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靈魂初悸
第七章
我對此坦然大笑,「傷害她?我還想殺了她!要是現在我有槍,我會馬上射穿她的心臟——還有我自己的心臟!留下你去娶一具屍體!」
我的目光定在瓦爾特身上。
「不,南兒,你得自己回去探望家人。」
「南茜!真是稀客!」至少他一點兒都沒變。托尼帶我進辦公室,請我坐下。我說回來探望家人,出來找些樂子,又說對他和愛麗絲分手感到遺憾。
她移開手,「我們——哦,南兒,別恨我!我們要——結婚了。」
當他們看到我走出火車到月台時,馬上跑了過來。
「某種。某種什麼?牽手的情人嗎?你以為你是第一個在床上擁有她的人嗎?她沒告訴過你我幹了她嗎?」
她轉移視線,「他很——好。」
凱蒂點點頭,一臉體貼的模樣。
我的返家之行,在經歷過如此糟糕的開場后一直不太愉快。我在星期天抵達,隔天家裡當然要做生意。第一天晚上,我一直到很晚才睡著,隔天早上六點半時,我和愛麗絲一起醒來,強迫自己起床,在餐桌前和家人共進早餐。然而,我不知道是否該拿起牡蠣刀,接管以往的廚房工作——我分不清楚他們是否願意或期待我這麼做,或我能否受得了這麼做。最後我發現他們根本不需要我,因為現在家裡請了一位女孩剖牡蠣,她的動作似乎和我以前一樣迅速。我站在她旁邊——她長得很漂亮——用牡蠣刀傳給她剖好的牡蠣……但那冰冷的水令我感到刺痛,剖了一打左右便坐著旁觀,忍不住閉上雙眼,將頭靠在雙臂上,聽著餐廳傳來的說話聲以及鍋子發出的咕嘟聲……
「我不在乎你相不相信。」
我想自己的確盛裝打扮,不過在那當下,這種想法才乍然冒出。這些日子以來,我的衣服都很精緻,早就不|穿當初帶出家門姐姐穿過的舊衣服。那天早上我只想把自己打點得好一些,現在我覺得有點尷尬。
這是我寄給她的卡片,很久很久以前,早在我們還沒搬到布里斯頓時寄的,她還偷偷留著,似乎當作珍藏。
母親點點頭,不太感興趣,這些話她以前從信中就聽過了。
但她甚至沒有微笑,以充滿恐懼的雙眼望著我,將被單拉得更高,好像不願讓我看見她的裸體。不讓我看見!
稍後我們喝過茶,又有更多親戚前來感謝禮物,央求看我美麗的新衣裳。我們坐在樓梯上,我給他們看我的新洋裝、附面紗的帽子,還有各色絲|襪。我們談論和年輕小夥子有關的事。我得知愛麗絲和藝宮的托尼·里夫斯分手,和一個造船廠工人交往。親戚們都很驚訝她竟然沒告訴我,他們說他比托尼高得多,卻沒有托尼的風趣。我的舊情人弗瑞迪也和一名女孩交往,很有可能娶她……當他們又問我,我是否有人追求時,我說沒有,卻對這個問題有所遲疑,他們都笑了。所以答案一定是有,他們向我施壓,為了讓他們不再追問,我只好點頭。
「太像——像個男孩——然而,你寧願和瓦爾特在一起!你——愛他嗎?」
「來吧,我要看看你戴著它像不像水牛。」他說。
凱蒂痛苦地說:「我也不想這麼做!有好幾次我幾乎受不了——」
他緩慢地說:「我知道,你們曾是——某種情人。」
羅西娜嬸嬸和親戚們適時離開,愛麗絲則帶著腫脹的雙眼去找朋友。我將袋子搬上房間,順便洗把臉。稍後我下來時,帶來的禮物全都整理好了。羅妲正在廚房裡幫母親削馬鈴薯皮並煮熟。我自動幫忙,她們卻把我趕走,說我是客人,於是我和父親、戴維坐在一起——他們似乎認為維持埋首于星期天報紙的日常作息,會讓我比較自在。
「有一位男孩,他在樂隊里吹短號……」我別開視線,宛如想起他而難過,親戚們互換了意味深遠的眼神。
