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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不,」富爾涅說,「您沒聽我說完。我只想偷莫萊的東西,沒想到他會死掉。」
「我想看看父親生活過的土地,發掘他最真實的一面。沒有人會懷疑得到父親許可的克洛蒂爾德·莫萊的。可以隨心所欲。露特·海涅應邀去過那裡,她說:大房子孤獨地矗立在灌木叢中,像座堡壘,能經得起狂風驟雨。我需要孤獨。亞當,我們的錢堆積如山,卻一個子兒也不想花。我們失去了慾望。只有這座橋能讓我激動。」
「感謝您組織這次聚會。請允許我來介紹一下……」
「沒想到你的英語這麼棒。」艾里亞娜說。
「謝謝,」亞當說,「我該去自殺!」
亞當買回了那枚高勒孔德鑽,終於把它戴在克洛蒂爾德的手上。他們住在舊金山高地的一座漂亮房子里。站在高地上,港口、大海盡收眼底;從卧室還可以看見一條淺淺的圓弧,恰似雨後彩虹:金門大橋。他們對愛貪得無厭。他們自由了,有了自己的錢,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他們從早到晚充斥著希望,渴望相見,彼此奉獻。只有粘在一起,合二為一才能平息他們心頭的愛火;只有躺在床上,他們才能傾訴衷腸。裸著身子,相互偎依,他們是兩個嬰兒,巨大母腹中的孿生子。他們懼怕這種脆弱的生命狀態。
她靠在橋欄杆上,身後的太平洋浩瀚無際。
「他跟我說過。」克洛蒂爾德回答。
「如果你還要我,我陪你去。」
幾個月後,無線電收到一則來自達爾文的消息:一個名叫亞當·富爾涅的男子投案自首,預審法官傳訊莫萊小姐。莫萊小姐得去悉尼。她先到達爾文,再從那裡去悉尼。航行五個半小時,斜穿整個澳大利亞。悉尼,這是自分手之後她第一次與亞當重逢。他蒼白了,消瘦了,卻顯得年輕了。在監獄的接待室中,他對她說:「我都招了。作證的時候,你把你的所見所想都如實地講出來。我想找回自己的生活,哪怕要坐上幾年牢。我不在乎。我幻想與你共同生活,什麼時候?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遇上一個人,你想與他結婚,生子,共度一生,你是自由的,不必理會我。」
露特拍了拍律師的手背:「他們還不夠直率,還不夠……」
「我只能告訴您一個近似值。」亞當聲稱,「但是,我們先得聽聽您的高見。您準備怎樣處理這件事?」
一夜商議之後,參与、策劃這樁陰謀的各方達成共識:寫認罪信,每個人都要在信中承認自己蓄意詐騙,知法犯法。他們拿錢的時候要交出這些信。雪莉去悉尼收買神甫。大家估計教士會要五萬。斯維爾特拉娜,開珠寶店的姑娘將得到她要的十萬塊。
雪莉抗議:「請注意,如果您讓他活過來,您就剝奪了我寡婦的名分。那兩百萬的賠償金就飛了!」
亞當扭頭看黑黢黢的莊園。他害怕與這個女人見面:他看上去就像是個蹩腳騙子,本可以乾淨利落地幹上一票,現在卻連自己也搭了進去。笨手笨腳的傢伙,成不了氣候,他總是如此。他們坐在老爺車黑皮後座上等待著。薩繆艾爾告訴他們:「海涅夫人不會為我們浪費時間。但她很熱心,現在還有一點點好奇。她非常有錢,在國際貿易上是個頭面人物。」
亞當討厭這次聚會。多數男人在女人堆里都會不自在。他覺得海涅和貝爾尼在耍他們。諾亞方舟擱淺在洛杉磯,而他們就像是從船上逃下來的一群珍禽異獸。
「一次『接觸』之後,」露特故意令她尷尬,「他從您家裡拿了一些藥劑樣品。人們會想象:您和您的丈夫亞當合謀殺害莫萊,拿走他的電腦,以收回被竊取的利益為借口,破解密碼,從而佔有他的全部財富。機組人員在屍體旁邊發現了一些藥盒,而您正是藥品實驗室的副主管。被告席上也少不了您!」——她用法語補充說道:「親愛的夫人」。
