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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什麼計劃?什麼是你的計劃?」
戴維拉出一把椅子坐下,使得他的頭比克萊德的頭要低一些。也許如果戴維採用這樣一種低姿態,克萊德在談話的時候會覺得舒服一些。
戴維一直在等待,直到他能平靜地說話時才開口說:「那沒有多大用。你這樣連續擊打,把你胳膊下面的傷口都弄裂開了。你為什麼要假裝發病了呢?難道你想在有人來幫助你的時候傷害他嗎?我們是儘力在這裏照顧你。」
「看見了嗎?」克萊德說,「就像那樣。你看見了她是怎麼看我的嗎?」他發出一聲刺耳的呼吸聲,「我剛記得她。記得她的臉,她的眼。她現在在這裏,在我的腦子裡。綠色垂掛式的耳飾。鼻子上長了雀斑。右臉蛋上有胎記。」戴維甚至回憶不起這個女人頭髮的顏色,但是克萊德,只在看到她的四秒鐘時間里就把她記得牢牢的。
屋子裡惟一能聽見的是克萊德吃力的呼吸聲。戴維在柔和昏暗的光線中看著他。現在還不清楚克萊德的要求止住了他的頭疼還是恐懼症。
「因為他們把我鎖在黑暗裡,不讓我出去。」
克萊德陰森森的聲音飄了過來:「那人對你很特殊,是吧?」
「不,不可能。」他喘著氣,呼哧呼哧發出鳴響。
「我頭痛。」他說。
「瞧,我從老遠地方來的,是從……」
「現在沒事了,」戴維說,「他在發病。」
詹金斯酶眼睛仍然盯著克萊德。他慢慢地把頭轉向戴維,瞳孔成了很黑的小點。就在那時,戴維確信詹金斯會殺了克萊德的。戴維感覺腎上腺素猛增,脈搏擊打著太陽穴。他的目光與詹金斯冷冷的目光相碰,話語像子彈一樣從嘴裏迸出:「從我的病人身邊走開。」
克萊德的臉變得輕鬆起來。
這間屋子原來不是為克萊德準備的——戴維和卡森把他拉進來,因為這是最近的一間空著的檢查室,而且戴維只是用它來做一次粗略的檢查。他現在站了起來,大範圍地搜尋不安全的物件,以防克萊德試圖將手臂鬆綁。一套上面有洞的木頭工具斜靠在垃圾桶旁,被貝塔定製劑弄上了一點琥珀色的污跡。這表明在垃圾墊子底下有針。他早些時候弄髒的血還留在附近九*九*藏*書櫃檯上幾個紗布包里。很清楚,這已經超過了三十分鐘的冷藏時限了。他早就拿走了剪子,現在他看看柜子下面放手術刀的抽屜,裏面空的。牆上伸出一隻氧氣罐。流量計是玻璃制的。但是很硬很小,像一個測試管藏在裏面,很難敲碎。
克萊德又發病了,一會兒才停下來。頭髮一簇簇向上打旋,抬頭的時候下巴上的唾液都在發亮。他目光昏暗,眼一眨不眨,就像惡魔一般。他露出鋒利光滑的牙齒,猶如彎曲的刀片。與戴維早些時候接觸到的那個合作的害怕的人截然不同。
「退後!」戴維放下克萊德的胳膊,自己後退了一步。他轉向其他人,很快顯示出放心的樣子,詹金斯已經離開了屋子,讓他定心了,便說:「往後面站。」
有一段時間克萊德呼吸很困難,他吸了一口氣說:「我不喜歡他們看我的樣子。他們在這裏總是像那樣看著我。」
「是的。但是不會再這樣了。現在他們害怕了。在他們幹了那些事以後,你可以看見他們的臉。」他的手指關節腫大,在捻繩子時,手指在顫抖。他的手指甲發黃,凹了進去。
「我不想這麼做,我不喜歡。這很可怕,但我只有這麼做。」他突然退縮了,斜起眼看著。
「不,」戴維說,「我只是不想任何人來打攪我們。」
兩個護士和一個加州大學警察局的警察擁進屋子,詹金斯的眼神立刻渙散了,他退後一步,把槍套起來。
「剛才那個從血庫來的小豬出現的時候,也沒有見到你跳起來。不像為這個人你跳了起來。不是責備你。她是個很漂亮的護士。」
「你沒有事吧?」戴維問,「你胸口疼嗎?」
「噪音,燈光,還有蛇。他們把燈熄了。讓我一個人。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要他們倒霉。為肉體和噪音而倒霉。」
「如果他們把我帶走,你會和我一起去嗎?你說過你會和我呆在一起的。」
「為什麼事情愧疚?」
這些繼續攻擊的想法顯得殺氣騰騰,方法可行,計劃系統性很強,對犧牲者缺乏同情,自認為是犧牲品——紅色的警告旗一面接一面地舉了起來。戴維說:「你認為……」
「你離read.99csw•com開了我。你離開就不回來了。」
