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靈魂初悸
第二章
「對啊!看看那邊——那間教堂旁邊的建築物是我以前的學校。看見那邊門口有輛腳踏車的房子嗎?那是我親戚住的地方。這裏,你看,這塊台階,我曾在這裏跌倒、撞到下巴。我姐姐在回家的路上幫我用手帕捂著……」我邊說邊用手比劃,凱蒂點點頭,咬著嘴唇。「你真幸運!」她說,似乎在嘆氣。
等她前來的下午,我時而緊張、時而高興、時而鬱悶不安——
據她說,她生於羅徹斯特的一個演藝世家。她的母親(沒提到父親)在她還在襁褓時去世,她便由外祖母扶養長大。就她的記憶所知,她沒有手足和親戚。當她十二歲時,便以「凱特·史卓,小小名歌手」的名號登台,並在各家酒館、小型音樂廳和劇院間小有名氣。但那是段悲苦的生活,她說:「我很快就不是小女孩。每到一個地方表演,後台的門前都會有一群年紀相仿,但是更漂亮、更飢餓的女孩排隊等著親吻主持人,以換取表演的承諾,或許是一季,或許是一周,也或許只是一晚。」外祖母過世了,她加入舞團,在肯特郡和南海岸邊的沿海小鎮巡迴演出,每晚表演三次。當她說著次數時,她皺起眉頭,聲音變得悲傷,也或許是疲憊。她將手托住下巴,撐著頭閉上眼睛。
她再度陷入沉默,我也是。我可以感到她欲言又止,正在盤算怎麼開口。我有一絲興奮,認為自己知道她要說什麼。但當她再度開口,說的事卻和合約無關,而是關於我的家人——關於他們有多好、有多愛我,以及我有多幸運能擁有這些家人。我想起她曾是個孤兒,強忍著不回話,繼續聽她說。我默不出聲似乎使她更消沉。
當我飽嘗困惑與歡愉的一切幻想發生時,姐姐就在我身邊!這一切都發生在臉龐感受到愛麗絲呼出的氣息,或她溫熱的肢體壓在我身上,或是她的眼睛因星光和懷疑而閃著冷漠和空洞之際。
「滑頭要你繼續留在藝宮,你至少會待到聖誕節!」
我往右移了四分之一寸,仍讓腳緊貼在她腳邊,我能感覺她的體溫。
我不再幫凱蒂打開牡蠣殼,因為她可以自己來。當她開了大約六個牡蠣貝之後,她說:「看看這個!看起來真是粗野!」她更仔細地觀察牡蠣,「它是公的還是母的?既然都有唇須,我猜它們全是公的?」
過年!那還有好幾個月、好幾個月和好幾周。我看見時間在我面前蔓延,每天都有一個待在凱蒂更衣室和她吻別還有美夢的夜晚。
「可以嗎?」凱蒂說。
凱蒂送我到門邊時說:「和你母親說,我明天會去,看你們什麼時候方便。」
「你知道不會的。」我說,對於她轉頭問我意見,並在大家面前叫我的小名而興奮。
「啊哈,」當托尼留下我們離開時,她這麼說——從她的聲音可聽出她的職業習慣一「神秘的仰慕者來了!我本來很肯定你是來看蓋立的表演,有人說你從來不待超過中場。你真的是來看我的嗎?我之前都沒有影迷呢!」她說話時,身體舒適地靠向桌子——我看見上面堆滿了裝面霜的罐子、一支支的化妝油彩、紙牌、抽了一半的香煙和臟茶杯——然後交疊雙腿,環抱雙臂。她的臉仍擦著厚厚的粉,嘴唇非常紅,睫毛和眼瞼則畫成黑色。她穿著表演時的長褲和鞋子,不過已經脫下外套、背心,當然還有帽子。漿過的襯衫因為褲弔帶而緊貼著隆起的胸部,在喉嚨分開,上面的蝴蝶結已經拆下。我看到一條襯衣系帶露出襯衫外。
她會解下領結、掛起外套和帽子,接著啜茶、抽煙——表演的興奮使她變得健談——她會對我說話,我會認真聆聽,因此知道了一點她的身世。
托尼大笑,父親則說:「哦,的確!的確!」
凱蒂照做。她沒再看我,直接將殼中物放入口中,又快又用力地咀嚼,徐徐咽下。她以餐巾擦嘴,並對父親微笑。
家人對於我去後台、身兼巴特勒小姐的好友和業餘服裝師到底有什麼感覺,我不太清楚。如同之前所說,他們僅僅感到印象深刻,卻也困惑不已。知道是友情,而非少女情懷,驅使我花掉一切積蓄買火車票去藝宮,讓他們安心許多。然而,我想自己能聽見他們問,一個聰敏美麗的音樂廳歌手,和一個在觀眾席欣賞的女孩間,會有什麼樣的友情?當我提及凱蒂沒有情人時(從她先前談到自己的故事得知),戴維說我應該帶她回家,介紹給我英俊的兄弟認識——雖然他是在羅妲在場時故意逗她玩的。當我說到煮茶和整理桌子時,母親眯著眼睛說:「聽起來你似乎把她照顧得很好。如果你在家也能煮茶和擦桌子,對我們會有幫助……」
「不要!」我說。不論如何,我絕不在凱蒂面前唱歌。
她的臉很快就拭凈了,香煙也抽到濾嘴,她起身撫弄頭髮,「我得讓出房間了。」我聽懂她的暗示,便說自己也該離開,她送我到房門口。
「什麼消息?」縫邊還是變平了。我從牆上拿起掛在釘子上的帽子。托尼不自然地笑,沒說什麼。
一如臉上的雀斑,口音使她——並非像之前我害怕發現她的真面目平凡無奇,反而異常真實。聽著她的口音,我終於明白過去七天來的瘋狂。我想:這真奇怪!卻又十分尋常:我愛上你了。
「這是我送你的花。」她把花從我手中拿走,握在手上。那朵花既乾燥又脆弱,花瓣的邊緣已經褪成褐色,一碰就脫落,整朵花都是扁的,因為我將它放在枕頭下睡過許多夜晚。
戴維說:「當然。你一定有聽過這首歌:
「快告訴我,你喜歡哪些地方?」
他瞥向四周,壓低音量,「現在還不能公布,因為還沒安排好。不過你的好朋友凱蒂再過一周就要離開藝宮,不是嗎?」
我對凱蒂說:「當你投擲這朵花給我的時候,我的人生就改變了。我想自己以前都在沉睡,或是死了——直到那一刻。自從我認識你,我便醒了過來,這才算活著!你覺得我會輕易放棄和你在一起的機會嗎?」
