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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靈魂初悸 第三章

第一部 靈魂初悸

第三章

那女孩回以假笑,伸出一隻手,「你們得叫我莉迪亞,那是我在——你再笑嘛,珀西!——那是我在亭閣的藝名。如果你們喜歡,也可叫我的本名莫妮卡。」

「我知道這首曲子。」她對我說。既然知道這首曲子,她便不由自主哼起來,還馬上踩過那件擺在地上的衣裳,在西姆斯身邊合唱。
在她們談天時,珀西問:「那麼你呢,艾仕禮小姐?你當服裝師已經很久了嗎?你看起來太年輕了。」
在前往坎特伯里的路上,我和父親鮮少交談。到了車站,我們發現冒著蒸汽的火車已進站。凱蒂皺著眉頭看表,一旁放著她的袋子和簍子。這一點都不像我之前做的夢,她看見我們時,大肆向我們揮手,並露出微笑。
她轉向一同起身的布利斯先生,「瓦爾,麻煩你幫小姐們提行李……」她領我們走出客廳,走上樓梯。我們爬了三層樓,梯井隨著高度愈來愈暗,然後又變得光亮。最後幾階很窄,沒鋪地毯,有些許日光照射,窗戶上沾著一條條的煤灰和鴿糞,從那裡看出去,九月的天空竟是如此清澈蔚藍,天空像是天花板,往上爬讓我們愈趨接近。
但是我並未轉頭。又傳來另一陣她換上睡衣的窸窣聲。燭火很快便熄了,床嘎吱作響,並且上下起伏,她躺在我身邊,既溫暖、又真實地令人難以置信。
「這是女王陛下劇院,」布利斯先生對左邊的一棟漂亮建築點點頭,「我父親見過瑞典夜鶯珍妮·琳德她在那裡首度登台。海馬克皇家劇院由特里先生經營。克里提昂劇院,也稱克里劇院,是劇院的奇觀,整間劇院完全建在地下。」
一起進入卧房的丹蒂太太說:「想必你們不介意同房,只是你們恐怕得睡在對方身上——不過不比樓下那些男孩擠,他們只有一個房間。布利斯先生堅持為你們保留空間。」她對我微笑,我移開目光。凱蒂卻十分高興地說:「這再適合不過了,丹蒂太太。我和艾仕禮小姐會像娃娃屋裡的娃娃一樣舒適的,對不對,南兒?」
「或是土嬉,」西姆斯補充:「她的朋友都這樣叫她。如果你們讀過《艾立·史洛普》原因我就留給你們自己想。讓我說句話,巴特勒小姐,當瓦爾特告訴我們安排你住進來時,她有點緊張,生怕你是有十寸蠻腰的美艷歌舞|女郎。她知道你是男裝麗人時,才鬆了一口氣。」
我和布蘭斯比坐在沙發上,寫給家人的明信片。「我在你們見過最奇怪的客廳里,這裏的每個人都非常和善。還有隻有藝名的狗呢!房東太太說謝謝你們的牡蠣……」
即使這個房間是布利斯先生租的,他好像認為在女士的房間逗留不禮貌,因此沒待太久。他和凱蒂談了一些有關明天在博蒙賽明星劇院表演的流程——早上她得和劇院經理會面、和樂隊綵排,準備晚上的第一場表演——他和凱蒂還有我握手,向我們告別。想到他要離開我們,我突然惶然不安,就和幾小時前要和他見面的感覺一樣。
他安排一輛馬車停在路邊等待。我們到了之後,車夫以皮鞭輕觸帽子,從駕駛座跳下來,將我們的行李放在車頂。我四處張望,那天是星期天,卻顯得有些寧靜——我也不確定,也許是因為對我而言,往來車輛發出的聲響,就像賽馬場一樣震耳欲聾。我在馬車裡覺得比較安全,不過還是有點不自在,和一個陌生的紳士坐得這麼近,等著被送到一個如此廣大、煙霧瀰漫且危險四伏的城市一隅。
我們不斷聊天,直到喝完茶,房東太太抽了兩三根香煙為止。她拍了拍膝蓋,緩緩起身,興高采烈地說:「我敢說你們一定很想看看房間,順便洗把臉。」
凱蒂微笑著說:「把她從我身邊帶走?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南兒為我帶來好運……」