「你。我需要你。你幫助了我。其他人都不想給我治,是你幫忙治了我。」克萊德的右腳依舊來來回回不停地動著。
戴維靠得更近一些。克萊德胸口的水皰小了一些。儘管仍露著肉,這些水皰要麼掙破了,要麼不再鼓膿了。看到克萊德的工作服那麼完好地阻止鹼液灼傷他的肉,戴維再一次驚嘆不已。
克萊德的胳膊一抓就變軟,戴維知道他是在偽裝。四肢被無一例外地綁住了,身體的各個部分在壓力之下並沒有放鬆。
「在我走出去時,」克萊德說,「我要這個面具還在。它保護我。」
戴維也正在跑向大廳,那些吃驚的路人和加州大學警察局的警察緊隨詹金斯後面進入了屋子。克萊德發病了,儘管他的四肢被綁在床上,但仍猛烈地敲打著輪床,使得輪床欄杆嘎嘎地響。他的眼睛往上翻,露出白眼珠。口水成線地從臉頰上往下流。
「現在我知道你們這些傢伙有多聰明,想方設法來抓我。我也很聰明。我有辦法。我有更好的辦法來對付他們。」克萊德輕輕地嗚咽著。
戴維想知道是什麼樣的想法在克萊德的腦海里嘎嘎作響。
「你在幹什麼?」戴維問。
「天啊。哦。天啊。把燈弄暗,你能把燈弄暗嗎?」
克萊德嚴厲地看著他,流下了汗。
詹金斯緊緊抓著手中的槍,向床邊衝去。戴維趕上他,在離克萊德的輪床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把手放到克萊德的胸口上,但很快就被詹金斯猛地推開了。
警官點點頭,戴維回到屋子裡面對著克萊德坐下。
「好,克萊德,」戴維說,「你可以停下了。」
克萊德呻|吟了一下,嘴唇上唾沫星點點,他的頭在枕頭上左右搖著。
「我真他媽的恨你。」他的嘴唇在微微地顫動,「護士來這裏說你會離開我。她們說你說了我的壞話。」
「放屁。」克萊德噓著說。他的呼吸自相矛盾:既臭味難聞,又有些芳香——有一種藥味在裏面。他的右腳來來回回搖動,像鐘擺似的。
「不是現在。」
「你這樣感受了,你感到疼痛——你把鹼液灑向那些女人,她們也有這樣的感覺。同樣的疼痛。九九藏書」
聽到一陣嘈雜聲,戴維加快速度拐過轉彎處,看到加州大學警察局的警官們站在敞開的大門口,有一個人在大呼救命。戴維看見詹金斯猛地推開大廳十字旋轉門,全力跑向克萊德的房間,靴子在地上發出噔噔的響聲,一陣風地進去了。
戴維走到開關邊,把輪床正上方的燈弄暗了。以前有人留了個X射線盒子,現在只剩下它在發光發熱。
「我不吃任何藥片。」在這個話題上,與戴維先前遇到的一樣很有防範特徵。戴維注意到他把毒品換成了藥片。他好像在關心吃藥的問題,而不是非法的毒品。
具體的思考。拉上手套,戴維向前按按鈕,進入簡要精神狀態測試。
「在醫院里,他們害怕我,到處亂跑。因為我,這裏他們到處都有保安。我沒有病。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有人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嗎?」
「是的,」克萊德說。
「我肯定你會得到你想要的幫助。」戴維平靜地回答。
「我有個計劃。我比你想像的要精明。我也能做出一些事來。我知道他們錯了,但我能對付他們而不被他們抓到。」
「我要去看其他一些病人。我過一會來看你。」
戴維開始將西瓦丁製劑塗在他胸口的水皰上,用指尖將抗生素藥膏抹在上面。克萊德退縮了一下。戴維注意把身子向後靠,使克萊德不覺得很擠。
「你為什麼需要一個面具?」
「也許你可以攔住我。但我不能。我不能攔住自己。」
一個稍微發福的女實驗員把頭伸了進來。克萊德的頭迅速搖了起來,胸口和下顎那鬆弛的肉過了一段時間才不動了。
「不,你別來了。」他說。
「不是現在。出去!誰叫你到這裏來的?」他把她往外推,她步履踉蹌地說,「警察說都好了,說你只是在……」
「其他人覺得你有瘋狂念頭嗎?」戴維問。如果這問題直截了當地提出來,克萊德也許會更誠實地回答它。
戴維轉回到床邊,迅速抓起克萊德一隻胳膊,這隻胳膊在戴維的緊握之下軟弱無力,儘管他身體的其他部位仍然是僵硬的。
克萊德抬起頭,仔細觀察那個把他的手綁在扶手上的厚厚的皮革手銬。
「這裡有針」,他告訴一個警察https://read.99csw.com說,「可以麻煩你叫一個管理員打電話到血庫嗎?讓他們派一個人過來,我們有一份非O型血漿要檢查一下。」