我聳聳肩,有些遲疑地說:「愛麗絲不太喜歡凱蒂……」
父親站直身子看我,綻開笑容,嘴角幾乎伸到眼邊,「多標緻啊,你媽會認不出你來。」
我說:「我搭了早班火車……」我的口腔和他一樣乾燥,聲音變得緩慢渾濁。「的確,我想現在還很早。瓦爾特,你在這裏多久了?」他搖頭,宛如這個問題刺痛了他,接著急切地說:「原諒我,南兒,你不該看到的。能不能和我一起下樓談談……」
「沒關係。」我走向火爐旁的椅子,開始解靴子的鞋扣。
「滾出去!」
凱蒂大叫——我相信她叫的是瓦爾特的名字。不管怎麼樣,房門打開了,瓦爾特出現,姜色鬍鬚下的臉一片蒼白,弔帶仍垂在外套邊緣下,沒戴硬領的襯衫領口在他喉嚨兩旁擺動。他跑向床的另一端,將凱蒂抱在懷裡。
她說話的方式有點奇怪。我在她身邊踱步,現在停了下來。「什麼意思?你說這一切是什麼意思?」
然而,我就像凱蒂一樣怯弱。想到黃濁的河水吞噬我的裙子、衝著我的頭、灌入我的口中,我便無法忍受。我轉身以手遮眼,強迫腦子停止在那可怕的想法上打轉。我知道自己不能整天不停地奔跑,該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我身上除了衣服外什麼也沒有。我大聲嘆了一口氣,再次打量自己——這次卻很絕望。
室內開始傳著低語聲和些許帶有興趣的「哦」聲。母親說我不該買東西,卻伸手拿眼鏡,並且一臉期待。我先走向羅西娜嬸嬸,遞給她滿滿一袋包裹,「這些是給喬叔,還有麥可和女孩們的。這是給你的」接著是喬治,我給他買了一隻銀色的口袋酒罐。然後莉莎,還有她的小孩……我走過擁擠的房間,最後到愛麗絲面前,「這是給你的。」她的包裹是最大的,是一頂裝在帽盒裡的帽子。她臉上帶著你能見過最微弱、最直接、最僵硬的微笑,從我手上接過包裹,緩慢而不自在地拉扯緞帶。
他的話似乎提醒了大家的禮貌,忽然同時起身親吻我,向我道謝。室內一陣騷動,我的目光越過他們的肩頭,看往愛麗絲仍然坐著的地方。她已經打開盒蓋,卻沒拿出帽子,只是冷冷地用指頭捏著帽子。戴維發現我在看她,大叫道:「你拿到什麼禮物,妹妹?」當她不情願地將盒子拿給他看時,他吹了聲口哨,「真令人吃驚!帽緣上還有鴕鳥毛和水鑽裝飾。你不試戴嗎?」
凱蒂突然很高興地讓我走,在她的慫恿下,我利用了這個機會。我寫信給母親,告訴她如果可以,我會在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天到家,並待到星期三晚上。接著我外出買送給家人的禮物。我發現,過了那麼久后,帶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回到惠茨特布爾,讓我相當興奮……
我走向凱蒂,抓起項鏈,像個小說或戲劇里的角色般胡亂拉扯項鏈。鏈子立刻發出令人滿意的斷裂聲,隨即懸垂在我手上。我望著項鏈一會兒,便扔在地上,地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最後,我打開錫盒,數也不數便拿走裏面所有的錢——大約有二十鎊,這當然只是我過去一年收入的一部分,不過當下我覺得極度頭暈難受,想不到還有什麼事需要用錢。我將錢裝入信封,塞進腰帶轉身離開。
「我一直很忙,我們一直都很忙,我和凱蒂都是。」
「一兩天!沒有你,我會死的!」她笑著別開目光。我想她只是半開玩笑,因為這些日子以來我們朝夕相處
