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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靈魂初悸 第一章

第一部 靈魂初悸

第一章

藝宮以前當然也有男裝麗人的表演。然而,一八八八年各地的音樂廳,男裝麗人的表演和今日大相徑庭。半年前,娜莉·鮑爾穿鑲金邊的緊身衣,以芭蕾舞娘的形象,演唱《最後的花|花|公|子》——僅藉拐杖與氈帽使自已貌似男孩。凱蒂·巴特勒穿的不是緊身衣或亮片裝,就像滑頭說的,她活脫就是位西區士紳。她身著西裝——一套剪裁合宜的帥氣男用西裝,袖口內襯縫上絲綢。翻領繫上一朵玫瑰,口袋放著淡紫色的手套。外套下是件雪白的硬襯衫,硬領有兩英寸高,領口系著白色蝴蝶結,頭上則戴一頂高禮帽。當她摘下禮帽向觀眾行禮問好時,可以看見她的髮型利落而完美。
即使以惠茨特布爾的標準來看,我的生活是奇特的,不過還算順遂。我們每天早上七點開始工作,十二個小時后結束。這段時間里我負責的工作都一樣。母親負責烹煮,愛麗絲和父親負責接待,我則坐在一張高腳凳上,旁邊擺著裝牡蠣的桶子。我搓洗牡蠣,用刀將之剖開。有些客人喜歡生吃牡蠣,這種客人對你的工作而言可說最輕鬆,因為只需從桶里取出一些牡蠣,衝掉上面的鹽水,再和荷蘭芹、水芹一起放在盤上即可。然而,有些客人喜歡吃燉牡蠣、炸牡蠣、烤牡蠣或牡蠣焰餅,我便得花上一番心力。首先得剝開每顆牡蠣,處理一番,放入母親的煮鍋。牡蠣的肉必須完整,當中的汁液不能溢出,也不能腐敗。由於一個餐盤可以擺上十二顆牡蠣,售價又很便宜,我們的小吃店經常人滿為患,動輒擠滿五十位客人。你應該算得出來每天有多少顆牡蠣得經過我的刀下;你大概也能想象,每天傍晚,我的手指在鹽水中浸久了,既紅腫又痛楚。而今,即使離我放下牡蠣刀,不再踏入父親的廚房,巳經過了二十多年,當我看到魚販的桶子,或是有人叫賣牡蠣時,我的手腕和指關節仍會隱隱作痛。有時候,我甚至相信我的拇指指甲下和掌紋里還聞得到滷汁和鹽水的氣味。
你被一個臉頰泛紅、嘴角吊得高高的粗魯女孩接待過嗎?那是我姐姐愛麗絲。或是一位身材高大卻駝背的男人,身上圍著一件從領結長至鞋帶的圍裙?那是我父親。廚房的門時開時合,你可曾看見裏面有位眉頭深鎖的女士站在一片由滾燙的牡蠣湯或燒得嘶嘶作響的烤架形成的雲霧當中?那是我母親。
我說得太多了——但若不是這樣,就什麼也別說。
當他說這句話時,眾人朝我這邊看,我立刻臉紅——看起來像是印證父親的話正確無誤。戴維開始打鼾,剛才還皺著眉頭的母親露出微笑。我讓她——我讓他們依照自己喜歡的想法——不多做解釋,話題便能很快轉到其他事,一如從前。
父親傾向他,「如果你問我,雖然我們在說凱蒂·巴特勒。」他使了個眼色,並擦擦鼻子,「我想她迷上的應該是樂隊的某個年輕小夥子。」
她在過熱的音樂廳,製造的舞台效果非常好。身邊的觀眾和我一樣坐直身體,以發亮的目光盯著她看。歌曲都是上上之選,例如《乾杯吧!男孩們》和G.H.麥德莫唱紅的《情人和妻子》。這些金曲使觀眾同聲合唱——儘管這些歌由身著男裝的女孩演唱,比男人唱更令人臉紅心跳。每唱完一首歌,她都會以極具自信的語調對觀眾說話,並和主持桌旁的滑頭裡夫斯胡扯兩句。她說話的聲音和唱歌時一樣有力,聽起來又很溫暖。她的口音有時聽起來像倫敦東區人,有時像上流人士,有時又像純肯特郡人。
對於坎特伯里藝宮的顏色和氣味,我比多數女孩更為熟悉,至少當時的我是這樣。那年我即將滿十八歲,以為過完夏天就會離家,因為愛麗絲認識了一位在坎特伯里藝宮工作的少年托尼·里夫斯。他常招待我們看表演。托尼的叔叔是藝宮的經理,也是鼎鼎大名的滑頭裡夫斯。因此,對愛麗絲來說,托尼是個適合的交往對象。我父母一開始並不信任他,認為他態度輕浮,因為他在音樂廳工作,又常把雪茄掛在耳上,油腔滑調地談合約、倫敦和香檳。不過沒人能永遠討厭他,他為人大方,又很平易近人。而且,就像每個對我姐姐示愛的男孩一樣,托尼讚美我姐姐,還對我們全家人都很好。
「沒什麼,除了一些實話——」我扭了他的手臂一下。說實話很糟糕,我不想被她知道自己顫抖、低聲唱歌,還有內心被她點亮的事。托尼的手從衣袖伸出來,握住我的手,單純地說:「就是你喜歡她。要不要跟我來?」
我還是沒趕上火車,得待在車站裡等下一班。到藝宮時表演已經開始,我坐在位置上,特技者在台上圍圈。他們服裝上的亮片閃閃發光,白色緊身衣在膝蓋處沾滿灰塵。觀眾拍手,滑頭起立說話——他每晚都說同樣的話,因此半數觀眾都一起笑著說:「監獄里可不能有太多這種人!」這像是她表演前的例行序曲,滑頭敲著木槌,報出凱蒂·巴特勒的名字,我正襟危坐、屏息靜氣。
