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受不了?」
「剛才那個B29的事,後來怎麼樣了?」
「那天空襲的目標是東京。每架B29的任務應該都是『轟炸東京』。可是,為什麼那三架飛機會墜落在完全不是同一個方向的藏王呢?」
看著她陷入沉默且表情僵硬的樣子,隅田趕緊補充道:「啊,雖然我老家是藏王那邊的,不過離御釜還有一段距離,我們那邊完全沒事。」他大概是理解錯了桃澤瞳沉默的含義吧,「我們那邊跟那個傳染病一點關係都沒有。」
隅田的大腦中應該正在處理著各種各樣的數據。眼前的這位女性,她擁有多高的智商呢?還有,她的胸部實際尺寸究竟是多少?她對我懷著怎樣的感情?說到底,也就是在判斷「今天能和她上床嗎」?
「不過,我真的是好幸運呢。本來只是為了打發時間才偶然走進這個酒吧的,沒想到竟然能遇上隅田先生。」
對方露出了異常神秘的表情,不想錯過任何信息的桃澤瞳馬上把耳朵湊了過去。可這時,隅田卻猛地對著她的耳朵吹了口氣,桃澤瞳一下子尖叫了起來。「哎呀,討厭,隅田先生你怎麼這樣。」她強忍著想把對方一腳踹飛的衝動。
「我爸好像曾經想過要出書呢。」
「關於這一點,盟軍總司令部也進行了說明。說是二號機上的一個人去一號機的遇難現場調查,並且不幸葬身在那裡。也就是說,二號機上的一個人跑到了一號機那裡,所以人數才對不上。」
隅田的自吹自擂又開始向其他方向展開了。「當時,我們那邊經常有傳單從天上掉下來。你知道嗎?就是那種針對人民的反日宣傳單。」隅田繼續說道,「為了打擊敵方的士氣而散發的那種東西。」
「是在東北吧,我記住了。」
男性會沉浸在短暫的快樂里,而女性更追求長期的幸福。當然,這說的都是「大多數」男性和女性的特點,指的是「整體性傾向」。
「傳單?」
因為,男性大腦的構造就是這樣的。
「還是在東北地區哦。在『東京』大空襲的那個晚上,墜落在了『東北』的藏王。」
「啊?真的嗎?好了不起!」
「墜落了嗎?B29?」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過盟軍總司令部的報告里只說原因是『天氣惡劣』。就是說,是因為天氣不好,才墜落在了東北。那天倒確實有暴風雪。」
「沒關係的,我們小時候都打過預防針,所以儘管放心好了。」
「有的多了,有的少了啊。」
和隅田接觸,只是因為查到了《地平線上的貓》這張專輯的名字,又看到了他的出生地,於是她猜想隅田會不會了解不忘山的那次事故。真沒想到可以得到如此深入的信息。
不對,其實並沒有什麼深度,桃澤瞳在心裏默默念道。「這個名字,是從哪裡得到的靈感呢?」她拉長了語調,試著盡量表現出缺乏修養的樣子。這是最關鍵的一步。隅田立刻顯得自負起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說:「就是憑空浮現出來的靈感而已啦。」說實話九九藏書,桃澤瞳確實很想知道,這個牽強的名字到底是從何而來的。
「啊,隅田先生的爸爸真是太厲害了。」
桃澤瞳心中飛快地盤算著怎麼才能把話題拉回來。「這些事情我完全不知道呢,以後能不能再多告訴我一點呢?」
「這三架飛機,分別屬於不同的部隊。很難相信它們是同一支編隊的,可為什麼會在一起飛行呢?而且,一號機上本該有十一人搭乘,屍體卻有十二具。而二號機上應該有十二個人,屍體卻只有十一具。」
「是剛才那位調酒師告訴我的。」桃澤瞳壓低了聲音。之前她還在考慮應該怎麼上前搭話,在腦中的預想方案中挑選著最合適的那一個。在還未決定前,那位調酒師就悄悄湊過來對她說:「那邊的那位先生,好像是廣告界的名人。」
「這個嘛,誰讓你的胸部那麼有魅力呢。」隅田輕巧地回應道。作為一名五十多歲的男人,他的穿著很休閑,臉上的皺紋有時還會讓人感受到一絲成熟的魅力。
「B29還有其他的任務。」
「這可不是假的。」
「受不了?」
「那是相當遠啊。」隅田嘆了口氣,好像是看穿了對方的常識一般。
「很多東西?」
「關於那些傳單?」
「不過,後來在B29的殘骸里發現了幾張地圖,上面都清晰地做了標記。」