read.99csw.com,不曾分離。我的胸部又感到那種古怪的壓迫感,迅速親了她。她伸手扶著我的瞼,卻再度別別開目光。
他母親搔他癢,「喔,老天!南茜阿姨會以為你真的是個小愛哭鬼。」莉莎從我手中接過孩子,抱著他靠近我的臉頰,「孩子!」她抓著他的手臂揮一揮,「像個小紳士、和南茜阿姨握握手!」他在莉莎臀上動來動去,像把隨時會發射的槍,我克盡義務地牽起他的手,並用力握著。然而他馬上縮手,還哭得更大聲。大家都笑了。喬治抓起小男孩,把他高高舉起,他的髮絲掃過天花板上泛黃破裂的灰泥「誰是小士士兵啊?」他叫道。
瓦爾特走近我,將手放在我的手臂上。
「我不想討論這個。」她很快回答,轉過身去,「我告訴過你我的想法,我不會改變。」
二
他照做了,我抽了一口便咳嗽。
他哼了一聲,「那麼,她是個幸運的女孩……」
「你的信真的很傷人。」
羅西娜嬸嬸朝我的手點頭,「你手上還沒有戒指嗎,南茜?」我餚到愛麗絲改變坐姿,我搖頭。「還沒有。」父親說話了,我卻聽不下去,因為內容是針對這個話題。我起身拿回袋子。「我為你們買了些東西,從倫敦買的。」
我不再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看了四周最後一眼。只有一樣東西引起我的注意,使我躊躇不前:成排的服裝。我和凱蒂上台表演時所穿的服裝全在那裡——絲絨及膝馬褲、襯衫、絲織斜紋布外套、花俏的背心。我向前走上一步,手撫過一排衣袖。我再也不會穿上這些衣服……
我哈哈大笑,「哦,托尼,這不是很有趣嗎?這真是最奇妙的事。我們現在在不列顛劇院演出《灰姑娘》。凱蒂飾演王子,我則飾演丹迪尼。我得穿著絲絨及膝馬褲說台詞、唱歌、跳舞、用手拍大腿演戲。觀眾都為之瘋狂!」
「那真是有趣!」
我們的戲在聖誕節后的第一天開演,之前接連幾周都在綵排,因此聖誕節被工作擠滿。當母親和去年一樣,寫信要我回家過節時,我只能再寄出一封道歉信,說我還是太忙。距我離家已將近一年半,距離我看到海,吃一頓新鮮的牡蠣晚餐,已隔了一年半,這是一段漫長的時間——不管愛麗絲的來信多使我難過,我還是忍不住想念他們,想著他們過得如何。一月的某一天,我突然想起那口有黃色琺琅字母的舊行李箱。我打開箱蓋,發現戴維的地圖貼在底下,標出惠茨特布爾的箭頭已然褪色,「用來提醒你來家在哪裡,免得你忘記。」他原本只是開玩笑,家人認為我不會忘記他們。現在對他們而言,我似乎真的忘記他們了。
「我從沒說過——」
「滾開!」我大叫著掙脫,走向床邊。「凱蒂?凱蒂?」我跪在她身邊,將她的手拿開臉,拉向我的雙唇。我親吻她的手指、指甲、手掌和手腕。她的指節之前因為哭泣而濕潤,現在則沾滿了淚水和唾沫。瓦爾特一臉驚慌地看著,他仍舊在發抖。
「我不相信你。」
凱蒂的確已經醒了。她靠著枕頭坐在床上,被單拉到腋窩,雙臂則裸|露在外。有一盞煤氣燈點著,轉到最亮的位置,房裡並非全然黑暗。床腳旁的小洗手台邊站著一個人,瓦爾特。他沒穿西裝外套,也沒戴上硬領,襯衫隨意塞入長褲,弔帶卻幾乎垂到膝蓋。他正彎向一盆水洗臉——那就是我剛剛聽到的拍擊聲。他鬍鬚弄濕的地方顏色暗沉,並閃閃發光。
房裡一陣沉默,只有我粗啞的喘息聲和凱蒂和緩的哭泣聲,一如三天前我姐姐哭泣的模樣。凱蒂做的沒一件好事!她當時這麼說。我將臉貼在遮住凱蒂大腿的被單上,閉上雙眼。
「你讓我這樣以為!你讓我這樣以為!你說過好多次自己有多快樂。我們為什麼不能繼續,就和以前一樣?」