門關上時,丹蒂太太向我們微笑,她的聲音就像聖誕節蛋糕一樣甜美醇厚,「歡迎你們,親愛的,歡迎來到吉內拉路。衷心希望你們和我同住能感到愉快,還能為你們帶來好運。」講到這裏,她對凱蒂點頭,「巴特勒小姐,布利斯先生說我的屋檐下有顆閃爍的小星星呢!」
我完全不需要操心。當我們離開西區。到了河的另一端,街道變得愈來愈灰暗單調。不同於萊斯特廣場詭異的五光十色風格,這裏的房屋和人都很整齊美麗,卻過於千篇一律,似乎出自同一位缺乏想象力的工匠之手。過不了多久,街道連之前的整齊美麗都沒有了,變得有點破舊,行經的每個街角、每間酒館、每排商店和住宅,似乎一個比一個髒亂。凱蒂和布利斯先生已經開始談論有關音樂廳、合約、服裝和歌曲的事。我的臉仍舊緊貼車窗,心想何時才會離開這個恐怖的地區,抵達油彩大道上的新家。
我還醒著——就像我以前躺在愛麗絲身邊那樣。但現在我沒有做夢,只是嚴肅地自言自語。
她接著說:「我們要搭星期天兩點的火車,布利斯先生會親自坐馬車到車站接風。隔天我就在博蒙賽的明星劇https://read.99csw.com院表演。」
凱蒂繼續說話,無視於我的沉默。「你和愛麗絲,你知道嗎,南兒,我有多嫉妒……」
當天我只能斷斷續續地高興,因為早餐后,我和父親說話的場景又重演了,這次換成母親一她緊緊地摟住我,大喊同意讓我走的人都是傻瓜。戴維荒謬地說我太小不能去倫敦,只要我一踏人特拉法加廣場就會被電車碾過。還有愛麗絲,她聽到這個消息時,什麼也沒說,哭著跑進廚房,在午餐時間前怎麼勸也不肯出來工作。只有我的親戚為我感到高興——不過他們更嫉妒,說我是只幸運貓,還信誓旦旦地說我會在城市發大財,把他們忘得一乾二淨,不然就是徹底搞砸、灰頭土臉地回來。
然而子女,他總結道,並非生來取悅父母,也沒有父親會期盼女兒一輩子陪在身邊……「簡單地說,南茜,即使你是要去見魔鬼,我和你母親也寧願看著你快樂地離開,而非痛苦地待在我們身邊,甚至憎恨我們,因為我們阻礙了你的命運。」我從來不知道他是如此嚴肅,也不知道他這麼會說話。我也從沒見過父親流淚,當他說話時,眼睛泛著淚光,隨即眨眨眼將眼淚逼回去,聲音則變得細微。我將頭靠向父親的肩膀,放縱眼淚奔流,他伸出一隻手拍拍我。「親愛的,失去你讓我們很傷心。你要答應我們,不會忘記我們。要寫信回來,要回來看我們。還有,如果一切不如你意,千萬別因愛面子而不敢回家見愛你的人……」——講到這裏,父親哽咽到說不出話,渾身顫抖,我只能朝他的頸子點頭,「我會的,我會的,我答應你。」
我們花了一小時整理所有行李。我破舊的裙子、鞋子和襯衣只佔了些許空間,一下子就收拾好了,但凱蒂不只有日用衣物和靴子,還有西裝和禮帽。當我們著手整理這些東西時,我將它們從她身邊拿開,「現在你得讓我負責你的行頭。看看這些硬領!它們需要刷白。看看這些絲|襪!我們得把洗乾淨的絲|襪放在一個抽屜,把需要縫補的放在另一個。我們得找個箱子裝袖口鏈扣,免得弄丟……」
凱蒂謙稱自己並不清楚,丹蒂太太咯咯地笑,最後竟使得她咳嗽。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咳得全身顫抖,我和凱蒂坐直身子,交換了緊張不安的眼神。然而,當她停止咳嗽后,這位女士看來又像之前一樣平靜愉悅。她從衣袖中抽出手帕,用它擦拭嘴唇和雙眼,接著伸手拿身邊桌上的一包忍冬牌香煙,遞給我們一人一根,自己也拿一根。我瞧見她的手指上有黃色的煙漬。
我搖搖頭,訝異在我向她說了那些話后,她竟還有這樣的想法!父親非常和善地向凱蒂問好,在向我吻別時也親吻了她,祝福她快樂和好運。最後,當我從車廂傾身擁抱父親時,他從口袋掏出一隻小小的雪米皮囊,放在我手裡要我握住。皮囊里有六枚金鎊我知道這超出他的能力範圍,但當我打開囊頸、看見裡頭金幣的閃光時,火車已經開了,來不及將金鎊塞回給父親。我只能大聲道謝,對父親拋飛吻,他舉起帽子揮舞。當父親離開視線範圍時,我將臉頰貼緊著車窗,心中想著何時會再見。