但是姐姐什麼也沒說,也什麼都沒問。對於其他的家人而言,我和凱蒂持續的友誼及時地成為一種光榮,而非怪事。父親端著餐盤時,我會聽到他對顧客說:「你去過坎特伯里的藝宮嗎?我家的小女兒和那裡的大明星凱蒂·巴特勒很熟。」又到了八月底牡蠣盛產的季節,我們恢復全天營業,家人催促我帶凱蒂回家,他們想見她。
她點點頭,又用力握著我的手。她打開門,在樓梯口和愛麗絲會合。我聽見她們一起下樓的腳步聲。
當凱蒂知道她在我狂野夢中扮演的角色,當她知道我是如何大胆地將我對她的感覺,轉而滿足不應有的私慾時,她的臉會有多紅?每晚她在藝宮向我吻別,在我夢裡,她溫熱柔軟的嘴唇停留在我的臉上,移向眼皮、耳朵、喉嚨、嘴——我習慣和她站得很近,為她系硬領或刷理翻領;現在,在我的幻想中,我做了一直盼望的事——我往前傾,嘴唇貼向她的發梢,手在她的外套下游移,直到緊貼她筆挺男襯衫下的溫暖胸部,開始忘情撫摸。
第一次幫她做這些事後,我陪她一起走到舞台,在她準備表演時站在舞台側邊,好奇地看著燈光人員像特技者般在舞台上方的條板上靈巧穿梭。舞台上什麼也沒有,只在另一端有個男孩和一塊布滿灰塵的木板。男孩的手放在牽動繩子、降下布幕的把手上。一如所有的表演者,她很緊張,我也感染了她的情緒。但當她表演完,伴隨著喝彩聲和踏腳聲走進舞台側邊時,她泛紅的臉洋溢著勝利和喜悅。老實說,我不太喜歡那時候的她。她抓著我的手,卻沒有看我,看起來就像沉迷於藥物的女人,或像和人擁抱后的滿臉通紅,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筆直又清醒地站在她身邊,嫉妒觀眾成了她的愛
九-九-藏-書人。
「千萬別誤會,巴特勒小姐,在這間屋子裡,這種話是讚美。」
凱蒂以一種奇怪的眼神凝視我,移開視線撲哧一笑。「這不是我要說的消息,除了我之外沒人知道。滑頭的確要我留下來——不過我拒絕了。」
她依然親切地接待我,真摯地責備我好久沒來看她。我們很輕鬆地聊著她在音樂廳的生活,和我在惠茨特布爾的工作,我之前的疑懼一掃而空。因為她喜歡我,我又去找她——一次又一次。那個p月除了藝宮,我哪裡也沒去,也沒和其他人見面——沒和弗瑞迪見面,也沒和親戚見面,甚至減少和愛麗絲見面的時間——和巴特勒小姐見面是最重要的事。母親開始皺眉,但當我回家說巴特勒小姐邀我到後台,待我如朋友時,她感到印象深刻。我比以往更辛勤地在廚房工作,我將魚切片、洗馬鈴薯、切荷蘭芹,把螃蟹和龍蝦丟人鍋中的滾水——忙到沒時間停下來唱歌。愛麗絲鬱郁地說我因為迷上藝宮的某人而變得無趣,但這幾天我都沒和姐姐多說話。現在每天打烊后,我會迅速更衣,匆匆吃過晚餐,跑去車站搭往坎特伯里的火車,最後到凱蒂·巴特勒的更衣室。我花比欣賞表演更多的時間和她相處,也更常看見她脂粉未施、沒穿舞台裝束,也沒有表演態度的模樣。
「告訴我什麼?」我站著,一手拿著帽子,另一手則拿著帽子的別針,「告訴我什麼事?」
「像是鯡魚!」我痛苦地說,臉頰又熱又紅,眼淚就要奪眶而出。我想她看出我的困窘,也覺得尷尬。
我曾和托尼造訪藝宮後台一兩次,但都在白天,整間音樂廳陰暗荒涼。現在我和他行進的走廊上卻充滿燈光和嘈雜聲。我們通過一扇門,我知道那通往舞台,我瞧見梯子、繩索和煤氣管,也看見穿戴鴨舌帽和圍裙的男孩推著簍子或調整燈光。當時我有種感覺——往後幾年,當我每次到後台時,都會有這種感覺——自己踏入一個巨大的時鐘,穿過優雅的外殼,來到背後充滿塵埃、油漬和永不休止的機件,全是一般看不到的內部。
我想了一會兒,方才開口:「我喜歡你的服裝,喜歡你唱的歌,還有唱的方式。我喜歡你和滑頭講話的態度。我喜歡你的……頭髮。」說到這裏我開始結巴,現在換她臉紅了。一陣近乎尷尬的沉默維持片刻——從不遠的地方突然傳來號角聲和鼓聲,還有一陣歡呼,就像風吹過一片巨大的海貝殼所發出的呼嘯聲。我跳了起來看看自己,她大笑。「那是後半場的表演。」她說。過了一會兒歡呼聲結束,號角聲和鼓聲依然像巨大的心跳聲般持續。
她的襯裙和裙子十分冰冷,而且不會發出聲音,但我拿著它們時仍會臉紅,因為我無法不想象她換好衣服時,這些衣服會掩蓋或摩擦她身上柔軟的私密部位,使之溫暖且潮濕。每當她走出屏風,打扮的如同女孩,身材嬌小而勻稱苗條,參差不齊的頭髮梳成辮子,我都會有同樣的感覺:先是出現一股由失望與抱憾衍生的苦悶,旋即轉化成歡愉和憐愛,以及想觸摸、擁抱和愛撫的慾望,強烈到我得轉過身或環抱雙臂,才不會突然上前貼近她。
我簡直按捺不住。整個下午我一直想為這件事歡呼,我笑著說:「凱蒂,我已經知道了!」她好像皺了皺眉,我連忙接著說:「你可千萬別生托尼的氣,他已經告訴我了一就在今天。」
大家又拿弗瑞迪開玩笑,我很高興羅妲的一個姐妹鬧了笑話,她從喬治手中奪走口琴,吹了首難聽至極的曲子,使男孩們全對她咆哮,拉扯她的頭髮要求停止。
接下來她又問我住在哪裡,在哪裡工作。
她轉向我,搖頭然後微笑,卻再度流露悲傷,「只是累了而已。」我的水瓶和臉盆放在旁邊。我倒了一點水給凱蒂洗手臉。水滴濺在她的裙子上,也在她的頭髮上留下了暗黑色的斑點。
後來,我能熟練地處理她的衣服,她要求我上台前來更衣室幫忙,和正式的服裝師一樣。她小心翼翼地說,好像有點怕我不肯。她一定不知道白天對我而言有多無聊,我都快悶死了……很快地,我不再踏進表演廳,每晚在她登台前半小時到後台,幫她換上前一晚我帶回家的襯衫、背心和長褲;在她擦粉掩飾雀斑時,替她拿粉盒;幫她沾濕梳子,使她能梳直捲髮;還有幫她別上翻領的玫瑰。
