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五日
第01節
「你不會是住在這裏吧?接下來有個大人物的集會,我現在可沒空陪你胡鬧。」
幾分鐘后,一個三十多歲、滿臉絡腮胡的男性出現了。現在明明是夏天,可他卻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機車夾克。這一定就是相葉時之說的人,那個「可疑的騙子」。根據自己的判斷,田中不假思索地把寫著「1115」的紙片交給了他。
「你就沒想過出手嗎?」
「騙人的吧?」
「然後,就輪到你出場了。」
不能把防災用品就這樣放著——田中被嚴厲地訓斥了一番,表情變得很僵硬。他趕緊把防水板都收回來,早已忘記了剛剛想過的換工作的事。
「你很啰唆啊。」
「保養的費用可真夠受的。」
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田中徹回過了頭。看到出現的是那個麻煩的朋友,田中徹嘆了口氣。保齡球衫和牛仔褲的搭配,相葉時之的穿著和平時一樣帶著美式休閑風,他正從酒店裡走出來。
「國家級?我們山形市已經是世界的中心了嗎?」
當他一個人站在門口的時候,打噴嚏的頻率變得越來越高。之後,他就一直一個人獃獃地站著,感覺時間過得好慢。
出現在眼前的,是三位穿著黑西裝或風衣的外國人,看起來像是商務人士。
「外野的守備,你不是漏洞百出嗎?不管誰來都能讓對方通過的門童,對酒店來說豈不是很危險嗎?」
把客人引進酒店后,田中徹向酒店門口的山形站前大道望去,雨勢好像弱下來了。雖然遠處好像還有雷聲,但有點像動畫片里的音效,沒什麼氣勢,田中徹都懷疑是不是自己幻聽了。
「這個嘛,對方好像不會說日語,都是用手機上的翻譯軟體交流的。所以我只是大概理解了一部分意思,好像說來的是他們的商務談判對象。」
話還沒說完,田中打了個更猛烈的噴嚏,眼鏡像喜劇表演中那樣滑落了下來。接著他又連續打了兩三個噴嚏,等他停下后,相葉時之對他說:「說是賣健康天然水的,其實是個騙子吧。之前柳崎在仙台被這個人以共同經營的名義騙走了所有的財產,所以我們要懲罰他,把他的錢全部騙回來。」
田中驚訝得往後仰了一下。「柳崎那麼有錢嗎?」
「JICA和JAF不一樣吧?」
相葉的臉開始抽搐起來,視線也飄向了其他方向,看來是默認了。
「相葉,你到現在還沒事,還真是很厲害呢。那是個相當可怕的事務所吧?」
「沒錯。不過你怎麼會知道我的輪班時間?九-九-藏-書」
「聽說有個演AV的女人從事務所里辭了職,然後你出手幫了她,這件事是真的嗎?」
「不過那邊已經沒問題了。你是聽角山說的吧?」
「那樣子還能當上王牌,不是很帥嗎?」
「1115室」和「1116室」。相鄰的房間號,委託的事項也幾乎相同。雖然有些疑惑,但田中徹並未特別在意。「很可疑的騙子」和「商務談判對象」,田中覺得,其中的一人出現在眼前時,自己應該可以區分吧,所以他把兩張紙都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裡。
這傢伙說話還是那麼刻薄。而且那都已經是少年時代的事了,他卻還能說得像是昨天剛發生的一樣。
「讓我把房間號告訴那傢伙嗎?柳崎被他騙走了多少錢?」
他們是一對獨一無二的組合,能夠在關鍵時刻發揮出不可思議的力量。可諷刺的是,因為那件事,他們之間的關係在一夜間完全崩潰。想到這裏,田中徹覺得有些感傷,不過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不管怎麼說,他就是個不正經的傢伙,總是給周圍的人添麻煩。」
「相葉,這些話我大概已經說了幾百遍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厭煩。不過你差不多也該安定下來了吧?還有兩年我們就滿三十歲了,你也該去找個正經的工作了吧?」
