「賣主可沒少賺你的錢。根據你剛剛給我看的鑽石鑒定書,鑽石堪稱完美。可我不喜歡它的加工方法。從技術上講,一切都是無懈可擊的。但是它缺少一種優雅的氣質,缺乏加工者的獨具匠心。」
亞當沒力氣和司機鬥嘴。飛機迫降以後,命運之神為了找樂子,把他們緊緊地綁在了一起。
小巧的放大鏡又出現在他的手裡。
服務員刷過卡,還給了芒。
別管是不是高勒孔德鑽,這塊鑽石現在跟不值錢的東西混在一起。首飾盒看上去像是從外星球墜落下來的垃圾殘骸。
他慢慢加速。
亞當沒搭理他,下了車。羅德里哥在芒耳邊嘀咕著:「裡頭裝的是什麼?鑽石?」
雅各布打斷他:「您只管拿錢,我怎麼想的並不重要。」說完,他抬頭看莎拉:「想要嗎?」
「請坐,」雅各布說,「如果您願意的話,請拿出戒指。」
「達爾文沒有叫克朗的鑽石商,登記簿上沒有這個名字。」
「您花了不少錢吧?」他問。
薩繆艾爾用意第緒語對雅各布說了些什麼。雅各布忍著沒有發作。
「要價是一百一十萬美元。我是一百萬拿下的,算一下:每克拉十萬美金。」
「莫萊先生,請您設想這樣一種非常情形:核戰爭爆發了,您需要食物和藥品,可手裡只有一樣值錢的東西:這枚戒指。誰會要呢,嗯?至於錢嘛,五美元,十美元,花花綠綠一堆鈔票能夠救您的命。」
「說明他離過婚?」
「躺下來,我馬上就會睡著!」他承認。
「您又變主意了?」鑽石商問。他終於露出關切的神情。
莎拉輕聲嘆了口氣。異教徒可能會賭氣,拂袖而去。她的手輕輕搭在了丈夫肩上。
「會面是我提議的,事情因我而起。」薩繆艾爾說,「雅各布,我只要你回答一個問題:如果你決定買這塊鑽石,你會出多少錢?」
「沒有,」墨西哥人回答,「怎麼會呢!」
古南生氣了:「當然,莎拉,我買下了!莫萊先生,請把戒指的認購書給我。」
「已經告訴過您了,要是莎拉改了主意,我會賣的。」
「我跟你一樣喜歡這枚戒指。」莎拉回答。
他拿起手提箱。
亞當轉身對芒說:「謝謝您帶我來這兒,感謝您表兄的接待。我最好還是離開。咱們談不攏。一個誠心的買家是不會誹謗這種品質的鑽石。」
他們走出旅店。羅德里哥邊啃三明治邊和門衛說話,嘴巴塞得滿滿的。他提醒他們:「馬上就要到交通高峰期了。」
莎拉走過來,放下一個盛著玻璃杯和長頸玻璃水瓶的托盤。她看到了戒指,低頭問客人要不要再來點兒餅乾。亞當因為時差關係而暈頭暈腦,他感覺有兩個莎拉:第一個倒咖啡,第二個送水。
「加上那一萬六!」
亞當感到自己受到了怠慢。雅各布覺察到他的不快,想緩和緊張的氣氛,「我請您喝咖啡,」他客氣了一些,「請進吧!」
「今天買下,預付現款。」
兩個男人在小巴士里並排坐下。羅德里哥拿紙袋包好半個三明治,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巴,上了車。發動馬達時,他說:「我發誓,哪怕天底下最漂亮的妞兒坐在我邊上,我也能呼呼大睡。」
接著,他們到了一個有露天咖啡館和小書店的地方,儼然一個拉丁區。再開下去,風景變了:廣告牌鋪天蓋地,令人對山姆大叔敬而生畏;有時,一張巨幅廣告牌上就畫了一張臉:超級明星的「超級大臉」。
長廊的入口是一扇厚厚的淺色玻璃門,透過它可以看見裏面:大廳,浮雕隱沒在黑暗中。芒在門牌中找到了古南的名字。
古南乾脆利落地回答:「不知道,要看情況。我還沒付您錢呢,您就打算把它買回去?」
「向誰買的?」
「價值是個相對的概念。」表兄反駁他的話,「買戒指時,您花了大價錢,但您是買方。現在您是賣方。」