一如那首老歌描述的主角莫利·馬隆,我是名魚販,因為我的雙親也是。他們擁有小吃店,還有樓上的房間。我和牡蠣一起長大,沉浸在牡蠣買賣的氣息中。我在放牡蠣和冰塊的桶子間學會走路。在我拿到粉筆和寫字板前,就已經學會如何使用牡蠣刀。當我還在背誦字母時,就能背出一個牡蠣廚師的廚房裡該有哪些東西,即使矇著眼睛,我也分得出各式魚鮮。對我而言,惠茨特布爾就是全世界,艾仕禮小吃店是我的城邦,牡蠣的分泌液則是我賴以維生的環境,儘管我一直不相信母親所說的故事:他們從一片牡蠣殼中發現我,當時有位貪吃的客人正要將我當成午餐吞下肚。十八年來,我從未懷疑過自己對牡蠣的同情心,從未喜歡過父親的廚房。
我移開視線,嘆了一口氣坦承:「喔,真希望能再看到巴特勒小姐!」
我和其他觀眾一樣,原本是來看蓋立·蘇德蘭的表演。然而當他終於出場,不斷用一塊巨大的斑點手帕擦臉https://read.99csw•com頰,抱怨坎特伯里炎熱的天氣,以滑稽的歌詞和誇張的臉部表情博取觀眾一笑時——我發現自己的心思完全不在他身上,只希望巴特勒小姐能再度登台,以優雅而自負的眼神望向觀眾並引吭高歌。這個想法讓我坐立難安。最後,和其他人一樣,被蓋立的神情逗得哈哈大笑的愛麗絲湊向我的耳朵問:「你到底怎麼啦?」
我回家時,愛麗絲問:「今晚凱蒂·巴特勒表現如何?」
聽到托尼的話,我馬上響應:「不管在哪裡,她的表演是我看過最好的。幫我告訴滑頭,要是不留住她,那就太笨了。」托尼一邊大笑,說一定會轉告;一邊卻對愛麗絲使眼色,輕佻地看著她的美麗臉龐。
坎特伯里藝宮是座老式音樂廳,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這類場所會聘請一名主持人。坎特伯里藝宮的主持人當然是滑頭裡夫斯,他坐在前排和樂隊間的桌旁介紹節目,並在觀眾鼓噪時維持秩序,或帶領祝頌女王。他戴著一頂高禮帽,手持木槌——我從未看過沒拿木槌的主持人還有一杯黑啤酒。桌上放著一根蠟燭,只要台上有藝人,主持人就會點燃蠟燭,到了中場休息或表演結束時,便吹熄蠟燭示意。
我愣坐了一會兒,看著手中的玫瑰,剛才就貼在凱蒂·巴特勒的臉頰上。我想拿花貼著自己的臉——正要這麼做時,一陣喧嘩聲傳來,我發現好管閑事的面孔正朝這裏看,擠眉弄眼的表情和笑聲正好迎上我的目光。我立刻臉紅,縮回包廂的陰影中。我背對著成群觀眾好奇的目光,將玫瑰塞入裙上的腰帶,再蓋上手套。巴特勒小姐朝我走來時,我的心撲通狂跳。當我離開包廂,往擁擠的走廊與街上走去時,心跳總算不再如此劇烈。我高興得想笑。我把手放在唇上,免得自己看起來像個白痴般無故傻笑。
滑頭吹熄蠟燭。
沉默降臨,直到從高街遠遠傳來車輪聲、馬蹄聲,以及從海灣傳來依稀的波浪聲,才打破這陣沉默。我們吹熄蠟燭,任由未拉上窗帘的窗戶開著。我透過星光看見愛麗絲的眼睛是張開的。她以詭異的表情盯著我,一半像是好奇,一半像是嫌惡。
「南茜迷上藝宮的凱蒂·巴特勒。想看看,喬叔,她被一個風流小生迷倒了!」戴維說。
隔天是星期天,我待在攤位一整天。當晚弗瑞迪約我散步,我推說太累。那天較為涼爽,到了星期一,似乎真的變天。父親全天在店裡工作,而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待在廚房處理內臟、將魚切片。我一直工作到將近七點,從餐廳打烊到趕火車之前,剛好有足夠的時間換衣服、穿上靴子,還能倉促地和父母、愛麗絲、戴維以及羅妲共進晚餐。我知道他們不只是覺得奇怪,我竟然還要去藝宮。尤其是羅妲,似乎對我「迷上」某人的故事特別敏感,她問:「艾仕禮太太,你不介意她去嗎?我母親絕不會允許我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而且我還大她兩歲。但我想,南茜一定是沉穩的女孩。」我一直都是個沉穩的女孩,反倒是魯莽的愛麗絲常讓父母擔心。當羅妲說話時,我發現母親望著我思索。我已經換上禮拜服,戴上新買的帽子,髮辮上系了一個淡紫色的蝴蝶結,白手套上也有同樣的蝴蝶結。我的靴子黑得發亮,在耳後擦了愛麗絲的玫瑰香水,又拿廚房的蓖麻油塗黑睫毛。
母親說:「南茜,你真的想去?」她還沒說完,壁爐上的時鐘響了一聲。叮!七點一刻,我就要趕不上火車了。
我說:「我好熱,下樓去透透氣。」愛麗絲留在座位上觀賞表演,我慢慢走到空蕩蕩的大廳,把臉頰貼在冰涼的玻璃門上,哼巴特勒小姐的《情人和妻子》給自己聽。
觀眾席響起掌聲和歡呼。樂隊奏起歡樂的音樂,我聽見布幕升起時嘎吱作響的聲音。我非常不情願地睜開眼——隨即瞪大雙眼,抬起頭來,悶熱和疲憊一掃而空。一盞聚光燈照射著舞台,正中央站著一位女孩——她是我見過最特別的女孩!