和巴特勒小姐說話、看著她對我微笑,還有被她吻過手后,再觀賞她的表演是種很奇怪的經驗,比以前更加刺|激。她美妙的嗓音、優雅的舉止、昂首闊步的姿態,都讓我覺得自己偷偷地沾染了其中的一部分,並在觀眾高聲歡呼、要求她唱安可曲時洋洋得意。她不再向我投擲玫瑰花,而是一如往常地擲給觀眾席上的漂亮女孩。但我知道她有看到包廂中的我,因為她唱歌時,我能感到她的目光偶爾會朝向我,她退場時總會特別對我揮揮手上的帽子,不然就是點頭或使眼色。
我輕聲對她說,但我並未察覺,其他人都靜下來聽我說話,餐桌噤若寒蟬。當我的目光從凱蒂那邊移開時,發現大家望向我這裏,我馬上臉紅。
此後,我每晚獨自在她的更衣室待上二十多分鐘,聽著打拍子的聲音從天花板和牆壁傳來,從遠處聽見觀眾的歡呼聲讓我比較舒服。我會為她煮茶——她喜歡在鍋子里熬煮加煉乳的茶,煮到像胡桃一樣黑、像糖漿一樣稠。聽著拍子的變化,我知道何時該將鍋子放在爐上,她回來時茶剛好煮沸。在煮茶時,我會擦拭她的小桌、清理她的煙灰缸,並撣落鏡子上的灰塵,還會整理表面裂開且褪色的雪茄盒,那些盒子是她用來放化妝油彩的。這些微不足道的雜務,都是出於愛意和樂趣——也許是一種自我的樂趣,做這些事時,我覺得身體異常發熱,也幾乎感到羞怯。在她受到讚歎聲席捲之際,我會在她的更衣室里走動,凝視或輕撫她的物什,或者說接近輕撫一我的手指隔著一英寸的距離,好像它們有某種氛圍,讓我的手像是輕撫著表面一樣。我喜歡她留在這裏的一切一她的外套、香水,還有夾在耳垂上的珍珠,更包括梳齒上的髮絲、睫毛膏上的睫毛,甚至是抽過的香煙上的齒痕和指痕。對我而言,整個世界似乎因為凱蒂·巴特勒的出現而全然改變。在此之前,一切都很平凡,現在她在舞台上發光發熱,生活則充滿刺|激。
「如果你願意,當我的服裝師。當我的——隨便什麼都行,我不知道。我和布利斯先生談過,他說一開始不能給你很多薪水——但如果我們住在一起,應該是足夠的。」
她將視線移向我的雙眼,「因為我——喜歡你。因為你對我來說很有幫助,也為我帶來好運。因為倫敦是個陌生的地方,布利斯先生可能別有居心,我沒有別人可以……」
我發現她就坐在鏡子前的一張小桌子旁;她半轉過頭——我想是回應托尼的敲門——但當我進來時,她起身向我握手。即使穿著高跟鞋,她還是比我矮一點,也比我想象的年輕——也許和我姐姐同年,大約二十一二歲。
「那就四點吧!」她再次握著我的手,親吻我的臉頰。
一會兒對茶桌的擺設有意見、一會兒責備戴維、抱怨羅妲,我因此受到眾人斥責,將原本快樂的一天弄得很不愉快。我洗了頭,還特別吹乾;我在最好的裙子上加了新縫邊,故意縫得彎彎曲曲的,使它立體且出色。當托尼從小廚房出來,手裡握著一瓶佐餐的巴斯啤酒時,我站在樓梯頂端,汗流滿了別著安全別針的絲綢衣服,覺得自己哭出來,因為凱蒂的火車到了,我必須趕去接她。他瞧見我笨拙的樣子。
我踩著腳,「托尼,到底是什麼事?我要遲到了,你會害我遲到得更嚴重。https://read•99csw•com」
凱蒂好奇地看著我,「你會唱歌?」
她別開目光,「我的意思是請你和我同去倫敦。」
「我要說,真高興能像這樣邀你來我家。」
卧房比店裡來得涼爽,也比較陰暗,儘管可以聽到叫囂聲、跺腳聲和口琴聲,還是比剛剛離開的房間來得安靜。房裡的窗戶巳經打開,凱蒂走了過去,雙手靠在窗台上,閉上眼睛,迎著海灣吹來的微風,深深地吸了幾口氣。
「當然。」
現在她停止大笑,略微歪著頭,輕聲回應:「真的嗎?」
「拒絕了?」我瞪著她。
凱蒂說:「沒有,她沒提過。」她輕描淡寫地說,眼神中透露出有些古怪與悲傷。我的確沒對她提過弗瑞迪。事實上,這些日子來我幾乎不把他當成情人,自從她來到坎特伯里,晚上我便沒有多餘的時間陪弗瑞迪。他最近寫了一封信給我,問我是否還在乎這份感情?我把信放在抽屜里,壓根忘了回復。
凱蒂繼續說著布利斯先生認識多少倫敦劇院的朋友,還答應讓她在所有的劇院表演一季;他讚美她的優秀,認為她不該局限在地方舞台上;她該到城市追求名氣,在那裡成名很管用,得來的財富也是……我幾乎沒在聽,只覺得愈來愈悲傷。我伸出一隻手遮住雙眼,無力地低下頭,她停下來。
她也微笑了,「你真的要來?我們得在星期天離開,你知道——就是下個星期天,不能給你更多時間。」
「弗瑞迪是南茜的戀人,一個非常英後的小夥子。她一定有向你炫耀過吧?」戴維說。
我說:「走開!」
她接著說:「布利斯先生是位經理——不過不是滑頭那樣的音樂廳經理,而是藝人的經理:一位經紀人。他看了我的表演,然後——哦,南兒!」一一她忍不住激動起來,「他看了我的表演,十分喜歡,向我提出一紙合約,在倫敦的一家劇院演出!」
來訪者是一位紳士。對凱蒂來說,顯然是位陌生人,因為她有禮地向他打招呼,態度卻十分謹慎。他戴著一頂絲帽,看見凱蒂和躲在身後的我時便脫下帽子,抱在胸前。「我想你就是巴特勒小姐。」他說,並在凱蒂點頭時鞠躬,「瓦爾特·布利斯為您服務,女士。」他的聲音深沉而清晰,就像滑頭一樣。他一面說,一面從口袋裡遞出一張名片。凱蒂端詳了一會兒,發出小小的一聲驚嘆,「哦!」我打量著這個人。即使不戴帽子,他還是很高,穿著時髦的格子長褲和花俏的背心。一條和老鼠尾巴一樣粗的金錶鏈橫過他腹部的位置,而我發現他的手指更是金光閃閃。他的頭很大,頭髮是沒有光澤的姜色,而同樣也是姜色的一一也是最令人印象深刻或感到滑稽的——則是他從上唇連到耳朵的鬍鬚、眉毛與鼻毛。他的皮膚像男孩般光滑,眼睛是藍色的。