「達爾文。」
亞當拍了拍羅德里哥的肩膀:「旅館在什麼地方?還遠不遠?」
「四十四萬,」雅各布重複這個數字,「為了讓薩繆艾爾高興,我再加一萬塊。」
「我花多少錢買,這是我的問題。至於現在的賣價,那是您的問題!我來這兒不是進行精神分析的。」
亞當打了聲招呼,他喜歡她優雅的舉止。她倒過咖啡,離開了。
「不錯。有了這點兒錢,我就能還您錢了。」
「不會的!我會事先留下戒指。」
「開個玩笑,但我從不會開這樣的玩笑!我太嚴肅了,窮人的孩子都這樣。」他想著。
「星期一!」亞當說,「我星期一晚上離開洛杉磯,最多拖到星期二早上動身。到那時,對我來說,四十四萬美金就化做了塵土!您就可以不費一文錢得到這枚戒指了。」
「我買?」
「我看不出斤斤計較這些小數目有什麼意思。」
「失去現金等於冒險,尤其是在今年年初……」
「那筆錢,四十四萬美金,星期二早上就是您的了。」
「是的。」芒回答,「他就在那兒。您能派人搬行李嗎?」
一個問題緊接著另一個。亞當覺得自己被這些問題團團圍住。
他抬頭看九九藏書莎拉。這女人外表溫順,內心卻燃了一把火:灼|熱的目光,隨著呼吸跌宕起伏的胸脯,告訴他這一點。要是她想要孩子,古南可有好瞧的了。「您在聽我嗎?莫萊先生?」
「去徵求他老婆的意見。她很漂亮,小他三十歲,這很能說明問題。」
「對,」芒點點頭,「所有的東西!」
羅德里哥想找個地方停車,但到處都禁止停車。
「俏皮話,讓自己放輕鬆。我不喜歡這種盤問。」
「我開始採用您的思維方式了。」亞當說。
芒走進寬敞的大廳。一個墨西哥人在服務台殷勤地接待了他。
他想,回來后要關上房門,美美睡上一覺;醒來后,再擺再電腦。
「請坐。」雅各布說。
「您安慰我真是太好了。」亞當回答。
「羅德里哥就像我第二個手提箱,」亞當想,「芒呢,是個背包……」
「今天是周六,」芒回答,「商人在做晚禱。」
「您在搞什麼?」亞當發起火來,「我還沒打算賣呢,您就算計好價格,準備怎麼大撈上一筆啦?」
服務員答應下來,並問司機要的東西是否一併記上。
「對不起。」亞當拿起首飾盒,欣賞著鑽石。
「不錯。」芒回答,「我記得表兄的公寓只有幾步路了,在離這兒不遠的一條街上。」
「因為私人原因,我對這戒指很感興趣。」雅各布坦露心曲,「莎拉應邀參加她最好朋友的婚禮。她經常聽人們說她嫁了個老頭——就是我,既然如此——我希望她戴上這枚戒指,讓她的家人親友看看,這老頭對她多慷慨!」
「四十四萬減去一萬六,您能拿到四十二萬四千美元。」
從見到亞當的第一刻起,古南就認定這傢伙毫無經驗。他在等待。
「我妻子喜歡這枚戒指。她希望戴著它參加好友的婚禮。讓親戚看看她的丈夫有多麼愛她。如果您還沒有改變主意,我就為莎拉買下了。我出這個價還有一個原因:如果她離開我,我就把戒指再賣給您。這個價格很公道,不是嗎?當然,如果她不離開我,我會一直留著這戒指。」
亞當笑不出來:這個懷疑他的男人要替他付房錢!戒指一賣掉,立馬還錢給他。
「對。」
「好吧,但我想知道古南先生是否準備買下它,出多少錢。」他補充道,「此外,對於賣不賣這枚戒指,我還沒有打定主意……」
現在,他對這錯綜複雜的水泥路熟悉多了。他把車開上一條開闊的大路——花街,許多橫向馬路的開端就在這裏,包括山丘大道。他打了一下方向盤,動作利落漂亮,車進了山丘大道。他問:「你們要來這兒?今天商店都關門了。平時,在星期六,這裏也沒幾個人。想想吧,今天,2000年的第一天……」
「別做減法了,給個整數吧!」
