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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家族事務

第十二章 家族事務

「是的,」女傭說,「這兒還住著其他人,老爺和夫人的兒子和兒媳。你知道,他們有三個兒子。其中一個頭腦簡單,整天只知道數牛;他一直呆在養牛場,從不來這兒;他就像個小孩子,所以總跟牧童呆在一起,雖然他是個成人,那些孩子也把他當成他們中的一員。還有一個在哈博羅內,是個大人物。另外就是這裏的那個兒子。」
「我的丈夫是長輩替我選的,」老太太說,「雖然他們並不在乎我是否喜歡那個男人;但是他們相當慎重,反覆商討,他們知道什麼樣的男人適合我,會對我好。他們的選擇是正確的。我嫁了個好丈夫,給他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兒子對計算牛的數量很感興趣,那是他的愛好。按照他的行為方式和邏輯,他算得上是個聰明的孩子;然後是你認識的那個,他在政府部門身兼要職;最後就是和我們同住農場的小兒子,他是個優秀的農場主,他的牛都很棒,為他贏得了不少榮譽。我的三個兒子都很優秀,我為他們而驕傲。」
從車後視鏡望去,騾車和車上的人漸漸遠去了;他們就像回到了遙遠的昨天,越來越模糊。總有那麼一天,他們再也不需要自己種植糧食,而是像城裡人一樣在商店裡購買;可是如果這樣,人們就再也沒有機會在辛勤的勞作中結成友善和互助的關係,這是多大的損失啊!
談話持續了一段時間,老太太巧妙地、點點滴滴地掏出了拉莫茨維小姐的心裡話,對她的家底兒了解得透透徹徹。提起前夫諾特·莫科蒂,老太太同情地搖著頭,還告誡說:「有很多這樣的男人,女人應當小心提防。」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看著小女孩,臉上露出鼓勵的微笑。這是個懂事的孩子,她曾經一個人照顧弟弟,天生的樂於助人。拉莫茨維小姐心想,她將來準是個好母親;但她隨即想到,這是個輪椅上的女孩,她能當好母親嗎?一個不能行走的母親如何照顧自己的孩子?這很難想像,即便有這種可能,又有誰願意娶一個輪椅上的女孩呢?世界就是這麼不公平,可這是不可迴避的事實。這個女孩的一生都不會一帆風順,殘疾的陰影跟隨著她。當然,會有一些好男人,他們不會在意這件事,他們會願意娶這個善良、勇敢的女孩;可是這樣的男人太少了,拉莫茨維小姐想不出幾個人。馬特科尼應該算上一個,雖然他的行為舉止暫時有點怪異,但他是個很好的男人;主教也算得上;塞雷斯特·科哈馬先生——優秀的政治家和領袖;還有梅里韋瑟醫生,他開辦了在莫萊波羅萊的蘇格蘭醫院。當然還有其他一些不太知名的人,比方說博托拉尼先生,他慷慨解囊,幫助那些窮苦的人;那個幫她修理房頂的男人;那個無償為露絲修理自行車的男人。實際上,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好男人,也許莫索萊麗會得到其中一個的憐愛,這是有可能的。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望著窗外,一言不發。窗外的九重葛映出一片紫色的投影,茂密的樹叢綿延到遙遠的山邊。
「你說得對,」拉莫茨維小姐說,「如今這個年代,很多人對著別人大喊大叫,喊啊,叫啊,讓人不得安寧。可是,你怎麼知道他是在吼呢?也許他只是在清嗓子。」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深感此行責任重大,以偽裝的客人身份打人家庭內部,本身就是對主人的一種褻瀆。表面上,她是客人,實際上,主人根本對她此行的真實目的一無所知。這對老夫婦對兒子的客人深信不疑;而實際上她是個間諜。當然,她這個間諜是出於好意;可是也不能否認,她是打入這個家庭內部,調查私密的間諜。
經過皮拉內時,拉莫茨維小姐情不自禁地看了看右邊通往家鄉莫丘迪的公路。在她的記憶中,家鄉是個美好與悲哀並存的地方。九*九*藏*書說它美好,因為是她孩提時代的樂園;說它悲哀,因為就在離轉彎處不遠的地方,有一條與鐵道交叉的小路,而就在很久以前的那個令人傷心欲絕的夜晚,她的母親就在那裡被火車撞死了。雖然那時她還只是個不經世事的嬰孩,那件悲傷的往事還是在她的生活中投下難以磨滅的陰影;她那時還太小,甚至對母親的容貌都沒有絲毫印象。