「你先說。」她說,又抽了一口煙。
「真的嗎?」
「我來做。」我連忙在哥哥的手還來不及碰到牡蠣和刀子之前,從她手上拿過來。
「為什麼?」我接著問。
我也重新看見家人。我看見父親——溫和卻呆板的人。凱蒂會認為他呆板嗎?還有戴維,他很粗魯;而羅妲——討厭的羅妲——肯定是最為無禮的。凱蒂會對這些人有什麼看法?她會怎麼看待愛麗絲?直到一個月前,她都是我最親密的夥伴。凱蒂會認為愛麗絲冷漠,而她的冷漠會使凱蒂疑惑嗎?或者她會——這是個恐怖的想法——她會認為愛麗絲很漂亮,反而比較喜歡她嗎?她會希望當初是愛麗絲坐在包廂中接到自己丟的玫瑰,並被邀至後台被稱為美人魚嗎?
我對她說:「要這樣做,你得將牡蠣握在掌心,扁平的殼才會在上面,就像這樣。」我拿著牡蠣給凱蒂看,她嚴肅地凝視。「你得拿刀切入——不是中間,而是殼的韌帶,就是這裏。你得握著刀撬開。」我將刀輕輕轉了一下,牡蠣殼應聲打開。我繼續說:「你得牢牢握著,因為裏面都是液體,連一滴也不能滴出,那正是最美味的地方。」在我的手掌上,小小的牡蠣浸在汁液中,赤|裸又滑溜。我以刀子指著,「就是這裏,這叫唇須,你得把它清乾淨。」我用刀鋒輕彈一下,將唇須切除。「然後將牡蠣切下來……這樣就可以吃了。」我小心地將牡蠣放在她手中,當她圈起手指接過時,我感到她手指的溫熱和柔軟。我們的頭靠得很近。她將牡蠣拿到嘴邊,停了一下,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視我的眼睛。
她用力拍著朱紅的嘴唇和烏黑的睫毛。
她唱了《我愛的男孩就在頂樓座位上》和《咖啡館女孩》,又為剛趕到的羅妲姐妹唱《我愛的男孩》。凱蒂對喬治和我耳語一番,我幫她弄來父親的帽子和拐杖,她為我們唱了幾首民歌,最後以在藝宮表演結束時唱的有關情人和玫瑰的歌作結。
正當他們叫罵時,凱蒂傾身過來輕聲說:「南兒,你可以帶我到你房間,或是其他安靜的地方一會兒嗎?就你和我。」她面色凝重,我擔心她會昏倒。我起身帶凱蒂穿過擁擠的房間,告訴母親我要帶她上樓,母親正困擾地盯著羅妲的姐妹,不知道該笑還是責備,心不在焉地對我們點頭,我們隨即逃之夭夭。
我想說「和你比起來,他們對我不具意義……」卻只是聳肩微笑。
我站在陰影中,將顫抖的手指放在面前。認識凱蒂以後,我總是非常仔細地搓洗雙手,就算只是手上的紋路沾上一絲污痕,都覺得像是將深黑色和珍珠白並置般突兀。儘管如此,我的手依然留有牡蠣的氣味,還有一條可能是龍蝦背上的毛或蝦須的細絲卡在指甲里。我想:如果我放棄家人、我的家以及和牡蠣有關的生活,一切會變得如何?
「謝謝你,艾仕禮小姐。」她已經從托尼那裡得知我的名字,「謝謝你來看我。」她對我伸出手,我也舉起手回應——我想起用來搭配的漂亮帽子、系淡紫色蝴蝶結的手套——然後迅速抽下,朝她伸出裸|露的手指。就在一瞬間,她又是舞台上殷勤的男孩。她挺直身體,微微向我鞠躬,握著我的手到她的唇上。
我之前擔心這天下午會很難熬,其實不然。凱蒂與大家握手,和每個人交談,像「你一定就是在漁船上工作的戴維」和「你一定是愛麗絲,南茜最常提到你,也最以你為榮,現在我知道為什麼了。」這使愛麗絲臉紅,不知所措地望著地板。
「這真的是活的?」她說。
然而,這感覺一如往常,很快轉化成一種渴望,然後是一種驕傲,因為在髒亂的惠茨特布爾月台上,她看起來是如此明媚動人。我走向她,凱蒂親吻我的臉頰,握著我的手,讓我帶她越過海灘回家。她說:「這就是你出生和成長的地方?」
她溫柔地說:「一點也不像鯡魚,或許該說像是美人魚的味道……」她適當地親吻我的手,這次我讓她這麼做。我不再臉紅,開始微笑。
我看見那位浮華的紳士捻著鬍鬚,視線卻禮貌地從我們這移開。
「活生生的,只要你努力聽,就會聽到它在尖叫。」戴維說。
「『她有叔叔、有兄弟、有姐妹、有母親,
嚼著牡蠣的父親搖搖頭,「其實不然,巴特勒小姐,別讓唇須誤導你。牡蠣可稱之為奇異的生物——有時是公的,有時是母的,似乎能隨心所欲。事實上,它們是標準的變性生物!」
凱蒂握著我的手訝異地說:「南兒,我非常樂意!你知道我在坎特伯里有多無聊,除了蒲太太和桑迪,找不到別人說話。」蒲太太是凱蒂的房東,桑迪則是和她同住一棟屋子的男孩,他是藝宮樂隊的成員,酷愛喝酒,而且又蠢又無趣。她繼續說:「哦,這真是太好了,能夠坐在一家真正的餐廳,和一個真正的家庭在一起一而不是只有一個有床的房間、一條臟毛毯和鋪在桌上read.99csw.com充當桌布的報紙而已!能夠見到你居住和工作的地方、搭你平常搭的火車、認識愛你的人,一整天都和你在一起,不知道有多棒!」
我的話嚇到她一它們的確可能會嚇著她,因為我從沒對她說過這種話。她移開視線,看著房間說:「那他們呢,樓下的親人?」她對著門點頭,「你的父母、哥哥、愛麗絲和弗瑞迪?」當她說話時,一聲大叫傳來,接著出現互相抬杠的聲音。
隨著我們友情的加深,她變得愈來愈不拘束,也愈來愈信任我。
如果我待在凱蒂身邊,沉浸在繁盛而隱密的愛情中,一切會變得如何?會不會令我顫抖?