「那金錢方面的糾紛呢,都解決了嗎?」
傍晚六點,首先出現在酒店門口的是「商務談判對象」。
「過年的時候聽他說的,他很擔心你啊。」
田中很無奈地扭過了頭,問:「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就選在我們酒店了,對吧?」
雨已經停了。颱風過後那種溫熱的風輕撫著肌膚,可田中徹卻打了個寒戰。他感覺自己好狼狽,一下子失去了幹勁,還思考起換工作的可能性。就在這時,經理突然沖了出來,嚇了他一跳。
快要下班的黑田大概還在擔心我吧,田中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都姓田中,你和阿將的差距怎麼就那麼大呢?」相葉繼續譏諷道。
「小學和中學的同學,當年在棒球隊也是一起的,真是一段孽緣啊。我來這裏上班前,幾乎每天都和那傢伙在一起玩,差不多就是那種關係。」
「好像是準備創業,於是就把老婆的積蓄都拿了出來,還問親戚借了不少錢。工作也辭了,在那之後他只能一邊找工作一邊打零工,感覺簡直生不如死,聽說都抑鬱了。那個騙子的手法很巧妙,那幫該死的警察也動不了他。」
「五點鐘在宴會大廳,有個國家級的宴請。」
「這個暫時保密。所以嘛,要先把這件工作完成。」
「有點私事。」
「田中,剛剛那三個外國人說,六點左右會有個提著公文箱的人來找他們,到時把這九-九-藏-書個交給他。」
「對對,好厲害、好厲害。」
「是什麼集會?」
明明是他追問的事,相葉時之卻好像已經失去了興趣。「哦。」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對了,徹,你今天是不是八點下班?還有四個小時對吧?」
「要是JAF就厲害了,不管什麼事都能幫你解決。」
「怎麼想都不是一回事吧?」
相葉時之和井之原悠,這對組合會讓人想起無法相溶的水和油。可事實上,這兩個人比其他任何組合都有默契。雖然少年棒球隊是個完整的團隊,但他們兩人之間又形成了一個別人無法進入的世界。不管是在比賽中、訓練時,還是上課的時候,他們都自得其樂地沉浸在兩個人的小世界里。看到他們那個樣子,球隊里的其他人都只有羡慕的份。
「不是什麼很麻煩的事。差不多六點的時候,會有個看起來很可疑的傢伙提著鋁製的手提箱到這裏來,到時你把這個交給他就行了。」
老朋友離開之後,和同事的對話又開始了。比田中更晚當上門童的黑田,像是在等著田中的談話結束一樣,馬上走了過來,問他:「那是誰啊?」
「先別管警察該不該死。真是很可憐啊。」田中默默念道。他撇著嘴,用手擦了擦眼鏡。這時,他突然想起相葉時之的情況,於是直接問道:「對了,那你現在又怎麼樣呢,相葉?你那輛龐蒂亞克火鳥的貸款都還清了嗎?」
「是有關農業的。相葉,像你這樣的傢伙要是在附近轉來轉去的話,馬上就會被揪住,然後趕出酒店的。」
「喂,別提井之原的事啊。之前就說過的吧,不許說起那傢伙的事。你可別忘了。」相葉時之的回答,讓人很輕易地就能感受到那件事觸到了他內心的傷痛。
「你開玩笑呢吧?」田中徹忍不住笑了。從打少年棒球那時開始,帶著富樫、福斯,還有田中徹一起干傻事的人,就一直是相葉時之。就算大家都長大了,「相葉時之最認真」這種事也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想象的。「相葉,你自己想想,你從高中退學前,還拉著我一起去過仙台吧?」當時他和那邊的暴走族起了爭執,最後後果非常嚴重,「那個,井之原就是被你連累的吧?」
「一千三百萬。」
「他的手段可是很骯髒的。富樫通過朋友介紹認識了個專門洗錢的傢伙,通過那個人,總算把這個傢伙約出來了。要是讓他事先調查,可能會比較麻煩,所以我們打算直到最後才告訴他見面的地方。」