「靠運氣。」薩繆艾爾說。
「您沒帶單薄的衣服嗎?」
看到她四處張望,他走上前去:「莫萊小姐?」
「你從沒對我講過?」
「我可以從悉尼入境。奧運會就要開幕了,那裡人山人海。我將住在沃森灣的房子里,等待我們的最後決定。」
「你沒有生命,」她說,「你只是個影子,別人的影子。」
艾里亞娜問律師:「假設,貝爾尼律師,您能搞定這件事……」
「把握機遇的本能,」亞當評論道,「還靠偷竊,竊取我這樣的人的勞動果實。我只想要回那項專利的收益。我要自己的身份和生活。我想跟面前這個年輕女人在悉尼共度餘生。她叫克洛蒂爾德,我愛她。」
他把克洛蒂爾德的行李放進車裡。
「媽,」克洛蒂爾德說,「錢還沒到手,你就開始討價還價?」
「不,」亞當說,「依照現行法律,你是我的寡婦!你對現在的『我』沒有任何權利。」
「為什麼?我不冒任何危險。我不是寡婦!我甚至不能回法國,就因為那筆我應得的錢,我成了條子眼裡的嫌疑犯。我要說什麼?我丈夫從澳大利亞回來,拍拍屁股又走了,還送給我這份禮物?有人會剝了我的皮。」
「真滑稽,你們都瘋了?亞當是我的丈夫。」
「給我?」
他在口袋裡摸索那個小扁盒子。他才想起來自己還帶著胃藥。
三個日本小姑娘過來請她拍照。她接過迷你相機,姑娘們聚在一起,像一束鮮花一樣站在她面前。兩張照片,拜託,謝謝……
「要是還能喝一read.99csw.com杯雙份蘇格蘭威士忌,」他有氣無力地說,「我會很高興的。」
「貝爾尼是個大律師,在美國很有聲望。他今晚能到這裏來是看我的面子。我知道,目前,各位處境尷尬而且身無分文。」
「什麼病?」亞當叫道。
一個男人正在出口等她。那是個彪形大漢,皮膚黝黑,像西部片里的美國牛仔。他目光明亮,舉著一個牌子:莫萊小姐。
「我一直心有不安。」她說。
「請各位注意自己的措辭。我不喜歡聽到父親被稱做『屍體』,或者『屍體歸我』這類語句。應當尊重死者。」
「海涅夫人有道理,您面對的是一群corks primaires。」亞當冷冰冰地說。
一架波音747剛剛在達爾文機場降落。旅客如潮水一般湧向海關。一個年輕女人穿得太多,不合時宜——達爾文的氣溫已達三十八度。航空公司對頭等艙的獨身女客照顧有加,工作人員一直把她送到傳送毯前,將沉甸甸的行李箱放進了手推車。女人還拎著一隻手提箱,女用提包斜掛在肩上。
「好吧,酬金,」她轉向貝爾尼,「您能搞定這件事嗎?從頭到尾?據說美國的律師都是天才。他們是世界上最棒的,並且……」
薩繆艾爾覺得這場景很有趣,亞當則吃了一驚:身邊這位柔弱的金髮姑娘突然間奪取了集會的領導權。
「您是清白的,他們都這麼說。」
她轉向他。舊金山夏季的風刺骨地冷。
「澳大利亞是個好地方。」律師一邊咳嗽一邊說。
「沒有屍體,夫人,」律師說,「七年之後法律才承認他的死亡。莫萊先生的財產將由他最後所在的國家監管。七年時光換來一張悉尼的判決書。」
律師解釋道:這些信對他們是個約束,他們在信件上籤了名,誰也不能再要挾誰。而他,作為這些至關重要的信件的倡議者,只要求獲得一百萬美元。
「你們都啞了?為什麼不說話?怎麼了?」
「不錯。」亞當說,「您知道我是……」
「我的思考可能需要新的養分。」她想道。
「什麼是『cons primaires』?」貝爾尼問。「一句法國俚語。我想,是指那些頭腦簡單,遇事只會瞎起鬨的人。您說吧,貝爾尼。」
「幾億美元。我沒把房地產算進去。你們是露特的朋友。咱們還要講情面。」
「他們在說什麼?」貝爾尼問。
「Darling,」露特把手放在貝爾尼長滿老人斑的手上,「Darling,他們把事情搞得複雜化了。您來把它簡單化,這是我們的職責。」
他挨著身著白套裝的露特坐了下來。
