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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經歷三次生命的女孩

第七章 經歷三次生命的女孩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走向起居室,小男孩正坐在姐姐的輪椅旁邊,聽姐姐講故事。
「你在給弟弟講故事嗎?這故事有意思嗎?」拉莫茨維小姐問。
莫索萊麗就讀於離家不遠的哈博羅內中學,她在那兒讀得很高興。每天早晨都有個同班女同學來推輪椅送她上學。
這家人心地善良,一直給我和弟弟吃的東西;我就幫他們做些事情,像洗衣服、晾衣服、洗罐子什麼的,因為他們沒有傭人做這些事情。院子里還有一條狗,有一天它狠狠地咬了我的腳一口,男主人很生氣,用木棍打它,那條狗現在死了,畢竟它受到了詛咒。
後來一個男人來我們這兒,說他開了個孤兒院,想收留無依無靠的孤兒。和他一起來的一個政府里工作的女人告訴我說,我很幸運,能生活在一個這麼好的孤兒院里。我還可以帶著弟弟一起去,在那裡幸福地生活。她還說,我應該永遠熱愛耶穌基督。我告訴她我會的,我還會告訴我的弟弟也永遠感恩。
露絲立即搬了進來,而且很快就證明了自己的價值。這所房子的前主人不愛整潔,把房子弄得亂七八糟,到處都是灰塵。露絲又擦又洗又掃,整整幹了三天多才把房子整理乾淨。整理后的房子散發著地板蠟的芬芳氣味,四處光亮如新。不僅如此,露絲的烹飪技術絕佳,還是個熨衣服能手。拉莫茨維小姐一向喜歡穿著得體大方,可她自己怎麼也熨不好衣服;而任何褶皺和衣服接縫在露絲的手下都得乖乖投降。
「你們真是好孩子!」拉莫茨維小姐說,「你們以後也會成為善良的女人的,你們做得真對。」
這就是我的三次生命。我是一個平凡的波札那女孩,但我非常幸運地經歷了三次生命,而很多人只有一次生命。
於是,我和弟弟住進了馬特科尼先生的房子。我們很快就認識了他的女朋友拉莫茨維小姐,他們倆就要結婚了。拉莫茨維小姐說,她會成為我的新媽媽,還把我們帶回她的房子,這裏比馬特科尼先生的房子更適合小孩子居住。我有了一間很舒適的卧室,拉莫茨維小姐還送給我很多很多衣服。我很高興,在波札那有像馬特科尼先生和拉莫茨維小姐這麼好心的人。我是個十分幸運的女孩,我衷心感謝他們。
「尊敬的小姐,您會需要一個傭人的,」露絲說,「我是個好傭人,我會很努力地工作,絕不會給您惹麻煩。我馬上就可以開始工作。」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什麼也沒說,但暗自決心終止這份友誼。這位朋友的言行讓她思緒萬千:行為失當的人也會有朋友嗎?還是說「物以類聚」,壞人只會有壞朋友,因為只有其他壞人才可能跟壞人有足夠的共同語言?拉莫茨維小姐聯想到一些臭名昭著的人物,比方說伊蒂·阿明和亨里克九*九*藏*書·維爾沃爾德;當然,伊蒂·阿明是因為身體不好,也許還不像那個心冷得像冰一樣的維爾沃爾德那麼壞。有人愛過維爾沃爾德嗎?是否有人曾經握過他的手?也許有過,很多人參加了他的葬禮,他們也像在好人的葬禮上一樣痛哭失聲嗎?維爾沃爾德當然也有他的朋友,也許不會全是壞人。如今南非事過境遷,但這些人還得生存下去。也許他們已經明白錯在哪裡,即使他們自己已經忘卻了,人們也已經原諒了他們,非洲人民一貫胸懷寬廣,他們懂得如何忘記仇恨。和其他地方的人一樣,有時非洲人也有些傻,但他們絕不允許仇恨生根,曼德拉先生就是力證。塞雷斯特·科哈馬先生也是這樣一個品德高尚的人,儘管出了波札那人之外,他鮮為人知;但科哈馬先生是非洲最偉大的英雄之一,拉莫茨維小姐的父親曾經握過他的手。拉莫茨維小姐清晰地記得,那時科哈馬先生訪問莫丘迪,與當地群眾親切交談;還是個小女孩的她充滿敬意地看著他走出汽車,人們立刻圍住他,而其中手持著一頂舊的扁平帽子的人就是她的父親;當科哈馬先生握住父親的手時,小女孩滿心自豪。每當拉莫茨維小姐看到壁爐上方懸挂的科哈馬先生的照片時,當時的一幕幕就如同電影般重現眼前。
媽媽給了我一個鴕鳥皮做的手鐲,上面縫著很多漂亮的鴕鳥蛋殼。這是我的寶貝,是媽媽留給我的惟一紀念。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問這些女孩:「是老師教你們這麼做的嗎?」
經人幫忙,小男孩進入當地一所小學讀書;但拉莫茨維小姐還是希望未婚夫資助他去更好的荊棘山學校。那將是一筆不小的開銷,現在她很懷疑未婚夫會答應這個要求。除了孩子上學的問題,車廠啊,修車工啊,馬特科尼的房子啊,這些問題都讓拉莫茨維小姐很是頭疼。當然還有她和馬特科尼的婚禮問題,不管是什麼時候進行吧,但總是個事兒,不得不想。
我在孤兒院生活得非常幸福。我學習勤奮,所以有一次院長博托克瓦尼女士告訴我說:幸運的話,她會為我和弟弟找到新的父母。我本以為希望渺茫,因為這裡有那麼多又健康、又可愛的女孩,誰會願意收養一個坐輪椅的女孩呢?
