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月暴風雪
「鬨笑……『笑面』嗎?」
「我的假面還是那枚『歡愉之面』吧。」
伊豆諸島也是東京的一部分。與之相比,還是僅需陸路跋涉就能抵達的此處相對好一些。
換完衣服后,瞳子從鬼丸交給自己的紙袋中拿出了假面。與鬼丸的假面相同,裝在紙袋中的也是能面。那是小巧的年輕女性能面——「小面」。
「自方才的玄關大廳向相反方向穿過上行樓梯通道后,就可以到達北館了。那裡專供訪客使用,今晚的聚會多半在那邊舉行。儀式也是。」
「難道他的臉上受過嚴重的傷嗎?」
「司機先生可是謹慎派的,途中險些折返而回了呀。」他一進門便如此說道。說畢,還誇張地攤開雙手——
「那是『主人的假面』。會長每每到這幢宅邸的時候都會戴上那個假面。平日里還會戴上其他假面。」
鬼丸走後不久——午後四點十分,首位來客抵達宅邸。
帶有些許山莊風格的飯店——這正是瞳子對這宅邸的總體印象。不過,自宅邸正面的這個位置看去,宅邸左右兩側的外觀極其迥異。
「就是說嘛。」
「我也清楚這點啦。」說著,客人再度淺笑起來。
「我還是覺得很奇怪呀,為什麼會長先生要戴著那樣的假面呢?他自己戴就算了,為什麼連我們也要戴那種……」
小說家自言自語道。而後,他將兩手伸向那枚假面。
瞳子慌忙低頭行禮,向房門退去。
「提起過——但是,我總覺得那假面似乎非常不方便啊。看起來沉重,戴上去也不舒服。就那麼戴著假面的話,連喝水都很困難。」
來客的名簿編號為二號,是名現居橫濱市的魔術師。此次為第三次參加聚會,出生年月為一九四九年九月二日。他的假面是「驚駭之面」。
04
「是的。這種天氣多少都會令諸位延誤的吧。」
職業——經營公司。S企劃的社長。
「收藏著假面。據說,宅邸的第一代主人、影山透一老爺的愛好就是收藏古今中外的各種假面。」
「名字是哪兩個字?」
「鬼丸先生從什麼時候開始擔任會長先生的秘書呢?」瞳子只是好奇而已。
「女僕小姐是兼職的嗎?」
「恕我冒昧,請您先出示一下本日的請柬以及您的某種身份證明,讓我確認一下可以嗎?」瞳子打開手上的資料夾說道。
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初次親身前往之時,新月瞳子依舊頗為猶豫。
出生年月——一九四九年九月四日。
「請。」
館主影山逸史看向瞳子,以過於含混不清的聲音說道。瞳子立刻明白,是那連嘴巴都完全覆蓋住的假面導致了他的聲音含混不清。原來他也戴著假面呢,頭部大得比例失調也是這個緣故吧。
「這樣啊。」
「好的。」
「『主人的假面』也被稱作『祈願之面』,與擺放于玄關大廳之中的那個面具是一對。」
瞳子走近立柱。
右側建築是白色灰漿外鋪石棉水泥瓦的人字形屋頂。牆面的重中之重為外露的深棕色木結構,令略顯陳舊的西式建築看上去盡顯瀟洒。
「我在橫濱經營一家魔術吧。如果您感興趣的話,請務必賞光。」
床頭柜上放置著一枚毫無光澤的銀色假面。
「是呀。」客人點點頭,自夾克口袋之中掏出車鑰匙。
鬼丸邊說邊徐徐地指給瞳子看向那樣東西,它就擺放在柱子一側的桌案上。
「其他人還沒有到嗎?」小說家向瞳子問道。
此次是他第二次參加聚會。而且,他的出生年月是——
「據我看,那也是為了令自己心境平和才攜帶的。」
對於有過參加經驗的客人,分配的房間及假面似乎都是固定的。
他不僅做了自我介紹,甚至還遞給瞳子一張名片。
瞳子帶領來客至玄關大廳的沙發處坐下后,依照方才的程序實施例行確認。
「那麼,嗯……日向先生。」瞳子合上資料夾后說道,「我帶您到您的房間去。這邊請。」
「是我要給你添麻煩了呀。」
既然跟自己關係良好的姨媽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自然也沒有理由斷然拒絕她。