我們四目相交,不發一語。因為我們都很疲倦,房裡又沒有別的地方可坐,兩人便並肩坐在床上,彼此靠得很近。感覺十分奇怪,和她一起待在這個房間還在這個位置上!一有無數個小時的時間,我放縱自己幻想她。
我高興得臉色泛紅一一直到我看見她的鼻孔抽|動,突然明白她聞到了什麼:混雜著牡蠣肉和汁液,以及蟹肉和螺肉的惡臭,多年來我和家人的手上一直都有這種氣味,早已習以為常。現在我竟然把手放在凱蒂·巴特勒的鼻下!我覺得就要羞愧而死。
一
當桶子里的牡蠣全吃完,檸檬汁和巴斯啤酒也都喝完的時候,凱蒂說一生中沒吃過比這更好的一餐。我們將椅子移開餐桌,男士們點煙,愛麗絲和羅妲則擺上喝茶用的杯子。他們說了更多話,也問凱蒂更多問題。她有沒有見過娜莉·鮑爾?她認不認識貝絲·貝爾伍、珍妮·希爾,或是喬利·約翰·納什?接著又是另一個話題:她真的沒有情人嗎?凱蒂說沒時間和人交往。還有她在肯特郡的家人,她什麼時候會和他們見面?凱蒂說自從外祖母過世,她就沒有家人。母親嘖嘖出聲,直說可憐。戴維說假如她願意,可以投靠我們,因為我們有能力幫忙。
我立刻想抽手,卻被她緊緊握住,緊貼在她的唇上。她對我笑,眼神流露出一種我無法解讀的含意。
我眨眨眼,「和你一起去,但是該怎麼做?」
凱蒂回到更衣室時,我會整理好一切。一如前述,我會準備好她的茶,有時也會為她點好一根煙。她會卸下之前臉上狂野迷亂的表情,變得和藹可親。她會說:「好一群觀眾!竟然不讓我走!」或是「真是漫長的一晚,南兒。我相信當我唱『男孩們,干一杯』時,他們就發現我是女孩了!」
「倫敦!」我以難以置信的口吻附和。這真是難以形容,要是她去的是瑪格特或布羅德斯德台,我還能偶爾去看她。如果她去倫敦,我就再也看不到她,那和她去了非洲或月球沒兩樣。
就是這個想法讓我乍然回神,方能離開她。
「啊,巴特勒小姐,我們忽略了應有的禮貌!戴維,你來操刀,教女士該怎麼做,否則她可能會割傷手。」
終於有人開口,是我父親,他大聲地說:「巴特勒小姐,千萬別像饕客一樣馬上吞下。我們不在餐桌上做這種事,你得好好嚼一嚼才行。」他和善地說,凱蒂笑著看手裡的牡蠣殼。
托尼帶我走下一條走廊,停在一道金屬制的樓梯前。他稍作停頓,好讓三個男人先過。他們戴著帽子,手拿外套和提袋;三人臉色發黃,模樣狼狽,頗為俗氣,活像是帶著樣品的推銷員。直到這三人繼續前進,和守衛說了個笑話,我才發覺是正要回去的特技者,他們手上的提袋裝的是亮片裝。我驀地開始害怕凱蒂·巴特勒可能和他們一樣平凡無奇,與那個遊走在燈光間的漂亮女孩判若兩人。我差點衝動地叫托尼回頭,但他下了樓梯,當我在下面的走廊追上他時,他已經站在門邊轉動門把。
突然間她退開了,我只能抓著眼前虛無的空氣。
「那四點過來。」我說。
我看著凱蒂,「你先下去吧,我待會兒就下去。還有,」我壓低音量補充:「別告訴他們我們的計劃,我稍後再說。」
我聽見她向前一步,坐在我身邊,把我的手從額頭上拿開。她說:「聽我說,我想問你一件事。」我看著她,除了雀斑是深色的,她的臉色蒼白,眼睛看起來很大。「你覺得我今天看起來美嗎?你覺得我今天很隨和、很愉快且和善嗎?你覺得你父母喜歡我嗎?」她的言詞有些狂亂。我沒有說話,只是疑惑地點頭。「我來到這裏,是為了讓他們有好印象。我披上最精巧的掩飾,使他們認為我是這樣的人。我原本想他們可能是全肯特郡最蠻橫無情的家人,我得努力裝乖,使他們能像對女兒一樣信任我。不過,南兒,他們一點也不蠻橫無情,我也一點都不必裝乖!他們是我遇過最和藹的家人,而你是他們的一切。我實在無法要求你離開……」
「你還好嗎?」我問。
「你不為我高興。」她輕聲說。
雖然知道凱蒂不太可能穿著西裝、戴著高禮帽和淡紫色的手套,昂首闊步地來到惠茨特布爾,當她步出火車時,我看見她打扮得像個女孩,像女孩一樣走路,髮辮系在腦後,手上掛著陽傘,我心中還是隱隱有些失望。
「你真的認為我會拒絕你?」我緩慢地說。
「我往她的簍子里瞄一瞄,看有沒有牡蠣……」
她離開桌緣,問我介不介意她抽煙。我搖搖頭,當她從臟茶杯和紙牌中拿出一包香煙遞給我時,我又搖了一次頭。牆上有盞金屬絲籠,裏面的煤氣火焰嘶撕作響,她將臉湊過去點煙。她嘴角叼著煙、眼睛盯著上面的火,使她看起來像個男孩;然而,當她拿開香煙時,香煙沾上了暗紅色的口紅。看到這種情況,她輕嘖一聲,「你看看我,臉上還有妝。可以坐著等我卸妝嗎?我知道這很不禮貌,但我得快一點,待會兒有個女孩要用房間……」
那是成排門扉的其中一扇,看起來並無區別,不過上面有個黃銅製成、破舊不堪的數字,拴在門的正中央,大約是眼睛的高度,還有一張手寫的卡片釘在數字下方。卡片上寫著:凱蒂·巴特勒小姐。
總之,她保持愉快的心情,甜美而巧妙地回答所有她和音樂廳的問題,使所有人——即使是愛麗絲和討厭的羅妲——都無法不喜歡她。我看著她的眼睛注視著惠茨特布爾的海灣、歪著頭聽我父親說故事,或是讚美我母親做的裝飾品和畫(她還對壁爐上的披肩讚賞有加!)又再一次地愛上她。我對她的愛,也因我私下知道滑頭的計劃、合約和那多出來的四個月,愈發溫暖。