「別客氣,」老太太微笑著說,「聽說你遇到麻煩,真是太糟糕了。那些在城裡很棘手的麻煩,在我們這兒是小事一樁。這兒有這兒要操心的事兒,那就是雨水和養牛的草;跟城裡人操心的事兒扯不上邊兒。到了我們這兒,城裡那些煩心事兒就不值一提了,你看著吧。」
老太太叫來給拉莫茨維小姐開門的女傭,把她帶到自己的房間。這個房間位於大宅子後部,裝修簡單,床上鋪著素凈的拼綴床單,牆上掛著一幅莫丘迪山的鑲框掛畫;還有一個帶抽屜的小柜子,蓋著白色的鉤編桌布,可以儲放衣物。
「這是個好地方,平靜而安詳。」拉莫茨維小姐說。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她準備扔下茶壺,跑回車裡尋求庇護;可是這個男人似乎沒有惡意,他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嘴,懇求著什麼。拉莫茨維小姐理解了他的意思,於是遞給他一杯茶;可男人示意他要的不是茶,而是食物。拉莫茨維小姐給了他僅有的兩塊雞蛋三明治;男人貪婪地吃光了所有的食物,然後舔了舔手指,轉身跑了。拉莫茨維小姐目視著他消逝在樹叢中,就像野生的動物一般。那男人覺得雞蛋三明治的味道如何?比卡拉哈里沙漠的嚙齒動物和植物塊莖好吃嗎?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把行李箱放在身旁的座位上,徒步走向通往大宅子前院的大門。她叫了聲門,未經主人允許就貿然闖進去未免太不禮貌;可是沒人應。於是她又叫了一聲,這回門開了,一個中年婦女走出來,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有禮貌地向拉莫茨維小姐問好,然後請她進門。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和老太太相互問好,她還向老太太恭敬地行了個屈膝札。這讓老太太非常滿意,眼前的這位小姐遵循著傳統禮節,不像其他那些從城裡來的濃妝艷抹的時髦女性,自以為是,目中無人。她們自以為聰明絕頂,無所不能,一看見男人就奴顏婢膝,乖順得像只母狗。哈!這一套在鄉下可行不通,尤其是在這所大宅子里。
女傭說:「我跟您說吧,那個在養牛場的弱智孩子真是可憐;可是您聽聽,他母親怎麼說。她說她兒子很聰明!還聰明呢,他就是個小孩子。這不是那孩子的錯,他呆在養牛場確實很快活,但也不能說他聰明啊!他們明顯是在說謊,比方說,旱季下雨,這可能嗎?」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靜靜地等著,等她說出一切。她應該說出來嗎?也許她會隱瞞媳婦所做的壞事;也許她看見媳婦在食物里放毒,或許會說點兒什麼。但是,老太太沒有說出拉莫茨維小姐想知道的東西,而是說:「每次下雨,潮濕的空氣都會使我的胳膊酸痛,就在這兒。有時疼痛會持續兩三個月,我什麼都幹不了。我試過很多葯,可是都不見效;所以我想,這也許也是上帝賜予我的,它會伴隨我的一生,但我還是非常幸運的女人。」
「您覺得幸福嗎?」拉莫茨維小姐問,「如果有人告訴您,有一種葯可以讓您過另外一種生活,您願意試試嗎?」
當然,也有人說,要這樣生活並不一定要結婚;從某種程度上說,這種看法也有道理。尋求有人陪伴的生活確實不一定要結婚;可是不結婚,又如何得到永恆的陪伴呢?婚姻本身並不代表「不再孤單的生活」,但至少夫妻雙方都希望得到白頭偕老的人生伴侶九*九*藏*書;即使最終的結果是不歡而散,至少他們也嘗試過了。拉莫茨維小姐不贊同那些譴責婚姻的看法。以前的婚姻往往是對女人的陷阱,借故婚姻束縛常常成為男人尋花問柳、拋妻棄子的最好借口。種族婚姻就是如此,雖然隨著女人們年齡的增長,尤其是她們成為母親之後,她們也能獲得一定的社會地位和尊重。在拉莫茨維小姐看來,現代婚姻觀念強調夫妻平等,這對女人非常有利。以前,女人常常在婚後放棄自己的信念,她們是大錯特錯了。有的女人自以為這樣就可以擺脫男人的專制,對他們聽之任之;可她們同時也為男人的自私行為培植了土壤。如果你是個男人,人們對你說,娶個女人,等對她厭倦了,就再找個年輕的,從來沒有人譴責你的行為——因為你又沒有犯強|奸罪,你又做錯了什麼呢?——你能拒絕誘惑嗎?