那名客人說自駕的車子在途中出了故障,無法啟動。幸好其附近有民居,可以借到電話進行緊急聯絡。
「我知道了——不過,我聽說即使寒冬臘月,這一帶也不會為積雪所困。」
說罷,客人獨自走向通至配樓的路。走著走著,他又回頭向瞳子問道:「館主還好嗎?」
05
現居地——北海道札幌市XXXX。
瞳子確認完畢、將請柬與駕照一併歸還給一號客人的時候,他如是說道。也許是心理作用吧,瞳子覺得那句話聽起來有種莫名的自卑感。她模稜兩可地點點頭應和。此時,一號客人繼續說道:「或是稱呼我為soma也可以。」
「這樣啊。真是個好名字呀——承蒙您照顧。請多指教啦。」
不過——
長宗我部全權負責所有的料理。而且,並沒有確定所有人齊聚一處用餐。侍奉用餐的工作原來很簡單。
「我就在配樓的內室。如果客人到齊的話,就如往常那樣準備就行——拜託你了。」
「截至今年秋天整整三年。」
瞳子總算自陌生工作產生的緊張感之中解脫出來了。新到的客人一臉假笑地對瞳子說道:「鄙人名叫忍田天空。」
「這、這樣啊。」瞳子強忍著無法舒緩的緊張感。
對於土生土長的外地人來說,自然而然都會認為東京就是大城市。瞳子也是如此。三年前,她到東京就學后,仍如此篤信。即使聽說過奧多摩或檜原村這樣的地名,也從未將那些地方與「農村」或「深山」真正聯繫在一起。
但是——
九-九-藏-書「請您收好,謝謝您的配合。」瞳子邊行禮邊將請柬與駕照遞還過去。
「啊,這樣啊。」
「那個收藏室是收藏什麼的呢?」瞳子好奇地問道。
「好、好的。」
瞳子從未見過這樣的假面,總覺得那是十分難得、非常奇妙的……
現居地——東京都三鷹市XXXX。
對方提供的身份證明並非駕照,而是醫保卡。故而,無法確認此人相貌是否與證件照一致。
抵達宅邸后,向中年的管理人長宗我部先生道了謝,瞳子自輕型麵包車的副駕駛座上下了車。長宗我部開車繞到宅邸後面,自便門開了進去。
「會長先生就是這樣的人。」
職業——小說家。筆名是日向京助。
本應結束的混亂的泡沫經濟結束后,就業冰河期的到來漸漸成為現實。在這種時代背景下,所謂「可觀收入」的保證還是相當誘人的。何況,寒假並沒有計劃要做什麼……於是,瞳子還是答應了雅美。那之後的第三天,與鬼丸會面並接受測試的瞳子,竟然順利通過了面試。
「這裏的主人影山逸史先生呢?他已經到了嗎?」
「啊呀……」發出猶如低低讚歎般的聲音后,小說家回頭看向瞳子問道,「玄關大廳有個和這個差不多的假面吧。」
要是輕井澤或是那須的別墅區的話還不難理解,但是偏偏在這種說起來是東京盡頭卻無人知曉的土地上建造宅邸,為什麼呢……
「可不是嘛,當然會令人頭痛啊。」
瞳子雙手抱緊水桶包,向玄關處小跑過去。她邊跑邊後悔自己不該身穿春裝外衣到這裏來。
自電車終點站出來,換乘上顛簸起來沒完沒了的大巴。而後,又乘上自宅邸前來迎接自己的管理員的輕型麵包車。瞳子都忘了自己在多久之前看到最後一幢類似民居的房子。一路上,根本沒有自對面行駛而來、擦身而過的車子。由起伏頗大的車道轉而折入鋪有瀝青的小路后,輕型麵包車便越來越向森林深處駛去……總算抵達了終點,然而此處卻連半點東京的味道都沒有。
「我姓新月。新月瞳子。」
名簿上分配給他的編號是一號。這是他第三次參加聚會。而且——出生年月一欄引起了瞳子的注意。
「哦呀?這次換了位女僕小姐呀。」
——要是小瞳你的話,肯定沒問題啦。又不是什麼難乾的活兒。我還強烈推薦你,說「這孩子錯不了」哦。這樣一來,老爺也會相當信任我了。所以嘛,拜託了啦。
「現在還用著冬季輪胎呢。誰能想到入了四月還下了這麼大的雪呢。途中差點兒拋錨了——我把它停在門廊盡頭了,要挪去別處嗎?」
「鎖……是嗎?」
「你好。辛苦你了。」
很久以前,她就聽雅美說過影山家代代都是富豪。這樣的話,他何必用一個打工的學生呢。優秀的專業人士不論多少,他都能雇得起吧。那樣才真是錯不了呢。