「是真的啊。就是read.99csw•com那裡,天童溫泉那邊,很令人懷念吧?前年年底,看店的大叔腦梗了。雖然現在又活蹦亂跳的了,不過從那時起,他就要去做復健什麼的,沒法再看店了,所以我就代他幹了起來。下次你也帶著女朋友來玩吧,讓你免費玩。」
「你真的很煩啊!」相葉這種不耐煩的態度,就已經說明田中的猜測是完全正確的。田中確信了,他一定還借了不少錢。這時田中又想到了一件事,那是今年過年回老家參拜的時候聽角山說的。
說完這句話,相葉時之便轉身走進了酒店。
田中想要掩飾自己的窘迫,便把身體轉向門廊那邊。相葉時之似乎不想讓田中擅自結束對話回去工作,於是趕忙又湊到他的身邊,賠著笑對他說:「對了,徹,說實話,現在我可是非常嚴肅的,今天是特例,事態緊急。因為某些原因,時隔多年,我和富樫,還有福斯又在一起工作了。以前我就是那些人里最認真的吧?」
「現在呢?」
「他們是來日本學習農業技術的,是什麼塔吉克還是烏茲別克的人。政府和農業協會那邊分別邀請了五六個人。為了參加歡迎宴會,對方大使館和東京的官員好像也來了不少人。正趕上颱風來的時候,還真是辛苦他們了。」
聽到這句已經聽過幾百遍的忠告,相葉時之故意上上下下打量著田中,反擊似的回答:「所謂正經的工作,就是你乾的這種嗎?」看著田中一副落湯雞的樣子,相葉一臉的不屑。不巧的是,田中這時還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更是招來了相葉的嘲笑。
「那我會打電話給他的,告訴他事情早就解決了,不用擔心。」相葉時之口中這麼說著,臉色卻越來越陰沉。
「話是這麼說,不過最近我真的是很安分啊,很認真地在看管棒球練習場呢。」
「私事啊。肯定是和錢有關的什麼蹊蹺的交易吧?」
「嗯,也許吧。雖然總是胡鬧,但他一直處於最核心的位置。」雖然相葉時之總是讓人受不了,可是球隊里的其他人,包括自己,都對他身上的那種自由自在有著一絲憧憬。田中徹想起了當時的感覺,說道:「不過,從高中退學以後,他的地位也被剝奪了。這種事好像很常見,我差不多也是這樣。」
「那個,是什麼方面的國際交流?」
「我還以為你被流氓纏上了呢。」
「是嗎……」
嗯?田中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了之前的那張包裝紙,那張上面寫著「1115」。這也太巧了,田中覺得很驚訝。「黑田,來的人到底長什麼樣,你沒問清楚嗎?」
「你在說什麼啊?」
「好久不見了,相葉,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田中徹主動打了招呼。
相葉時之的面孔一下子扭曲了。平
read.99csw.com時那種開玩笑的語氣也不見了,多出了幾分憂愁。他的表情就像某些畫中的人物一樣苦澀。
「完全看不出是個會積极參与社團活動的人呢。」
「他是個喜怒無常的傢伙,從來沒太積極過。大人們都覺得他很有潛質,可他有時卻會在比賽中故意投出能讓對方擊中的球。教練選他做隊長的時候,他也硬是推給了別人。」對於相葉時之這樣一個性格古怪的傢伙,那群夥伴里只有一個人能制伏,田中徹回憶著。那個人就是井之原悠。
「不是說了有宴會嗎,有關國際交流的宴會。是JICA舉辦的,邀請了很多海外研究員。」
「怎麼可能!」相葉時之大聲地否定,田中有了更真切的感覺。
由於受到颱風的影響,山形市內從下午起將會有大雨——天氣預報的預測,精準地成了現實。
「那傢伙看起來完全就是個小混混,對吧?不過小時候他可是我們的主力投手,球速可真是快呢。要是他能集中注意力的話,到高中時應該也是很厲害的。如果你認識小時候的他,就會覺得真是有點可惜。」
「好好好,不說井之原的事。就算是這樣,你也總是會搞出事情來,然後把我們都卷進去,這是事實吧?」聽著田中的聲討,相葉時之笑著說起了自己的近況,想要矇混過去。
「啊,那次以後就沒見過面了嗎?還真是不敢相信。」