戴維朝她跳了過去,試著擋著她不讓克萊德看見。
「讓他們覺得愧疚。」
「我是一個急診室的醫生。我必須留在這裏。」
「沒有人會回頭看我。」
一滴淚珠滑落在克萊德那又紅又腫的臉頰上。
「你說你不再吸毒。你確定嗎?」
「關上門,」戴維對警官們咆哮著。他使勁地關上門,斜靠在上面,一隻手搭在一個肺的解剖圖上。
「這裏?像在醫院這裏一樣嗎?」
「你在這裏啊,」她說,「到底是……」
「我只是確認一下嫌疑犯牢牢地給拴著。」他說。
「我是從血庫來的,是取……」
「你們不介意我們單獨呆一會吧?」戴維對護士和加州大學警察局的警官們說。他們都出去了,警官們走的時候把門給關了起來。
「我想要她們的臉給抹掉。我想要它們被糟蹋,完蛋,再也看不見了。」克萊德說。
「因為我被綁起來了。我還能去哪裡呢?」
「我還有其他一些病人要關照。他們和你一樣需要幫助。」
「我不需要你。」
「我沒說你一句壞話。」
和達什所說的不同,克萊德此刻正毫無困難地在用眼神交流。有一股血從他腋下的裂縫中流了出來。
她皺著眉頭退了回去。
「我不……我不知道。我再也不想呆在人們周圍。」克萊德的談吐開始含糊不清了,就像大舌頭似的。
戴維單獨和這個被綁的人呆在屋子裡。他在離他三英尺的距離盯著他,深深呼吸,想審視著剛剛所發生的事情。克萊德上身赤|裸地仰卧著。他的腿被拽直,腳踝處被綁在輪床的兩邊。帶著白手套的手從被綁的地方伸出來,看上去很怪。
克萊德轉過頭來,陰沉地盯著牆。
克萊德的眼睛濕潤了。淚水成串,沾濕他那濃濃的睫毛。
移情的作用不是天生就有的。這是後天習得的感情,要通過實驗、錯誤、失敗和獎勵。戴維通過四十三年的本能與對社會的研究,尋找著一串掩蓋著的爭論。一個人知道其他人痛苦的惟一重要的方式就是聽取別人訴說自己的痛苦經歷。如果在克萊德還是一個嬰read.99csw.com兒時,還是個孩子時沒有人告訴他這些,那麼他就會認為他的痛苦不要緊。而且,更嚴重的,他會認為痛苦中的事情並不能當回事。
「那就是我告訴她們的,我對她們說你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你也從來不會做那種事的。我為你做辯護了。」
和蛇一道鎖在黑暗裡?看起來太老套,不真實,像一系列殺手的童年案例研究。或者這個離奇的故事暗示著由迷|幻|葯或速度引起的幻想或幻覺。甚至可能是精神分裂症。
克萊德竭力想掙脫約束帶,戴維又注意到他的手腫了,手腕也磨破了,一隻手放在頭頂上,另一隻垂在身邊,像運動場上的一隻猴子。戴維注意到他腰部下面那隻袖子上的污點。也許是精|液。有時他們在捆綁中不得不給這些穿約束衣的傢伙服用安非他明。但也有可能是服用毒品后產生了過度的性興奮。
「你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裏嗎?」戴維問。
「我恨你。」克萊德說。
「克萊德,你知道現在幾月份?」
門開了,光線射了進來。黛安娜穿著牛仔服,火花結一直扣到上面。
戴維穿過房間,俯身站在克萊德旁邊。X射線盒發出的光使他的臉呈現出病態的藍色,臉頰的疤變黑了,頭髮一簇簇的很可笑地向前伸出,就像錯落的花環。他盯著克萊德,克萊德轉過身去,很輕地嗚咽著,都快沒氣了。
「你被鎖起來了嗎?在童年時代嗎?是被你父母鎖的嗎?」
「麻煩您了,但不是現在。」戴維說。
戴維把垃圾桶拿到門邊。
「我相信護士們不會對我說三道四的,她們說的話是你想像出來的嗎?」
「不,」戴維說,「我想你是病了。我想幫助你。」
克萊德輕蔑地笑了。
戴維離開了在昏暗中仍被綁著的克萊德。
「我不是來這裏傷害你的,克萊德。我來是確保你需要的醫護。那就是為什麼我介紹其他的醫生來看你的原因。你為什麼不喜歡他?」
他在狂妄自大、自以為是的犯罪和情感上的災難這兩者之間搖擺,是在它的範圍內的快速的搖擺。
他的眼睛眯到看起來像小小的油珠的程度,說:「當然知道。你認為我真他媽的笨?」
「你疼痛,」戴維說,「你胸口上在鑽心地疼痛。我很難過你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