「新月小姐,請你聽好。」
「不過,我從未見過會長先生……所以,嗯……有些不安。」
01
客人迅速回頭瞥了一眼,同時喃喃自語道:「可是,照這個樣子雪越下越厚的話,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回得去啊。」
與前兩位客人的生日僅僅相差一天,出生年月卻是一致。按照鬼丸的交代,一兩天的誤差亦屬「沒問題」之列。
門鈴響後,前去應門的瞳子打開了玄關大門。她看到一名身著茶色皮夾克的男性。那名男性邊撣著肩臂的積雪,邊說著「啊,你好呀」,向瞳子打起招呼來。他呼出的氣體因嚴寒而變得一團純白。
「這位女性就是砂川太太的……」
為什麼特地挑了這種鬼地方,建造了這幢宅邸呢……
瞳子還是第一次穿上這樣的服裝。儘管她心裏的確是半稀奇半羞赧,但這畢竟是工作,容不得自己說三道四。那身衣服與事先申報的體形相合、尺寸剛剛好,穿起來的感覺絕不會差到哪兒去。
鬼丸一本正經地說道。瞳子反倒變得非常驚慌失措。
「這樣啊,我知道了。多指教嘍。」
「話說回來,這場雪還真是令人擔心啊。」
「儀、儀式嗎?」瞳子不由得一陣面部痙攣。鬼丸毫無察覺般繼續說道:「只是找不到其他更加適合的詞彙,所以才稱其為儀式的。並不是什麼奇怪團體的危險聚會。不必擔心。」
「啊,我得去看看——那就告辭了。」
「開春起就是四年級了。那個,嗯……」
「積雪頗深,以那輛輕型麵包車載客著實令人擔心。即使給它裝上鏈子也很費時。」
「這樣啊。這還真是與眾不同呀。」
瞳子把客人讓到玄關大廳后,先請客人坐在大廳正面窗畔處擺放著的沙發上,而後開始進行必要的確認程序。
「哎呀,好啦,省省這麼一本正經的客套話吧。」客人流露出自然的微笑說道,「你是新來的女僕小姐吧?怎麼稱呼你呢?」
「我是代替雅美太太……啊,不,我是經姨媽介紹前來代替她做事的新月,新月瞳子。這次要給您添麻煩了。」
出生年月——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毫無疑問,駕照上也記載著相同的日期。
到底會讓自己戴上怎樣的假面呢?在瞳子的想象中,讓自己戴上的假面會比現在這個更加奇怪。如今,她總算安心了。
確認完畢后,瞳子依序將其帶至配樓。四號客人的房間自內向外數是第四間,自外向內數是第三間。假面是「懊惱之面」。
進行既定的確認工作后,瞳子知曉他是名簿編號為四的客人。看到記載的「現居地」一欄時,瞳子不禁驚呼道:「您來自北海道嗎?特地遠道而來……」
「我倒不十分喜歡你這種猜測呢。」鬼丸嚴厲地責備道read•99csw•com。
09
帶兜頭帽的黑色長款大衣,外加碩大挎包。他比第一位客人略矮,但體格相類……不對,仔細觀察的話,就會覺得這位客人有些發福。兩位客人雖屬同款長相,可這位的臉上、下巴處卻有些明顯的贅肉。
「一共有幾名受邀者呢?」
「嗯?哎……」不知道為什麼,客人似乎難為情地抓了抓頭。
說到這裏,鬼丸停頓住了。他以手掩住能面之口,清了清嗓子。
也許是心理作用,瞳子覺得對方投向自己的目光很是銳利。
「請稱呼我為社長先生。」
參照文件夾內的平面圖來看的確如此。他的房間就位於那裡。
藏藍色連衣裙附白色飾邊的圍裙,即裙裝圍裙,也可以稱其為英式傳統女傭風格。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主人的愛好,但是居然連與圍裙相配的發圈也一應俱全。
「順便說一句,我也是如此。」
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他與方才接待的那位五號客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那麼,請走這邊。」