他盯著她看。
艾里亞娜為女兒驕傲,她說:「叫莫萊『屍體』、『死屍』我根本不在乎。旃昕我女兒的吧。您有何建議?」她轉向律師,「您,貝爾尼?」
艾里亞娜逮住機會:「我們對您有用!您將豐富自己的司法經驗,從中得益。您可以寫一本書。所有人都寫書:聲名顯赫的律師,臭名昭著的罪犯,為人辯護的,被判死刑的。他們什麼都寫。我了解:我辦公室旁邊有一家書店。那些于死亡前一刻才完成的人物傳記里記錄了什麼?此外,我在考慮,」她接著說,「如果沒有死亡、牢獄、重病等等可怕事情的威脅,他們還能寫些什麼?……富有想像力的人越來越少。愛情又成了什麼?我女兒克洛蒂爾德三十歲了,直到現在,她遇到的都是些無能的傢伙。」
「是我。」
「遺產總共有多少?」律師口氣漠然,彷彿置身事外。
露特·海涅柔聲問她:「您去哪裡?」
「我已習慣孤獨。」
他們靜靜地朝汽車走去,金門大橋的停車場幾乎空了。太平洋上的天空慢慢暗下來,從紅過渡到深藍,接著天黑了。
「帶了,」她說,「帶了。沒想到天會這麼熱!」
「夠了,媽媽,」克洛蒂爾德打斷她,「一開始,我盼著父親回家。我尊敬他,你越詆毀他,我越愛他。接著,一個男人回來了。我對他一見鍾情。我快瘋了,亂|倫的負罪感折磨我,讓我噁心。我發現他不是我父親,和他一起我會很幸福。但這不可能,他用的是我父親的姓名。如何解脫?寫一本書?」
艾里亞娜打斷他:「我想知道您的全名。貝爾尼,短了點兒。」
白色老爺車停了下來,司機跟門衛打了聲招呼,鍍金大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了。
「嘴巴積點德,」亞當說,「我還沒死。」
「我想問這位先生,問律師先生,他準備要多少……薪水……」
「大家請注意,」克洛蒂爾德的英語無可挑剔,「我父親死了,留給我一筆遺產,僅此而已。貝爾尼,雇您的人是我,我最有發言權。您請說。」
一天,克洛蒂爾德做出了決定。廣闊無垠的太平洋召喚著她,她提議到金門大橋上走一走。到舊金山之後,她常去那裡,迷上了那地方。橋身拉了一層防護欄,讓那些想投身於波濤洶湧、冰冷刺骨的大海的厭世者斷了念頭;橋柱則時常隱沒在霧氣中。
「是累了。」克洛蒂爾德的眼睛定在一艘帆船上,小船被風吹得幾乎貼在了海面上。
「到目前為止,我在莫萊的各個賬戶里找到的資金將近一億美元。」
這段時間內,大家都在思考。在露特·海涅九*九*藏*書的家裡,亞當和克洛蒂爾德過著神仙眷侶般的日子。他們接受了露特的邀請,後者建議他們暫居舊金山:亞當負責她的一個研究中心。她擁有一個通訊衛星的股份,準備推出一款新型電話。亞當和克洛蒂爾德將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裡共同生活。克洛蒂爾德經營一家高級女裝店,專門出售法國進口服裝。
宅邸入口處生長著幾株百年老樹,豪華的柵欄門上掛著銅牌:幽隱山莊。一個畫著白色『之』字的紅警示牌提醒擅入者:莊園在武裝巡邏隊的監視之下。
「我不明白,」艾里亞娜好像在探究一個秘密,「他是怎樣發家的……他走的時候一無所有。」
「不會。」
「海涅夫人今天晚上還邀請了一個朋友,是個大律師。她把我們的情況已經講給他了。」
「他的嘴唇很漂亮。」她暗想。過了一會兒,吃過東西,他們圍著長桌子坐下。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姍姍來遲,他滿頭白髮,戴著一副高級框架眼鏡。露特做介紹:「這是你們的律師,如果他願意接手這個案子。」
「但不會一下子吞掉好幾盒,」露特說,「更接觸不到還沒上市的產品。」
「那台電腦毀了我們的生活!你入了迷,面對著空空的屏幕,你會幻想出一些決不會出現的話語。應該把電腦扔進海里!」他說。
