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序章

序章

「鹿谷先生也是一九四九年生人吧。幾月的生日?」
猶如宣傳冊般,名為「邀請函」的東西與請柬一同封入信封之中。鹿谷打開一看,邀請函內印有幾張照片。在看到那些照片的同時,一個念頭掠過鹿谷的腦海。
「剛才,我不是說過對那位邀請人影山多少有些了解嘛。其實,昔日我到他家拜訪過他一次——但與這次的事情完全無關。大概十年前,有份撰稿的工作強行派我去他家採訪。我記得那時的確採訪的是一位名叫影山逸史的人……」
「令人想要懷疑這是某種可疑的,近似於詐騙的活動。」
聽完日向的解釋,鹿谷皺起了眉頭。
日向邊說邊把信封遞了過去。鹿谷接過信封后,先行查看了信封的正反面。
第二年,即一九九三年三月末,那位日向京助突然打電話聯繫鹿谷門實。他說有件特別的事情想與鹿谷商量,希望能與他見上一面。
鹿谷門實自日向說話的口吻里察覺出他那被逼無奈的樣子來。
「聚會的宗旨等相關內容都寫在裏面的請柬之中了。自兩年前開始,便會不定期舉行這個聚會。這是第三次。不過我還是第一次受到邀請。」
「這個嘛……」
「大概因人而異吧。就我而言,《迷宮館事件》依舊是部相當特殊的作品……」
「什麼事兒?」
相傳,世間有三名酷似自己的人。姑且不論傳言真偽。在尚未結識那名男子之前,鹿谷門實確未遇到過與自己如此相似的人。
——難不成?
「嗯,是啊。不由得有這種感覺。」
「是嗎?」
「呵呵……」
惡魔。這個詞彙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衝動伴隨著幾欲抓狂般的恐怖感。
「要去附近的咖啡店坐坐嗎?」
他一心以為日暮途窮,身體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信封正面以漂亮的筆跡寫下的收信人信息,的確是這裏的地址與日向的名字。而背面的寄信人信息嘛……
「你希望我以日向先生的身份前去參加聚會,對嗎?」
「實不相瞞,我就是想拜託您這麼做的。二一添作五如何?」
「這個嘛,要是僅從靠爬格子吃飯來考慮的話,也許寫寫受眾面更廣的推理小說也不錯吧。」
鹿谷門實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當然,他並不認為日向「小氣」——儘管如此,鹿谷仍打算低頭道歉、拒絕對方的請求。
鹿谷門實含混地「嗯」了一聲,同時看了看信封內。
電話里難以說明,也是出於這樣的理由吧。
「不過讀起內容來就知道,寫作風格截然不同,所以才立刻化解了疑團。」
「由我做你的代理人,參加九-九-藏-書聚會即可嗎?」
「總之,請您先進屋吧。畢竟我這個中年男人一個人過日子,也沒什麼好款待您的。」
「哦,是嗎?」
「本應我登門拜訪,但無論如何也無法動身前往……」
「我對您這位業界前輩有個冒失的請求。」日向說道,「因此,有件事情想與鹿谷先生您相商。」
「沒想到你這麼貪心呀。」
「銷量並沒有很大啦。不過,自那本書出版之後,直到現在約稿的人還絡繹不絕呢。這倒是值得慶幸的事。」
「說起來,在您的大作之中,最令我產生濃厚興趣的就要算那本《迷宮館事件》了。」
那是曼弗雷德·B·李的忌日啊——鹿谷的腦海里突然冒出這個念頭,不過卻沒有說出口。
「其實我對危險的事兒還是很敏感的。」日向繼續一本正經地說道,「這的確是個相當怪異的邀請。但也沒有必要太過懷疑。從酬金數額來考慮的話,倒不如說是我僥倖抓住了機會。」
日向得意地點點頭,重新叼起一根煙。
以上便是鹿谷門實與那名男子——日向京助初次見面時的對話。
「哎呀,那可是相當與眾不同的小說呢。」
「不是的。不是作為代理人,而是那個……鹿谷先生您和我不是長得很像嘛。所以,能不能……」
可是——這與邀我至此有什麼關係呢。
「剛開始我也嚇了一跳呢。」這是江南的詭辯。