「不用了。我覺得可以停在那裡。」
「砂川太太的外甥女,對吧?聽說你是藥學部的學生。幾年級了?」
「玄關大廳里有那個面具吧,形狀、表情都一模一樣……」
前方不遠處的右側,可以看到走廊的拐角處,突然有個人影現身了。
置於床上的扁平收納籃里放有工作服。
「寫作瞳孔的『瞳』,瞳子。」
「方才,他開車去接一位客人。我想他很快就會回來了。」
「好的。我明白了……不,是『我知道了』。」
「是嘛——那位秘書先生鬼丸呢?」
也許他只是打算開個玩笑,卻也具備「猜個八九不離十」的洞察力。瞳子一邊回憶著鬼丸的話,一邊補充起必要的說明來:「那個假面嘛,有個相當特殊的構造——那上面有道鎖。」
卡其色羽絨服,大型登山包。相貌、體形與最初迎來的小說家有幾分相似,但卻戴有與那位小說家相異的奢華銀框眼鏡。
瞳子說著「是的」,亦點點頭作為回應。之後繼續說道:「那邊的那樣東西,請佩戴好。」
瞳子跟在鬼丸身後,進入延伸至玄關大廳右側深處的走廊之中。
「路上我還幫忙給車上了防滑鏈,好不容易才開到這兒。其他人沒事兒吧。」
「啊,是的。不過,我只是兼職……」
「不是的,他並沒有受過什麼傷。」
「若是被困於此,可真令人頭痛啊。」
客人說著「這樣啊」,再度點了點頭。
瞳子現年二十一歲,都內某大學學生,今年四月起升至大四,三重縣名張人。
「現下,我的駕照被吊銷了。」這位現居札幌的建築師說話聲音多少有些不痛快。
的確,鬼丸事先曾向瞳子做過說明。但是,直到實際接手了真正的假面,瞳子才真真正正心生奇妙之感。她尚未見過僱主影山逸史,據說他自己也慣於在人前戴假面。
「啊,對了,請您進屋吧。」
「剛才車內廣播報了強烈的寒流和低氣壓怎樣怎樣的。」
自入口處一直向里走,就是有著高高的天花板的寬闊玄關大廳。此處溫度遠遠高於屋外,但空氣寒冷依舊。
瞳子不由得立正站好。
「是。」瞳子話音剛落,此時——
小說家彎下腰,細細端詳著床頭柜上的假面。瞳子趕忙翻開那冊資料夾,找到名簿編號為五的那頁后,說道:「它叫……啊,那是『鬨笑之面』。」
「這是為你準備的假面。為了不讓會長看到你的相貌,會長在場之時,請你一定佩戴此物。沒問題吧。」
鬼丸停住了腳步,指著一扇門說道。那是一間位於主樓多少有些偏僻之處的房間。
「這裏另有六組構造相同的假面。砂川太太沒有提過嗎?」
「到了。就是這裏。」
「據說會長先生年僅四十齣頭而已,他名下就有了很多公司。請問,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鬼丸平靜地回答道:「也可以說那是為了令自己心境平和吧。」
正面一根碩大的立柱十分引人注目。這根貼有灰色面磚的四方立柱,每一面都有一米之寬。
小麥色的面龐,少許凹陷的眼,碩大的鷹鉤鼻子,厚實的唇——乍一看,他長得有些陰沉,但是方才那輕鬆的口吻很是和藹可親,緩和了瞳子的緊張情緒。
「是的。昨夜抵達這裏。」
「是。」
影山透一。瞳子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恐怕他早已過世,而他的繼承人便是影山逸史吧。
「啊?是的。我——」
「這樣啊。」
「還有就是,剛才會長手裡拿的那個,是刀還是什麼呀?」
「即使這裏地處深山,但嚴冬也不容易積雪。」鬼丸面不改色地說道,「只盼望諸位客人能夠安全抵達就好。」
「我在此等候。請你換好衣物后立刻出來。記得帶好我交給你的面具。沒問題吧。」
「那是為什麼呢?」瞳子摘掉面具,不解地問道。
「姑且將鑰匙放入那個床頭櫃的抽屜中了。不過,今晚即使佩戴假面,也沒有必要上鎖。」
——雖然是個有點兒奇怪的聚會,不過絕對不會發生危險的事情。而且,還有筆可觀的收入哦。何況,我覺得這對於你的將來也是種不錯的經驗啦……我說,怎麼樣嘛?小瞳瞳,肯不肯幫人家做幾天工嘛?