「沒有。」我說,覺得再也裝不下去。我翻過身子平躺。這個舉動使我們靠得更近,那真的是一張很窄的床,所以我隨即轉向左側,直到床的邊緣。現在她的氣息呼在我的臉頰上,比之前更加溫暖。
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在明天早上收拾行李,向凱蒂平靜道別;我很清楚,既然已經走了那麼遠,我不能這麼做。如果我要和她在一起,就得照她所說的做,我得學會壓抑詭異而痛苦的慾念,與她「姐妹」相稱。當凱蒂的姐妹總比和她非親非故來得好。倘若我的腦海和內心——還有我炙熱、翻騰的靈魂——高喊著這種念頭,我就得加以抑止。我得學會如同凱蒂愛我般地愛著她,否則就再也沒有機會。而我知道,那是很嚴重的。
我早已關上煤氣燈,卻為她點上一根蠟燭。我知道如果現在睜開雙眼,轉過頭來,就能瞧見她一|絲|不|掛,僅有陰影與琥珀黃的燭光打在胴體上的光景。
因此,到了道別的時刻,我可說是很高興。父親不准我搭小火車到坎特伯里,說得搭乘坎伯蘭飯店車夫的馬車,他要親自陪我到那裡。我親了母親和愛麗絲,讓哥哥牽我上車,坐在父親身旁,幫我將行李放在腳下,再勉強塞進一口綁著皮繩、用來裝衣服的舊皮箱、一個裝了帽子的帽盒,以及一口小的黑色錫制行李箱,用來裝其他雜物。行李箱是戴維送的餞別禮。他買了這口新行李箱,在箱蓋上用迷人的黃色大寫字母寫我姓名的縮寫,還在裏面貼了一張肯特郡的地圖,在上面用箭號標出惠茨特布爾,他說是為了提醒我家的方向。
那一周很快過去。每天晚上我都去找朋友和親戚,向他們道別,還有清洗、打包衣物、整理要帶上路的行囊。我只去了一次藝宮,而且和家人同去,他們是為了再次確認巴特勒小姐是好人與進一步打聽神秘的瓦爾特·布利斯。
有穿深紅色軍服的士兵,有頭戴格子硬草帽、下了班的店夥計。有圍圍巾的女人,有系領結的女人,也有穿短裙、露出足踝的女人。
凱蒂嘆了一口氣。我感覺她的氣息吐在我的頸子上,也知道她正在看我。她又嘆了一口氣,然後又一次,「你睡著了嗎?」她輕聲說。
大約半小時后,凱蒂才上來。我沒有看她,也沒叫她的名字,她也九九藏書沒和我招呼,只是非常安靜地在房裡走動,我猜她大概以為我睡著了,因為我雙眼緊閉,筆直地側躺在一旁。屋裡其他地方傳來些許嘈雜聲一笑聲、關門聲,還有水從遠處水管流來的聲音。房裡一片寧靜,只有她更衣時發出的輕柔聲、她扯開胸衣紐扣的一連串細微聲響、她裙子、襯裙的窸窣作響聲,以及解開束胸系帶的聲音。終於傳來她雙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我猜她必然全|裸。
布利斯先生一臉嚴肅,「艾仕禮小姐,你哥哥十分細心,可惜他說錯了。特拉法加廣場沒有電車,只有公共馬車和雙輪馬車,還有四輪馬車,和我們現在搭乘的一樣。電車是給一般人搭乘的,恐怕你們得要到科爾柏恩或康敦鎮那麼遠的地方,才有可能被電車撞倒。」
過了一會兒,茶端來了,凱蒂和丹蒂太太忙著分茶碟時,我東張西望。這裡有許多可看之處,因為丹蒂太太的客廳與眾不同。地毯和傢具十分平凡,牆壁卻很美觀,每面牆上都掛滿了畫和照片——名副其實地掛滿,框架間幾乎沒有空間,看不到壁紙的顏色。
當然,這裡有許多可看之處。布利斯先生建議我們在前往布里斯頓前四處瀏覽,因此馬車開進了特拉法加廣場——朝著納爾遜上將的雕像、噴泉以及國家藝廊的古老美麗正門,和從懷特霍爾街到國會大樓間的街景而去。
「我也這麼聽說,叫我凱蒂就可以了……」

這裡有黑人、中國人、義大利人和希臘人。有初次來到這座城市的人,和我一樣困惑地打量四周。也有人蜷縮在階梯和長椅上,衣服皺成一團或滿布污漬,像是不分晝夜待在原地。