「他很聰明,讓你跟一個以色列人競爭。後來,以色列人為他發明了一個軟體。」
「在我懷裡,你就知道自己有多大了……」亞當在她耳邊低語。
她說得有道理。
「只是形式,」艾里亞娜回答,「神不知,鬼不覺。如果您樂意從我們的存在中消失……」
他把手伸向亞當。
到了。女僕殷勤恭敬地接待了她。看來大家對她企盼已久。她看到了她寬敞的房間,窗戶開著,外面是一片廣闊無垠的大地,一直延件到紅色的地平線,她知道她終於到家了。
「您不了解澳大利亞北部的氣候,」男人說,「您父親應該提醒您。只有來過這兒,在這裏生活過的人才能懂得這片土地。他走以後,農場里添了兩個小馬駒,我們還馴服了幾匹野馬。我希望莫萊先生快些回來。他不在的時候,我幹得不賴!」
薩繆艾爾打斷她:「當心您要說的話!」
「媽,你的話太多了,」克洛蒂爾德說,「今天更多。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海涅夫人肯定沒見過我們這樣的外國人……」
雪莉繼續:「沒那麼簡單。如果富爾涅活著,我肯定有其他麻煩。」
「您從沒想過要自殺?」艾里亞娜問亞當。
「她找男人倒是比我容易。這是她的車嗎?」
「我只要你。我等你,」她說,「到我生命的盡頭。」
「他沒告訴您?什麼都沒變,還是他走時的老樣子。有兩個女僕、幾個僱工,他都認識。我們用無線電跟鄰居和達爾文聯繫。澳大利亞非常大,」他說,「您父親應該跟您提過,他熱愛這片土地。」
「太棒了,多地道的英語……」
露特·海涅住在貝萊爾最漂亮、最僻靜的一角。
「我將給各位一份報告:首先,我要找一位研究詐騙癖的專家,接下來……」
前後座位被一塊可以自動升降的深色玻璃隔開了。司機正等著通行信號:他得穿過一道紅外警戒線。
雪莉惱羞成怒。
「能見到您,坐牢我也無憾了。」他說。
「警方還會發現您是莫萊的情婦。」露特不懷好意地說。
「我認為您說的有道理。如果我們把錢分掉……我,我將得到耶路撒冷的房子;麗茲,悉尼的旅行社。那個在網上發照片的科倫坡人,我們買下照片,用錢封住他的嘴巴。還有艾普頓的禮物、神甫的緘默,至於雪莉……」
她舉起手說:「給我兩百萬,我會像小綿羊那樣乖。」
「房地產,信息諮詢,有時還倒手鑽石。」
「莫萊的屍體在悉尼的公墓里。它是我的,」雪莉還擊,「通過屍體解剖很容易查明死因。或許是因為恐慌加上飲酒過度。至於鎮靜劑……大家都吃。」
「沃森灣的房子?虧你想得出來!在那裡,他的影響無處不在。假如在他的環境里,你的精神也被他同化,我們的處境就真的無可救藥了。」
「我的也是,」亞當說,「我像一台機器。我恨現在的名字。你墓中的父親還在折磨我。他恨我,因為他的密碼被解開了,因為他的女兒和我在一起。」
帆船立了起來,穿過拱橋,出現在另一邊。
亞當想插上一句,克洛蒂爾德拽了拽他的手。
「別打岔,您剛才想說什麼?」薩繆艾爾問。
「您富有魅力,」她說,「非常迷人。」
她摘下墨鏡。明亮的眼睛照亮了昏暗的房間。
海涅開口道:「會補償您的。亞當找到了一座金山……」
「那麼,如果我的理解是正確的……」貝爾尼說。
「我,跟亨利·莫萊,有過身體接觸,」雪莉承認,「但那是意外。我沒存心跟他睡覺。」
車子開到了房子前面。
「媽媽,你瘋了!」
「身無分文?」貝爾尼叫了起來。
豪華汽車急速前行。天空像一個滾燙的銀盤,染上了絲絲縷縷異常鮮艷的色彩。紅色,紫色。暮色籠罩四野。路遙遠得沒有盡頭,彷彿行人永遠也到不了終點。曠野延伸至天際。氣味,汗水,牲畜的叫聲,植物的芬芳,紅色的塵土……渾為一體。
散落交織的光線出現在樹后,接著天空幾乎被映紅了,那是迎賓的霓虹燈。他們看見一座仿威尼斯式read.99csw.com宮殿,馬蹄鐵形的台階沿著一道寬闊的坡道兩邊拾級而下。