瞳子指了指放置於小型雙人床一側的床頭櫃方向。小說家困惑地「嗯」了一聲,朝瞳子指示的方向走了過去。
「哎,對不起。」
08
現居朝霞市的小說家被分配至自走廊最外面數的第二間房。領路至那個房間后,瞳子便按照方才鬼丸的教導,為那位小說家講解道:「今晚,這裏將作為寢室供您使用https://read.99csw.com。替換衣物就在衣櫥內,請您于逗留期間更換上。另為您備下鞋子與睡衣。請您於此處脫下鞋子,更換拖鞋。」
「這個么……還好吧。」
那假面與主人所佩戴的「祈願之面」構造相同,只有刻於面龐之上的表情相異。鬼丸曾經提到過「這裏另有六組構造相同的假面」,這便是其中之一。
與此相對,左側建築為張貼黑色石材的鋪瓦屋頂,令人有莊嚴刻板之感。與其說是日西折中,倒不如說是無流派的建築風格。
「此處宅邸大致分為兩棟建築。這邊是位於南側的主樓,除了影山會長的書房與寢室,餐廳、廚房、收藏室,連用人的房間也都設於主樓。」
「無法理解嗎?」鬼丸斜視了瞳子一眼,低聲嘆息道,「雖然我很想謹言慎行……好吧,如今你非想知道不可的話,我就詳詳細細地解釋給你。」
瞳子越聽越覺得自今晚至明日舉行的那個聚會不同尋常——她已經能夠充分理解那個聚會的不同尋常之處。瞳子甚至認為縱使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可這世上還會有比這更奇怪的聚會嗎?
「失禮了。」
面具覆面的瞳子說道:「您好。我是……」
可是,戴上這個能面后再戴上發圈的話,會是什麼樣子呢——不用試就知道,這也太不相配了吧。
「啊,您……您一路辛苦了。」
「是嘛。」
「二十五年前在此處建造宅邸的那位影山透一老爺似乎是個相當奇怪的人。」
來客淺淺地笑了笑。
這裏真的是東京嗎?這種窮鄉僻壤也可以稱之為都內嗎?
「他應該位於配樓的內室之中——不過,嗯……基本說來,來客可以于館內自由活動。唯獨內室,請勿擅入……」
——也許這麼說也沒錯啦……不過,對於我來說,我可不願意因為我個人的事情,找個完全不認識的人來代替自己工作。橫豎要有個人來做這份工作的話,當然要讓我那可愛的小外甥女來做嘛。這可是我這當小姨的一片心意哦。
「有這種規矩啊。」小說家點了點頭。
之後的備考一欄內還記載著「初次參加」的字樣。
瞳子翻開了名簿。按照排列順序,六名受邀客被分派了一至六的號碼。瞳子立刻知道這是其中的第五號客人。
鬼丸催促著瞳子向建築物更深處走去。稍微走了一會兒后,走廊呈直角向左方拐去。於是,鬼丸抬起一隻手,指向前方說道:「前面就是可通向配樓沙龍室的通道。侍奉用餐等事均經由此處,無須自玄關繞遠道過去。」
「歡迎光臨。恭候您的到訪。」
「啊……是的。」
「姑且算是個新手吧。」
他微微皺眉,向上攏攏劉海。此時,瞳子注意到對方的額頭一角有一處較大的傷痕。那是於事故之中受的傷嗎?不對,看上去那似乎是道舊傷……
「十分抱歉。」瞳子欽佩地低下了頭。
瞳子話音剛落,來客立刻說道:「啊,不必了。我已經受邀參加過三次聚會,知道在哪兒。還住那個房間對吧,就是最外面、靠沙龍室的那個房間吧?」
現居地——埼玉縣朝霞市XXXX。嗯,對,就是這個。
鬼丸所指的就是昨日由主人開來的西瑪四輪驅動車。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那車更適合在雪地上行駛。
「嗯,是啊。」
「客人們全體到齊后,預訂於六時許在主樓集中一次——屆時我會前來接您。此前,請您好好休息。」
「砂川太太什麼都沒有對你說嗎?」
現居三鷹市的創馬社長以指尖按住右邊眼角,似乎很不舒服。瞳子本以為他會頻繁地眨眨眼睛、以舒緩眼部不適,卻見這位社長先生自挎包之中拿出了眼藥水,潤了潤眼睛。
「最近剛發生了一件麻煩事兒,一下子就被吊銷了駕照。」
瞳子的手伸向另外的門鈴。就在她幾乎要按上門鈴之時,大門一下子打開了。
「配鎖的假面——」小說家撫摸著尖尖的下巴思量著說道,「倒是略有耳聞。但是,為什麼這種……」
「六名客人之中,三位都是自駕前來。另外的三位,則安排他們自車站乘計程車至此。」
「預計客人們于本日四點至五點間到達此處。在此之前,我帶你大致參觀一下館內各處。」
「聽說一共有六名訪客。」
「在我返回宅邸之前,就拜託新月小姐接待客人了。」鬼丸邊看手錶確認時間,邊對瞳子下達命令,「諸位客人即將抵達。按照方才我交代給你的那樣迎接來客——沒問題吧。拜託你了。」
「這是……」瞳子不覺脫口而出。此時——
「好的——不過,這裏好容易迷路啊。」
「我是受邀前來的。這裡是影山逸史的宅子吧——啊呀,今兒是我第一次來啊,可是繞了不少路。再加上這場雪——早點兒出門還真是出對了。」
狂風卷著雪花,吹亂了瞳子的頭髮。她邊按住被風吹亂的頭髮,邊再度打量起這幢宅邸來。
這裏就在東京嗎?這裏也算都內嗎?