一如我之前所說,我們花了一小時整理行李,過程中聽見屋裡其他地方傳來各種不同的叫聲和騷動。現在大約是六點,樓下的樓梯口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有一聲呼喊:「巴特勒小姐、艾仕禮小姐!」丹蒂太太前來告訴我們,如果願意,晚餐就在樓下的客廳,而且還有不少人打算認識我們。
凱蒂微笑,彎下身拉腳旁簍子上的皮帶。我無所事事地坐在扶椅上好一會兒,望著她埋首于衣服、書籍和帽子間,才起身幫忙。
布利斯先生拍拍車廂頂,車夫便將馬車停在廣場中央一個小花圃的角落旁。布利斯先生打開車門,帶我們來到花圃中央。
然而,我是多麼狠心的女兒啊!父親離開后,我立刻停止哭泣,前一晚的快樂湧上心頭。我開心地摟著自己,在店裡跳捷格舞——很靈敏地用腳尖跳,免得家人聽見我在樓下的餐廳里蹦跳。我迅速跑到郵局,寄給在藝宮的凱蒂一張畫著惠茨特布爾牡蠣船的卡片。我在船帆上寫「開往倫敦」,在甲板上畫兩個女孩、袋子和行李箱,她們的臉上畫著過大的笑容。「我能去了!」我寫在背面,並補充說明在我準備好以前,凱蒂有幾天得自己打理服裝……最後署名「你親愛的南兒」。
我知道。那是一種很美妙的感覺,卻也是一種可懼的感受,因為你會不斷覺得自己不該有這般好運;你從別人手中錯誤地接過這一切,在你不注意時,便會被奪走。我想,一旦你得到了,便會不顧一切、不計代價地保有心中的那份慾望。我知道凱蒂和我有同樣感受,只不過針對的事物不同。
我又餓又累,厭倦握手和對陌生人露出微笑,但凱蒂低聲說最好還是下去,否則其他房客會認為我們耍大牌。因此我們要丹蒂太太給我們一些時間準備,當凱蒂換衣服時,我梳理頭髮,重新綁辮子,把裙擺上的灰塵撣進火爐,洗手后便下樓。
「明星,真是個吉利的名字。」我說。
凱蒂微笑,「但願如此,南兒,但願如此!」
沙發很舒適,每個人都很快樂。大約十點半時,凱蒂開始打鼾,我馬上跳起來說自己的上床時間到了。我向後面的人匆促示意,火速跑上樓梯,以雙倍速度換睡衣——你可能以為我會像整周沒睡般,就快因疲倦而死。相反,我完全睡不著,想在凱蒂現身前先上床——平靜安穩地準備即將到來的一刻,她將在黑暗中與我共處,我和她溫婉的肢體間只隔著薄如紙片的棉質睡衣的距離。
那是星期天的夜晚,晚餐后沒人趕去表演,除了坐下來抽煙聊天,似乎沒事可做。七點時,外面有人敲門,有位身穿薄紗和緞質衣裳,頭戴金色頭飾的女孩進來打招呼。她是土嬉在亭閣芭蕾舞團的朋友,過來問丹蒂太太對她服裝的意見。當她的衣服在客廳地毯上攤開時,晚餐已經收走。餐桌清理乾淨后,教授坐在桌旁,攤開一疊紙牌。珀西吹著口哨加入,西姆斯揭開丹蒂太太鋼琴的蓋子,彈奏珀西口哨的旋律。鋼琴很糟,西姆斯邊彈邊喊:「該死的舊玩意兒!彈華格納的音樂,出來的聲音卻像船歌或捷格舞曲!」旋律很歡樂,令凱蒂微笑。
凱蒂大喊:「我以為你在最後一刻改變主意。」
我們三人背對著大理石基座上的莎士比亞雕像,望著金碧輝煌的帝國劇院和阿罕布拉劇院的正面。帝國劇院有廊柱和閃閃發光的號燈、沾有污痕的玻璃與柔和的電燈,阿罕布拉劇院則有圓頂、尖塔和噴泉。我不知道世界上有這樣的劇院,也不知道有這種地方存在——既卑劣又華麗、既醜陋又壯麗,各式各樣想象得到的階級與人種並肩站在這裏、漫步或四處閒蕩。
家裡的情況也一樣,舉目所及、伸手可觸的一切並未如我想象,出現任何特別之處,或在我出去時有何改變。一切事物都沒變,除了家人的臉,他們看來非常嚴肅,或許是因為強顏歡笑而表情僵硬,我完全無法承受。
接近我們時,他大喊:「巴特勒小姐!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本來怕自己遲到,你一如預期來到這裏,變得更迷人了。」他轉向我,脫下帽子——又是絲質的——低頭向我行了個誇張的禮,大聲說:「向賣牡蠣的少女脫帽問安,艾仕禮小姐,我想read.99csw.com你是從惠茨特布爾來的吧?」他和我輕輕握手,對搬運工打個信號,再伸出手臂讓我們勾住。