我的第一次生命結束了;從我進孤兒院的那天起,我的第二次生命開始了。我們是坐卡車去的,我很熱,背上很不舒服。輪椅硌得我一動也不能動,卡車司機也不懂得如何照應一個坐輪椅的孩子。於是,我到達孤兒院的時候狼狽不堪,我的裙子全濕透了;當時我真是無地自容,尤其是所有的孤兒都站在那兒看著我們。一個阿姨讓其他孩子到別處去玩,別圍觀我們;可他們並沒有走遠,躲在樹后打量著我們。
女孩的故事講完了,屋裡一read.99csw.com片寂靜。男孩抬頭看著他的姐姐,微笑著,他想:我是個幸運的孩子,有一個這麼聰明的姐姐;我希望上帝把她的腿還給她。拉莫茨維小姐看著眼前這個女孩,輕輕扶住她的肩膀。她想:我會一直照顧這個孩子,做她的媽媽。露絲一直站在走廊上,聽完了這個故事,她低下頭想:多奇怪的說法啊,三次生命。
所有的孤兒都住在房子里,每所房子大約住十個孩子,一個阿姨照顧他們。我的「媽媽」是個和藹可親的女人,她送給我很多新衣服,還給我一個柜子裝東西。我以前從來也沒有過自己的柜子,我好高興啊!她還給了我一些好看的髮夾,它們真是太漂亮了,我以前見都沒見過;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們藏在枕頭底下,這樣它們就不會丟了。有時我晚上會突然醒來,暗暗想到,自己又多麼幸運!但有時我也會想起我的從前,想起我的叔叔嬸嬸,想像他們現在在做什麼,然後禁不住偷偷哭泣。我躺在床上可以看見夜幕中的繁星,我想:如果他們現在也在仰望星空,他們也會看見一樣的星星;那麼我們就可以看見他們了。不過也許他們已經不記得我了,因為我離家的時候還只是個小女孩。
當時,拉莫茨維小姐問她的朋友:「那她為什麼不辭職呢?」她的朋友笑道:「去哪兒?想接替她的人多得是,她心裏明白著呢,我花一半的錢就能再雇一個像她一樣的傭人。」
我燒得很厲害,那女人就把我送進醫院。醫生給我縫合了傷口,擦凈血跡;但我的腿還是沒有完全治好,再也不能走路了。開始他們給我用拐杖,可我怎麼也用不好。於是他們就給我找了個輪椅,這樣我就可以回家了。但那個女人怕鄰居說閑話,不想繼續收留我。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把胳膊搭在沙發扶手上,興緻勃勃地加入了聽故事的行列。她要求莫索萊麗從頭講起。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那位惡劣對待傭人的朋友並不是壞人,她一向對家人和善親切,對拉莫茨維小姐也彬彬有禮,但就是絲毫不顧及傭人的感情。拉莫茨維小姐曾經見過她的傭人,這個來自莫萊波羅萊的女人脾氣和順,而且工作勤奮。在拉莫茨維小姐看來,朋友的這種言行源自對人性的漠視和對別人感情的不理解;而理解他人恰恰是一切美德的源頭。如果你了解別人的感受,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就一定不會製造痛苦,因為加在別人身上的痛苦會還施彼身。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認為,大多數道德準則是長期以來被人們普遍認同為正確的言行舉止,併為人們普遍接受和遵守。任何人都沒有能力自創一套道德準則,因為一個人的生活經歷遠遠達不到制定道德準則的標準。哪個人有權利說自己比老一輩人懂得更多?既然道德準則制約著每個人的言行舉止,那麼大多數人九*九*藏*書意見一致才能確定一項道德準則。由此而形成的現代道德準則宣揚個人主義,注重個人利益,這樣的道德準則經不起時間的磨練和考驗。如果每個人都可以制定道德準則,那他們就會制定出自己最容易遵守的,並允許自己在儘可能長的時間內為所欲為、不受約束的道德準則。在拉莫茨維小姐看來,不管說得多麼冠冕堂皇,這純粹是自私行為。
露絲異常激動地雙掌合十,表示感謝,然後朝門口的孩子招了招手;而拉莫茨維小姐也為自己簡單的幾句話就使一個人如此高興而深感欣慰。