即使到了當下,我還是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我扮了個鬼臉,「但願我沒有。」我拔開靴子,將它們踢到一旁。愛麗絲閉上雙眼,似乎不願再多說什麼。我放慢動作看著她。
「老天,南兒,」他邊起身邊說,「你怎麼了?生病了嗎?」
凱蒂伸手過來,好抓住我的手,「我發誓,我們計劃今晚就要告訴你。原本今晚你會知道一切……」
我搖搖頭,「給我你的煙,比爾,好不好?」
「不,是和我一起。只和我一起。」
托尼用筆拍打記事簿,「也許吧。」跟著使了個眼色。
我倏地想到,假使我睡著了,忘記她不是凱蒂,將手放在她身上,或是用腳——
「但是我們可以小心——」
「我等一下再戴。」她說。
瓦爾特退縮了,「我就在房門外,不會走遠。」他看著凱蒂,她點頭后才離開,非常輕柔地關上門。
我說:「能不能不說出去這是假髮?」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難和凱蒂分開。
「滾出去!」
我又抽了一口煙,將煙還給他。
我注視著愛麗絲,她轉移視線。
她用手臂環著我,「喂,你怎麼?該不會哭了吧?」
那巴特勒小姐呢?她一定也有情人了?「是的,有位叫瓦爾特的人……」我厭惡自己說出這些話——但是,當我告訴凱蒂這些事時,不知道她會笑得多開心!
在回車站的路上,我經過藝宮前方。現在我有分辨劇院的能力,坎特伯里藝宮現在對我而言大為不同,當我走上前觀看海報上的名字時,發現所有表演者都是二流藝人。藝宮大門當然是緊閉的,走廊一片黑暗,但我就是按捺不住,繞到舞台大門要求見托尼·里夫斯。
一
「南兒!」凱蒂很快地說。
「如果這讓你這麼悲傷,你一定得回去,我來安排。」凱蒂說。
劇院當然是關閉的,除了從表演廳傳來木匠工作的敲擊聲,走廊和休息室一片寂靜。我很高興,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見。我迅速且輕聲地走向更衣室,來到一扇寫著巴特勒小姐和金恩小姐的門前。我有點擔心凱蒂會在門的另一邊等我,偷偷摸摸地打開門鎖,將門推開。
我對她說:「你會好好的嗎?你在這裏不會寂寞吧?」
只和她一起。我感到自己瑟縮發抖。我說:「凱蒂,你傷透我了。」我的聲音甚至連自己聽起來都覺得詭異,我相信這嚇壞了她,因為她有點失控地望著房門,說話非常快,卻是一種尖銳的低語。
「我們永遠都無法夠小心的!你太像了——南兒,你太像男孩了……」
「她做的沒一件好事!她把你帶走,還把你弄得怪裡怪氣的。我完全不認識你了。真希望你沒跟她走,或從沒回來!」
現在除了我,每個人都有禮物。我坐著看他們拆開包裹,微笑地咬起指節。禮物一件接一件拿出,在早晨的日光下被眾人翻來覆去檢視。室內鴉雀無聲。
「我以為你愛我!你說過你愛我!」
「這是怎麼回事?」我緊張地略微一笑。我看著凱蒂,等她回應我的笑容,笑著說:「哦,南兒!這對你來說一定很荒唐!完全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三
「不!」我將雙手交疊read.99csw•com于腹上,那裡有股又熱又酸的攪動,好像他們喂我吃了毒藥。聽見我大叫,凱蒂開始發抖且臉色發白。我轉向她,「這不是真的,喔,告訴我,快告訴我——說這不是真的!」她不願看我,以手遮眼放聲哭泣。
母親問:「你在倫敦會好好照顧自己嗎?那裡似乎很遠。」
「我有讀《時代報》,不是嗎?『凱蒂·巴特勒和南兒·金恩』。我一看藝名就知道……」