我們步出馬車時,我瞥向凱蒂,觀察她是否也同樣感到不快,但她興高采烈,濕潤的雙眼一如從前發亮,抿唇微笑看著布利斯先生領我們前往住處。突然間,我明白了,我從前一知半解,現在才發現她過去都住在簡陋的房子,沒住過更好的地方。這個想法讓我產生一些勇氣,也讓我因同情和關愛而感到心痛。
凱蒂離開大約一小時后,我很緊張地告訴父母她的計劃,並辯解、請求他們的祝福。父母疑惑地聽我說,聽得十分仔細。隔天父親在我下樓到廚房時攔住我,把我帶到安靜的店裡。他的表情很悲傷又嚴肅,卻很慈祥。他先問我,我是否改變主意?我搖搖頭,父親嘆了口氣,說如果我如此肯定,那他和母親也留不住我,我差不多算是成熟的大人,該允許我自己拿主意。父母原本希望見到我嫁給惠茨特布爾當地的青年,就近安頓成家,還能分擔我的快樂和苦痛——然而現在,父親八成覺得,我以後會攀上某個他一點也不了解的倫敦男人。
有女孩端著放有鮮花、水果的淺盤,有賣咖啡、雪波的小販,也有賣湯的人。

「埃默里教授,超能力讀心師。」她直率地說。
「一點也不想嗎?」
他一邊說,一邊拿起帽子,拍出裏面的空氣。有一兩個路人轉頭看我們,然後不以為意地轉移視線。我認為他剛才的話非常動人——我知道凱蒂也這麼想,因為當我們聽這些話的時候,她緊抓著我的手,因喜悅微微顫抖,雙頰和我一樣泛紅,雙眼也和我一樣睜得很大,並閃閃發亮。
我搖搖頭。
我意會到她在微笑,十分輕柔,卻很真實。她把手移到我的手腕上,將我的手拉到被子上,她的頭抵著我的鎖骨,而我的手環在她的頸子上。她放在自己喉前的手不住晃蕩,她的臉抵著我扁平的乳|房,比熨斗更灼|熱。
我們沒有在萊斯特廣場逗留太久。布利斯先生給一位男孩一先令,請他跑腿買三杯冒著泡沫的雪波。我們坐在莎士比亞雕像的陰影下一會兒,邊喝飲料邊看來往的路人,留意帝國劇院的外觀,我們知道不久后,凱蒂的名字會以一個個的字母黏在離地三英尺高的位置上。當我們喝完杯中的飲料時,他拍拍手說該前往布里斯頓,房東丹蒂太太在等我們。布利斯先生帶我們回到馬車,並協助我們上車。我覺得自己剛睜大的雙眼,因為車裡的黑暗又變小了,我不再興奮,反倒有點緊張。我納悶他會找到什麼樣的居所,還有丹蒂太太會是什麼樣的人。希望兩者都不誇張。
她說:「我收到布利斯先生的信,他為我們在布里斯頓找到房間——他說那裡都是劇院的人和藝人,因此被稱為『油彩大道』。」油彩大道!我立時看見了那裡,這真奇妙,這條街就像一個化妝盒,有塗成金色的狹小房屋,每棟屋頂的顏色都不同,我們房間所在的房子是號——煙囪的顏色就和凱蒂的朱唇一樣紅!
我再度注視那些圖和照片。現在我才發現,它們是各大音樂廳和劇院的藝人肖像一大部分都有簽名。就如丹蒂太太所說,我認得其中幾張臉孔——例如歌王凡斯他的照片掛在煙囪中間的位置,旁邊掛著喬利·約翰·納什擺著「放浪傑克」姿勢的照片;沙發上擺著一張歌詞單,上面草率寫著:「給親愛的丹蒂太太,祝事事順心。貝絲·貝爾伍上。」絕大多數我都不認得,有幾位笑臉迎人、擺出職業姿態的男士和女士,穿著華麗的服裝,不是平庸就是帶著異國風情——珍妮·魏斯特、拉哥上校、辛卡布·李——我完全無法推敲出他們的表演內容。想到他們都住過這裏,當美麗丹蒂太太的房客,我大為驚嘆。
屋裡的情況較令人愉說。丹蒂太太在門口迎接我們,她是一位滿頭白髮的微胖女士,像對待朋友般和布利斯先生打招呼,稱呼他「瓦爾」,讓他親吻臉頰,然後帶我們進客廳。她招呼我們坐下,要我們別太拘束,隨後叫來一位女孩,差遣她拿來一些杯子,併為我們煮茶。