「更好?老天爺,如果她繼續下去,星期六的表演會有多精彩!」
滑頭裡夫斯長相平凡,卻有豎笛般清脆響亮的動聽聲音。蓋立首演當晚,他歡迎我們,保證不虛此行。他這麼開場:「我們有沒有肺?我們得用它來呼吸。我們有沒有手腳?我們得用腳打拍子、用手鼓掌。我們是不是有胸膛,可以用來開懷大笑?眼淚呢?可以流它好幾桶!至於眼睛,快快張大好奇的雙眼吧!」
我對姐姐的漠不在意感到驚訝,卻又暗自慶幸可以單獨欣賞巴特勒小姐的表演,甚至比托尼答應讓我坐在包廂還高興。昨天晚上我穿得十分平凡,然而今晚——今天的營業時間過得很慢,父親讓我們在六點打烊——我穿上作禮拜時穿的長袍,我常穿著它和弗瑞迪一起散步。我打理好後走下來,戴維吹了聲口哨;在前往坎特伯里的路上,有一兩個男孩試著引起我的注意。但我很清楚,至少今晚不會理他們。抵達藝宮后,一如往常,我向售票小姐點點頭,但是今晚我把最愛的頂層座位讓給別人,轉朝舞台側面,一張邊緣燙金、鋪有厚紅絨布座墊的椅子走去。這個位置在全場好奇和羡慕的目光前格外醒目——我坐在這裏,藍道合唱團唱著同樣的歌,喜劇演員說著同樣的笑話,讀心師站立不穩,特技者出場表演。
儘管如此,奇妙的事還是發生了。她就要唱完安可曲,丟花給漂亮的女孩,一切完成後,她就會退場。當她準備擲玫瑰時,我看到她抬起頭我敢發誓——她看著我之前坐的那個位置,然後低下頭走開。如果今晚我坐在包廂,她就會看見我!如果我坐在包廂,而不是這裏!
他說:「我帶了口信給你,有人想見你。」我揚起眉毛,以為是愛麗絲或弗瑞迪來找我。托尼笑得更開了,「巴特勒小姐想和你說話。」我的笑容瞬間消失,「和我說話?巴特勒小姐要和我說話?」
我移開目光,沒有立刻回答。當我終於開口時,不是對著她,而是對著黑暗說話。
母親緩緩地說:「我不知道有何不可,但是大老遠趕去就為了一場表演……而且還是自己一個人去。不能找弗瑞迪陪你去嗎?」我看凱蒂·巴特勒表演的時候,最不希望坐在身邊的人就是弗瑞迪。我說:「他才不想看那種表演!我還是自己去好了。」我說得十分肯定,似乎每晚前往藝宮是應盡的義務,而且毫無怨言地爽快答應。
那一周每晚我都去藝宮,就像托尼所說,和波拉許家坐在一起,凝視凱蒂·巴特勒唱歌。我百看不厭,只是這種經驗對我而言,一直都很神奇:走入小巧的暗紅色包廂,看著一排排的觀眾和舞台上的金色拱頂,還有絲絨帘子和流蘇、布滿灰塵https://read.99csw.com的舞台地板和成排的舞檯燈——我一直認為它們就像打開的峨螺殼——我馬上就能看見凱蒂昂首闊步揮舞帽子……哦!當她終於登場時,我吸入一陣愉悅,感到目眩神迷。
我說:「你給我閉嘴。」
「有何不可?除了我們以外,只有伍德家和波拉許家的人會坐在那裡。你一坐進去,觀眾一定都會看你,然後想到自己卑微的身份。」
她抬高視線,從指縫觀察我們。我們發現她根本沒哭,反而在微笑——她突然使了個淘氣的眼色,迅速站回舞台中央,盯著前排尋找最漂亮的女孩。當她找到時揚起手,玫瑰飛過舞台腳燈與樂隊,落在那位漂亮女孩的裙上。
好像只有我這麼覺得。我坐在弗瑞迪和愛麗絲中間,愛麗絲左邊坐著戴維和他的情人羅妲,我父母坐在後面。整間音樂廳人山人海,熱烘烘的——儘管已比星期一涼快許多,但是對我而言,依然燠熱難耐,因為過去一周我都坐在包廂里,從舞台會吹來涼風。弗瑞迪將手放在我手上,嘴唇貼著我的臉頰,我覺得難受,像是被蒸氣燙到,而非輕撫的感覺;即使是愛麗絲的衣袖壓在我的手臂上,或是當父親傾身向前問我們感想,他的臉貼近我的頸子時,都讓我退縮流汗,並且坐立難安。
所以,你可以經常在星期六晚上看到我和愛麗絲坐在坎特伯里藝宮的座位,捲起裙子,觀賞最轟動的表演,並且同聲歡唱。一如其他觀眾,我們也會挑剔表演。我們會為喜歡的藝人大聲叫好,也會拚命喊安可並點唱,直到她的喉嚨幹了為止。當我們最喜歡的女歌手再也唱不下去時,她只能微笑著鞠躬行禮。
「當然。」
我們都為她瘋狂,高聲大叫,用力踏著地板。她則殷勤地舉帽揮舞,徐徐退場。我們呼喊她的名字,但是已經沒有安可曲。布幕降下,樂隊開始奏樂,滑頭敲著木槌,把蠟燭吹熄,到了中場休息時間。我張望下方的座位,試著找到剛才得到玫瑰的女孩。當時的我想不到比得到凱蒂·巴特勒手中的玫瑰更美好的事。