「這個房間沒有窗帘,」女傭說,「但不會有人從這兒經過的,請您放心。」
這個問題直截了當,現在提出來似乎時機未到,的確有些冒險,女傭會有所懷疑的;但是,女傭絲毫沒有懷疑她的用意,反而在床上坐下。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自己整理著行李。女傭告訴她,午餐十二點開始。
女傭笑了,她說:「他的嗓門兒大極了!他說這兒出了差錯,經營不善;他還說……」女僕壓低聲音,接著說:「他對他的父親說,他弟弟的老婆不是好人,說了她很多壞話。我全都聽見了,他們以為用人就沒長耳朵。」
「當然不會嘍。」拉莫茨維小姐說。
「我也見過很多不快樂的女人。」拉莫茨維小姐說。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給自己和莫索萊麗各倒了一杯茶;普索不愛喝茶,飲了一杯加過兩大勺白糖的溫牛奶。這個小男孩的牙齒不太好,也許是小姐弟倆住在弗朗西斯敦時,姐姐常常給他吃甜食的結果。拉莫茨維小姐一直試圖改變這個不良的飲食習慣,可這需要耐心。露絲給兩個孩子做了香噴噴的麥片粥,上面還加了蜜糖;她還另外準備了一碟小甜點。拉莫茨維小姐心想,這才是孩子們的營養早餐。想當年,這兩個孩子和那些貧窮的人住在一起,他們能吃什麼呢?那些可憐的人每天都要想方設法填飽肚子,他們挖樹根、捉蟲子、掏鳥蛋;為了不餓肚子,他們獵取所有可以獵取的動物,有時甚至可以吃到城裡少見的鴕鳥肉和小羚羊肉。
孩子們去上學了。拉莫茨維小姐收拾好棕色小行李箱,開車上路。一路上風景無限:林林總總的釀酒廠和工廠、新建的低收入衛星城裡整齊的炭塊小屋。經過通往弗朗西斯敦和布拉瓦約的公路,拉莫茨維小姐踏上了通往農場的道路。新雨初歇,枯乾的褐色草原又煥發出新綠,牛群和羊群又可以享受到肥美的青草。拉莫茨維小姐的白色小貨車上沒有電台——也不能說沒有電台,而是壞了。拉莫茨維小姐哼起了她喜歡的歌。窗外的景色美不勝收:清新的空氣透過敞開的車窗沁人心脾;輕盈的小鳥在路邊自由地飛翔,美麗的羽毛在陽光下閃耀;頭頂上碧空萬里、一望無垠。
「所以你看,女人上當受騙了。男人們欺騙了女人的感情;而我們女人就像牛一樣落人圈套。」瑪庫茲說。
老太太沉思著說:「是的,非常平靜,這兒向來如此,我可不希望有什麼變化。」她倒了一杯白開水,遞給拉莫茨維小姐,說:「喝點水,走了一路,一定很渴了吧。」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無奈地搖搖頭,說:「我想像得出。」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聽得心花怒放,找對人了!