他沾沾自喜,「你不想聽我的消息?」
我眨眨眼。我在流汗,汗水和她抽的香煙煙霧,以及我睫毛上擦的蓖麻油發生作用,使眼睛刺痛無比。我以手蓋住眼睛一就是剛才她親過的那隻手,把手放往鼻子,隔著手套嗅剛才她聞過的氣味,我再次臉紅。
凱蒂歸還布利斯先生的名片后,他問可否和她談話,她馬上讓布利斯進來。因為他在場,狹小的更衣室更顯悶熱而擁擠。我不情願地起身,戴上手套和帽子說該走了,凱蒂隨即介紹我——「我的朋友艾仕禮小姐。」她這麼稱呼我,讓我稍感愉快——布利斯先生和我握手道別。
「你是什麼意思?」我說。
我點點頭。她今天都沒有提起他,而我在她來的時候緊張兮兮,忘記問他的事。
她拭去鏡上的霧氣,對我使了個眼色https://read.99csw.com,詢問更多我的事。因為對著她鏡中的倒影要比面對面輕鬆,我終於能和她輕鬆交談。剛開始,她的談吐就像我認為女伶應有的樣子——自在、略帶輕佻、在我臉紅或說了蠢話時哈哈大笑。然而漸漸地——就像卸下臉上和聲音的掩飾一一她的語調愈顯溫柔,而不那麼無禮。最後她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一聲音終於完全和女孩一樣清脆悅耳,和我一樣,說著肯特郡女孩的口音。
「今天下午,是的。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我相信是的——哦,這和在更衣室時完全不同,那時只有我們兩個!我之前不知道這裏對你的意義,也不知道你有一個——一個戀人。」
我們為凱蒂清出一小塊空間,羅妲跑回家叫姐妹一起來看。
「你覺得呢,南兒,我該讓自己出醜嗎?」她對我說。
「叫我『凱蒂』就好,而我該叫你一叫什麼好呢?不要叫『南茜』,因為大家都這麼叫你。你家人都怎麼稱呼你?『南茜』,還是『南兒』?」她問。
母親說:「你會害女孩子覺得噁心,別理他,巴特勒小姐,盡情享受牡蠣就好。」
凱蒂說:「我要說,真高興能來你家!這裏真的就是你和愛麗絲的房間嗎?這是你的床嗎?」她非常驚奇地打量——好像我帶她到別人的房間,卻謊稱是我的房間——我點點頭。
二
我幾乎無法形容星期天下午凱蒂來惠茨特布爾拜訪我們時,心中複雜的感受。比起全世界,她對我更具意義。她來我家看我、和我家人一起喝茶,似乎是一種不可多得的快樂,也是一種可懼的巨大負擔。我愛她,自然希望她能來,但是沒人知道我的愛一一即使是她。這是一種折磨,我想,和她同坐在父親的餐桌上,內心卻藏著對她的愛,像蛀蟲一樣無聲而永不休止。當母親問凱蒂為何沒有情人時,我只能一笑置之。當戴維握著羅妲的手,或是托尼在桌下偷捏愛麗絲的膝蓋時,我也只能一笑置之——我愛的人就在身邊,卻又那麼遙不可及。
托尼拍著餐盤。「你就有點像牡蠣,凱蒂。」他不自然地嘻笑說道。她聽了似乎有些不安,隨後便露出笑容,「我想沒錯,只是覺得很奇特,過去沒人把我和牡蠣聯想在一起。」
「對啊,快唱吧,南茜,趕快表演!」另一位親戚說。
「她不必離開了——至少可以待上好一陣子。我叔叔向她提出到過年的新合約——他說凱蒂太珍貴了,不能讓給布羅斯德台的音樂廳。」
「那麼我叫你『南兒』一可以嗎?」她可以嗎!我像白痴一樣點頭傻笑,為了和她說話,我願意丟棄以前的名字,換個新名,就算沒有名字也行。
母親說。
某天早餐時父親說:「你老說她是你的好朋友,她離惠茨特布爾這麼近,卻從沒吃過一頓正式的牡蠣茶宴,這是多可惜的事。在她離開前,你得帶她過來。」邀凱蒂和家人一起喝茶的主意似乎很糟,更因為父親不經意提起凱蒂快離開的事,使我尖酸地回絕。稍後母親把我拉到一旁說難道父親的店配不上巴特勒小姐,讓我不敢邀請她?難道我對父母和家裡的生意感到丟臉嗎?她的話使我鬱悶,當晚和凱蒂在一起,我顯得安靜和難過。表演后她問我怎麼了,我咬緊嘴唇。
「不!不!不!」我再度大叫,堅決的態度使母親皺起眉頭,其他人則大笑。
戴維一唱完歌,我們便聽到開門聲,以及從樓梯傳上來的大叫聲。三位親戚出現了,喬叔和羅西娜嬸嬸尾隨在後_他們全穿著星期天上教會穿的最好行頭,闖進來說如果巴特勒小姐不介意,想「看看」她。
我微笑,「托尼讓我入場,而且是免費入場。」這使她哈哈大笑:她的舌頭呈淡紅色,比起塗了口紅的雙唇,牙齒顯得十分潔白。我感覺自己臉紅,「我的意思是,托尼安排我坐進包廂,但如果我得買票,我還是願意付錢坐頂層座位,因為我真的非常喜歡你的表演,巴特勒小姐。」
「牡蠣小吃店!」這似乎使她感到興奮。她開始一邊擦臉,一邊低聲哼歌。
我按照她的要求,坐著看她拿面霜塗臉,再用布擦拭。她擦得快而仔細,卻心不在焉,一面擦臉,一面透過鏡子看我。她看到我的新帽子,「好漂亮的帽子!」她問我為什麼認識托尼——他是我的情人嗎?我被這問題嚇了一跳,連忙說:「哦,不是!他在追我姐姐。」她笑了。