「你還真了解我呢,照理說廣告界的人應該都生活在舞台的背後啊。」雖然言語上還算謙遜,但隅田的臉上卻充滿了得意的神色。像他這樣的人,應該是很希望從舞台背後走到台上的吧。
自己拋下的魚鉤上有了猛烈的反應,桃澤瞳立刻感受到了。「啊,這也太巧了吧!」
好厲害、好厲害,不斷地吐出這種抽象的讚美,對方的自尊心就會得到滿足。事實上,桃澤瞳現在非常興奮。為了不流露出這種興奮,她正在拚命地控制著自己。
總算是找到了交換郵件地址的機會,隅田內心的喜悅都寫到了臉上。桃澤瞳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就算今天不行也沒關係,之後再尋找套話的機會就行了。
「一號機的昵稱?」
在挑起這個話題之前,桃澤瞳先主動告知對方自己是在月島出生的。她看似無意地提起了這個在戰爭年代遭到空襲卻毫髮無傷的地方。「東京大空襲還真是可怕呢。」她希望隅田能夠順著東京大空襲這一話題高談闊論一番。
「我們小時候,直到出現疫苗之前,都是提心弔膽的,總擔心自己會被感染。因為這個病一染上就完蛋了。那種感覺,大概就像明治時代染上無法治療的肺結核一樣吧。啊,這個說來可就話長了,要不就不說了吧。」
在他們身後,有兩位穿著高級西裝的男人正討論著昨天職業棒球賽的結果。東北樂天金鷹隊在最後一局以一記三壘九*九*藏*書方向的內野安打漂亮地結束了比賽。「那個球要是防守隊員不碰的話應該就出界了吧。」「是啊,這樣的比賽也能打贏,還是多虧了阿將啊。」他們口中的「阿將」就是樂天東北金鷹隊的投手田中將大。兩個人交談得很熱烈,其中一人還不負責任地預言道:「這場比賽結束以後,阿將的狀態應該會越來越好吧。」
就連不太了解棒球的桃澤瞳也被這個話題吸引了,直到那兩人離開,她還在琢磨著他們的對話。這算是在收集東北地區的相關信息,也因為這支主場在仙台的球隊讓她有了更親近的感覺。
「這個嘛,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不過還算是有點深度吧。」
看到隅田的反應,桃澤瞳不由得想到,當時住在那裡的人一定承受了很大的偏見吧。直到今天,他們都很害怕被視為和藏王的御釜是同一地區的人。
在月島出生是她瞎編的,不過東京大空襲真的很可怕。
「我爸那天好像在不忘山的現場撿到了很多東西。」
這是一家位於新宿站附近的外資酒店,不少外國演員來日本時都會住在這裏。一樓大堂里的酒吧不太嘈雜,但也不至於空空蕩蕩。因此,在吧台前並肩交談著的桃澤瞳和隅田算不上很引人注意。
「就是會很興奮啊。」桃澤瞳儘可能地刺|激著對方的情緒,熱烈地回應道。為什麼要因為B29的墜落而興奮呢?感覺有些無法用常理來解釋。想到這裏,桃澤瞳有些擔心對方會不會產生懷疑。不過事實正相反,隅田露出了愉悅的神情,繼續得意地說了下去。
「我老家的那個鎮子就在飛機墜落的地方附近。比起藏王,說御釜你可能會更清楚吧?就是那個有名的鏈球菌事件發生地,就在那一帶。」
「這次可不是很興奮的意思,單純只是非常不擅長而已。」
「是聽誰說的?」
「就像你所說的那樣,藏王可不在東京。」
「在那幾架墜落的B29里,一號機還有一個昵稱。」
但她裝傻似的回答:「啊?這個我怎麼會知道呢!」過了一會兒,她假裝絞盡腦汁地說出了正確答案,「莫非是羅伯特·卡帕?」
桃澤瞳之前已經到七宿町和白石市那裡,跟族長們聊過了,不過得到的信息都只是從網上就能查到的東西。
「真的嗎?」桃澤瞳馬上追問道。她的語氣好像是在問,接種了疫苗就真的安全了嗎?好像聽說有打了預防針但還是被感染的人呢。
「標記?什麼標記?」
「在我老家那邊,那三架B29的事可是很有名的,『地平線上的貓Cherry』這個名字也有很多人知道。所以九-九-藏-書,這次給那個樂隊的專輯起名字的時候,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這個詞。」
「我在雜誌上看到過,現在很有名的那個樂隊的專輯名字就是隅田先生起的吧?」桃澤瞳攤開了雙手,臉上的表情變得豐富起來。她的意圖是想表現出對對方很有興趣的樣子,同時,如果對方認為她是個輕佻的女性,那也算正中她的下懷。
他真的認為,這樣就能和女性發展出良好的關係嗎?