「我也會想你……」
她握緊我的手,「但我會,我會。只要被打量懷疑,我就受不了,我承受不了被人——嘲笑、厭惡,或瞧不起,像——」
現在我想,那是一種自衿。而在我表哥喬治大喊「南茜,你的口音怎麼了?聲音變得如此高雅!」時,我和親人相聚還不到一小時。我很驚訝地看著他,仔細聆聽自己說話的聲音。他說得沒錯,我的聲音改變了。我的聲音並非變得如他所說的高雅,而是一種劇院人士特有的輕快口音——混合了模仿小販到著名喜劇台詞所需的說話方式,演變成一種懌異且難以陳述的腔調。我不知不覺學會了這種腔調。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像凱蒂,有時聽起來甚至和瓦爾特一樣。直到現在,我才驚覺自己的改變。
愛麗絲躺下,將被單拉到下巴,眼淚撲簌流下。沒有女孩看見自己的姐妹哭泣時不會動容,我爬上床到她身邊,雙眼也跟著刺痛起來。
聽見凱蒂再度喚著我以為她早就遺忘的名字,我終於笑了,接著嘆了一口氣。「我想回家,回去一兩天……」
「你瘋了,這一切已經把你逼瘋了。」他說。
「對啊,愛麗絲,快戴上,」這回是羅西娜嬸嬸,「不然南茜會以為你不喜歡。」
「結婚?」假如我有時間想,我大概就會想到這個發展,但我措手不及,這個字眼讓我頭暈難受。「結婚?那我——那我呢?我該住在哪裡?我該怎麼辦?還有,還有——」我又想到別的事。「還有表演呢?我們該怎麼工作?」
凱蒂一直用牙嗑著項鏈上的珍珠。當我將嘴唇湊上他的嘴唇時,我們唇間夾著一股冰冷,光滑和堅硬的感覺。她讓我表親她,調整頭的位置,使我們的臉頰能貼在一起,手放在我的腰上緊摟著我——好似她愛我勝過一切。
我們吃了晚餐,散步到坦克頓,坐著丟石子到海里。海水灰暗如鉛,遠方的海面上有小帆船和平底貨船前往凱蒂所在的倫敦。我不在身邊時,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喔,南兒,是真的,我發誓!在昨晚以前——怎麼可能會發生其他事?——在昨晚以前,我們只是一起聊天還有——親吻。」
愛麗絲坐了起來,抓起被單擋在面前。
「南茜!我最親愛的女兒……」這是父親說的,我們很彆扭地擁抱,因我提著大包小包,頭上的帽子還縫有一塊遮臉的面紗——一件包裹掉到地上,父親彎身撿,趕忙幫我提其他包裹。戴維牽起我的手,隔著面紗親吻我的臉頰。
「我想起家。」在抽噎之間,我說,「突然想回去。」
然而,這份喜悅持續的時間並不久。幾分鐘后,我向父母道晚安,發現自己終究得和愛麗絲在我們的——她的——房間里獨處。她躺在床上,煤氣燈依然高掛,她的眼睛是睜開的。我沒有脫衣服,只是靠著門,一動也不動地站著,直到她看我。
「我會每分毎秒想著你」
那天早上抵達時,我發覺惠茨特布爾似乎變了很多——又小又灰暗,海面更寬廣,天空更低矮且不如記憶中蔚藍。我從車窗傾身凝望這一切,在父親和戴維看見我的前一刻,就先發現他們在車站等候。就連他們看起來也變了——我想著這些,心疼和莫名的悔意在心頭湧現——父親老了一點,姿態有點佝僂;戴維變壯,臉也更紅了。
凱蒂摸摸我的臉頰,將手指放到唇間吸吮,「純正的鹽水氣味,難怪你會想家,我一直很驚訝,你從海洋到這裏活了那麼久,卻一點都不像海草一樣皺縮,我不該將你帶離惠茨特布爾灣的,人魚小姐……」