我說這樣夠了,凱蒂將壓扁的玫瑰放在床上,用力握著我的手。「哦,南兒!親愛的南兒!我們會有很多相處的時間,我向你保證。」她這麼說時,將我的手攤開,給我一個激烈的擁抱,並愉悅地大笑,我可以感受她的身體在我的臂彎里顫抖。
我還擔心家裡的髒亂——還有那揮之不去的魚腥味。凱蒂會覺得低賤嗎?她會不會看到地毯上的裂縫與牆上的污痕?她會不會看到椅子巳經凹陷、毛毯已經褪色,還有母親縫在壁爐前的一塊披肩被風吹得呼呼作響,邊緣都脫線了?我和這些東西一起長大,十八年來視若無睹,但現在我看見它們,好像透過她的眼睛檢視。
她會說:「哦,那時候日子過得很苦,真的很苦……你永遠交不到朋友,因為無法在一個地方久待。那些明星自以為大牌,不願和你說話,要不然就是怕你會偷學他們的伎倆。觀眾又很殘酷,讓你想哭……」想到凱蒂哭泣,我也不禁流淚。看到我深受感動,她微微一笑,眨眨眼,然後伸個懶腰,以最好聽的聲音說:「你知道,那些日子都過去了,我正邁向成功之路。當我改了藝名,成為大明星,全世界都愛我,滑頭是最愛我的,還付我豐厚的薪水!」我們會一起笑,因為我倆都知道,如果她真的成為大明星,滑頭會把多賺的錢拿去買香檳。我的笑容中帶著一絲憂慮,因為很清楚她的合約於八月底到期,到時她就會去別處的音樂廳——她說或許是瑪格特,也或許是布羅斯德台,如果他們願意聘她表演。我不禁思考她走後,自己該怎麼辦。
我的心似乎倏地停止一稍後又像活塞一樣撲通跳動。
「老實告訴我,你有這樣吃過牡妮嗎?」父親自信滿滿地說。凱蒂說沒有,戴維歡呼一聲。有那麼一下子,四周鴉雀無聲,除了一頓上好的牡蠣大餐所製造的聲音:剔除殼韌帶的聲音、丟擲剔除的唇須的聲音,以及牡蠣汁液、牛油和啤酒的滴流聲。
這一切都在進行,而她的胴體和我疼痛的雙眼間僅隔著一扇薄薄的門!
「我走在畢夏葛街上,遇見賣牡蠣的姑娘——」
「我想也是,你經常來看!」
「我是很高興。」我說,聲音混濁不清,「但我更為自己難過。」接著又是一陣沉默,只聽見樓下餐廳傳來的笑聲、砸椅子聲,還有從開啟的窗戶外傳來的海鷗聲。自從我們進來,整個房間似乎變得陰暗起來。我突然覺得很冷,比我在整個夏季里所能感受的任何涼意來得更冷。
三
「『還有她的姑姑與阿姨……』」
「你聞起來,」,她開口,語氣緩慢而美妙,「像是——」
我們為凱蒂鼓掌歡呼,她揮揮手,鞠躬超過十次。她看起來很熱,滿臉通紅,而且很疲倦。戴維說:「現在該你來一曲了吧,南茜?」我給了他一個眼色。
她和我們一起喝茶,現在我們都坐九*九*藏*書了下來——凱蒂和我們一樣,驚奇地望著桌子。那是一張牡鵬晚宴專用的正式桌子,上面鋪著亞麻布桌巾,還有一盞小小的酒精燈,上面放著一盤牛油正待融化。酒精燈兩邊都放著麵包,還有兩三份切成四分之一的梓樣、醋和胡椒瓶。盤子旁有叉子、湯匙和餐巾,還有最重要的牡蠣刀;餐桌中央則放著牡蠣桶,一塊白布系在最上面的箍環位置,桶蓋鬆開約有一指寬。——如我父親所說的「這樣剛剛好,讓牡蠣能伸展一下」,但還不至於讓它們的殼打開而腐壞。我們可說是擠在桌旁,因為共有八人,還得從樓下的餐廳搬椅子上來。凱蒂和我坐得很近,手肘幾乎碰在一起,鞋子在桌下並排。當母親喊:「稍微挪一挪,南茜,給巴特勒小姐一點空間!」凱蒂說:「沒關係,艾仕禮太太,真的沒關係。」
我想自己大叫了一聲。托尼得意地喝了口酒,愛麗絲隨即出現,想知道剛才在樓梯上我們竊竊私語的內容,讓我甚至尖叫……我不等托尼回答,便下樓出門,直接跑到大街上,像個喧鬧的小女孩般跑到火車站。我的帽子垂到耳邊——因為我忘了別好。
我轉移視線,「我喜歡你的表演。」
「『南茜』。」我說。
凱蒂對我父親也很和善。「巴特勒小姐,」當她和父親握手時,父親朝她的裙子點頭,「這真是一大轉變,從你平常的裝扮變成這樣?」她微笑著說是。父親使了個眼色,補充道:「而且改善了許多——如果你不介意一個紳士這麼說。」她哈哈大笑,說常有紳士說類似的話,她早已習慣,一點都不介意。
當凱蒂抽完煙,將煙蒂扔入火爐后,她吸了一口氣,說出我一直等待的事。「南兒,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一個好消息,答應一定要為我高興。」
我說:「這真是……」
我點點頭。
「那沒事了。我敢說巴特勒小姐會親口告訴你……」
我戴回手套,手指似乎被布料弄得刺痛。「你會再來看我嗎,人魚小姐?」她的語氣很輕,聽起來卻像是認真的。我說當然願意,她狀似滿意地點頭,再度微微向我鞠躬。我們互道晚安,她關上房門。
她的話使我鼓起勇氣。我抽回手,站了起來走向床頭,那裡有個小櫥櫃,裏面有個抽屜。我打開抽屜,拿出一樣東西給凱蒂看。「認得這個嗎?」我問,她露出微笑。
凱蒂的目光並未和我交會,看著自己的腳,雙手環腰,「記得昨晚來訪的布利斯先生嗎?」