「這三架飛機是出於某個目的,才飛到藏王來的。」
男性和女性,並非哪一方是愚蠢的。根據雙方的差異,自然界也會產生相應的平衡,從宏觀上來看,人類的繁衍也是被這樣的規律所影響著的。
「討厭!隅田先生,你偷看人家的胸部了吧。」桃澤瞳用手遮住連衣裙的領口處,面帶微笑地看著身邊的隅田周一。在滿臉笑容的背後,她思考起了男性大腦這種單純至極的反應。
「這個可要保密啊。比如說……」
「在東北的山形市的位置畫了個紅圈。也就是說,他們一定是有什麼目的,才會跑到東北的。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地平線上的貓。」桃澤瞳很陶醉似的吐出了這個名字,「我覺得起得太好了。《地平線上的貓》這個詞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既很可愛,又能刺|激人們的想象力。作為這張專輯的名字真是太合適了。」
「我爸說的。我爸那天爬到山上,看到了飛機墜落的現場。」
桃澤瞳向前探出了身子。
那是太平洋戰爭快要結束的時候,一九四五年三月十日,有三百五十架B29進行了那次大空襲。在轟炸機的攻擊下,現在東京二十三區中的三分之一化為了焦土。一夜之間,大約有十萬人喪生或是下落不明。當年的關東大地震也造成了十萬人死亡,空襲造成的傷害和七十年一遇的特大災難相近。而且,更令人觸動的是,那是一場人類用自身的雙手引發的災難。
「你知道大空襲時的B29墜落之謎嗎?」
根據某部性別科學的研究類書籍記載,女人的胸部、臀部和大腿上的那些脂肪叫作「女性型脂肪」,是女性特有的組成部分,男性大腦的慾望中樞會不可控制地被那些地方所吸引。
「嗯?」
「我對地理也很受不了啊。」
「什麼嘛,好無聊的理由。」
趕緊盯住那些女性型脂肪!
「啊?」
「那裡一定隱藏著什麼秘密。在我們老家那邊,父親那輩的人經常這麼說。不過有點像是喝醉時說的胡話啦。」
「啊,是那篇報道啊。」
「哎呀,好興奮啊,到底是為什麼呢?」
「好興奮、好興奮。」迫近核心內容,桃澤瞳愈發湊近隅田,簡直都要貼在他的身上了。兩人的距離近到可以互相感受到對方的鼻息,隅田也無法掩飾自己的興奮,禁不住仰起了頭。如果這裡是個沒有第三者在場的密室,他應該已經撲過來了吧。
男性荷爾蒙在處於戰鬥狀態時會急速上升。所以,隅田已經年過五十卻還精力充沛,也可以算是他在
九*九*藏*書廣告業界擁有一定地位的證明吧。在激烈的職場競爭中,男性荷爾蒙會分泌得過多,這也是不爭的事實。「啊,真的好有意思。」雖然還在應和著對方,桃澤瞳卻已難以掩飾內心的焦躁,「隅田先生,你真的是什麼都知道呢。」
「如果去我老家那邊的話,應該還有當時留下的東西。『宣戰的傳單就是戰爭時期的媒體』,這句話你聽說過嗎?我就是因為在那時看到了傳單,對於那些能夠打動人的話語,還有宣傳心理戰之類的東西產生了興趣,才投身廣告界的。那才是這一切的緣起啊。」
每當桃澤瞳接近某個男性,想從對方那邊套取信息的時候,總會不禁抱有這樣的疑問。當她展露色相接近那些陌生的異性時,相比覺得「危險」而提高警惕,偷笑著覺得自己「幸運」的人可要多得多。
「嗯嗯。」桃澤瞳的眼裡閃爍著光芒,她用力地點著頭,這一舉動也有一部分是發自真心的。
「不是。」隅田笑了,「是關於不忘山的B29之謎。就在我小時候,他還買來了很多稿紙,好像是準備把這些事寫出來。我爸年輕的時候其實是想當記者的。」隅田的眼珠迅速地轉動了起來,應該是在思索邀請對方去酒店的方法吧。話題越扯越遠,隅田突然提出了一個謎題:「你知道哪個當陪酒小姐的攝影家很出名嗎?」
桃澤瞳的表情一下子有些僵硬。藏王連峰的「御釜」,還有「鏈球菌」,這些詞語讓她聯想到了父親。她想起了父親的上司那張冷酷的臉,以及他說的那句「人都是會死的」,這讓她不由得失去了平靜。
這就是那個在廣告界和新聞界已經被用爛了的冷笑話吧,桃澤瞳早已猜到了。
「藏王?是不是離東京很遠啊?」