「莎拉,能不能端幾杯水來?」鑽石商大聲問,他對亞當的壞脾氣不理不睬。
羅德里哥剎了車,朝他嚷嚷:「我們已經訂了六個房間,還不知道夠不夠呢!」
「您怕什麼呢?」古南問,他累極了,語氣中第一次流露出真誠。
他們下了電梯,穿過大廳。幾把舒適的扶手椅圍著壁爐擺成一圈,模擬爐火在壁爐中噼啪作響。他們來到服務台。
「他是您朋友?」
他的客套話馬上讓他吃了苦頭。
「對我而言,它值這個價。」亞當回答,「無論情況如何變化,這枚戒指的價值是不會變的。」
「好萊塢?」聽到這個名字,艾里亞娜興奮起來,「日落大道……跟我想的不一樣,我以為這裡有幽暗的公園,神秘的豪宅,波光粼粼的游泳池;明星站在高高的大理石台階上看著你。」
「您開價多少?」
「您要是遇上天災人禍呢?您也會死掉,跟其他人一樣。」
「為誰做中介?」
臨時擔任接待工作的服務員在分發住房卡,芒詢問同伴對房間的安排是否滿意。
他仔細地核對支票上的細節,要在從前,他肯定會不好意思。他把支票塞進口袋。這時,古南對芒說了句意第緒語,接著拿起首飾盒走開了,大概是去了保險箱那邊。他回來了,只等著客人告辭,一臉的不耐煩。
「戒指值這個價。」他說。
「這是銀行的地址——是家分行,在西好萊塢,還有經理的名字,如果他不在,替他的人也很好說話。」
薩繆艾爾試著讓他冷靜下來。
「房間都安排在同一層?所有的房間?」
「我要買的話,得等到日落以後,大概五點十五分、五點半的樣子。」
門咔噠一聲彈開了。他們走進狹窄的樓門,門檻已被銅銹腐蝕,走不了幾步路就該上台階了。台階很陡,還打了蠟。笨手笨腳的人准得在這兒摔跟頭。樓梯間的氣味令人想起北歐國家熱鬧的街區;那裡的空氣中瀰漫著松脂油和臘油的香味。樓梯靠近拐角的地方很窄,幾乎擱不下一隻腳,靠牆的那邊則寬多了。
他轉身對薩繆艾爾說:「你怎麼能帶這樣沒有眼力的人來這裏?」
「您高興了吧?」
怎麼回答?雅各布顯然不喜歡他。
鑽石商打算把這塊鑽石的來源查個水落石出,他會得到很多信息,甚至能知道鑽石的第一個擁有者是誰。一塊高勒孔德鑽在市場上流傳時絕不可能悄然無息。在做出最後決定以前https://read.99csw.com,他可以先留下戒指,發現有不妥之處再拒付支票也不遲。
「您可以留下它,」羅德里哥說,「我呆在車裡呢!」
「我去服務台。」他對亞當說,「房費我來付。我的信用卡開在保險公司的戶頭下,比您的用起來方便。」
「今天晚上,莎拉在床上肯定不搭理他。」亞當暗想。
想到莫萊這個混蛋也會上當,一種惡意的快|感貫徹他的全身。
他抑制住激動,控制住自己。別那麼脆弱,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他跟著薩繆艾爾,邊上樓梯,邊想。雅各布·古南正在樓梯口等著他們。
「得趕緊走,」亞當思忖著,「再過二十分鐘,我就要把戒指送給莎拉了。」
「打擾一下,」芒對櫃檯后的男人說,「女士們要的東西都記在我的賬上。」
「加上莎拉的私房錢——我給她錢以備急用,我還能給您七千,已經不少了。您很走運,想想,今天可是星期六,2000年1月1日。」
僅被稱為「一個人」,亞當感到了疲勞,他抵抗住了從拉斯韋加斯到洛杉磯這一路累積的睡意,這次拜訪令他睡意全消。房間寬大明亮,中間擺著一張橢圓形的桌子。
「賣主是不是叫克朗?」他問,「請稍等,我馬上就回來。」
「星」旅館就在前方一百米的地方。
