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當然。他愛這姑娘都快發瘋了。我看不出莫萊的郵件跟您有什麼關係……亨利的電腦在您手上?那可是他最親密的夥伴,他們從沒分開過。」
「我的一個朋友在飛機上拿了他的電腦。」
「……拿了亨利的手提箱和護照?」
露特·海涅的事務所在一座摩天大樓里。一樓是個大廳,裏面瀰漫著金錢和權力的氣息,像一座歌功頌德的聖殿。
薩繆艾爾打斷她:「亞當破譯了通往亨利·莫萊銀行存款的大部分密碼,他現在只等著衝破最後一道防線。沒有這個密碼,他無法調動銀行資金。」
「他是身不由已,夫人。您為什麼通過中介賣戒指?」
薩繆艾爾陳述了情況。房產商發出的警報,布朗法官的懷疑,一個東歐姑娘暴死的假設,對此展開的調查。露特·海涅評論道:「亂成了一團!亨利一個小時之內就能澄清事實。他會毫不猶豫地把我出賣給媒體,讓我成為公眾的笑柄。露特·海涅,知名女商人,在一次爭風吃醋事件中受傷?他喜歡惡作劇。您能肯定交換身份這主意不是他們倆一起想出來的?有時候,他們的舉動就像老頑童,忍不住要玩花樣。」
「我對這種羅曼司不感興趣。您所描繪的是場噩夢,裡頭根本沒有愛情的位置。」
「那邊,」她掛上電話說,「海涅夫人在等您。」
「聽芒先生說,」她接著講,「昨天您害怕發票有問題。還差兩個字母,是吧?我告訴您。」她報出字母,咯咯笑了兩聲,「不。您的表弟並不知道我是賣家。不。您可以放下心來。至於價格,您做成了本世紀最漂亮的一樁買賣。」
「關於她您都知道些什麼?」
「偷竊。」
「跟他交換!我以我的名譽擔保您所聽到的句句屬實。」
露特·海涅打電話叫秘書送咖啡。
「能給我一杯咖啡嗎?」芒說,「是時候了。」
露特朗聲說:「亨利已經把遺囑委託給我。他的遺囑和不動產清單就在我的保險柜里。沃森灣的房產和澳大利亞北部的土地只是財富中微乎其微的一部分——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他熱愛達爾文。『一座不時遭受颶風洗禮的城市,就像我一樣,』他說,『一座在廢墟中重建的城市,就像我一樣。』他買下成千公頃的原始森林、泥塘、沼澤,灌木叢。他說這些土地是未來的活金礦。如果您剛才告訴我的荒誕故事是真的,您的亞當必須恢復真實身份。否則,一旦他掌握了電腦,這些就都是他的了。」
「詐騙癖?」
芒欣賞著她。灰色套裝無可挑剔,微微閃光的面料烘托著北歐人特有的金髮;臉上沒有一絲皺紋,身材苗條,雙腿修長,通身散發著優雅迷人的氣質。
「為什麼打架?」
二十八層到了,薩繆艾爾走出電梯,面前是一條寬闊九_九_藏_書的走廊,上面鋪著厚絨地毯,他朝前走去。監視器錄下了他的一舉一動。
「什麼意思……『拿了』?拿,您用這個字眼想說明什麼?」
「看起來,」她說,「您的亞當到處宣稱自己叫莫萊。」
「地下室的血跡和頭髮是那次爭執的紀念品?」薩繆艾爾的眼睛一亮,「亞當有救了。」
「請用。」
「您給他發過一封E-mail。」
她繞過辦公桌。桌上的透明座鐘——水晶表面、純金指針——正提醒人們時間已分分秒秒流逝。她輕聲問好,把手伸向薩繆艾爾,帶著他來到房間的一角。那邊,四個黑色皮椅擺成一圈,中間是一張造型奇特的桌子:厚玻璃充當桌面,底座是一塊刻滿神秘文字的文物。薩繆艾爾斗膽稱讚道:「非常漂亮!」
「您有點兒緊張,芒先生。亨利是怎麼死的?」
「亞當。」
「我是他的遺囑執行人。如果他沒有撤消我的資格,他的公司經理會通知我死訊。您是誰?」
「您很美。」
「您的亞當還沒成熟,他跟莫萊沒法比:墓中的莫萊仍比他強。亞當會坐幾十年的大牢。即便有研究詐騙癖的專業律師為他辯護,他仍會被逮捕、判刑。判重刑。」
「一塊偷來的石頭。不是我偷的。我碰巧在洛杉磯買到它,」露特說,「想喝咖啡嗎?」
「我不想別人知道我的真實年齡。」
「死訊目前還沒有公開。」芒說。
她的身體微微一傾。