我也能更清楚地看見她的容貌。她的耳朵很小,而且沒穿耳洞。我看見她的嘴唇——她的嘴唇並非天生紅潤,而是擦了口紅,以利燈光照射。她的牙齒有如鮮奶油般雪白,眼睛則是巧克力般的褐色,一如她的頭髮。
布幕抖了抖,緩緩升起。舞台出現海灘布景,地板鋪滿真沙。有四位穿著休閑裝的人在上面漫步。一黑一白的兩位女士撐著洋傘,另外兩位則是高佻的男士,其中一位手拿四弦琴。他們唱《美麗的海邊姑娘》,四弦琴手獨奏,女士們則拉起裙子,在沙地上起舞。就開場秀來說,他們表現得還不錯。觀眾鼓掌,滑頭滿懷感激地道謝。
她表演的時間加起來約十五分鐘,在結束前觀眾喊了兩次安可。她最後唱的歌是首溫柔的民歌,內容是有關玫瑰和失去的情人。她一面唱,一面將帽子拿到胸前,將翻領上的玫瑰貼在臉頰上,看起來好像哭了。全場觀眾集體發出一聲巨大的嘆息表示同情,並且咬唇傾聽,她原先的男聲突然變得輕柔。
我很肯定他這麼說是為了討姐姐歡心,內心卻因為這幾句話糾結起夾。我說:「托尼,你是認真的嗎?」
我走到街上,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轉過身,發現托尼正穿越大廳,高舉雙手引起我的注意。終於有個朋友,我可以對著他笑了。我移開手,像猴子一樣露齒而笑。
當晚她唱得——我不能說像天使,因為歌曲內容和花天酒地有關,也許該說像是墮落的天使,她唱的歌是墮落的天使會唱的,她的身體燃燒殆盡,而地獄依然遙不可及。我和她一起唱——不像其他觀眾一樣高聲歡唱,而是近乎偷偷地輕聲哼唱,好像她可以聽清楚我唱的每句歌詞。
你嘗過惠茨特布爾的牡蠣嗎?如果有,你一定不會忘記它的滋味。肯特郡沿海海灣造就了本地的牡蠣,使其成為全英最大最多汁、風味絕佳的牡蠣,因而聞名遐邇。對吃一向講究的法國人時常為它橫渡海峽,德國人則以冰桶送至漢堡和柏林的餐桌上。我聽說,就連國王和凱佩爾夫人也專程趕來,在私人旅館里享用牡蠣大餐。至於女王生前則是一天一顆(至少傳言是這麼說的)直到駕崩。
不過,她一說完便大笑起來。我也笑了。我和舞台上艷光四射、唱著動聽歌曲的歌手一點都不像。她們比較像我姐姐,有櫻桃小嘴、飛揚的披肩捲髮、堅挺的胸部、雙頰的酒窩,以及形如啤酒瓶的纖細美|腿。我身材雖高,卻瘦巴巴的,胸部扁平,頭髮沒有光澤,眼眸是淡藍中帶著一點土褐的顏色。我的臉龐光滑潔凈,有一口白牙。但是這些一點都不特別,至少對我們家來說是這樣,因為我們整天都在煙霧蒸騰的室內燉煮牡蠣,皮膚都像墨魚一樣白。
「對。」
像愛麗絲這樣的女孩註定要在金光閃閃的舞台上跳舞、穿鍛織舞衣、接受美少年的喝彩;像我這樣的女孩只能坐在漆黑的觀眾席上默默觀賞表演。
「當然沒有。」我輕聲回應。
幾近尷尬的沉默氛圍維持了一下。父親說:「南茜,你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大熱天趕到坎特伯里——而且還不是為了看蓋立·蘇德蘭!」他說這句話時,大家都笑了,消除尷尬的氣氛,順勢轉向其他話題。
歡呼聲漸弱,滑頭的蠟燭也熄了,煤氣吊燈閃耀,使我們必須眯著眼。凱蒂·巴特勒剛才在找我,抬起頭尋找我,我卻在這裏和陌生人同坐。
她身邊有一位臉色白凈、長相平凡的苗條女孩。她的衣袖卷到手肘,平直的頭髮不時戳入眼睛,口中則不斷哼唱街頭藝人和音樂廳的歌曲——那就是我。
我說過小時候的生活除了牡蠣外別無他物。其實這不太正確,我還有一些朋友和親戚,和每位小鎮上的大家九-九-藏-書族女孩一樣。我姐姐愛麗絲是我最親密的朋友,我們共享房間和床鋪。她傾聽我所有的秘密,也告訴我她的秘密。我還認識一位叫弗雷迪的英俊男孩,他和我哥哥戴維還有喬叔一起在惠茨特布爾灣的一艘單桅漁船工作。
我刻意擺出不在意的樣子,「我可以,但我不確定是否該等到那時候。」我轉向坐在火爐旁縫衣服的母親,輕聲說:「如果我明天晚上去看表演,你不會介意吧?」
坎特伯里藝宮其實是一座破舊的小音樂廳,不過當時的我只有賣蚵女的見識。牆上有成排的鏡子,座椅上鋪著厚絨布,漆成金色的邱比特石膏像則高掛于布幕上,就像我家的小吃店,這裏也有種獨特的味道。我現在知道所有劇院都有這種氣味:由木頭、化妝油彩和灑在地上的啤酒,加上煤氣、香煙和髮油綜合而成。當時還是小女孩的我,毫不猶豫便愛上了這種氣味。後來我從音樂廳經理和藝人那裡得知,他們形容這種氣味為「鬨堂之氣」、「喝彩之味」。更後來我才知道這種氣味並非快樂的源頭,而是悲傷的本質。
