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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艾里亞娜轉過身,直奔電梯。這次她要坐電梯上樓。生命中,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強者。男人總是拋棄她。她既沒有足夠的錢,也不是絕色美女,只能過著小人物的生活。
「洛杉磯時間1月1號,周六,深夜。」
艾里亞娜從浴室走出來,披上睡衣,往床上一躺,開始打電話。撥了二十分鐘,那個手機還是沒通,只聽見系統聲音不厭其煩地回答:「您所撥打的號碼現在無法接通。」今天比昨天舒服多了。她眯上眼,準備把今晚的功課做完,那事兒讓她的心情格外好。
「可我有件禮物送你。」
墨西哥人陰沉著臉。
「看莫萊近期照片,和他的差別很大。可你和亞當的老婆又怎麼打上交道的?」她第一次念出那人的名字。
「你很苦惱,非常苦惱。你的生日……」
「也許不僅僅是因為藥片。」克洛蒂爾德低聲說,她若有所思,「亞當事件……你說過他叫亞當?」
「冒充你父親的傢伙是個詐騙犯。」
「你感到迷茫,只是因為你抵抗不了那男人的魅力,併為此感到羞愧。」
「她是一家製藥品實驗室的副主管,家裡有各種藥劑樣品。」
「不久前,你還說『你父親』。」
他盯著這個固執的女人,她還算漂亮。
「您好,我是今晚來的法國遊客。」
「像晨曦一樣美,」她喃喃自語,「卻沒有光芒。」也許是因為她的眼睛太清澈了。如此純凈的目光裡頭如果沒有情感,沒有激|情,人們會覺得這雙眼睛空洞無物。
她玩上了拼圖遊戲。把照片分分類,拼出圖像,貼好。發現拼錯了,再打亂,從頭來。
「我被你攪糊塗了。」
他離開了,又很快回來,手裡揮舞著幾頁白紙,比歐洲的傳真紙要長些。
「為了慶祝你的生日,我把你朝思暮想的男人送給你。」艾里亞娜大聲說,「你愛他,我知道。照片上那個拄著拐杖,盛氣凌人的男人是亨利·莫萊。他們曾經同乘一架飛機,位子還挨在一起。」
「爸爸」、「父親」這兩個字眼是如此陌生,克洛蒂爾德說不出口。她又一次用別的詞兒搪塞過去。
「不是。」
「莫萊現在在哪兒?」
克洛蒂爾德俯身盯著照片。
她下樓梯時一分錢都沒帶,覺得自己像個白痴。
「我不想讓你攪和進來。莫萊有一次去雪莉家,他從卧室的一個盒子里拿了幾個鎮靜劑樣品。」
「謝謝。太棒了。沒有比這更好的啦。」
「當然不是。」
「粘碎紙片。」
「照片是從哪兒弄來的?」
「能幫我找把剪刀嗎?這很重要……」
「這些是沃森灣的那所房子的照片。他從前提過那地方。」
「她知道這事?是她通知你的?」
「好的。你還沒睡?那麼,到我這兒來!跑過read.99csw•com來!」
「他提過?他是誰?」
「你的心理承受能力還可以吧?」艾里亞娜問。她愛極了女兒,很想起身擁抱她,可又羞於表達自己的情感。
「亞當屬於我了?」克洛蒂爾德恍若置身夢境,「他要是不想要我怎麼辦?他有麗茲了……」
「她無法阻止亞當。再說,變成寡婦后,她可以從一家保險公司得到二百萬美元的賠償金。這家公司派出偵探跟蹤『莫萊』——他們投保人的死亡證明人。偵探你認識,就是芒先生。」
「說下去,媽媽。為什麼你要獨自承擔一切呢?」
「亞當,」她輕輕地喚出這個名字,「亞當和他老婆會因為蓄意謀殺、詐騙和偷竊而受到指控。」
她抓起話筒,撥了女兒房間的電話號碼。
艾里亞娜看著女兒,目瞪口呆:「妙啊!你說得對。」
「媽,饒了我吧,你想幹什麼?」
「行嗎?這是我們用來發傳真的。」
「鎮靜劑出了什麼問題?」
小夥子想了想。這個要求很奇怪,值得引起注意。他希望能賺兩個小費,並得到女人進一步的解釋,於是漫不經心地回答:「我沒有這樣的紙。」她堅持不懈:「您不是有間辦公室嗎?有傳真機吧?請給我幾張傳真紙。」