「夫人,」薩繆艾爾說,「如果富爾涅用莫萊這個名字回澳大利亞,他一下飛機就會被逮捕。布朗法官已經對血跡展開了調查……您能否聲明自己在莫萊家受過傷?DNA測試可以驗證那是您的血。」
「謝謝,稍等一會吧。」
「亨利·莫萊死了。」他說。
「律師會給您更確切的解釋。」
「富爾涅呢?」
「在西好來塢大道上,是一幢不起眼的建築。」
「我知道的東西並不重要。莫萊在洛杉磯的那則消息是誰發給我的?」
「這事真丟人,還很可笑,我不想別人知道。誰跟您提起的?」
「不錯。您為什麼突然對鑽石感興趣?您的亞當也攪進了這樁買賣?」
秘書想了解詳情,但碰了釘子。來訪者不願再開口。於是她打電話請示老闆。
她打了個電話,叫秘書為芒先生複印一份詐騙癖定義。
她笑了。
「我偶爾也會倒手稀有鑽石。我有一塊高勒孔德鑽,」露特說,「我給達爾文的克朗打了電話——他是個中間商,說我要出賣一塊高勒孔德鑽。但是我要求他嚴守秘密。」
「屍體在科倫坡被運下飛機。他的鄰座是個三十年前移民澳大利亞的法國人。他們的位子在頭等艙的第一排,夜裡乘客們昏昏欲睡,頂燈也壞了。當亞當·富爾涅確認莫萊已九九藏書經身亡時,他調換了兩人的身份證件。機組認定莫萊死於疾病,用擔架把他弄下了飛機。亞當拿了莫萊的手提箱,裡頭有電腦和文件。」
露特轉身背對著洛杉磯。玻璃窗外的商業區像是鍍了一層金。
「亨利太放肆了。」
「我不這麼想。莫萊非常迷信。」
「不是我,夫人。」
「他面臨的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露特說,「詞海茫茫,有無數的音節、數字,還有法國和美國俚語里的文字遊戲……如果亨利能夠預知自己的死亡,他一定會把打開財富的密碼留給女兒。但是像他這樣的人以為自己永遠也死不了。」
薩繆艾爾遲疑了片刻,接著問道:「遺囑沒有涉及到密碼?沒有任何跡象或暗示?」
她喝了口咖啡,又去倒水,回來坐下。薩繆艾爾介紹亞當·富爾涅,剖析了他的精神世界和心理活動:這個法國人是個電腦程序員、發明家,莫萊竊取了他的一項專利。芒把亞當描繪成一個要為自己討回公道的受害者,為他大加辯護。亞當想和莫萊坐在一起,他就指望著在飛行途中喚醒後者的良知,追回那項專利。敵人死了,他調換了身份。他只想通過電腦收回自己的權益。他的計劃是離開魯瓦西機場,住旅館,解開密碼。他太成功了。莫萊的老婆把他當成自己的丈夫。事實上,亞當成了這個新身份的俘虜。
「您,芒先生?」
「得設法讓法官撤消這個案子。」薩繆艾爾說,他補充道,「想聽真心話嗎?」
「這種死法倒遂了他的願。沒有痛苦,幾秒鐘了事。他見不著女兒了。」
「不錯,」她說,「我在網上讀到一個帖子,上面寫著他人在洛杉磯。」
「不錯。」
「一條路走到底,堅信只要沿著設定的目標步步前進,就一定會獲得令人滿意的結果。」
「『我的亞當』從見到克洛蒂爾德的第一眼起就愛上了她。更複雜了,不是嗎?」
「可能是旅館的服務員。假如他在網上看到有人找莫萊,他肯定會回復您。那是個網蟲,他注意到客人中有一個『莫萊』,於是就通知了您。」
「老爺車7點準時到旅館門口。」
露特聳聳肩。
「『愛』這個字眼不恰當。我們的關係僅限於肉體和精神上的相互需求。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關係對於我成了一種折磨。絕交之後,我得知他在為女兒物色鑽石,稀有鑽石。我手頭正好有一塊堪稱絕世珍品的高勒孔德鑽。知道那是什麼嗎?」
「不錯。」
「您知道他有個女兒?」
「由於這種合作關係,我們是否可以想象軟體受希伯來語的影響?是否應該在意第緒語或希伯來語詞彙中尋找密碼?」
「他按照典型的法國邏輯行事。」
「我想詐他一筆,因為戒指是買給他女兒的https://read.99csw.com。我要了一百一十萬:即便對於高勒孔德鑽,這個價也高了點。他用一百萬買下了鑽石。我沒告訴克朗發票還差兩個字母,我想耍耍莫萊,他遇到韻麻煩越大,我就越高興。我在交易中玩了個花招——總有一天他會去找克朗,然後再來求我。唉,兩個人都死了,真遺憾。願他們的在天之靈能夠安息。」