我待到托尼顯然還有其他工作要做才離開藝宮。我再一次站在走廊門前,不願呼出和惠茨特布爾的氣味相對,由啤酒和油彩混和而成的劇場氣味。能提到凱蒂很好——好到晚餐坐在沉默的愛麗絲和討厭的羅妲之間時,對她的想念更加濃烈。我得再陪家人一天,但我已經受不了了。吃布丁時,我宣布自己改變心意,不搭明天的晚班火車,改搭早班火車回去——因為我想起劇院里有事要辦,不能拖到星期四再做。
我並不介意,因為我知道他只是在調情——被愛麗絲昔日的愛人調情感覺還蠻愉快的。我問他藝宮的事,像是生意如何、表演者和表演內容。他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支筆,開始把玩起來。
他小心地看著我,「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好,凱蒂呢?」
我想得太多,我離不開它們。衣服旁邊有幾隻舊水手袋,那是下午舞台安靜無人時,我們用來排練的巨大袋子。袋裡裝滿毯子,我很快便取了一隻袋子,鬆開袋口的帶子,將裏面所有的東西拉出來,直到袋子空了為止。我跑向衣架,扯下我的衣服——我沒有全拿走,只拿了一些我捨不得留下的衣服,像是藍色絲織斜紋布外套、牛津褲、紅色衛兵制服——並將它們塞入袋裡。我也拿了鞋子、襯衫和領結,甚至還拿了幾頂帽子。我沒有停下來思考,只是不停拿衣服,直到袋子裝滿,和我的身高同高為止。袋子很重,當我搬它時站都站不穩,但肩頭上有項真實的負擔卻是種異常的滿足,是一種和我沉重心情抗衡的重量。
「喔,凱蒂……」
我說:「我確實這麼做。」為了向她證明這是真的,我撩起睡衣,在地毯上輕輕滑步。
我握著這張卡片一會兒,便放回盒底,和原來一樣鋪上色紙。我趴在桌上再度哭泣,直到眼淚流盡。
我先與瓦爾特四目相接。他錯愕地望著我,雙手停在半空中,水則從手上流進衣袖,臉頰出現某種恐怖的抽搐——而在同時,我從眼角發現凱蒂也在被單下抽搐。
我們喝著茶。有更多人開始為那小男孩擔心。有人把他交給我照顧,當我接過他時,他卻哭了。
我很快地說:「沒關係,讓她待會兒再試。」但是,喬治已經跳到愛麗絲的椅子旁,拿起帽子試著戴在她頭上。
「你說過除了我以外,什麼也不要!你說過我們會在一起,直到永遠!」
「帽子的事我很抱歉。」愛麗絲說。
他的口氣很古怪,一聽到這個,我便瞭然於心。
在所有人歡迎過我之後,我脫下帽子和沉重的大衣。母親上下打量著我,「老天,南茜,你看起來真是高挑又標緻!你都快比你父親高了。」在這個狹小擁擠的房間里,我的確覺得自己變高里,但我想自己不太可能真的長高,只是因為站得比較挺直。儘管覺得不好意思,我帶有一絲驕傲地環顧四周,找到一張椅子坐下,茶端了上來。我和愛麗絲還是一句話也沒說。
我來到運河上的一座小橋。水面上有幾艘平底貨船,但它們在遠處,我腳下的水全然平靜。我想著那晚,當凱蒂和我站在泰晤士河畔,她讓我親她……當我回憶時,我幾乎大叫出聲。我將手放在鐵欄杆上,我相信,有九_九_藏_書那麼一會兒,我真的考慮跳下去以求解脫。
「如果那意味著失去你,我不會被人發現!除了你以外,凱蒂,我不想被其他人看……」
我屏住呼吸。我認得這座橋,從聖誕節以來,我們每天都會乘車通過前去表演《灰姑娘》。不列顛劇院就在附近,我知道我們的更衣室里有錢。
我跑下樓梯,裙子絆到腳差點跌倒。我跑過打開的客廳門,跑過衣帽架,我的大衣仍掛在瓦爾特的斗篷旁,再跑過我從惠茨特布爾帶回來的行李箱。我沒停下來拿任何東西,甚至連手套或軟帽也沒拿。我感覺不到那裡的一切——這棟房子對我而言,像是住著瘟疫病患。我跑向大門,拉開門便跑下台階到街上,任由大門敞開。