04

「不了。去外面聊天有點……」
「是的,就是這個意思。」
五年半之前,即一九八七年四月,在現實中發生了那起「迷宮館殺人事件」。如今,鹿谷已經不想多說一句關於那起事件,或是「再現」此事的小說。
「實際上——」日向抵住左耳說道,「事情是這樣的。那一日,在都內某處舉行某個聚會。我在受邀之列,而且業已答覆欣然前往。但是,我卻突然得病了。所以嘛,也就是說——」
「也許你會覺得我很小氣。可我的作家生涯剛剛起步,就算寫小說也是艱難竭蹶。雖然我長年以其他筆名撰稿度日,但正如您親眼所見,我依舊租住在便宜的房子里……總之,我很想一心撲在寫作上,如此一來,上百萬就算是巨款了。」
「雖然急著催促您跑一趟,但這件事實在不方便在電話里說。」
鹿谷門實再度「唉」的一聲輕嘆。
如此作答的對方,聲音頗為冷靜,聽上去也頗為誠實。
那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無盡黑暗。聽覺喪失。嗅覺,味覺亦悉數喪失。四肢尚可自由活動,但卻九-九-藏-書因這無盡黑暗而使自己茫然不知所向。
「看得出來嗎?」
「就連建在那種偏僻之地的宅邸都如此氣派呢。因宅邸主人的愛好而搜羅到手的稀世假面珍藏品,以及宅邸本身那與眾不同的建築風格等因素,使得該建築似乎得到了『假麵館』或『奇麵館』的稱呼呢。」
「有點兒意思吧?」日向消瘦的臉頰上浮現出一抹淺笑。
鹿谷門實被讓到一層的起居室。這裏收拾得很乾凈,遠遠超出鹿谷的意料,令他感到十分震驚。在這並不寬闊的房間之中,年頭久遠的沙發與桌子佔據了大半空間。
「這就是那個聚會的請柬,好像是二月中旬收到的。」
「您遠道而來,家裡卻亂糟糟的,真是過意不去。」
「理由嘛,我已經寫到後記之中了。」鹿谷門實輕輕聳聳肩膀,回答道,「除此之外嘛,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也有形形色|色的推理小說嘛。像我寫的那些作品,也不是每部都暢銷的。」
此時,突然……背後有人向他襲來。
雖然不能算是「一模一樣」,但容貌的確十分相近,肌膚亦為同等深淺的小麥色,甚至那時的髮型也大致相同。鹿谷的個頭略高,但兩人同為纖弱身材。一問才知道,他們連出生年份都相同。
他偶爾會做某個夢。某個令他即使絞盡腦汁去思索箇中奧妙、也不得而知的恐怖夢境。
「兩天兩百萬……嗎?」
「這周末,也就是四月三日、四日,您已經有約在先了嗎?」
「也對啊——可是,插在書里的傳單上登出作者的照片還真是像你呢。」