「為了不讓他溜走。我們可以利用他,利用電腦,還有你父親的身份。我在魯瓦西機場眼巴巴地瞅著科倫坡一巴黎航班降落,乘客下了飛機。一個男人長得像亨利,我叫住了他,他猶豫不決。我盯著他的眼睛,可以肯定那是個陌生人,是富爾涅。於是我和他玩上了。我想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麼,玩笑開到什麼時候為止。他本打算開溜,坐計程車去旅館。那時候,我根本不可能問他旅途中是否有乘客出了事。就算問了,他也不會說。我讓他以為他能夠演下去。我拉他上了車,帶他來到馬爾里。一個小時以後,雪莉打來電話:她已動身去了科倫坡,她說亞當已經把發生的事兒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你愛的人偷了你父親的身份證件、小手提箱和電腦。這人有時還真是膽大包天。他一開始就被我打敗了。他大概以為自己富有表演天賦,能把遊戲玩下去。」
「他的工作就是了解顧客死亡的過程。找到漏洞,賴掉這筆賠償金。」
「飛機上出了什麼事?」
「這是我自己的,我要收回。我打賭您不會還我。」
「我猜你還沒睡吧?即便我吵醒了你,別發火,也值得!」
女兒對散落在房間里的照片漠不關心,這讓她有點兒惱火。她重複那句話:「我要送你一件漂亮的生日禮物。」
「膠水?」
她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真夠大胆的,這話是不是太魯莽了?好的,不管它了,她繼續說:「從澳大九-九-藏-書利亞回來的男人……」
艾里亞娜在擁擠的房間里走來走去,她看見鏡子里的自己,想:「五十歲的女人還能趕時髦。我才四十九歲,加上一筆錢,我還能征服一個新世界。我是獨立的!什麼時候坐飛機都成。去哪兒?愛去哪兒就去哪兒。男人?釣上手再甩掉。可以耍小孩子脾氣,可以異想天開,隨心所欲。噢,我愛生活!」
「你父親,亨利·莫萊可能偷過富爾涅的一項專利。也就是亞當的專利,我要把這個男人送給你。於是,富爾涅對莫萊恨之入骨。這一點兒也不奇怪。」
十五分鐘后,克洛蒂爾德輕輕走了進來。她沒朝床上看,也不去看散落在小桌子上的紙片,她拾起掉在地上的固體膠,把它放在剪刀旁邊,在惟一一張沒放紙頭的扶手椅上坐了下來。艾里亞娜溫柔地看著她。她的女兒看上去總是很憂傷:從沒見過她哭泣,但也從沒見過她放聲大笑。性情柔和恬淡,像一幅水粉畫,她有了情人——年輕英俊的卡布里埃——卻憂鬱如故。
「是的。」
「您想粘什麼?」
「別,謝謝。」
「媽,我不喜歡秘密。把你要說的都說出來,以後就別再提了。從小到大我總是聽你說:『你爸是個混球,有他沒他都一樣!』今天晚上,我突然連混蛋爸爸也沒有了。」
現在,床上那兩張傳真紙上已經貼滿了照片。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你為什麼不說『我父親』的房子?」
「讓我說句話!」
「雪莉認為他想通過你父親的電腦來收回自己被竊取的利益。他老婆說,他被人騙會比丟了錢更難過。她是這樣來描述他的:自尊心極強,靦腆,優柔寡斷。幸好我們聯繫上了。」
「你父親在飛機上服用鎮靜劑時喝了很多酒,於是他死了。」
「漏洞不難找到。亞當的真實動機是什麼?」克洛蒂爾德問。
「等一下,」克洛蒂爾德打斷她,「先說說我父親為什麼去那個地方?」
「快來!」
「得幫他擺脫這種感覺。」艾里亞娜說,「雪莉和我要是煩了,他立即會被逮捕,只要檢查他的脊背就足夠了。你父親——但願他在天之靈能夠安息——從前在馬爾里地下室的台階上摔過一跤,從那以後,他走路就靠脊柱里的金屬片了。亞當可沒受過傷。」
「今晚,」她自言自語,「我交上好運了。」電梯到了六樓,她跑向自己的房間,進了門,在門把手上掛上「請勿打擾」的牌子。她在矮桌子邊上坐定,開始工作。
「這件禮物只有我才送得出,來吧。」
「會的,會的。」她發誓,「您真了不起!」她飽含激|情地說出「了不起」。
「那是什麼?」克洛蒂爾德問。