送瑪庫茲回家后,拉莫茨維小姐開車回家。露絲正在廚房擦洗一個燒黑的沙鍋。拉莫茨維小姐客氣地問了她一天的情況。露絲答道:「很不錯。我幫莫索萊麗洗了個澡,現在她正在給弟弟講故事。那小男孩一天到晚跑個不停,現在累得快睡著了,就是還挂念著吃晚飯。」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打量了露絲一番,眼前的這個女人穿著整潔,舉止有度,大概30歲;她同時發現,這個女人的一個孩子正站在大門口,眼巴巴地看著母親。她猜想,這位母親剛才一定對她的孩子說:如果這位太太雇我當她的傭人,從今晚起我們就不會挨餓了。讓我們祈禱吧!你在這兒等著我,踮起腳尖。在波札那語中,「踮起腳尖」的意思是「祈求成功」,這和英語中的「交叉手指」是一個意思。
我是個經歷了三次生命的女孩。在第一次生命中,我和媽媽、叔叔、嬸嬸生活在一起,我們住在納塔附近的馬卡迪卡蒂。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時我還很小。我們是「灌木人」,四處遷徙;但我們可以挖出地下的根類食物果腹。
下面是莫索萊麗的作文:
「不是的,」女孩答道,「我們是她的朋友,這麼做是應該的。」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聞言滿意地笑了。這兩個孩子已經從孤兒院搬來一個月了,收養他們是馬特科尼的主意,事先也沒有和她商量,但她很快就喜歡上了這兩個可愛的小傢伙。莫索萊麗雖然只能依靠輪椅活動,但她很能幹,而且對修車表現出極大的興趣,這一點令馬特科尼喜出望外。
莫索萊麗回過頭來,微笑著答道:「不是故事,這是我寫的一篇作文,我正讀給他聽呢。」
我的名字叫莫索萊麗,快十四歲了。我有個七歲的弟弟,父母雙亡。我感到很傷心,但我很高興自己還活著,還有弟弟陪著我。
她的弟弟就不怎麼好揣摩了。他非常活躍,與人交談時很有禮貌,但他似乎只關心自己或是姐姐的事兒,不和其他孩子玩。莫索萊麗已經交了幾個朋友,可她的弟弟似乎羞於交朋友。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沒有像存在主義者那樣對待自己的傭人露絲。從她搬進塞普拉·特弗大宅的第一天,露絲就開始為她工作了。拉莫茨維小姐發現這個九_九_藏_書街區有很多失業人口,所以每當有可能雇得起傭人的新鄰居搬進這條街,消息都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傳得很快。拉莫茨維小姐剛剛搬進房子不足一小時,露絲就聞風而來。
這個故事是真實的,沒有一絲一毫的編造,一切都是真的。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知道,有關道德是什麼,人們爭論不休。她個人認為答案很簡單:首先是波札那的傳統道德,照著它做准沒錯;當然還有其他道德,比方說基督教十誡,幾十年來聆聽莫丘迪主日學校的教導,拉莫茨維小姐對此倒背如流,這也是絕對正確的。這兩種道德標準像波札那的刑法一樣不容置疑,必須嚴格遵守,任何人都不能自封波札那的最高法官,擅自決定遵守或不遵守哪些道德準則。道德準則不允許人們質疑,也不容許任何人自由更改。一個人絕不能自己決定對某項禁令認可與否,「我不會偷竊,當然不會;但通姦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其他人不可以,但我可以」,這種邏輯十分可笑。
媽媽死後,我救了我的小弟弟。他和媽媽一起被埋在地里,一層薄薄的沙土剛好蓋住他。我用手把沙土從他的臉上弄開,發現他還有呼吸。當時我一把抱起他來,拚命地跑啊跑啊,穿過灌木叢,直到找到一條路。一個開著卡車下坡的男人看見了我,他停下車,把我們帶到弗朗西斯敦。我記不清當時都發生了什麼事,只記得他把我們交給一個女人。那女人收留了我們,讓我們住在她的院子里。院子里有個小棚子,太陽曬的時候裏面很熱,但晚上很涼快,我和我的小弟弟就睡在裏面。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有傭人,可是如果一個人有一份收入頗豐的工作,房子又像拉莫茨維小姐的這麼大,卻吝嗇到一個傭人都不僱用,那似乎就說不過去了。拉莫茨維小姐知道,在有的國家,即便是富有的人都沒有傭人。她認為此舉簡直難以理解,既然養得起傭人,那為什麼不給別人一個養家糊口的機會呢?