01

「真是不好意思。那可是不知能否暢銷的略帶不安之作呢。」
鹿谷門實隱隱察覺出對方的意圖,不禁「唉」地輕嘆一聲。
「遠道而來,實在抱歉。」
「突然性重聽?聽聲音很困難嗎?」
四月上旬,的確有個短篇截稿。但是,單單就那兩天時間來考慮的話,卻沒有任何限制行動的計劃。
「如果有急事的話,在電話里說就好嘛。」
「嗯,是的。」
「據那次採訪時得到的消息,當時的館主——影山逸史的父親影山透一在該宅邸建造之初,就委任名為中村青司的建築師設計該館。我說,鹿谷先生啊,您不覺得這真是一種奇遇嗎?」
「對於與我只有過一面之緣的前輩作家的您而言,這實在是個厚顏無恥的請求。但是,請您屈尊前往寒舍一趟。如果可能的話,最好明天就來。」
「那還真是要命啊。」
翌日,鹿谷前往九*九*藏*書朝霞與日向會面。下午三點多,鹿谷憑藉傳真過來的手繪地圖,抵達了距離東武東上線車站二十分鐘車程的日向居所。
《迷宮館事件》是以鹿谷門實為筆名初次付梓的小說,即作為推理作家出版的處|女作。一九八八年九月發行,距今已過四年。
像是要打斷鹿谷的插話般,日向繼續說道:「而且,碰巧我對那位被稱為『會長』的邀請人多少有些了解。他是大資本家的繼承人,坐擁他父親的公司與財產,年紀輕輕便出任會長一職。他肯定過著悠然自得的日子吧。對於他而言,區區兩百萬不算什麼。」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黑暗。
「將宮垣府上發生的真實事件,以『推理小說的形式再現』了。對吧?」
「您對此很感興趣吧?」
日向京助的處|女作品集《汝,莫喚獸之名》於今年年初付梓。儘管該書由小型出版社悄無聲息地出版,但依舊作為「怪奇幻想小說的可喜成果」,成為收藏家間的熱門話題。江南也在看過此書一遍后產生了興趣,便火速趕往作家居住的埼玉縣朝霞與其會面。
「今後你也會繼續寫那種具有怪異風格的小說嗎?」
「影山逸史……」略感訝異的同時,鹿谷不禁發出「嗯」的一聲。
「原來如此。聽力不方便啊……」
「我已經決定明天住院了。盡量保持安靜,並且持續用藥。否則,最糟糕的情況,很有可能失聰。」
「邀請一些符合條件的人在那裡住上兩天一宿,每位參加者基本都會收到兩百萬酬金。」
在這個時間,迎出玄關的日向依舊是睡衣外罩對襟毛衣的打扮。亂蓬蓬的頭髮,長期未剃的鬍鬚,這與去年在宴會會場上見到的日向截然不同。如此一來,容貌本來基本相似的二人實難令他人有「相似」之感。
「你希望我以日向先生的身份前去參加聚會,帶回酬金給你,對嗎?」
「一瞬間,我差點兒以為鹿谷先生你又換了個筆名再出道了呢。」
日向鄭重其事地點點頭,說道:「沒錯。無論如何我也無法盲信,便按照邀請函上的聯絡方式打電話過去、探了探情況。接聽電話的並非邀請人本人,而是擔任邀請人的秘書或助手的男子……」
日向緩緩走向其中一個沙發,坐下後邊向來客讓著座,邊再度用手掌擋住左耳說道:「幾天前,這邊的耳朵就有些不對勁兒了。去醫院檢查后,診斷為突發性重聽。」
那個灰白的身影上,詭異的臉。他看到的是一張毫無生命力的極其冷酷的,與身為生物的人類相距甚遠的臉——
「我可沒見過。」
「哎?是九九藏書嗎?『迷宮館』不是很暢銷嗎?」
「雖說是在都內舉行聚會,但影山家的別墅卻偏僻得嚇人。邀請函上附有那幢別墅的照片。看了照片之後,我才想起自己曾經無意中知道了那幢別墅的地址——」
日向模仿鹿谷的動作般聳了聳肩。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呢——鹿谷百思不得其解。
「以前,我很喜歡宮垣葉太郎先生的作品。所以,『迷宮館』才令我感到震驚。」
「四月三日嗎?」
他一下子被撲倒在地。他掙扎著、抵抗著,終於看到了襲擊者的身影。儘管依舊身處無盡黑暗之中,然而不知為何,他竟然可以看到對方那灰白的身影。
「差了四個月啊。我是上個月的生日——九月三日。」
「所以,我才會把醜話說在前面啊。」
「的確如此。」
那是一幢小而整潔的木質二層建築,看得出那建築已有幾十年的房齡。名牌上並未寫有「日向京助」這個筆名,因此,在詳細確認町名與門牌后,鹿谷按響了門鈴。
即便如此,世上真有這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兒嗎?鹿谷依然心生疑慮。日向注視著無法釋懷的鹿谷,說道:「那麼,我們進入正題吧。」日向宣告道,「我突然生了病,所以無論如何也無法參加四月三日的聚會。自然,兩百萬酬金也就打了水漂。因此,我想拜託鹿谷先生您一件事。」
「基本上我不善於解謎,這也是這部作品令我備受打擊之處。但是,在後記中挑戰讀者的『猜作者』環節卻令我恍然大悟。」
「很大方吧。」
日向將煙掐滅在桌上的煙灰缸內后,自牆邊小桌內拿出一封信。
「在小南提起你之前,我就時常拜讀日向先生的大作了。」
「那麼,你那天有什麼事兒嗎?」
「這也是我想要向您請教的事情。一旦累積了若干年的職業生涯,會不會很抵觸別人對於處|女作的褒獎呢?」
於是——
「日向先生,你的身體不舒服嗎?」
日向用左手手掌攏住左耳,有氣無力地搖搖頭。也許是心理作用吧,鹿谷覺得與上次見面時相比,日向的氣色看起來也不太好。
時值一九九二年秋。出版《迷宮館事件》一書的大型出版社稀譚社主辦的某宴會會場,責任編輯江南孝明將此人介紹給鹿谷門實。
「是嗎……」
「如您所見,邀請人為影山逸史。地址雖為文京區白山一帶,但卻在其他地方舉行那個聚會。」
「因為那是以您的親身經歷作為題材的作品嗎?」
「能否請您代我前去呢,」日向開口說道,「代替我參加這個聚會?」
——作為基於影山會長的願望而舉行的聚會,九_九_藏_書請諸位不必多慮,將其視為一場小型聚會加入進來即可。既無很多人受邀,亦無嚴格的著裝要求。至少您可以于受邀宅邸的沙龍室內,悠閑地享受這場聚會。
「我大致拜讀過鹿谷先生的大作。其實,我並不算是所謂的本格推理小說的優秀讀者。但是,誰讓鹿谷先生筆下寫過不少具有恐怖小說色彩、極其驚險刺|激之作呢。」
故而,他……
「詭計也好邏輯也罷,我全不在行。但是,我絕不討厭這種小兒科的『消遣』。」