「叫我艾里亞娜。」
只有他一個人笑。薩繆艾爾打斷他:「請允許我插句話。我強烈建議雪莉——富爾涅的前妻向保險公司宣布同意繳納十萬美金罰款以達成和解。我向各位保證,調查將立即停止。我們可以避免與我的公司的衝突。如果她一分錢也不要,這事就顯得可疑了。」
「不!」她說,「我不想再在別人面前演把戲:到處以父女的關係出現?不!我要自己去。最最可笑的是,只有得到你的『恩准』、你的書面授權,我才能去征服、探索那片土地……那都是假的。帶著面具的生活令人窒息。」
「你別逞能!如果你繼續當莫萊,艾里亞娜才是你老婆,你不可能和克洛蒂爾德在一起。她是你女兒,我親愛的。」
「多棒的組合!」律師說,「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露特站起來給他倒水,接著補充:「還有澳大利亞北部的大片土地,一座金礦的股份,沃森灣的房產,一艘三十二米長、終年配備船員的遊艇。」
「父親,三十年間人們辱罵他,不許我愛他;而我想他,一直盼著他回來。他在飛機上死在了你旁邊,你冒名而來。我苦苦掙扎以抗拒你的魅力。我瞧不起自己,責罵自己。接著,真相大白。但是我們還得裝模作樣:父親——情人,情人——父親,我的心亂極了。」
克洛蒂爾德打斷她們。
「沒瘋。絕望的人會這麼做。我有經驗。」
「您的遭遇非常奇特,」她的聲音優雅動聽,「您會進監獄的。」
「先生,律師大人,貝爾尼,天哪,該叫您什麼?」艾里亞娜說,「別用廢紙來搪塞我們。我們今天晚上就想知道該怎麼辦。我對您的心理學把戲不感興趣。我要錢,要快。我才是真正的寡婦!要是能把屍體挖出來的話……」
「我要出去,」她大聲說,「我受不了這種荒誕的場面,我的腦子裡頭亂鬨哄的,我聽不下去了。」
「一套阿曼尼」,艾里亞娜想。管家躬身詢問客人想喝什麼。頃刻功夫,一個活動餐桌出現在眾人面前,銀質托盤上擺放著各種飲品。
艾里亞娜轉身對亞當說:「等您『起死回生』,有名有份的那一天,您就可以和克洛蒂爾德『雙宿雙飛』了。我向您保證這一點。但是,她可不容易對付。」
「叫您把我當成他。」
這個「他們」已經把亞當打人了單人牢房。
「您就是挑起這樁麻煩的先生?」
「還差運河,」艾里亞娜說,「拉斯韋加斯就有。河裡漂著貢多拉。要是像她那樣有錢,我還要在河上建一座嘆息橋。」
「什麼?」艾里亞娜叫道,「從這個陷阱中脫身要花掉三千萬!」
「我不能肯定。這種疑慮不時地鑽進我的腦子。就像是慢性病在發作。疼痛毫無預兆就突然襲來。有時,我獨自面對父親的電腦,想象著他說過的話。他在那個世晃中好像也在尋找密碼——拆散你我的密碼。他慢慢地接近目標。女兒跟一個他瞧不起的男人幸福度日,他不能接受。我們通過E-mail聯繫的時候,他不止一次提到一個電腦程序員,那是個天真漢,做生意時幼稚得可笑,根本不配賺錢。」
「這傢伙還沒長大。」她思忖著。她討厭老頑童。亞當的魅力頓時減半。此外,露特不喜歡看到示愛的場面,除非女主角是她。
「這有點兒難辦。」
握手致意,相互微笑,初次見面的禮節是少不了的。他們一起走上寬闊的台階。露特回味著跟亞當握手的感覺,很舒服。
「詐騙癖。」
再說下去粗話就冒出來了,她覺得自己有些失態,於是閉上了嘴。
露特歡迎她的客人。艾里亞娜先感謝主人的接待,接著宣布這裏像極了《日落大道》的布景。那部電影是她的最愛,她還有黑白錄像帶。露特·海涅微微一笑。她握了握薩繆艾爾的手,頗有興趣地看了亞當一眼。她嗅到了雪莉身上的敵意,覺得這個女人有點兒粗俗。她的目光定在了克洛蒂爾德身上。
噢,她多麼愛聽這些毫無意義且早已過時的甜言蜜語啊。
「我將代替他一段時間。那邊情況如何?」克洛蒂爾德問。她摘下帽子,黑色墨鏡遮住了她半個臉龐。