我也嚇了一跳。每晚我都和她在一起,除了有人來通知她上台,還有托尼有時會探頭進來道晚安,沒有其他訪客。如我之前所說,她沒有情人,也沒有「歌迷」——除了我以外,似乎一個朋友也沒有,對此我一向覺得很高興。現在我咬唇看著她走向房門,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卻沒說出口。我僅僅有些慍怒,因為短暫的獨處時間p變得更短。
凱蒂的皮包在腰間搖晃,她把手伸進去,取出一根香煙和一盒火柴,「我相信你母親一定不會答應,但是我真的很想抽煙。」她點燃香煙,大口吸著。
「南茜有你聽過最美的嗓音,巴特勒小姐。」一位親戚說。
今晚聽到凱蒂這麼不自覺地說喜歡我,讓我坐立難安,甚至沒時間臉紅。當她說話時,一陣敲門聲傳來——一陣清脆、令人愉悅p而確實的敲門聲,她眨了眨眼,挺直身子,驚訝地往上看。
羅妲和愛麗絲提出抗議。
「好吧。」她說。
如果說我很得意,其實同時也很不滿。我看過她下戲后的真實模樣,難以忍受和普通觀眾共處一室看她表演。我想再見她,卻又感到害怕。她曾經邀我再去找她,卻未定下時間,我在那一陣子都覺得不安和害羞。因此儘管我依舊儘可能前往藝宮觀看表演,並接受她的暗示,還是過了一周,才再度踏入後台,臉色蒼白地出現在她的更衣室前,渾身不安地流汗。
喬叔說:「這真可惜。巴特勒小姐,你應該聽聽她在廚房時唱的歌。她是只小鳴鳥,是只小雲雀,讓你傾心聽她唱歌。」整個房間里傳著同意的低語聲,我看見凱蒂對我眨眼睛。喬治高聲說我一定只唱給弗瑞迪聽,又是一陣笑聲,令我臉紅,只敢盯著膝蓋看。凱蒂看來有些疑惑。
她繼續唱,睜大一隻眼睛,靠向鏡子好擦掉一個頑強的黑點——她的嘴和眼瞼一樣張得很開,吐出的氣息弄霧了鏡子。有那麼一會兒,她似乎忘了我的存在。我打量著她臉上的肌膚和喉嚨,在化妝品的遮掩下竄出頭來,露出奶油色的光澤——如同她襯衣系帶的鮮奶油色——而鼻子和臉頰顯得陰暗。我甚至能看見她嘴邊的雀斑,顏色和頭髮一樣深。我一點也不訝異那些雀斑的存在,反而覺得有種無法言喻的迷人。
我想母親說的是真的,因為常去藝宮,使我忽略家務,工作全都落在姐姐身上,儘管她不怎麼抱怨。我相信父母都認為她很大方地接下家務,讓我有較多自由時間。事實上,我認為她現在對於凱蒂的事秉持保守拘謹的態度——因此我知道她比其他人更不安。我不再告訴她對凱蒂的感情。我不對任何人說我的古怪慾望。然而當我躺在床上時,她看得到我,就像任何正在暗戀的人會告訴你的,只有躺在床上才能做夢——在床上的黑暗中,你看不到自己的臉頰發紅,可以卸下白天遮蓋感情的束縛,讓感情微微發光。
更多椅子被搬了上來,還有更多杯子;一輪自我介紹完畢,窄小的房裡充斥著熱氣、煙味和歡笑。有人說我們家沒鋼琴,不能讓巴特勒小姐高歌一曲真可惜。我的大表哥喬治開口:「可以用口琴代替嗎?」順手從外套口袋掏出口琴。凱蒂臉紅了,說不能表演。每個人都叫著:「哦,拜託,巴特勒小姐,請你表演!」
「告訴你什麼?」
凱蒂問:「誰是弗瑞迪?」
所以她先叫我「南兒!」接著是「老天,南兒!」然後是「親愛的南兒,幫我拿絲|襪……」她還是不好意思在我面前更衣,但有一晚我來更衣室時,發現她立起一張屏風,便能在談話時站在後面,將換下的衣服遞給我,再由我傳給她表演前放在掛勾上的裙子。能服侍她讓我無比雀躍。我會紅著臉、以顫抖的手指折好她的服裝,偷偷地拿起不同質料的每件衣服——架過的亞麻襯衫、絲質背心和絲|襪、羊毛外套和長褲——往臉頰上按。我從每件衣服上感到她的體溫,還有獨特的氣味,好像每件都被施上奇特的魔法,在我手上發出光芒和聲音(這或許是我的想象)。
更衣室里一片寂靜,低聲傳出她的聲音。她在唱剛才那首有關賣蚵女和簍子的歌。現在聽起來斷斷續續,我非常確定那是因為她正彎腰解開鞋帶、拉下吊褲帶,也許正在踢掉長褲……
父親拿出牡蠣,母親倒啤酒和梓檬汁。凱蒂一手揀起一隻牡蠣貝,另一手則拿著牡蠣刀吃力操作。父親見狀,大叫出聲。
我呆若木雞,面對小小的黃銅數字7,還有寫著「凱蒂·巴特勒小姐」的紙卡。我發現自己無法移動,好像真的是人魚,只有尾巴,沒有腳可以行走。
凱蒂保持微笑,起身拿胡椒瓶,當她再度坐下時,腳縮回椅子下,我覺得大腿不再溫暖。
當我說話時她剛好也開口,我們都笑了。
我說:「我父母要我邀你明天下午來我家,和我們一起喝茶。你不一定要來,我可以說你很忙或是病了。但我答應他們要問你的意思,而現在,」我悲苦地做結,「我問完了。」
樓下傳來更多噪音,有開門聲、腳踩樓梯發出的聲響,以及愛麗絲大叫「南茜!」的聲音。她停在卧房外,卻因太有禮貌——或是太害怕——而沒有扭轉門把。姐姐說:「大家都要回去了。母親請巴特勒小姐下來一會兒,讓他們和她道別。」
「我在一家牡蠣小吃店工作。」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