我猜對都市的女孩而言,單獨前往音樂廳一定是很嚴重的事,不過惠茨特布爾的人並不在意。隔天當我說要再去藝宮時,母親只是皺了皺眉,輕輕嘖了兩聲;愛麗絲笑我,說我一定瘋了。她說不會和我去,整晚坐在煙霧和熱氣中,就為了看一個穿長褲的女孩——一個不到二十四小時前才看過她表演的女孩。
魚販和音樂廳經理之間的相似處比你想的還多。當我父親改變菜色迎合客人的口味時,滑頭裡夫斯也一樣。他解僱半數藝人,再起用一批從查塔姆、瑪格特和多弗等地劇院的藝人。更為高明的是,他和倫敦的蓋立·蘇德蘭簽下為期一周的表演合約。蓋立·蘇德蘭是真正的巨星,是詼諧歌手中數一數二的人物。即使在肯特郡最炎熱的夏日,他的演出仍然場場爆滿。
「今晚的靈力特彆強。啊,我可以感覺它在燃燒。」她說。讀心術表演后是特技表演。三位服裝綴有亮片的男人,翻筋斗穿過數只鐵環,順勢疊羅漢。這項表演的高潮是他們組成一個圈圈,配合樂隊演奏的曲子在舞台上來回滾動。觀眾開始鼓掌。然而當時實在太熱,男孩們被派去酒吧買酒,回來時必須端著杯子穿過一排排的座位和觀眾,因此表演中全場都不安分地動來動去,也不斷有低語傳出。我看了愛麗絲一眼,她摘下帽子搧風,臉頰很紅。我將帽子推向腦後,用手托住下巴,靠著前面的欄杆閉上眼。我聽見滑頭敲著木槌,要大家安靜。
我說:「再見!再見!」——在母親來不及叫住前衝出去。
至少當時我是這麼想的。
「那你是為了看凱蒂·巴特勒?」
喬叔說:「啊,可別讓咱們可憐的弗瑞迪撞見……」
愛麗絲說:「你會看到的,就在星期六。」我們之前計劃全家來藝宮看表演——父親、母親、戴維和弗瑞迪——星期六晚上。我抓著手套。
「你為她著迷,對不對?」
「藝宮真的有你看上的男孩嗎?」愛麗絲問我時,其他人都睡了。
母親目光銳利地看著我,「小姐,請你住嘴。」
我們一行將近十二人抵達時又多了幾個,因為我們在火車上和售票亭旁遇見親朋好友,便一起加入歡樂的行列。音樂廳里沒有足夠的位置讓我們坐成一排,便三四人坐在一起,當有人問要不要吃櫻桃,或母親有沒有帶香水,又或是今晚梅利西怎麼沒帶吉姆一起來時,消息以尖叫或耳語的方式,從親戚到阿姨,再從姐妹到叔伯到朋友,傳過整個頂層,造成沿途各排騷動。

我說:「當我看見她時,那就像——我也不知道像什麼,好像我從前什麼都看不見。我像是一隻充滿她的酒杯。在她以前的表演不算什麼——其他人都是塵土。她上台了——她真漂亮,服裝也很別緻,聲音如此甜美……她讓我又想哭又想笑。她讓我感到一陣疼痛,就在這裏。」我把手放在胸口,「我從來沒有見過,也從未認識像她這樣的女孩……」我的聲音開始顫抖,發現自己再也說不下去。

不過,那是之後的故事。
「嘿!嘿!」他追上我時,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有人很高興,而我知道原因!我送女生玫瑰時,她們怎麼都沒這麼高興?」我的臉又紅了,把手放回唇上,什麼也沒說。托尼開始傻笑。
他大喊:「各位女士先生,現在是特別表演時間。如果你們手裡的杯子有香檳,」台下傳來飢諷的笑聲。「就把杯子舉高吧!如果是啤酒——為什麼?啤酒才有氣泡不是嗎?——也把杯子舉高吧!最重要的是,提高你們的音量!為您獻上來自多弗的鳳凰劇院,肯特郡的士紳,嬌小的費佛夏姆風流小生……凱蒂——咚!——巴特勒小姐。」
表演結束后,我們會到售票亭後方,托尼堆滿雜物的小辦公室道謝,然後哼著歌回家。我們會在開往惠茨特布爾的火車上唱歌。有時,車上有看同一場表演的乘客,會一起開懷歌唱。當我們上床睡覺時,會在黑暗中低吟旋律。我們會夢到歌曲的節奏,隔天早上起來時還會繼續哼。就連賣晚餐時,我們都帶著音樂廳的氣息,愛麗絲會一面吹口哨一面送餐盤,讓客人笑著聽她唱歌。至於我,則坐在鹽水碗旁的高腳発上,對撬開的每顆牡蠣唱歌。母親說我該上台表演。
「真的可以坐進包廂?」
又是一陣沉默。我睜開眼睛望著愛麗絲——隨即發現不該開口;我應該像對其他人那樣,也對她裝聾作啞。她臉上浮出一種表情——現在一點也不詭異——而是一種摻雜了吃驚、緊張和尷尬或羞恥的表情。我說得太多了。讚美凱蒂·巴特勒,就像點燃我心中的烽火,我毫無保留地稱讚,使火光得以傳入暗室,照亮了一切。