「這份工作你做到現在還沒被解僱,才更讓人不敢相信呢。要說守備什麼的,你可是很差勁的啊。」
「真的假的,還欠對方多少錢?」
「還有一點吧。」
雨水慢慢地從公路旁的路溝里溢出來,終於流到了酒店門口的門廊邊。以防萬一才放起的防水板,這時讓人覺得有些不夠牢靠。雖然開始下雨只是一小時前的事,雨勢卻一直沒有減弱,給人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時,又有一輛計程車開進了門廊,這次是右腳被濺了個透,不過田中還是平靜地迎接了客人。下車的又是幾位外國男士。
又是一張條狀口香糖的包裝紙。田中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把紙片翻了過來,發現後面的空白處用圓珠筆寫著「1116」。
不僅是山形,福島縣和宮城縣的那些酒店門童應該也都在無聊地望著天吧。田中徹這樣想象著。
「如果你真的有女朋友的話。」相葉時之捅了一下田中的肩膀。
田中條件反射般地扭過身子,背上馬上感受到了數百毫升的雨水,但也只能仰天長嘆了。目前還保持乾燥https://read•99csw•com的,只剩下頭上的門童帽,以及面部和胸口了。被弄得濕透了的褲子和鞋子都讓他覺得非常難受。田中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賣天然水的騙子,聽起來總覺得很清爽呢。」田中笑了。
黑田馬上就下班了,他對田中說有件事要拜託,便遞過來一張小紙片。
同事黑田小心地迎了上去。「這裏很滑,請當心腳下。」可那群人只是默默地站在門口,無法判斷他們是否能聽懂日語。三個人分別是金髮、白髮和黑髮,手裡都沒拿東西。臉上的神色都很嚴峻,讓人懷疑他們是不是剛辦完入住手續,準備出去觀光的時候突然下起了大雨,於是被打亂了計劃。
「你到這裏來幹什麼啊,投手大人?」
「不會吧,難道比柳崎被騙的錢還多?」
相葉時之嚼著口香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索了起來。因為擔心一直站在門口會阻礙其他人通行,田中一把把他拉到了邊上。
「你還真是麻煩啊。那方面嘛,其實還沒完全結清。」
光是看到他的表情,田中徹就可以感覺到自己的這位老朋友現在有多麼為金錢所困了。剛才相葉表現出的那種輕浮的態度,也許只是為了掩蓋他內心的不安吧。「誰叫你搞了這輛四十年前的美國車,都叫你別逞強了。」
一位四十歲左右的男性,穿著合體的深色西裝,很有商務人士的風範。他上前對田中說應該有要交給他的東西。這肯定就是黑田說的那個人,田中毫不猶豫地把寫著「1116」的紙片交給了他。
「今天外國人好多啊,有什麼活動嗎?」
「是角山結婚那次吧。那是前年嗎?」
「也就是說,就算出手,也只是杯水車薪,對吧?難道說,你還借了其他的錢?」
「喂,徹。」
「真的嗎?」「只限一次。」「太小氣了,讓我打個夠嘛。」
「還沒呢。別說還清,好像越還越多了,現在算是債台高築吧。」
這時,一輛計程車像是急轉彎般滑進了門廊,濺起了很大的水花。
「『很可疑的人』是什麼意思?如果要我幫忙的話,就告訴我大致的情況。那個人到底是幹什麼的?」
相葉時之交給他的,是一張條狀口香糖的包裝紙。包裝紙的背面只寫著「1115」這個數字。應該是要告知對方房間號吧,田中把它放到了胸前的口袋裡。
「在一家棒球練習場看店。雖然比以前好些,不過也只是臨時的,還沒有固定的工作。」要是黑田認識那時的我們,現在會怎麼想呢?田中徹有些落寞地想道。
又有兩輛計程車開了進來。車門開啟,傳來了不帶東北口音的談笑聲,音量蓋過了外面的雨聲。應該是來參加宴會的日本人吧。
「稍微調查了一下。」
「好吧好吧,反正我對那邊沒興趣,你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