孤兒院做了個蛋糕歡送我和弟弟,我們和「媽媽」分享了這份蛋糕。她說每次有孤兒離開,她心裏都很難受,就像自己的孩子離家了一樣。她還說她很了解馬特科尼先生,說他是波札那最好的男人之一,說我生活在他的家裡會非常幸福的。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朝大門看去,那個可憐的小女孩真的踮起腳尖,眼睛里充滿著希望,這種希冀的眼神讓她別無他選。於是她說:「好吧,我確實需要個傭人,我雇你了。」
在波札那,塞普拉·特弗大街的每所房子——確切地說,是每所有超過兩間卧室的房子——都有應當傭人。雖然法律規定了傭人的薪金,可人們一般都視若無睹。有的人對待傭人的態度非常惡劣,他們總是竭力壓低傭人的工資,同時又希望傭人一天到晚馬不停蹄地工作;而且據read.99csw•com拉莫茨維小姐所知,這種人占多數。這就是波札那的陰暗面——事實上的剝削——儘管沒有人願意提及這個字眼。當然更沒有人願意談論過去莫薩爾瓦人是如何被當成奴隸來奴役的,即使有人偶然提及,在場的人都會閃爍其辭,立即改變話題。但歷史不容置疑,更何況如今這種情況依然存在,這一點大家都心照不宣。這種事在整個非洲大陸都普遍存在;奴隸制度是非洲大陸揮之不去的陰影,非洲的奴隸販子一直十分猖獗,他們販賣自己的同胞,非洲的「奴隸大軍」只賺取一丁點兒可憐的薪水,受到「准奴隸主」的殘酷剝削。非洲的奴隸平靜地接受壓迫、毫不反抗、弱小無助,在有錢人家當傭人的也不例外。
露絲住在後院的傭人房,共有兩間房,還有衛生間和一個可以放置灶台的走廊。露絲自己睡一間,另一間住著她兩個年幼的孩子,另外幾個大些的孩子外出做工,其中一個是木匠學徒,工錢不菲;但即便如此,每月的結餘還是少得可憐。雪上加霜的是,她的幼子又患了哮喘病,必須用昂貴的呼吸器維持他的呼吸。
我長大后想當個機械師。白天在車廠給馬特科尼先生幫忙;晚上修補拉莫茨維小姐的衣服,給她做飯。等他們年紀大的時候,他們會為我而感到無比的自豪,把我當成他們的好女兒和波札那的優秀市民。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曾收聽過一次「服務全球」廣播電台的節目,節目內容令她瞠目結舌。在節目中,一些自稱為存在主義者的哲學家大肆吹噓自己的主張,她幾乎可以肯定他們是法國人。他們宣揚,每個人都應該採取讓自己感受真實的生活方式,真實生活中要做的事情就是正確的事情。拉莫茨維小姐不禁啞然,不用說在法國,就是在波札那也有很多所謂的存在主義者,比如說她的前夫諾特·莫科蒂。她甚至是在對此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就糊裡糊塗地嫁給了一個存在主義者。諾特是個極其自私的男人,他從不為他人著想,甚至對自己的妻子也是如此;他追捧存在主義者的觀點,反之亦然。難道說自己晚上出去泡吧,卻把懷孕的妻子孤零零地扔在家裡,這種做法不是存在主義嗎?他們甚至還和酒吧里認識的所謂觀點相同的女人出雙入對,全然不顧別人的看法和感受。存在主義者自己過得瀟洒自在,可他周圍的那些非存在主義者就得跟著受罪。
事實證明,院長說得對,有人收養我們了,只是我沒想到會是馬特科尼先生。當他說我們可以住在他的房子里時,我高興極了!就這樣,我的第三次生命拉開了序幕。
有的人對傭人冷酷無情,拉莫維茨小姐對此震驚不已。她曾經到訪一個朋友,閑談中主人不經意地提起,說她的傭人每年只有五天假期,而且假期時沒有工錢。她還吹噓說,僅僅因為她覺得傭人懶散,就成功地剋扣了傭人的工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