我想就是她的頭髮吸引我。要是有女人的頭髮剪得像她一樣短,那一定是病人或犯人,不然就是瘋子。她們不可能和凱蒂·巴特勒一樣。凱蒂的頭髮十分服帖,像是一頂由巧手帽匠為她量身訂做、縫在頭上的帽子。我認為她的頭髮是棕色的,然而只說棕色實在過於單調。那是一種你們可能聽過的棕色——栗子色,或說是赤褐色,也或許接近巧克力色。不過巧克力沒有光澤,而凱蒂的褐發像波紋綢,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她的鬢角和耳上的頭髮微卷;當她略略低頭戴帽時,頸背上的硬領和發線間露出一道白皙的肌膚,使我忍不read.99csw.com住顫抖——雖然身處如此炙熱的音樂廳。

那一周的天氣依舊炎熱。烈日雖然為惠茨特布爾和我家的小吃店帶來生意,熱氣卻影響了客人的食慾。他們通常只點檸檬汁或茶,碟魚和青花魚大量滯銷,我得花上數小時在父親擺的海邊攤位挖取螺肉和蟹肉,還有將麵包塗上奶油,留母親和愛麗絲在店裡工作。在沙灘上販賣點心是項創新之舉,然而站在大太陽底下著實難受。醋從手腕流到手肘,眼睛被酸味刺得劇痛。父親每天另外給我兩先令六便士,當成下午在海灘工作的工資。我買了一頂帽子,還系了一條淡紫色的帶子。剩下的錢我都收起來,等我存夠,就去買往坎特伯里的火車季票。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發一語讓他帶我離開大玻璃門,外面是坎特伯里涼爽的黑夜。我們通過往觀眾席的拱門和頂層的樓梯,朝走廊遠遠一角的小房間走去。前面有塊布幕,一根繩子垂掛著牌子,上面寫著:私人。
你曾光臨惠茨特布爾,看到當地賣牡蠣的小吃店嗎?其中有一家是我父親開的,我就在那裡長大。你記得在鬧區街道和海港間有棟破舊的小屋嗎?護牆板上的藍漆已斑駁不堪。還記得門上有塊突出的招牌,寫著「艾仕禮牡蠣:肯特郡最好的牡蠣小吃店」嗎?也許,你還記得推開門后,見到的是一個陰暗、低矮而且充滿香味的房間。記得桌上的格紋桌巾嗎?還有寫著粉筆字的點餐單、酒精燈與融化的牛油?
「一點也不,」我一邊說,一邊脫下手套,「她表現得更好。」
喬叔啜了口酒,舔舔鬍鬚上的泡沫,「凱蒂·巴特勒?那個扮成男人的女孩,對不對?」他扮了個鬼臉,「南茜,你對真品不感興趣了嗎?」
之前我說的例行事項——撬開、烹煮牡蠣,以及每星期六向音樂廳報到——都是我童年中印象最深刻的事物,不過那些事只在冬天發生。每年五至八月是牡煩的繁殖期,漁民不能採集牡蠣,只能放下船帆,出海尋找其他獵物,全英國的牡蠣餐廳被迫更改菜單,不然就得休息一陣子。秋季到春季時,我父親店裡的生意雖然很不錯,還是無法讓他得以在夏天暫時歇店。不過,就像惠茨特布爾許多靠海吃飯的家庭,我們的工作量到了夏天明顯減少許多,生活步調較為輕鬆緩慢,餐廳的生意也沒那麼忙。我們改賣鰈魚、比目魚和緋魚,比起冬天時必須不停搓洗和撬開牡蠣,將魚切片輕鬆多了。我們打開窗戶和廚房的門,與冬天時烹鍋和冰桶交雜的冷熱酷刑截然不同,我們可以感受陣陣涼風、船帆被風吹動的聲音和滑輪轉動的聲音,也從惠茨特布爾灣傳到廚房。
托尼笑了起來,「南茜,誰說你要等那麼久?如果你願意,明天晚上——或是任何一晚——都可以過來。要是沒有頂層的座位,我可以安排你坐舞台旁的包廂,你可以在那裡盡情看著巴特勒小姐!」
我回頭望著凱蒂·巴特勒。她舉起禮帽,正要迅速行最後一次禮。我心想:注意我,快注意我這邊!我在心中以深紅色的字體寫出這些字,就像讀心師的丈夫所說,將這些話語如烙印般傳到她的額頭。——快看我!——她轉過身,視線一度朝向我這邊,似乎發現昨天空無一人的包廂今天有人進駐,然後低頭鑽人降下的布幕。
因為昨天看過她的表演,知道表演的內容,也因為我花了太多時間觀察她,沒有聽她唱歌,她的演出似乎一下子就結束了。她被觀眾叫回舞台,唱了兩首安可曲,和之前一樣以動人的民歌和投擲玫瑰作為結尾。這次我看見是誰接到玫瑰,一位坐在第三排的女孩,頭上戴著羽飾草帽,身穿黃色鍛質削肩禮服。我之前沒見過這位可愛的女孩,但我巳經開始嫉妒她!