樓梯頂端有扇門,門后是個很小的房間——和我預期的附床房間不同,是一間小巧的起居室,火爐前擺著兩張塌陷的老舊扶椅和一個淺底的老式衣櫥。衣櫥旁是另一扇門,通往第二個房間,斜斜的屋頂使其比先前的房間還小。凱蒂和我踏進門檻,並肩看著裡頭的擺設:一座洗手台、一張有七弦琴般椅背的椅子、一間凹入牆壁的小室,前面有塊布幕遮著,以及一張有厚床墊和鐵制床架的床,底下擺著夜壺——比我在家裡和姐姐同睡的床還小。
我和凱蒂單獨相處的時間不到一分鐘,當時表演結束,父親正在和托尼以及滑頭聊天。我擔憂了整整一周,深怕她在星期天說的話都是自己的想象,不然就是我全盤誤解她的意思。我幾乎每夜都會渾身冒汗,從夢裡醒來。我夢見自己戴著帽子站在凱蒂門前,帶著打包好的行李,她驚訝地望著我,皺眉或嘲笑我;不然就是我太晚到車站,沿鐵軌追著火車跑,凱蒂和布利斯先生從車窗盯著我看,不肯拉我上車……然而,那晚在藝宮,她把我帶到一旁,握著我的手,就像之前一樣親切和興奮。
「訓練你?」又是土嬉。「聽我的建議,凱蒂,別把她訓練得太好,小心別的藝人read•99csw•com會從你身邊挖走。我見過這種事。」
我離家前的那個早晨一一我想就像所有類似的早晨一樣令人悲傷。我們一家五口精神飽滿地共進早餐,但是屋裡充斥著可怕的氣氛,每個人不斷嘆氣和埋首于各項雜務。到了十一點,我覺得自己窒息了,像是被關在箱子里的老鼠,要求愛麗絲陪我到海邊,在我最後一次站在海陸交接處時幫忙拿鞋襪。不過,這個小小的儀式也令我失望。我以手遮住前額,望向波光粼粼的海灣、遠方的農田、謝佩島上的樹籬、鎮上漆黑的矮屋,以及港口和造船廠里的釣鉤和桅杆。這些景象對我而言,和自己臉的輪廓一樣熟悉,就像透過杯子看人的臉,既吸引人,卻也相當無聊。不管我多努力觀察,奮力想著有好幾個月的時間,我都不會再見到這個景象,看起來卻一如往昔。最後我移開視線,悲傷地回家。
她退到一旁,讓我繼續對領扣、手套和襯衫前襟的事嘮叨。一兩分鐘后,我全心投入地安靜工作。我抬頭髮現凱蒂看著我,我和她四目交會,她眼神閃爍,瞬即臉紅,「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南兒。每位二流藝人都期望能有服裝師,每位在地方舞台表演,渴望到倫敦劇院演出的忙碌小牌女伶都希望擁有兩個不錯的房間,而非僅有一個可憐兮兮的房間。晚上還有馬車接送,和只能搭電車的可憐藝人不同。」她站在傾斜的屋頂下方,臉上矇著一層陰影,雙眸又黑又大。「而今,我忽然擁有了這一切,長久以來我一直夢寐以求的事物!南兒,你知道滿足心中慾望的感覺是什麼嗎?」
終於,我們轉入一條滿是高大平頂屋的街道,每間屋前都有一排生鏽的欄杆,窗戶還有一套被煤煙熏黑的百葉窗和窗帘,布利斯先生停止談話,瞄向窗外,說就快到了。那時的我只能藉由從他和藹的笑臉上移開目光掩飾心中的失望。我知道我對布里斯頓的興奮想象——閃閃發亮的油彩、我們的紅頂房屋——都是愚蠢可笑的。整條街看起來十分灰暗低陋。我想,這裏和惠茨特布爾的普通街道沒兩樣,只是很詭異又陰森。
客廳變得和剛才喝茶時截然不同。有張桌子被攤開,被拉來擺在房間中央,上面擺著晚餐。更重要的是,桌旁圍著一圈生面孔,當我們出現時,每張臉都綻出微笑——和牆上所有照片一樣,是迅速、老練的職業微笑,彷彿有六張照片里的人活生生地從滿布塵埃的相框里走出,和丹蒂太太共進晚餐。
桌旁一共設有八個座位——其中兩個是空的,顯然留給我和凱蒂,其他座位都有人坐。丹蒂太太坐主位,正在分裝冷盤肉,當她看見我們時,便略微起身,要我們不要拘束,以手中的叉子向其他人示意——首先是坐她對面的一位身穿絲絨背心、上了年紀的紳士。
「這個嘛……」
教授起身向我們微微行禮。
土嬉推了他一把,「別理他,他老是這麼輕浮。我非常高興,能有一位女孩做伴——該說兩位才對——不論是否美艷。」當她說話時,給了我們一個迅速、滿意的一瞥,足以透露她認為我是何種身份,當凱蒂在她身邊坐下,留下我和珀西為鄰時,她說:「瓦爾特說你很有名氣,巴特勒小姐。我聽說你明晚開始在明星演出。那是一家很不錯的劇院。」