「富爾涅能夠找到亨利的賬戶說明他還有幾分能耐。但是,他不會再有進展!亨利向一個以色列技術員定製了一個軟體。那就像他的第二個頭腦。特拉維夫的電腦程序員再現了亨利的思想。」
「您,『打架』?」
「我不行,得找我的律師。您的案子非常複雜,他們會感興趣的。我的朋友貝爾尼是加利福尼亞最好的律師。我安排您的法國朋友和他見面。他喜歡挑戰,困難越大,他表現得越出色。要得到亨利的財富,我們得證明他已經死了。他是以富爾涅的名義下葬的?一時衝動,荒唐也罷,聰明也罷,您的朋友亞當不僅失去了自己,還剝奪了亨利女兒繼承遺產的權利。直至今天,我們仍不知道這筆財富究竟有多少。」
「他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您的莫萊……」
「沒有。他曾把遺囑讀給我聽,只有幾行。至少,打架以後他沒有撤消我的遺囑執行人資格。」
「她以為亞當是她的父親。她對他很冷淡,時有敵意。這姑娘非常焦慮。」
芒從口袋裡掏出電子筆記本,把號碼報給露特。女人撥通了電話。她簡要概括了薩繆艾爾的來訪。
「她罵我『老女人』。總之,我沒站穩當,頭撞到了牆。幾根帶血的頭髮沾在了灰牆上。莫萊高興壞了。一夜風流之後,他忘了在我來之前打發這姑娘離開,我被激怒了。看到我生氣,他開心得要命。『你嫉妒了,說明你愛我。』他說,『我喜歡你怒不可遏的樣子。你說髒話的時候別有一番風韻!』姑娘氣哼哼地走了,大概去了拉斯韋加斯。她得到一筆補償,前提是管好自己的嘴巴。『我已經為你報過仇了,』莫萊當時告訴我,『放心,我把她耍得夠嗆!』他經常吹噓自己的荒唐事,並以此為樂。他曾把那姑娘綁在他的遊艇船艙的床上,然後丟下她,嚇唬她說船馬上要沉了。姑娘以為自己要被淹死。總之,地下室事件之後,我和莫萊就淡了。後來,我們就斷了往來。」
「您是怎麼找到我的?是誰告訴您我和莫萊的關係?」
「您愛莫萊嗎?」
到了露特·海涅的辦公室,女秘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問了一聲好,說道:「海涅夫人跟莫萊先生有約,為什麼來的是您?」
「我馬上就打電話。」露特說,「您手頭有沒有他的電話號碼?」
「我對此持有疑慮,夫人。」
「死了?亨利?什麼
九-九-藏-書時候?」「在悉尼至科倫坡的途中犯了心臟病。他打算回巴黎。」
「沒人說起過這事兒。」她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看,她早就猜出了真相。她在利益的驅使下成了同謀。」
「我知道他,」露特說,「我們應該見過面。」
「亨利想請她去悉尼,像接待公主一樣接待她。我猜他們之間有聯繫,但沒有證據。這姑娘現在是什麼態度?」
秘書指給他的是一扇襯著皮裡子的大門。薩繆艾爾轉動了門把手。他進去,房間不大,但氛圍並沒有因此而輕鬆下來。一個女人站在落地玻璃窗前,她身上的淺灰色套裝與白色的絲綢牆布相得益彰,和諧悅目。遠眺窗外,只見摩天樓群環繞在天際。
「您能幫他嗎?」
「星旅館。」
「我看上去很冷靜,是嗎?芒先生。」
「您為什麼打她,夫人?」
「他昨天預付了一筆現金,今天早上應該授權銀行給亞當承兌支票。您能否跟他打聲招呼,讓他放心。如果古南不開綠燈,富爾涅在銀行肯定會遇到大麻煩。」
「好吧。晚上七點,老爺車在旅館門口等著。我會說服事務所里的一位律師——希望是貝爾尼——來參加聚會。」
門開了。秘書把銀托盤放在桌上。兩杯黑咖啡,一罐方糖,兩把鍍金銀匙。她悄悄地退了出去。
她掛上電話,朝薩繆艾爾點點頭;說:「芒先生,我很想幫您的朋友。今天晚上,我在家裡招待你們。我要會會亞當,他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會派一輛老爺車接你們。你們住哪裡呢?」