也許她真的聽見了。當她出場時,我想她看了這裏一眼——她知道包廂又有人了。當她遊走于腳燈間時,我想她又看了我。這種想法很奇妙——然而每次她的視線都轉而掃視擠滿人的音樂廳,看上好一陣子,好像刻意忽視我。我停止唱歌,瞪著她看,不住吞咽口水。我看見她退場——她再次注視我——然後回來唱安可曲。她唱著民歌,摘下翻領上的玫瑰花,一如預期地貼近臉頰。然而當她唱完時,她並未望向觀眾席尋找最美麗的女孩,反而往她的左方踏出一步,朝向我坐的包廂,接著又上前一步。過了一會兒,她來到舞台角落,停下來面對我,距離之近,我可以看到她發亮的硬領、咽喉上跳動的脈搏,還有她眼角粉紅的光澤。她站在那裡,彷彿永恆,緩緩舉起手臂,玫瑰在燈光下閃爍了一下——我發抖的手接住了花。觀眾席爆出放縱的歡樂氣氛與一片笑聲。她以堅定的眼神凝視我慌亂的目光,微微向我鞠躬。她突然往後退,對觀眾揮手退場。
當滑頭再次歡迎肯特郡士紳出場時,我屏住呼吸。這次當她向觀眾打招呼時,我們報以一聲巨大而愉悅的回應:我想,有關她昨晚精彩表演的消息一定傳了開來。我現在在旁邊看她,感覺很奇怪。當她一如昨日,大步走向前台時,她的腳步似乎更加輕盈——好像觀眾的讚歎使她長了一對翅膀。我傾身向前,手指緊貼在陌生的絲絨椅墊上。藝宮的包廂離舞台很近:她唱歌時,離我還不到二十英尺。我可以看到她行頭上所有的細節——圈在外套紐扣上的錶鏈、系在袖口上的銀環——這些從我的老位置上是看不到的。

愛麗絲說:「那會使南茜想起自己的身份,我們不能這樣。」她笑了,因為托尼緊抱她的腰並傾身親吻她。
這就是我獨自觀賞表演時的感受;然而,一如之前的計劃,星期六全家人一起來——那可大為不同。
蓋立首演當晚,整間坎特伯里藝宮肯定有如地獄般沸騰喧鬧。我和愛麗絲倚著欄杆俯瞰下面的觀眾時,被混雜煙草和香水味的空氣熏得頭暈,甚至咳嗽。依照托尼的叔叔估計,音樂廳幾乎爆滿,全場卻出奇安靜,觀眾不是低聲說話,就是不發一語。從最高樓層的座位往包廂或前排望去,能看見觀眾不斷揮動帽子以及節目單,樂隊開始演奏序曲,燈光也熄滅,觀眾的動作慢了下來,紛紛坐直,氣氛由一片死寂轉為屏息以待。
「沒錯。她問布景管理員艾克,每晚獨自坐在包廂的女孩是誰。艾克說你是我的朋友,要她來問我。她問了,我也告訴她,現在她想見你。」
然而,當我第三次從藝宮回來,並害羞地宣布要再次前往時,家裡多了不可置信的聲音和更多笑聲。來訪的喬叔小心翼翼地將瓶中的啤酒倒入一隻傾斜的杯子,當他聽見笑聲時https://read•99csw•com,抬頭看著我們。
「為什麼?哦,托尼,她為什麼要見我?你對她說了什麼?」我緊抓著他的手臂不放。

不久后,樓上傳來吼叫聲和踏地板的聲音,表示蓋立的表演結束。過了一會兒,愛麗絲下來了,依然拿帽子搧風,吹拂黏在泛紅臉頰上的捲髮。她對我使了個眼色,「我們去找托尼。」我跟著愛麗絲到托尼的小房間,隨意蜷縮在他桌后的椅子上。我們稍微聊了一下蓋立和他的斑點手帕,托尼問:「你們覺得凱蒂·巴特勒怎麼樣?是不是很迷人?要是她能繼續像今晚這樣風靡全場,我敢說我叔叔一定會把她的合約延長到聖誕節。」
「我想應該和昨晚一樣。」父親說。
他說:「想象空中飄浮著紅色火焰寫成的數宇,再透過我妻子的眉毛,烙印在她的腦海。」我們皺緊眉頭,眯眼凝視舞台。那位女士微微搖晃身體,舉起雙手按壓太陽穴。
據我推測,她長得一定像俊俏的男孩。她的臉型是完美的橢圓形,有一雙大眼睛,睫毛烏黑濃密,雙唇紅潤飽滿。她的體型正如男孩般修長——然而她的胸部、小腹和臀部卻千真萬確地有男孩缺乏的圓潤。稍後我注意到她的鞋子,鞋跟有兩英寸高,但她還是能像男孩般邁步,雙腳也能張得很開地站在舞台上,雙手迅速插入褲袋。她站在舞台的最前方,高傲地抬起頭。當她開始唱歌,發出的是男孩的聲音,千真萬確。
然而,正如我擔心的,今晚我離巴特勒小姐非常遙遠。她的聲音依然嘹亮,面容也依舊動人。但我已習慣聽見她唱每句歌詞時的換氣聲、習慣看見她因燈光而發亮的雙唇,還有映在臉頰上的睫毛陰影。我覺得現在彷彿隔著一片玻璃看她,耳朵也被蠟封住。當她結束表演時,家人高聲歡呼,弗瑞迪踏著地板並吹起口哨。戴維說:「要是她沒比南茜講得好,就拿石頭砸我吧!」——他靠向愛麗絲的裙擺,使個眼色,「雖然還沒好到讓我一周花一先令買車票,每晚跑來看她!」我沒有回應。凱蒂·巴特勒重回舞台演唱安可曲,即將拋擲翻領上的玫瑰。知道家人喜歡她絲毫不讓我欣慰——真的,只讓我更加沮喪。我再次注視燈光下的身影,愁苦地想,不管我有沒有來,你的表演都是這麼精彩。不需我讚美,你都是如此完美。就和你知道的一樣,我只能待在家,把蟹肉塞入紙錐。