女傭微微點頭表示肯定,接著說:「再說說那個在哈博羅內的孩子,他每次到這兒來,都搞得人人不得安寧。他問這問那,到處插一手。他甚至朝自已九-九-藏-書的父親又吼又叫,你相信嗎?然後他母親喝住了他,讓他安分點兒。在城裡,沒準兒他是個大人物;可是在這兒,他只是他們的孩子,不能這樣跟長輩說話。」
「不,」老太太說,「永遠不會,永遠。上帝已經賜予我一切想要的東西:一個好丈夫、三個強壯的兒子、至今還能讓我健步如飛的強健的雙腿,一口氣走五六英里絲毫沒有問題;還有這兒,你看看,我的牙齒還非常結實,七十多年了,一顆都不少,我丈夫也是如此,它們至少能堅持到一百歲。」
「你是哪兒人?」老太太問,「你一直住在哈博羅內嗎?」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至今記得,有一次,她獨自駕車往北部走,途中在路邊的一塊空地上小憩,那個地方還立著一塊路標:摩羯宮回歸線。她本以為四下無人,誰知突然從樹后冒出一個莫薩爾瓦人,人們都稱他們為「叢林野人」。這個人腰上系著羽毛裙,手持一個皮口袋;他發出奇怪的聲音,慢慢靠近她。拉莫茨維小姐嚇壞了,雖然她的個頭比這個男人大一倍,但「叢林野人」向來以「弓箭、毒藥和迅捷的動作」而聞名。
「很高興您能讓我在這裏做客,您的兒子也是個好人。」拉莫茨維小姐寒暄道。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微微有些吃驚,但並不特別意外。老太太知道這件事也沒什麼奇怪。有些人總能特別能記住周圍發生的事兒;如今,人們稱之為「口頭歷史學家」。這些人通常是老太太,她們總是樂此不疲地記住那些讓人感興趣的事兒,什麼婚姻啊,死亡啊,孩子啊,諸如此類。老人家總是記憶力特別好。
「還有誰住在這兒?有其他家庭成員嗎?」拉莫茨維小姐問。
「你覺得這幾個兒子怎麼樣?」拉莫茨維小姐問。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曾經和瑪庫茲討論過一個問題:如今是誰在承擔生活的重擔?那天,她們在辦公室里等待一個顧客。
雖然去農場的路程並不長,差不多隻要一個小時多一點,拉莫茨維小姐還是在涼爽的清晨就上路了。出發前,露絲烹飪了可口的早餐,拉莫茨維小姐和兩個孩子一起在塞普拉·特弗大宅的陽台上用餐。早晨七點之前,沒有上班時分的車來車往,四周一片寧靜。路上有星星點點的行人經過:一個穿著破褲子的男人,嘴裏嚼著一塊烤焦的玉米餅;一個用披巾把孩子綁在背上的女人,孩子還在熟睡,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拉莫茨維小姐鄰居家養的那幾隻營養不良的黃色瘦狗磨著牙齒,晃晃悠悠地在街上遊盪。拉莫茨維小姐不討厭狗,不過這幾隻狗身上總是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酸味兒,讓她很不舒服。它們總是在晚上狂吠,任何東西都會激發它們的狂吠慾望——陰影、月亮、空氣的流動——讓她無法安睡。拉莫茨維小姐想,它們一定常常騷擾鳥類,讓可愛的小鳥兒不敢來到她的花園鳴唱。這條街上的每家每戶似乎都養狗,當然除她之外。這些狗時常逃脫主人的管教,心有靈犀一般聚集在一起,成群結隊地在大街上漫步,追逐過往的汽車,或是嚇唬經過的騎自行車的人。
瑪庫茲摘下眼鏡,在裙子上擦了擦,接著說:「她們會讓這些男人離開他們的妻子;而男人們就更得意了,他們心安理得地拋棄家庭。可是,那些可憐的妻子呢?她們年華已逝、人老珠黃,沒有男人願意要她們。這就是我親眼目睹的事實,這樣的例子數之不盡。」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接過杯子,向老太太表示感謝,舉起杯子小酌了一口。而就在此時,老太太仔細端詳著她。
小時候,拉莫茨維小姐曾跟隨姨媽去過鄉下。當男孩子們被送去養牛場,受到幾個老男人的嚴厲看管,與世隔絕的過上幾個月時,她卻在鄉下無憂無慮地生活。拉莫茨維小姐對鄉村生活九_九_藏_書懷著無比的眷戀之情。那時,她們每天掃掃院子,編編草製品,摘摘成熟的瓜果,愉快地閑聊著奇聞軼事。下雨的時候,她們擠在棚屋裡,傾聽著雷聲轟轟,聞著閃電的氣味——一種燒焦了的空氣的氣味。雨後,她們走出屋子,等候飛蟻的到來。雨後,飛蟻通常會傾巢而出,停在潮濕的地面上,沒等它們展翅飛翔,就會被人捉住,當作美餐的佐料。