此時,傳來玄關門鈴的聲音。看來,下一位客人到了。
貫穿那充滿暗淡金屬光澤、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面雙頰的黑色鐵環吊垂而下。左右門扉各有一個相同的假面門環。
——不過,他竟然喜歡收藏假面啊。剛才那個奇妙的假面也是他原先收入囊中的藏品之一嗎?
「新月小姐,您辛苦了。」前來迎接瞳子的是名身材瘦長的青年。
「定於本日的聚會之中有些請大家務必遵守的規矩。最重要的一條就是那個假面。」
接下來的一欄是——出生年月——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
「稍後我會給你一份建築平面圖。你也要好好記住客人們的房間分配才是。」
「那麼,由我為您領路,帶您去房間。」
午後四時許,鬼丸接到其中一名受邀客人的電話,希望有人前來迎接。之後,他九九藏書便倉促離開了宅邸。
雅美熱忱地說服瞳子。
而後,瞳子迎來第三位客人。時值四點五十分左右。這位客人是打車至此的。
「那位是影山會長。」鬼丸邊低語,邊用肘部碰了碰瞳子。
瞳子聽到喚聲,才突然回過神來。鬼丸光秀就站在她的身後。
他的舉止恭敬,極為老成。儘管是位膚色白皙、相當俊美的男子,但他表情不動聲色般地幾無變化——哎呀,真令人緊張。
這位砂川雅美原本在位於白山的影山本家做女傭。本來,今日的那個聚會也是雅美的工作,但是在一周前,即上月二十七日,她突然主動聯繫了瞳子。
瞳子見過影山所戴的面具——光澤黯淡的銀色面具。那的確與玄關大廳的陳列架之中的面具是同樣的……
雖說統稱為東京,那也是相當大的區域。二十三區之外還有無數「市」「郡」「村」,甚至還包括一些島嶼在內。她對此心知肚明,卻實難想到今天竟然來到這樣一處偏僻深山之中……
「還有傳聞說他曾於伊豆諸島的某處建有宅邸。也許他就是那種可以自與眾不同之中發掘出意義的人吧。」
「還挺快的——嗯,很配你呢。」
06
「是的。突然接手姨媽的……啊,沒什麼,對不起。我的名字是新月瞳子。」
當著瞳子的面,黑衣的俊美青年秘書拿起那枚能面,佩戴好後繼續說道:「我領你去你的房間,先把行李放在那裡——我幫你拿包吧。」
「吃了一驚嗎?」
「會嗎?」
「基本上,我是以謹言慎行為信條行事的。即便是非答不可的問題,也會於深思熟慮之後再回答。」
「自這間寢室外出時,請您務必戴上那枚假面。雖然會為您多少帶來不便……」
「還好——不過,前來接我的長宗我部先生看起來很擔心。他說這場雪下得不合時宜。」
影山回答道。雖然根本無法窺知他那隱藏於假面之後的表情,然而瞳子卻隱隱覺得他沒有想象中那樣嚴厲,甚至還留下了柔和優雅的印象。
07
「您不知道嗎?」
「那是會長身居此處時,隨身攜帶的影山家的傳世名刀。」
瞳子迎來了第二位客人。據那位客人講,他也是自駕至此。「真是服了這天兒了,怎麼偏偏是這種鬼天氣啊。」那位客人急匆匆地進了門,邊簌簌抖下滿身積雪邊說,「還好開的是休閑車。要不然,沒準兒半途就得撂挑子……」
瞳子確認著那信封上的收信人住址——埼玉縣朝霞市XXXX。信封內也的確有本日聚會的請柬。
「聽她說了一些。但是,說得沒有那麼詳細。」
「要是再這樣下個沒完的話,也許我們會被困在這裏。對了,後面的車庫裡還有幾個空的停車位,我把車子停在那裡了。」
「目前只有一名來客抵達此處。」
「有自駕車的客人嗎?」
黑色西裝內的黑色襯衣里打著黑色領結。徹頭徹尾的一身黑。
「正如我方才已經解釋過的那樣,交給你的工作不難完成。為客人們帶路、簡單地侍奉用餐以及收拾房間……不過,有一個微不足道的規矩請你無論如何也要遵守。事先我也對你說明過這個規矩了吧。」