我滿十八歲的那個夏天,天氣很溫暖,接下來的幾周則愈來愈溫暖。每天有一段時間,父親會暫時將店交給母親照顧,到海邊擺攤賣鳥蛤和峨螺。我和愛麗絲每晚都去藝宮看表演。然而,一如那年七月沒人想在我們擁擠的小店裡吃炸魚和龍蝦湯,戴著手套與軟帽,在滑頭裡夫斯不通風的音樂廳里被煤氣燈照上一兩個小時,也讓我們姐妹倆吃不消。
「怎麼了?」他說。
我能以沉默欺騙父母和兄長,然而對於姐姐愛麗絲,我完全無法保留。
「我知道,可是星期六還好久……」我說。
我對音樂廳懷有狂熱,尤其是歌唱表演。要是你來過惠茨特布爾,就會知道這種狂熱在本地有多不方便,因為鎮上沒有音樂廳與劇院,只有在坎伯蘭公爵旅館前偶爾會有走唱樂隊在一根孤立的煤氣燈柱下表演。每年八月會有木偶戲表演在此進駐。不過從惠茨特布爾到坎特伯里只需十五分鐘的火車車程,那裡有間音樂廳,叫做坎特伯里藝宮,每場表演長達三小時,門票要價六便士,節目則是肯特郡內公認最好的。
「還要去?」所有人以訝異的口氣響應。我只看著母親,她已經抬頭,有點疑惑地皺眉打量我。
蓋立在藝宮演出的首晚,我和愛麗絲一起去看。我們和售票小姐已建立起默契,向她點頭微笑,隨即進場找位置坐下。我們通常坐在頂層的座位,我不懂坐在前排有什麼好處。坐在舞台下方,透過腳燈閃爍的光,往上看到藝人的腳踝,對我而言很不自然。包廂的視線比較好,不過我還是最喜歡頂層的座位,儘管離舞台比較遠。我和愛麗絲特別喜歡坐在最高樓層前排正中間的座位。在這裏,你能看到整間音樂廳,可以看到舞台的形狀和成排的座位,也會發現自己的臉和身邊的觀眾一樣,在燈光的照射下朦朧不清,濕潤的嘴唇帶著仿如惡魔的笑容。
我覺得自己好像被迫在一群陌生人中度過今晚。大多數的表演時間我都是不耐煩地坐著,他們對於各項節目的愉悅,都讓我難以理解、覺得愚蠢。當他們和藍道合唱團合唱、被喜劇演員的笑話逗得哈哈大笑、瞪大雙眼看著重心不穩的讀心師以及要求特技者再度登台表演翻筋斗時,我都咬著指甲。就要輪到凱蒂·巴特勒上台時,我變得更加激動和沮喪,期望她能再度踏上舞台,但我也希望我是獨自一人——獨自一人坐在包廂,身後的門緊閉——而非坐在一群視她于無物、又覺得我對她的著迷很奇怪的觀眾中。他們聽我唱《情人和妻子》不下上千次;他們聽我形容她的服裝、頭髮和聲音;我和他們吵了整整一周,要他們來看她,也一直對她讚不絕口。現在他們來了,又熱又吵又高聲談笑,我著實瞧不起他們。我無法忍受他們輕視她的表演,更糟的是,我無法忍受看她表演時,他們在旁邊觀察我。現在我又有那種感覺,心中好像有盞燈籠或烽火。我很確定她登場時,就像點著火柴,我會被點燃,發出極亮的光芒,卻極為痛苦且羞愧,而我的家人和情人會嚇得退避三舍。當然,當她終於走到腳燈前時,這種事並未發生。我看到戴維朝我這邊使了個眼色,然後聽見父親低語:「終於輪到這個女孩了。」當我心中偷偷燃起火焰時,沒有人看得見——也許除了愛麗絲。
我瞄了戴維和父親一眼,他們起立喊安可,音量卻逐漸變小,伸了個懶腰。我身邊的弗瑞迪依然朝著舞台傻笑。他的頭髮平梳至前額,嘴唇暗黑,任由鬍鬚生長,臉頰紅潤,長了顆面皰。「她真是個美女,不是嗎?」他對我說,揉著眼睛向戴維要啤酒。我聽見身後的母親問,那位穿禮服的女士怎能蒙眼讀出所有數字?
愛麗絲望著我的眼睛好一陣子,便閉上眼睛。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背對我,面向牆壁。
「樂隊請奏樂,燈光麻煩啦!」他用木槌敲了一下桌子,咚!燭火因而有些傾斜。「為您獻上最神奇、最動聽、最歡樂的……」他又敲了一下桌子,「藍道合唱團!」
下個節目由一名喜劇演員擔綱,然後是讀心術表演。一個身穿晚禮服,戴著手套的女士,蒙眼站在舞台上。她丈夫拿著寫字板到觀眾席,邀請觀眾以粉筆寫下數字和名字讓她猜。
愛麗絲注視我,嘴唇抽|動,「你可以等到那時嗎,南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