03

——諸位,不必因突然受邀而心生疑慮。
「難不成——」將心中的猜測說出口的同時,鹿谷猛地向前探出身子,「難道,這是……」
「就是大後天吧。」
然而——隨著日向更加深入的介紹,鹿谷不得不漸漸改變了態度。
「過獎了。」
他不清楚,也想不起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做這個夢的。他覺得那既像是昔日舊夢,又好似近些年才開始夢到一般。
也許是心理作用吧,日向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好勝了。
而鹿谷借發行處|女作之機前往東京之後,始終也是「中年男人一個人過日子」的狀態。他邊回想著自己那被恣意亂丟的東西弄得亂七八糟的房間,邊應邀脫鞋進屋。
「五月份。」
鹿谷門實瞬間想到,那是弗雷德里克·丹奈的忌日。不過,他選擇了保持沉默。對方是自己的同行,但卻是不同領域。就算此時與他談起埃勒里·奎因,也不知道對方是否能夠做出令自己滿意的反應。
當著端正坐姿的鹿谷,日向從桌子上皺巴巴的煙盒裡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裏。點上煙後過了好一會兒,才看似不怎麼享受般地抽了一口。

02

這的確是個相當奇特的聚會。可是,它並不足以令鹿谷的好奇心膨脹到樂於參与的程度。何況,涉及兩百萬巨款的收受,一個不留神很有可能犯下詐騙罪。
自從因緣巧合結識江南那時起,對於這位比自己小上一輪還多的年輕友人,鹿谷從未稱之以「江南」,直到現在依舊喚他作「小南」。
「右耳正常,左耳聽起來就困難了。而且多少有些眩暈。所以,出門的話多有不便。」
「比如什麼奇妙的自我啟發研討會什麼的。」
「那本書的腰封不是寫有『日本的洛夫克拉夫特』這樣的推介性文字嘛。在書店看到的時候,忍不住買了下來。」
「唉。可是,日向先生……」
「不管怎樣,今後還請多多指教。以後有機會再見面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