「您覺得他說的是真的嗎?可信嗎?」女傭自問自答道,「一派謊言!這個人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真話。我們的太太行為正派,對人和善。她跟我們家有姻親,她全家人都是虔誠的基督教徒,讀的是《聖經》,虔誠地信奉基督教信條,她絕不會跟別的男人上床的,這才是事實。」
「老太太正在等您呢,」她說,「我是這裏的用人總管,專門照顧老太太,她一直在等著您呢。」
「不是一切。」老太太說。
「我是莫丘迪人,在那兒出生。」拉莫茨維小姐答道。
迴廊的屋檐下非常涼爽,甚至比光線昏暗的宅子里還要涼快。拉莫茨維小姐頗費了一番工夫才適應了光線的變化,屋裡影影綽綽,她最後終於看清了高背椅子上坐著的老太太,還有她身後放著水壺和茶壺的桌子。
「好的,我會幫露絲做事的。」莫索萊麗說。
「一個也沒有。」拉莫茨維小姐答道。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簡單說了說自己的家庭,老太太邊聽邊點頭。她認識拉莫茨維小姐的父親,他的堂兄弟是她的兄弟的連襟。是的,很久以前她還見過奧拜德·拉莫茨維先生;再仔細回憶一下,她想起了拉莫茨維小姐的母親,於是她說「你的母親已經去世了,是嗎?你還是個嬰孩的時候,她就被火車撞死了。」
這個問題並不出乎意料,用這種方式了解陌生人的脾性相當合乎傳統禮節。波札那主要有八個種族,還有一些小種族。雖然現在的年輕人不在意,老一輩人還是相當重視人的種族來源。眼前的這位老太太種族地位很高,她提出這個問題一點都不奇怪。
女傭剛剛準備退下,拉莫茨維小姐把她叫住。按照以前的經驗,與人交談的最好方式就是讓他們說說自己的事兒。拉莫茨維小姐覺得這個女傭不是個蠢人,她會有自己的觀點的;她還操著一口流利而標準的波札那語。
當然,如果莫索萊麗想結婚,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可是單身生活也可能很幸福,至少比沒有丈夫要幸福一點。拉莫茨維小姐自己就享受著單身生活的快樂;但相比較而言,有丈夫的生活似乎更為方便。她盼望著有一天,可以和馬特科尼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她盼望著有一天,在寂靜的夜晚,馬特科尼會起身察看周圍出現的噪音,而不是她自己。人人都需要生活的伴侶,不論是配偶、孩子、父母或是其他什麼人,一定要有人給予我們生活的意義。逝世的父親曾經是拉莫茨維小姐最好的伴侶,他是個優秀的礦廠主、農場主、紳士和慈祥的父親。父親在世的時候,拉莫茨維小姐為父親的幸福而快樂;父親不在的時候,對父親的追憶就是她最大的快樂;但也只能如此,無力回天。
「這兒的生活很悠閑,」女傭滿懷憧憬地補充道,「這裏可不像城裡。」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揚了揚眉毛說:「壞話?是什麼?」
「可是你見過幾個不快樂的男人?」瑪庫茲接著說,「有幾個男人孤零零地呆在家中,而他們的妻子卻和年輕小夥子出去玩?有幾個?」
大宅子的外屋旁邊停著一輛卡車,拉莫茨維小姐就把她的白色小貨車停在那裡。在一棵大樹下有一塊難得的陰涼空地,但拉莫茨維小姐不想貿然把車停在那兒,沒準兒那裡是家裡某個重要人物的停車地點。
聽了拉莫茨維小姐的回答,老太太似乎鬆了一口氣,她說:「啊,這麼說我https://read•99csw•com們都是加特拉人嘍!你住在哪個區?」
「他說太太偷男人,還說弟弟的第一個孩子肯定是野種,說他所有的孩子都會是野種,而且是不同男人的。瞧瞧,他都說了些什麼啊!」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最後還是決定暫且把傳統道德拋到一邊。人生總有兩難境地,有時兩方面都有理;可是總要分清孰重孰輕。總而言之,如果撒謊的代價能夠換回一個人的生命,那她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現在,要完全放下傳統道德的思想包袱,全力以赴地調查真相。一旦做出決定,就不容猶豫不決,不容懷疑決定正確與否;任何思想包袱都會妨礙目的的達成。如果一個演員對自己飾演的角色猶疑不決,那怎麼可能演好呢?