「首先,我肯定他愛你。其次,https://read.99csw.com釣到他很容易。」艾里亞娜決定睡覺了,「男人都很賤。」
墨西哥人在櫃檯后不禁飄飄然:從來沒人對他說過「了不起」。
從澳大利亞回來的男人顯然想扔掉到這些對他不利的證據。她想起魯瓦機場男人捧在手裡的帽子盒。
「媽,我曾經問你是否後悔跟亨利·莫萊相好,那時我就覺得事情有點蹊蹺,我茫然不知所措,不敢肯定。」
「他在馬爾里肯定發現你父親帶給我們的盒子里裝著照片——他送給我們的禮物。他用兩件毛衣換下了照片,撕碎了它們,但沒扔掉碎片,還把碎片帶在了身邊。你的真爸爸,被撕碎了,然後又被粘起來,就在床上。他想把他的過去送給我們,他輕而易舉地擊敗了亞當,他在天上不知道樂成什麼樣子呢!芒偵探只等著事情一露餡就逮住我們。至於你的生日禮物——亞當——就等著你出手了:我確信他也愛你。」
「她是同謀?」
「挑釁?好奇?我不知道。」
她理了一下思路,插上門,把矮桌子清理乾淨,用毛巾把碎照片包起來,倒在了沙發上。三十年時光變成了一堆碎照片。都是放大照,比明信片稍大一些;修復它們完全有可能。
「是的。」
「雪莉告訴我富爾涅搞到了莫萊邊上的位子。她害怕丈夫會找碴兒並自取其辱,她要阻止他。她已經偷偷地見過了莫萊,並領教了他的為人。」
「因為遺傳?」
「不錯。她知道一切,她能拯救我們,也能毀了我們。」
「什麼事?」
「別忘了,我在大學里學過一年法律,好歹記得一些。你為什麼把一個陌生人帶回馬爾里?」
「你有壞消息要告訴我?」
「沒有。」
「我想幹什麼?告訴你真相。那個男人在冒充你父親。好好看這些照片,仔仔細細地從第一張看到最後一張。照片上的男人跟你父親年輕時的模樣很像,我還留著他三十年前的照片,就在馬爾里的家裡,你見過的。像嗎?看這張臉!他去悉尼的時候還很年輕,三十年一晃眼就過去了。」
「不開玩笑?」
她牽著女兒的手,帶她來到床邊。床上攤滿了照片。她的傑作。
「她為什麼去見他?」
「您想幹什麼?」墨西哥人饒有趣味地問。
她決定把照片整理一番,她離開了房間。害怕弄出聲響,她沒乘電梯。穿過空曠的客廳,她來到了接待台。叫了好幾聲,服務員才出現。通過小辦公室敞開的門,她看見一台電腦擺在桌子上。
「我父親呢?」
「媽媽,你瘋了。」
「要錢。她想為被偷的專利討個說法,以此來安慰丈夫。因為她害怕亞當在旅行中會幹傻事。你父親這一次又醜態畢露。他先嘲笑她,然後……這麼說吧,他得逞了。至於雪莉九九藏書·富爾涅為什麼會和他上床,我就不知道了。接下來,她就開始尋找莫萊的合法妻子,也就是我。她告訴我她丈夫已經啟程去了巴黎,出發時情緒很不穩定。她害怕亞當見到你父親掩飾不住自己的敵意。『挨在一起飛十一個小時到科倫坡,然後轉機去巴黎。莫萊會把亞當玩得團團轉,亞當肯定會還擊,他會失去冷靜,火冒三丈,啊,那簡直是自殺!真不曉得他下飛機時會是什麼樣?』兩個男人出發的前一天,雪莉又給我打電話。她和她丈夫大吵一架。旅程中會出事兒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於是她把她的手機號留給我,我也許諾買一部手機,把號碼給她。」
她找著,得快點兒。她發現半幢房屋,平台的一角,趴在欄杆上的男人,通向海邊的小路,缺胳膊的比基尼女郎。她把上面有著大半輛汽車的碎照片擱在一邊,一張姑娘的臉,只有頭——美人的身子碎成了幾塊,大概散落在破舊的合成絨沙發上。男人毀壞這些照片時毫不留情。
「我找找看……」
克洛蒂爾德臉紅了。
「看仔細了!好好琢磨琢磨!」
「他被運下飛機,送進了科倫坡的陳屍所。人們以為他是亞當·富爾涅。雪莉認領了『丈夫』的屍體。」
她坐在了床上,把照片一張一張拈起來,動作很輕,好像這些粘好的紙頭輕輕一觸就會散開似的。
「一件禮物。」他說。來到馬爾里,男人局促不安,從盒子里拿出兩件難看的套頭衫送給她和克洛蒂爾德。他為什麼用紙盒子裝毛衣?大概盒子剛開始是用來裝照片的。