丹蒂太太清清喉嚨,指著西姆斯身旁一位擁有粉紅嘴唇的美麗女孩。「別忘了我們的芭蕾女伶佛萊特小姐。」
一間接著一間的劇院、一家接著一家的音樂廳,他都如數家珍。
我沒有回答。我和她一樣,也在回想那張小床。躺在沉睡的愛麗絲身邊有多難受,我的腦海滿是凱蒂。凱蒂就在我身邊,如此靠近卻又遙不可及,真是難受!這是一種折磨。我想明天就要打包行李。我得很早起床,搭第一班車回家……
「我不是真正的服裝師,至少現在不是。凱蒂還在訓練我——」
「一流喜劇演員,」他迅速地說,傾身和我們握手,「名副其實的哦。還有這位……」他朝對面的另一位男孩點頭,「這是我兄弟珀西,他演戲也是一流的。」當他說話時,珀西使了個眼色,彷彿要證明手足的話般,從盤子旁拿起一對湯匙,在桌布上輕敲出一段美麗的軍樂。
不多久,倫敦便映入眼帘,使我讚嘆不已,一小時后我們便抵達查令十字站。凱蒂找來一個搬運工搬運行李,當他將行李搬上推車時,我們焦躁地望著四周,尋找布利斯先生的蹤影。「終於來了,他在那裡!」凱蒂大喊,以手指出快步走上月台的布利斯先生,他的鬍鬚和外套下擺隨腳步飛揚,臉色非常紅潤。
「啊,我曾經是超能力讀心師。」他說,看了房東太太一眼,「丹蒂太太實在太客氣了。我上一次站在觀眾前,猜出一位女士皮包里的東西,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他微笑著重重坐下。凱蒂說非常榮幸能認識他。
「看得出來你對我小小的收藏很感興趣。」丹蒂太太將茶杯遞給我時這麼說,我尷尬地發現所有人的目光突然轉向我。她對我微笑,伸出發黃的手指,把玩著以黃銅線懸垂在耳洞的水晶耳墜。「他們都是我以前的房客,你可以發現,其中有些人頗有名氣。」
我僵硬地拍拍凱蒂的肩膀。我別過臉,感到一陣暈眩,夾雜著安心和失望的感覺。我說:「哦,當然,凱蒂。」她把我壓得更緊。凱蒂睡了,她的頭和手變得鬆懈而沉重。
丹蒂太太指著教授右邊的一位瘦削紅髮男孩,「西姆斯·威利斯,喜劇演員——」
我瞧見凱蒂的雙頰微微泛紅,可能是因為剛才爬樓梯的緣故。我回答:「對。」再度轉移視線,向布利斯先生接過一口箱子。
我咽著口水,「嫉妒?」這個字眼在黑暗中聽起來很恐怖。「是的,我——」她似乎有些猶豫,然後說:「你知道,我不https://read.99csw•com像其他女孩有姐妹……」她鬆開我的手,將她的手放在我的腰,手指在我腰間盤旋。「現在我們就像姐妹一樣,對不對,南兒?你會當我的姐妹吧?對不對?」
然而,我得承認沒想太久,因為和凱蒂在一起的興奮——再次聽她提及同住的房間,以及在城市的生活,她將在那裡致富——立刻趕走我的悲傷。我知道,如果家人看見我在車上笑得開懷,他們卻因我在家難過,一定會覺得我很殘酷無情。但是,那天下午我寧可不呼吸或流汗,也不能不笑。
但願出於感情的緣故,我父母一聽到凱蒂的提議,便禁止我三緘其口。只要我一提,他們便會咒罵叫囂,母親會哭泣,父親則會打我,使我順理成章得以在破曉時帶著以樹枝懸挂的行囊和布滿淚痕的臉孔爬窗逃走。枕頭下壓著一張字條寫:「別來找我……」不過,如果我這麼說,就是在說謊,我父母都是通情達理,而非感情用事的人。他們很愛我,也很為我擔心。他們知道讓小女兒在一位女歌手和經紀人的看護下,前往英國最冷酷無情的城市旅行,是個瘋狂的想法,沒有神智正常的家長會覺得開心。然而,他們是這麼愛我,不忍讓我傷心難過。只睜半隻眼的人都看得出我的心向著凱蒂;任何人都知道,一旦接受了和她共度的未來,我再也不會回到父親的廚房,和以前一樣快樂地待在那裡。
我將臉貼在車窗上看著這些景象時,「我哥哥說要是我來倫敦,會被特拉法加廣場的電車碾過去。」