——哎呀,果真好緊張啊。
「沒關係。我拿得了。」瞳子把包挎在肩膀上,改用右手拎著那隻裝有假面的紙袋。
如此命令鬼丸后,影山轉過身去,背對著瞳子他們,緩緩地自走廊離開。他左手拿著的,似乎是收入刀鞘之中的武士刀之類的東西。
「路上好走嗎?」
原來如此。那並不是「入睡」,而是「祈願」的表情啊。
這是第二次與這位青年見面。初次見面是在本周周初面試之時。那時,他同樣是這種渾身漆黑的打扮。年齡大約在三十齣頭……不,或許快四十了也說不定。
「soma?」
「請在棕墊上除去鞋底污漬後進入宅邸。」
「小姐,請您從前門進去。」
「生疏的工作大多會令人不知如何是好,但還是要依仗你了。你可要好好聽鬼丸的吩咐呀。」
悄無聲息地走在鋪有厚厚地毯的走廊上,鬼丸解說道。
「啊,不用了。」她搖搖頭說道,「今天就算了。」
謹言慎行——鬼丸的聲音似乎在瞳子的耳畔響起。
「哎?這又是……」
「是的。還是那枚假面。」
他喃喃念著類似管理人長宗我部說過的話。
證件照上的臉略顯無精打采,髮型也與本人相差甚遠。這令瞳子略微感到些許不協調。但證件的更新日期是前年,考慮到時間因素以及這種照片的上相度,推斷「沒問題」才是沒問題的吧。
如今,雅美身懷備受期待的頭胎寶寶,預產期為七月。她估計四月初聚會舉辦之時,尚且不會對工作造成影響。可是進入三月下旬,雅美的身體狀況突然惡化,眼看就有流產的危險。聽從醫生要她停工、安靜養胎的指示后,雅美這才推薦侄女瞳子代替自己在此工作。
「哪裡,不敢當。我才要……」
「戴好假面后,一旦上了鎖就無法摘下來了。」
「正是。」鬼丸回答道。
「這場四月的暴風雪……」招待瞳子進屋后,鬼丸邊關好大門邊自言自語道,「下得真不小啊。」
「不過嘛……這裏還真是個超級偏僻的地方呀。」瞳子緩緩說道,「就算這裡是別墅,為什麼……」
「心境平和?」這是什麼意思呢——瞳子更加費解了。
「喔……」瞳子慌慌張張地用手中的假面覆面,就連繫好位於頭部後面的帶子以固定假面的時間都沒有。
02
一直等在走廊的鬼丸說道。儘管如此,在假面之下的那張俊美
https://read.99csw.com容顏依舊不動聲色,毫無表情吧。
在那根柱子離地一米高之處,嵌有好似陳列架一般,于柱子自身開鑿出數十公分的進深、並加覆以玻璃門的結構。然後,那其中放著的是——
話雖如此,但僅憑走廊中的寥寥數語,瞳子實難了解影山會長的身體狀況。
「祈願……嗎。那麼,這個呢?它叫什麼?」
「由我親自前去迎接重要的客人吧。」
地基原本就傾斜著。左側建築比右側高出一層樓。儘管建築物本身都是平房,但因此高低平面的差異導致整體看起來猶如二層建築一般。無論如何——
瞳子畢恭畢敬地行禮。來客隨即舒眉回道:「迎接我的是位年輕的女僕小姐呀。」
那人穿著肥大的灰色睡袍,頭部大得不可思議,顯得有些失衡。他的左手還拿著一根長長的棒狀物……
于這樣的窮鄉僻壤之地,建有這個孤零零的建築——這仍是件奇怪的事情。據說這裏已建成二十余年,看來當初的主人一定是個非常奇怪的人。
無論如何,還是好好打個招呼才行啊。
「我也很清楚這裏的規矩,你不用擔心。」
「的確如此。」
「難不成這假面一旦戴上就摘不下來了嗎?」
職業——建築師。M&K設計事務所聯營者。
「是的。據說那是被稱為『祈願之面』的『主人的假面』……」
03
「不幸?比如家裡的人生了病什麼的嗎?」瞳子條件反射地問道。
畢竟是初次參加,看來他並不清楚這個規矩。
不久,鬼丸光秀載著第四位客人安全抵達宅邸。
「那是我的名字啦,是測字先生幫忙想的名字。創世紀的『創』、『創馬』。聽習慣了也覺得這名字還不錯。」