「有紙和膠水嗎?」
「別犯糊塗。冒牌父親叫亞當·富爾涅,是信息專家,看上去還算能幹。」
「什麼事?」
墨西哥人從抽屜中摸出把剪刀。
「幾個小時后,我們就要慶祝你的生日了。」
粘好的照片慢慢顯示了她丈夫三十年間的經歷,他離開她已整整三十年。他老了,發福了,很明顯。亨利·莫萊出現在紙上,真正的亨利·莫萊,與那個男人截然不同。她幹得很仔細。她想給女兒打電話,鄭重其事地告訴她真正的莫萊是照片上的這位,而並不是在隔壁房間里的蒙頭大睡的人。其中一張照片上,亨利斜靠在遊艇甲板的柱子上,摟著兩個漂亮妞兒。艾里亞娜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把沃森灣那幢漂亮別墅的門廊和窗戶拼好,男人的過去躍然紙上。
「不。你知道今天是幾號?」
克洛蒂爾德研究著照片。
「你說我們該怎麼辦?我們會被送進監獄,或被關進精神病院。」
「或許吧。」克洛蒂爾德說,「芒很危險,他知道些什麼?」
「你發過誓不提這事的,媽!我不想聽到你的祝福,像悼詞似的。」
「不想要,饒了我吧,明兒見。」
「躺在悉尼的https://read.99csw.com公墓里。他死在從悉尼飛往科倫坡的途中。亞當偷了你父親的身份證、手提箱和電腦。剛一出事,我和亞當的老婆就通過電話聯繫上了。」
「別提我父親……」她喃喃自語,「說吧。」
她站了起來,走到門口。衣櫥鏡子里的女人向她微笑。她任睡衣滑落在地上。身材高挑,像少女一般苗條。乳|房飽滿,略顯下垂,更令人遐想多年來這對妙乳給男人帶來的快樂。髖部狹窄,大腿堪稱完美。她很高興,穿上衣服:牛仔褲、套頭衫、厚襪子。接著她拉開壁櫥,搬運工在裡頭擱了一隻小箱子。不是她的。在拉斯韋加斯機場,她就留意上這隻箱子。她好奇但有耐心,現在機會終於來了,她對那個從澳大利亞回來的男人會了解更多。她拿出箱子,開始對付綁在上面的帶子。那是拉斯韋加斯機場地勤員的傑作。帶子解開了,打開行李,她看見一隻垃圾袋,跟她在馬爾里用的垃圾袋一個牌子。袋子破了,輕輕一晃從裂縫裡散落出一些碎照片。她像孩子一樣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往地上一蹲,開始拼湊這些碎片。幾分鐘以後,她看見了亨利的臉,年輕時的亨利。
「可以這麼說。亞當恨你父親,因為你爸爸偷了他的一項發明。他一時衝動,跟你爸調換了身份。在魯瓦西機場一下飛機,他就害怕了,想要開溜。我攔住了他,和他玩上了這場遊戲。他老婆馬上就到。」
「等一下!」克洛蒂爾德說,「請注意你下面要說的話……」
「等一下,」克洛蒂爾德打斷她,「等一下!我覺得亞當要是發現被人耍了,倒情願去坐牢。他認為自己做了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實際上卻掉進了兩個女人的圈套。天哪,他受不了這種羞辱!」
「是的。」
克洛蒂爾德警覺起來。
艾里亞娜得寸進尺:「您真是太好了!能不能再給我把剪刀。我用完了還您,再給您十美元。」
「雪莉家怎麼會有鎮靜劑?」
「我沒瘋,你馬上就知道了。再過幾個小時,那男人的老婆就要從巴黎來到這兒了。」
「你有可怕的事要對我說?」
「我自有道理。」
「我還找到了一支固體膠,」他說,「用完后得蓋緊點兒,幹得很快。」
「幾個月前,我接到一個電話,是一個自稱富爾涅夫人的女人從悉尼打過來的;咱們家的地址很容易查到。她先做了自我介紹,然後說我聽完她下面的話一定會非常驚訝。她一開始很謹慎,問我有沒有丈夫的消息,我說我都三十年沒見過那男人了。她告訴我亨利就要回來了。這一消息出自陌生人之口,我覺得有些蹊蹺,就請她解釋。於是雪莉·富爾涅就把那件可怕的事兒告訴了我。」
克洛蒂爾德感到渾身燥熱。
「她成了這樁離奇案子的同謀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