這場晚餐的談話當然全是閑扯,對我的耳朵而言,是如此密集和詭異。看來這屋裡似乎沒人不和表演扯上關係。就連小米妮——我們晚餐的第八位成員,也就是在我們抵達時幫忙煮茶,又替丹蒂太太端菜和收盤子的女孩——即使平凡如她,也隸屬於一個芭蕾舞團,而且還和蘭貝斯的一間劇院有合約。甚至那隻一路尋香而來,流滿口水的下顎緊依著埃默里教授的膝蓋,乞求殘羹剩飯的狗布蘭斯比也有多年表演經驗,待過南海岸一個小狗跳舞的團體,還有個藝名「阿奇」。
凱蒂問:「你會想家和愛麗絲嗎?」
我看著凱蒂,我想自己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因為她大笑,拍打我的臉頰,緊握著我的手。當她握住我的手時,布利斯先生說:「我們現在到了倫敦的心臟地帶,最中心的位置就是那裡,」他朝阿罕布拉劇院點頭,「一切都圍繞著我們。」他揚手掃過廣場,「你們知道是什麼讓這顆巨大的心臟跳動?是音樂廳的遊藝表演!艾仕禮小姐,遊藝表演不會因時間而凋謝,也不會因社會風俗而陳舊。」現在他轉向凱蒂,「我們現在正站在世界上最偉大的遊藝殿堂前。明天,巴特勒小姐——明天,或下周,也或許是下個月,但我向你保證,你很快就會站在那裡面,站在那裡的舞台上。到時你會讓倫敦心跳加速!你會讓整座城市大聲喝彩!」
我後來應該記住這點才對。
我盯著盤子,覺得自己臉紅了,直到忙著裝盤的丹蒂太太叉著一塊晃動的肉片,邊咳嗽邊問我:「來點舌肉嗎,親愛的艾仕禮小姐?」
布利斯先生還有丹蒂太太走了以後,凱蒂關上房門,跟在他身後下樓,沿路不停地喘息和咳嗽,我縮進其中一張扶椅,閉上眼睛,感覺在疼痛中帶著快樂,也為終於能和對我而言意義非凡的女孩獨處而感到欣慰。我聽見凱蒂走過行李,當我睜開雙眼,她已在我身邊,伸手輕扯我辮子脫散的一撮髮絲。她的觸摸使我不自在,我仍舊無法習慣出於友誼的輕撫、牽手和撫摸臉龐,每個動作都使我微微退縮,隨著愛欲和困惑而面露陶醉。
「在我們前方的是倫敦亭閣。那裡是……」我們沿大風車街斜眼看去,「投卡德侯皇宮,右方則是王子劇院。」我們開進了萊斯特廣場。布利斯先生吸了一口氣,「最後,」然後脫下帽子放在膝上,「是帝國劇院和阿罕布拉劇院,全英國最好的劇院,在那兒演出的藝人都是巨星,來的觀眾也是穿著講究,就連窯子的姑娘——請原諒我出言不遜,巴特勒小姐和艾仕禮小姐——也身披皮草、佩戴珍珠或鑽石呢。」
我沒把握地露出微笑。我不太清楚該如何看待布利斯先生,我往後的快樂都託付在他身上。當他對凱蒂獻殷勤,不斷指示我們注意街外的景物時,我都在觀察他。我發現他比第一次見到時,我認為的更年輕。那晚在凱蒂的更衣室里,我以為他將近中年,現在我猜他最多三十一或三十二歲。他是位稱不上英俊,卻有個人特色的男士,不過言談中卻顯得有些家庭味:我想他八成有個愛他的嬌小妻子,還有個小孩。如果他沒有事實上,這正是重點所在——也應該有才對。當時我對他的背景一無所知,後來才知道他出身於一個歷史悠久、廣受尊敬的演藝世家(他的真實姓氏當然不是布利斯,一如凱蒂的真實姓氏不是巴特勒)。他還很年輕時,為了成為詼諧歌手,離開了正統戲劇的舞台,現在則是一批藝人的經紀人,不過有時也會以「中音歌手瓦爾特·沃特斯」的藝名登台,純粹出於對此的熱愛。當時我在馬車上不知道這些事,不過猜得出一些端悅。因為我們經過帕摩爾街,轉進劇院和劇院的發源地海馬克皇家劇院時,他伸手拉著帽緣,做出致敬的舉動。我看過愛爾蘭老嫗在經過教堂時做出類似的舉動。
有紳士、淑女步出馬車。
「你的心跳得好快!」凱蒂說,我的心因此跳得更快。她又嘆了一口氣,這次她的嘴對著我睡衣開口的部分,她的氣息呼在我裸|露出的肌膚上。她說:「不知有多少次,我躺在蒲太太家的房裡,想著你和愛麗絲躺在那張靠海的床上。和她一起睡就是這種感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