眼前的這兩個孩子來自那個世界,但他們不會再回到那個世界。一旦離開那樣的生活,就無法再回到其中,因為他們已經失去了在艱難的環境中謀生的基本技能。露絲、拉莫茨維小姐、塞普拉·特弗大宅才是他們的港灣。
「我要出去四五天,」拉莫茨維邊用早餐,邊對兩個孩子說,「露絲會照顧你們的,一切都會平安無事的。」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說:「男人們和年輕女孩出去花天酒地,卻把妻子一個人留在家裡,難道不是這樣嗎?男人活到四十五歲,事業有成,他們就洋洋得意,去找個更年輕漂亮的姑娘。」
「您是個幸運的人,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拉莫茨維小姐說。
「你說得對。波札那的女性承擔著生活的重擔,那些男人們都幹了些什麼?他們終日尋歡作樂,上大學的時候我親眼見過。」瑪庫茲陵憤不平地說,「我們學校里有很多漂亮女孩,她們學習很差,考試總是不及格。她們每星期總要有三四個晚上出去玩,她們中的許多人都傍著年紀偏大的男人,因為這些男人更有錢,還有車。她們和這些男人出去瘋,在酒吧里跳舞。你想想,這會導致什麼結果?」
現在,拉莫茨維小姐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了。她看見了農場的大門和牛欄,正像人們所描述的那樣。拉莫茨維小姐下車打開大門,然後沿著一條塵土飛揚的朝西的小徑繼續駕車前行。她朝大約一英里開外的幾間小屋開去,屋子坐落在樹叢中,附近還有一個金屬風車塔。拉莫茨維小姐心想,這是個真正的農場,她不禁有些怦然心動。她又一次想起了深愛著的父親,他一定會非常喜歡這個地方的。雖然父親精明能幹,可他一輩子也沒能擁有一個這麼大的農場;這兒恐怕少說也有六千公頃。
普雷西薩·拉莫茨維小姐經過了一個趕著騾車的人,朝他揮了揮手。趕車人鬆開一隻拽住韁繩的手,也朝她揮了揮手;車上的乘客——兩個上年紀的女人,一個較年輕的太太和一個小孩也熱情地揮手致意。拉莫茨維小姐心想,他們可能是要去鄉下吧,現在去似乎有點遲了,如果雨後馬上就去,撒下種子,那麼到了收穫的季節,豐厚的穀子、瓜果、豆類一定會讓他們笑逐顏開的。車後放著幾個袋子,可能裝著種子和食物吧。那個太太可能會做麥片粥;如果孩子們幸運的話,沒準兒他們還帶了足夠的肉食,能讓全家人美美地吃上一頓香噴噴的燉肉。
一座龐大的、不規則形狀的大宅子是整個農場的中心,紅色錫板屋頂,四周都是陰涼的迴廊。這所大宅子已經有年頭了,時光流逝、歲月變遷,在它的四周又建成了幾座建築,其中兩座也稱得上蠻氣派的。大宅子的外牆上爬滿了開紫花的九重葛,屋后和屋子的一邊有幾棵木瓜樹。看得出來,這裏的人們儘可能地擴大陰涼地兒的面積,在西邊肉眼剛剛不能及的地方,就是卡拉哈里沙漠的起始處。不過這個農場還是有水源的,草木旺盛,適於養牛。農場東邊不遠處是林波波河的源頭,雨季時河水還會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