古南再次合上首飾盒,把它推到亞當面前。莎拉凝結在嘴角的笑容好像一個警報信號。她用意第緒語說了句什麼,離開了房間毛鑽石商做出起身送客的姿勢。
一個女人用意第緒語問了句什麼。
「那麼,您會很有前途。」雅各布斷定。
記憶中又出現一隻手——男人寬大而溫暖的手,這個人幫助他爬樓梯。他還太小了,跟不上他的步子,於是,男人一把拎起他,就像從地上撿起布娃娃那樣輕鬆。
「這枚戒指無與倫比!」他說,話語中充滿火藥味,「我來這兒是個錯誤,自己累得要死,還打擾了別人。我得另外想辦法。再說,我沒到走投無路、非賣戒指不可的地步。」
薩繆艾爾和雅各布碰了碰身體,算是擁抱過了。
芒來當和事佬。
很不幸,他的發音不準。
莎拉用一個大信封裝好銀行支票。亞當沒碰桌子上的錢,他要回了首飾盒。
路上靜悄悄的,沒有人。節日周末時的歐洲城市也是同一番凄涼景象。窗戶都關著,居民大概已遠離商業區的污染。綠燈亮過後,小巴士又開動了,沿著一溜建築物緩緩前行:建築物的底層圍著金屬防盜網,巨大的鐵絲網後頭是空空的玻璃窗。
「我什麼時候買?」
他們走了十分鐘,回到了山丘大道。地球此時就像一個荒蕪的星球。太陽消失在路的盡頭。
「我表兄答應一個小時后在他家裡見您。越是獃著不動,就越犯困。」他說。
「每克拉四萬美元。」
古南又拿出戒指。
「我信任您。」
「別害怕,我不會消失的。」
「您有多少現金?」
亞當感覺時光倒流,他回到了過去。對於養父母,他能記起的只有那些親切的動作:一個女人,緊緊地把他摟在懷裡,身上的襯衫散發出肥皂的香味,他聽見:「可憐的孩子,他們怎麼忍心拋棄你!」
亞當從手提箱里掏出認購書。這張紙片上的每個細節都沒逃過雅各布的眼睛。突然,他警覺起來:認購書上缺少一個極其微小的環節——買賣雙方的姓名起首字母標記。
芒輕輕碰了他一下,提醒他要謹慎。但是他那法國人不耐煩的天性冒了出來:「古南先生……」
莫萊也會上當嗎?這時候,是他——亞當代替死去的那一個,他能否獨自做成這筆買賣?
「您的高勒孔德鑽非常漂亮,」鑽石商回答,「但想一想:今天是1月1號;市場很不穩定,價格可能會直線上升,也可能在第二天就墜入谷底。一切都不確定。這塊鑽石需要一個特殊買家。每克拉四萬美元:接不接受隨您。我不會冒無法挽回的風險……除了結婚。開玩笑呢!」他說,並突然用手指敲擊木頭桌子。
「就來。」女人答應,隔壁房間的門沒關,她應該能聽見他們的談話。
「您在說什麼呢?」雅各布生氣了。
「我有證書,」亞當回答,「我的犯罪記錄是一片空白。我九歲的時候還打過黃熱病疫苗!」
「您不賣鑽石的,您剛剛說過。」
「不行。」古南說。
「剩下的什麼時候給我?」亞當問。
「您真陰險!」亞當指出。
是芒。他提議馬上去商業區。
「試試吧。」
「當然。」
「我提醒您,」鑽石商不理會對方的不快,說:「我出的價和您從前的買價比較,會有很大的出入……」
亞當還沒意識到這交易很不牢靠,芒卻早已洞察表兄的心理。
「我愛朱麗亞·羅伯茨!」艾里亞娜宣布。
「你可以過來,莎拉,什麼時候過來都行。」雅各布用英語回答,他的聲音很溫柔。
亞當只擔心一樣東西:他的小手提箱。大箱子在房間的行李架上,綁帶子的那個可能在門口的壁櫥里。他走進浴室洗手洗臉,突然有人敲門。
「您一直都沒有誠意。」
亞當沒有遵守會見的章程。他試圖將話題引到自己身上。
金卡上保險公司的大名給人絕好的印象。前台接待員只核實了背面的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