「聽起來真是謎團重重啊。我最受不了這種話題了。」
「是什麼目的呢?」
「我還是第一次聽年輕女性說起東京大空襲的事呢。」隅田很誇張地將身子向後,靠在了椅子上。
吧台內側,一位長相老實的調酒師身穿黑色背心,正不停地擦拭著玻璃杯。他身後的酒架上擺放著不少大小各異、色彩繽紛的酒瓶,瓶身上反射出各張餐桌的桌燈散出的紅色光芒。
「可是,其實並不是這樣的。人數從一開始就對不上。」
刺|激大腦的開關大部分由視覺控制,周圍一旦出現露出一定肌膚的女性,就會用目光去追隨,這些都是男性大腦最基本的機能。男性對於女性型脂肪的興趣也是如此。對於女性胸圍的喜好,大多來自於年輕時期的日常體驗和欣賞經歷在大腦中留下的印記。
「就是美軍從天上撒下來的東西。比如『你們已經四面楚歌了,趕快投降吧!』什麼的,都是用日語寫的,還有『馬上就要轟炸這裏了,趕快逃跑吧!』之類的。我還見過寫著『什麼事都能商量!』的,很有意思吧?上面還有插圖,背面寫著『來和我們的總司令談談吧!』。這種文字的語氣總讓人覺得意味深長。」
「要是知道的話,我就可以寫本read.99csw.com書了吧。」
「嗯?」
「那次事故啊,」隅田的語速明顯地快了起來,似乎開始回憶起當地流傳的往事,「好像第二天有記者也跑到了那裡,而憲兵隊在一個月後才完成確認。畢竟當時在打仗嘛,所以有很多事情沒搞清楚。不過,我爸和附近的幾個大人當天都跑去看過。」
「在東京大空襲那天,也就是三月十日,不知道為什麼,有三架B29墜落在了藏王連峰的不忘山上。」
「再多說一點嘛。」桃澤瞳好像喝醉了一般,把上半身靠在了吧台上,嬌媚地向隅田祈求著。趕緊盯住那些女性型脂肪!隅田的大腦皮層和下丘腦應該已經再次發出了這樣的指令,他的視線頻頻瞟向桃澤瞳的胸部。
桃澤瞳想要將這些令人討厭的想法從腦海中拂去,便繼續用更輕浮的語氣說:「我覺得隅田先生的這個創意,絕對不只是靈光一現,背後肯定還有什麼更深層的靈感。」
一看到女性的身體——尤其是胸部的時候,男性大腦的杏仁體和下丘腦就會馬上發出這樣的指令。
她曾經讀過一份國外的研究報告。當一位有魅力的陌生異性向某個學生髮出邀請說「我們約會吧」的時候,男生里有百分之五十的人會回答「好」,女生回答「好」的人數也接近百分之五十。當問題改成「今晚我們一起睡吧」的時候,男生里有百分之七十五會回答「好」,女生回答「好」的人數則是零。相比「我們約會吧」,反倒是應允「我們一起睡吧」的人數更多。對於男性的調查結果,桃澤瞳不免有一種很彆扭的感覺,男人和女人,大腦的構造和運轉方式竟是如此地不同嗎?
「真的很合適呢。」桃澤瞳一邊大聲感嘆,一邊在心裏忍不住想說「這個就別說了」,「不過B29的這個傳說,還真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就算是假的,也很讓人興奮。」
「Cherry The Horizon Cat。地平線上的貓Cherry。這架B29好像就叫這個名字,我從小就聽這架墜落在藏王不忘山的B29的故事。」
對於這種想法,桃澤瞳並不覺得很愚蠢。
「啊,真的嗎?那我下次回老家的時候,把那些傳單拍了照以後發給你吧。」
應該是和隅田約定好了吧,只要出現打眼的女性,就把她引到隅田那邊。調酒師的舉動讓人禁不住這樣懷疑,他的動作很機械,說出的話語好像也很熟練。
「那些飛機,到底是怎麼回事?」
桃澤瞳雖然可以接受這一點,卻並不喜歡。
「啊,這麼說來,其實也有這個原因。」在桃澤瞳飲下一口雞尾酒後,隅田意味深長地說道,「那個,『地平線上的貓』這個名字,如果要說靈感來自於哪裡的話,對了,倒跟剛才你說的東京大空襲有一定的關係。」
根據事先調查得到的信息,他在二十年前和一位在廣告拍攝現場認識的模特結婚,兩人有一個孩子。不過,結婚以後他還是到處拈花惹草,雖然沒有固定的情人,但也不缺少讓他發泄旺盛性|欲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