「像在致悼詞。」薩繆艾爾想。他開口道:「亞當急需用錢,昨天,他把戒指賣給了我表兄。表兄對發票還存有疑慮。我現在明白了:發票不完全。我表兄古南先生……」
「我一定轉達您的邀請,夫人。謝謝。」
「您已經知道亨利和我的關係非同尋常。您知道的夠多了。您還想怎樣?問吧。」
「什麼是典型的法國邏輯?」
「大概三周以前。」
芒穿過大廳——走在卡拉爾大理石地面上,他有些局促,覺得自己渺小得像個孩子。女接待坐在大理石桌子後面,長著一雙黑石英般的眼睛,據此可以判斷她有亞洲血統。他走到她跟前,做了自我介紹。他解釋他是來替莫萊先生赴約的。莫萊先生跟海涅夫人有個約會,但臨時有事脫不開身。接待員打了一個電話,得到放行的指示。一個服務員突然從黑大理石柱子後頭冒了出來,領著他走了一百來米,送他上了電梯。他隨著電梯升到建築的高處。
「等一下,」露特說,「您是想告訴我,這個鄰座,您的……他叫什麼?」
「請坐,」她說,「我見您是出於禮貌。如果亨利想跟我和好,他應當親自來道歉,而不該讓別人出面。」
薩繆艾爾在咖啡里加了一塊糖。她開read•99csw•com口道:「好吧,亨利死了。請把詳細情況告訴我。」
「是黃鑽,值四十四萬。我戴著這枚戒指打了一個姑娘,她狠狠地還了我一記耳光!那是在沃森灣房子的地下室里,莫萊想在那兒造一個放映室;我和那姑娘遇上了。我們吵起來,我罵那姑娘是妓|女,於是她打了我。」
「她們各有所圖,金錢或是感情。」他指出。他接著說:「可以問您一個冒失的問題嗎?」
露特聽得入了迷。她充滿了好奇,不時打斷薩繆艾爾的敘述,要他講得再詳細一些。富爾涅老婆的行為讓她感到不可思議,薩繆艾爾扮演的角色激發了她的興趣。她得知這些人就在洛杉磯。她指出,語氣中透出幾分得意:要想得到遺產,亨利女兒的麻煩大著呢!
「莫萊遇到了麻煩,這是個機密。」薩繆艾爾回答。
芒接著描繪亞當身邊的女人,她們已經結為同盟。
她接著說下去:「您的富爾涅找不到密碼。他能摸清亨利賬戶上的金額已經很了不起,說明他聰明能幹。但他遲早要露餡。這個遊戲玩不了多久。莫萊還有一個老婆……」
「不知道。」
她陪他走到門口,說:「我對亞當和莫萊女兒的愛情故事不置一詞,是不是有點兒冷酷?我的看法變了。聚會之後,我請他們去我家:那兒比星旅館舒服。他們可以住上一段日子,房子的一邊是專門為客人建造的。人造棕櫚樹環繞著室內游泳池,可以切身感受到赤道的氣候。在那裡他們會忘卻煩惱,幸福快樂。我不反對人們戀愛,但是我討厭傻話、謊言,討厭愚蠢的賭注和盲目的吸引。如果他們真的相愛……」
薩繆艾爾站起來。露特把帽子和圍巾遞給他。
露特聳聳肩。
「您拿回旅館慢慢看,」她說,「律師會說服法官,他的委託人——被告認為自己在伸張正義。亨利的死大概讓亞當昏了頭。他把自己的詐騙行為視為英勇之舉。」
「失控?」
「您錯了!看。」
「說吧。」
「克朗把戒指賣給了莫萊?」
「一件錯綜複雜事件的調解人。」
她伸出手。她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鑽戒,鑽石晶瑩剔透,略帶光暈。
「就是大腦分不清現實與幻覺。我知道有這種病,我的一個會計挪用了公款,他認為他的行為合情合法!」
「是的。戒指在莫萊的口袋裡,也被他拿走了。」
她站起來,朝房間一角走去,那裡有個吧台。她回來時手裡端了一杯水。
「是的。」
「知道。我表兄是鑽石商,我對這一行很熟悉。」
「要找到密碼,」薩繆艾爾講出自己的想法,「得去了解莫萊的生活,他的處世之道和思維方式。夫人,我猜您應該知道莫萊的某些生活細節。」
「沒錯。如果律師想說服陪審團被告是在行為失控的情況下犯罪,他會擺出這個論據。」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