「夫人,我的職責在於令各位擺脫困境,為此,咱們會採取一些不那麼合法的手段。叫我貝爾尼,這樣我才不會有犯罪感。」
雪莉陰沉著臉,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妒意。她一直夢想著與眾不同的際遇,富有、奢華的生活;但現實卻走了樣,目前的處境甚至是朝不保夕。老爺車開了進去。眼前是莊園的主幹道,路面寬敞,兩側是參天巨木。車子緩緩前行。
「她做什麼生意?」艾里亞娜問。
「我希望這位先生告訴我們:包在我身上。富爾涅變回富爾涅。莫萊躺在公墓里,大理石墓碑上刻著他自己的名字。我最終成為寡婦,女兒將繼承所有遺產。夫人,」她轉身來到雪莉跟前,接著說,「確實,我一直叫您雪莉的,雪莉會得到一筆錢,然後讓大大小小的勒索者閉嘴。先生,為此您要多少錢?」
「我可不敢當。」貝爾尼用嘲弄的口吻說。
「他很好,」克洛蒂爾德說,「沒生病。」
「做出決定之前我們最好分開一段時間,好好想想。」
「我需要新鮮空氣。」克洛蒂爾德說。
克洛蒂爾德站起來。
「是個金髮尤|物,像一個十年前靠恐怖片九*九*藏*書成名的紅演員。」露特想。薩繆艾爾從未像現在一樣能言善道。
「什麼的百分之二十五?」
「你如何證明自己沒帶一兩盒鎮靜劑上飛機?那種預防暈機的著名藥劑?」
她叫了一聲。幾個從他們身邊經過的遊客回了頭。
「那您就搶了我的兩百萬,」雪莉說,「別打屍體的主意。此外,您也沒有任何權利。他以亞當的名義下葬,因此,他是我的。」
男人突然笑了,伸出胳膊指著遠處一個黑影:一座大房子立在地平線上,像是明信片上的景緻。
她看看四周。
律師輕聲答道:「目前,除了讓這位富爾涅先生自首之外,我別無高招。」
「我們在一起的日子不過幾個月,」亞當追問道,「你就已經厭了?」
她得扯著嗓子叫:司機離他們太遠了。
「瑪麗蓮·夢露的故居在這裏嗎?」艾里亞娜問司機。
「這些法國人,」她思忖著,「張口閉口談精神,最看重的還是肉體,性。都是些口是心非的傢伙。」快要進門時她還在考慮:自己究竟有過兩個義大利情人一個法國情人還是兩個法國情人一個義大利情人。啊,回憶!這些拉丁人的懷抱就像是塑造維納斯女神像的模具。好長時間以來,她一直在努力地分辨世界上最好的情人到底是義大利人還是法國人。
他覺得這番話很幽默,但旁人無動於衷。露特把手搭在律師的胳膊上,價值四十五萬美元的鑽戒在細長優雅的手指上熠熠生輝。
「為什麼不可以?只有對各種痛苦進行分析的書才能賺錢,」她接著說,「這都是我的錯?好,謝謝。給我幾千萬,然後咱們道永別。我要去美容院,來個大變樣。我要邂逅,吸引有真名實姓的男人,有自己的錢和房子的男人。我要留在美國!」
「美國人習慣叫名兒,您是艾里亞娜,對吧?」
「這個天才價格不菲!」艾里亞娜感嘆道。
「因為沉默更有效。我沉默了這麼長時間……」
「我親愛的朋友,」露特·海涅對他說,「請您儘快切入正題。或許我該把當事人逐一引見給您!亞當,您已經認識了。這是艾里亞娜、雪莉、克洛蒂爾德和薩繆艾爾。」
「Darling,」露特對他說,「錢會有的,耐心點兒。」
「最理想的解決方法是我們面前的莫萊先生偽裝死亡。」艾里亞娜說。
大廳鋪設著方格大理石地板,看上去像一個巨大的棋盤。走進第二問大廳,一桌佳肴美酒正等候著他們。露特跟亞當幹了一杯香檳,趁這空兒,她仔細地觀察了他。
「是的。」亞當說,「你認為我對你父親的死要負一定的責任。我以我的生命向你發誓……」
「我的生活脫軌了,」她說,「完全偏離了軌道。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律師的臉全白了。
「是的,」露特·海涅說,「但值得。你們的律師是個天才。」