名簿編號為五的埼玉小說家、日向京助……瞳子於心中默默回味對方的信息之時,打開了資料夾內的配樓平面圖。
「其他的客人呢?」他問道。
是臨時過來兼職的……瞳子差點兒將這句話脫口而出。她忍住后改口道:「……還是名新人,請您多多指教。」
玄關處的碩大雙開門上附有罕見的門環。假面……沒錯,那門環猶如仿製的死亡面具一般。
她再度行了一禮,說道:「照顧不周之處,還請您多多包涵——請問,您是自駕前來的嗎?」
「可是,正是因為這反覆無常的天氣,差不多每十年就會發生一次為雪所困的事兒呢。」
她手上有一份鬼丸交給自己的文件。黑色封面的活頁夾之中,有六名受邀客人的名簿與宅邸平面圖。
此時已入四月,卻宛如嚴冬。來這兒的途中開始飄起雪花來,現如今宅邸屋脊也好、森林群木也罷,漸漸妝成素白一片。
架子上收藏的是一枚毫無光澤的銀色假面。應該是某種金屬材質的吧。那是個令人聯想到所謂「鐵假面」的全頭假面,但面部構造細膩得令人驚嘆,刻畫出雙眼眯成一道細縫、好似至今仍陷入沉睡一般的人類表情。
鬼丸提及的「砂川太太」是瞳子姨媽的姓氏。砂川雅美,二十九歲,年紀輕輕就結了婚,而後一直住在這裏。雖說她是瞳子的姨媽,但並沒有與瞳子相差很多歲。因此,雅美一直將瞳子當作妹妹般疼愛。
「這個嘛……」鬼丸稍顯躊躇后,如此回答道,「某個時期以後,年紀輕輕又很少出現在大眾視線內的會長先生,的確擁有過人的才智與強大的運勢。儘管自前年起日本經濟驟然惡化,但會長名下相關各公司的業績都極其順利……不過這些年來,會長自身卻相繼發生各種不幸。」
鬼丸的這番話,制止了準備出發的長宗我部。
「為什麼要隨身攜帶那種東西呢?」
瞳子說道。如此一來,客人邊說著「這是當然的吧」,邊焦慮不安地皺皺眉頭。
「那麼,我們走吧。這邊請——」鬼丸說道。
「總之,先請你拿好這個。」
這是位令人留有美好印象、通曉人情世故的男性。
鬼丸邊說邊遞給瞳子一個紙袋。那是一個茶色的手提紙袋。
瞳子將發圈放回收納籃之中,而後出了房間。她將假面拿在手中,並未戴上。
之後,瞳子在鬼丸的帶領下走遍了館內各處要地,並聽他詳細講解今晚的工作內容。
客人從放置腳畔的波士頓包中東翻西找著,不久后便拿出了裝有請柬的信封,以及一個黑色卡包。
「您是小說家老師啊。」瞳子對這方面並非完全不感興趣,因此自然而然地說道,「日向京助老師?」
穿過自玄關大廳通向北側配樓的寬闊上行樓梯通道后,是一個小小的廳。有一道走廊自這處小廳向右首方向、即東向延伸。來客使用的寢室就並列排在這道走廊一旁。
直至主人的背影消失不見,鬼丸才如此告訴瞳子。
他姓……對了,他姓鬼丸。是個奇怪的姓氏。全名是鬼丸光秀……吧?他是此處宅邸之主、瞳子的僱主,即那位「會長」先生——影山逸史頗為信賴的秘書。
為什麼挑了這種鬼地方?瞳子事先了解過大致情況,但卻怎麼也想不到會是這個樣子。
電話中,雅美這樣一再懇求——但是,瞳子依舊相當猶豫。
「已經為你準備好替換的衣服了。放好行李后,請先換衣服。拖鞋也準備好了,因此也請換下你的鞋子。」
現在剛過下午一點半——她幾乎準時到達。
那是一枚能面,雪肌、細目、蹙眉、鼻下稀須。這具男性能面是「中將」……不,是「若男」吧。
「會長昨夜到此。明日下午,客人們會盡數離開。但是,會長預定在此多逗留一夜。因此,你的工作時間定於自現在起直至後天中午的全部時間。這期間都要拜託你了。」
卡包里放有駕照。瞳子確認著駕照上記載的內容(他的原籍似乎是京都),以及證件照。
「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