「媽媽像個二十歲的小姑娘,總也長不大。我就不同了,我像個老太婆。」
他們上路時已近下午2點。陽光灼人。克洛蒂爾德渾身不自在,但是,漸漸地,她習慣了酷熱、汗水和身邊的男人。他們先行駛在柏油路上,接著拐進一條林間小道,再開下去,路邊成了沼澤地,炎炎烈日並沒有將地里的水蒸干。這片廣袤的天地與非洲大陸和美洲荒漠截然不同。這是澳大利亞,文明世界之外的澳大利亞,遠離塵囂卻充滿生機。
「我可以教您。莫萊先生只能看別人騎:他的背受過傷。」
「她讓我透不過氣,」艾里亞娜喃喃道,「她,房子,這簡直是場電影。天哪,我愛這一切!」
「我快累死了。」克洛蒂爾德對鮑勃說。
「您看,地方很寬敞,都是大房間。莫萊先生有一個漂亮的卧室,床每三天重鋪一次。我們知道他回來前都不打招呼的。還有客房,朝東的一面都是留給您的。」
「別忘了咱們的朋友來自歐洲,還不太習慣這種直率的方式。在那邊,人們稱呼律師『大人』。」
「他常說女兒要從法國回來。您卻沒跟他一道來……希望您在這裏獨居的日子不會太久。一個獨身女人……」
薩繆艾爾拒絕寫保證信。他解釋說:他本來就不會對他們進行敲詐勒索,而要他在一張紙上簽名畫押,他會覺得自己沒了尊嚴,不再自由。他聲稱,沒有他的幫助,亞當甭想找到密碼。亞當表示那是真的。
「沒有,」亞當回答,「讓您失望我很難過,但確實沒有。」
律師做思考狀。他對自以為是的無知者向來寬宏大量。
「您的姓!」她重複,「全名。」
「我要離開舊金山。」
「我承認,」律師說,「這很糟。」
「我在馬爾里也要搞個這樣的大門,」艾里皿娜宣布,「不生鏽,也不用擔心碎石子……」
薩繆艾爾又打斷她:「艾里亞娜,講正題!」
「請進!」
薩繆艾爾轉身對她說:「夫人,我認為您……」
她對莫萊的不忠耿耿於懷,樂得藉機打擊一下雪莉。亞當扮了個鬼臉。露特比較兩個男人:外貌有些相似,品性大相徑庭。
「你的意思是你從一開始就懷疑……」
「沒錯,」薩繆艾爾說,「她肯定還有別的車。」
「眼下只有一條路,」律師說,「我只看到一條出路一繼續詐騙。富爾涅繼續冒充莫萊。他將拿回——希望如此——那項專利的收益。您,年輕人,」他指著克洛蒂爾德說,「合法繼承人,剩下的都歸您。但您還拿不到這筆錢。事實上,這完全得看富爾涅九-九-藏-書先生願不願意了,他現在成了莫萊先生。他可能會送您一些禮物,給您一些授權,您也許還得向他說『謝謝』。」
亞當問貝爾尼:「您認為我應當在哪裡投案?悉尼,洛杉磯還是巴黎?」
「不,夫人,」他看著反光鏡,「在布朗特伍德。」
「那將是我父親的第二次身亡!」
「我知道,」律師說,「但這案子很特殊,我從未遇到過。」
「能給我倒杯水嗎?」律師突然說,「不要加冰。」
她像天底下所有希冀嫁女的母親一樣快樂。雪莉攪了這動人的場面。
「不,」亞當說,「一起回悉尼。我找一個律師。挖開你父親的墓,DNA測試可以證明那是莫萊的屍體。接著我去坐牢。」
「你為什麼不說出來?」
「那是什麼?」
「你?去達爾文?」
「在那裡呢,莫萊小姐。您父親愛極了這房子。」
「顯然,這出乎您的預料。」律師說。
芒還替阿瑪麗婭要了五萬塊。這個拉斯韋加斯姑娘在小巴士里證實了亞當的真實身份。後來,他們還通過一次電話,她告訴他,原以為被莫萊殺死的姑娘還活得好好的,正在米德湖畔幸福度日。
「咱們從恢復身份人手,富爾涅先生得自首。我請一位優秀的澳大利亞同行代表富爾涅先生去悉尼法院或警察局陳述案情,從他產生冒名頂替這一荒誕的念頭開始講起。如果我們想以精神疾病為理由進行辯護,動機是非常重要的。」
「他們說的是哪筆錢?大概有多少?」貝爾尼追問。
露特·海涅覺得亞當的愛情宣言非常可笑。
艾里亞娜笑了:「我親愛的,他在向你求婚……」
「恐怕雪莉說的有道理,」她說,「你們不可能共同生活,除非對外以父女相稱。但是只消放鬆片刻,你們就會忘乎所以。一杯葡萄酒或香檳酒下肚,手心開始發燙,目光交織纏綿——於是傳聞四起。各種譴責,對於亂|倫這種下流勾當的種種猜測……美國現行法律中,妨礙風化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們就算是違法槍擊也比這要安全一些……」
停定車,他們走上大橋。今日的金門大橋通向永恆。這是一個涼爽的夏日,黃昏降臨,他們沐浴在紅色、玫瑰色的霞光中。他們跟著一群遊客往前走,遊客們走走停停,湊在一起拍照留影。
老爺車停了下來。露特出現在燈火輝映的台階高處,來迎接他們。司機下來繞到車的另一側,打開了後座門。艾里亞娜先下了車,隨後是雪莉,克洛蒂爾德,亞當,薩繆艾爾殿後。
「我上過夜校,去年夏天又在英國呆了一陣。」女兒告訴她。
「我什麼都不怕。」她說。
露特出去拿了一瓶酒和一桶冰塊。無人說話,一片沉寂。律師用鍍金的銀鑷子怎麼也夾不住冰塊。於是他伸手抓了幾塊冰,扔進威士忌里。
「親愛的朋友們,」律師開了口——他像大商場里的聖誕老人一樣親切熱情,講話條理清晰,就像在做辯護,「我叫貝爾尼。我把你們當朋友,因為咱們是在露特·海涅的介紹下相識的,她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首先,歡迎你們來到美麗的加利福尼亞。露特介紹了你們的情況,我花了點時間把整件事梳理了一下。朋友們,不論我們如何努力,牢獄之災是免不了的。因此,你們當中有人要充當犧牲品,法律上稱之為主犯;接著,我們再分配角色,剩下的都是從犯,同謀。下面就由我儘力為各位洗脫罪名。」
「密碼我找到了。」亞當說。
「您不需要為自己辯解,」艾里亞娜對他說,「這個混蛋死了也不安生,給您招來這麼多麻煩,這不是您的錯。」
「我從未像她們那樣無憂無慮過。」克洛蒂爾德對亞當說。他們漫步前行。
「你不會安生的,」皿當說,「你擺脫不了他。」
「我們現在是沒錢。但是,先生,您開的價也太離譜。」
「您會騎馬嗎?」
「怎麼辦?」克洛蒂爾德問,「我有了上億美元卻將失去幸福?跟亞當一起過見不得人的日子,永遠也擺脫不了『父女關係』的束縛?」
「您不能走,」薩繆艾爾攔著她,「您是財產繼承人。」
「我們怎樣才能解脫?您能告訴我嗎?」
「我單獨跟您解釋。」
「我發誓,」他叫道,「我在飛機上對他說:『你不該吃這麼多葯,喝這麼多酒。』他說我多管閑事,還叫我滾蛋。我又不能搶他的藥瓶!」
「不是『薪水』,媽媽,是『酬金』。」克洛蒂爾德說。
他的胃開始疼起來。
「我叫鮑勃,您父親的管家。我們還要趕三百公里的路。先走柏油路,然後走小道。您父親什麼時候回來?都好幾個月了,他音信全無。希望他沒生病。」
「他有話要交代我嗎?」
「在這裏您會感到孤寂。女人的承受能力不如男人。」
她遲疑了一下,接著說:「當然,前提是你們信得過他。」
「這裏的規矩是按百分比收費。我要多少?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三十之間。」
「亞當,」她說,「咱們回家吧。我要帶著他的電腦一起離開。」
「還沒到那一步呢。」他的目光遠不如笑容來得熱情。
「我想去達爾文繼承遺產,在那裡定居。」
亞當深受傷害,無力還擊。
克洛蒂爾德柔聲駁他——她看著入港的船隻。
「聽聽,開口閉口都是錢。」克洛蒂爾德嘆道,但又坐了下來。
雪莉妒火中燒,插了進來:「問題的關鍵不在於繼承人克洛蒂爾德,而在於密碼。沒有密碼就沒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