他聳聳肩,「我一直知道愛麗絲不會嫁給我。我的確很想她,她是一位漂亮的女孩,儘管不及——希望你不介意我這麼說——她妹妹離家后的美貌……」
凱蒂猶豫不決,最後點頭。我再次明白一切,也了解所有事:彆扭、沉默、書信。我曾同情過瓦爾特——同情過他!一直以來,我都被蒙在鼓裡,一直以來他們不斷見面、輕聲耳語、愛撫對方……
「你不要這麼害怕,我寫信告訴過你,我已經加入表演,我不再是凱蒂的服裝師。現在我在舞台上和她一樣表演。唱歌、跳舞……」她說:「你從來就沒認真寫信讓我們知道。如果這是真的,我們一定會聽到消息!我不相信你。」
「我怕離開你們會——」
「如果你敢傷害她——」他說。
我露出微笑。
「我會非常寂寞,我想你回來后,會發現我因寂寞而死!」
「我真不願意離開你,」我的眼淚已經幹了。現在變成是我在安慰她,「不論如何,我都得等到霍克斯頓的表演結束才回去,那是好幾周后。」
「你和凱蒂,你還是聽她的話?還是像以前一樣和她同進同出?」
愛麗絲搖頭,「唱歌、跳舞,那是盪|婦的行為。你不能這麼做,你不會這麼做……」
她伸出左手,左邊第二根手指上有條細細的金環,一塊小小的寶石鑲在上面——不知道是藍寶石或鑽石,小到看不出來。這是一枚訂婚戒指。
她別開目光,「瓦爾特有個計劃,一個新表演的計劃。他要重回舞台……」
「你讓我以為他是你的朋友,你讓我以為因為我們之間的關係,使他不再關照你。」我說。
「看看你,真是盛裝打扮,爸,她真是為淑女,不是嗎?」戴維的臉龐漲的更紅。
我微笑了,「你怎麼知道的?我不太和家人提起這些事。」
我說:「凱蒂這麼做的時候,你覺得很不錯。」
瓦爾特退縮了——我也是,因為那字眼聽起來很可怕。我以前從未說過,也沒想到會在這時候用上。然而,他的目光卻保持穩定,隨著遽增的痛苦,我發現他知道一切,且無動於衷;也許——誰知道?——他說不定喜歡這樣。他太有教養,無法對我口出穢言,但他的表情——混合著輕蔑、自滿和同情——卻說著一切。他的表情說著,全世界都知道,那才不算干!他的表情說著,你干她幹得很好,使她離開了你!他的表情說著,你也許先幹了她,但現在是我來干她,往後也是!
決定提早離開后,我變得不耐煩,晚上便打包好行李,隔天早上甚至比愛麗絲還早起。到了七點,早餐的東西都收拾乾淨,我已經準備離開。我擁抱家人,但我不難過,也不像第一次離開他們時一樣滿心喜悅。此時的我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悲哀的事。戴維很好心,要我答應會回來參加他的婚禮,還說假如我想,也可以帶凱蒂同來,這使我更加愛他。母親微笑,但她的笑容僵硬;愛麗絲始終保持冷酷的態度,我選擇不理她。只有父親擁抱我,似乎真的不願意我走,當他說會想我時,我知道他是認真的。
「放開!」愛麗絲說。接著是一陣混亂。我閉上眼睛,聽見縫線的撕裂聲,看見姐姐的膝上放著帽子,喬治手上抓著半數鴕鳥毛,水鑽飾片飛得不知去向。
我從床邊後退一步又一步。凱蒂咽著口水,頭依然枕在瓦爾特寬闊的胸膛。她的雙眸睜得很大,閃爍著淚光,嘴唇咬得發紅,她的雙頰蒼白,上面的雀斑顯得非常黑——在她的肩膀和被單覆蓋下的胸部,也長著雀斑。她就像我從前所見時一樣美。
父親問起凱蒂的事,我說她很好。她現在在哪裡表演?他們問我。我們現在住哪裡?羅西娜嬸嬸說有人提過我也登台表演,對於這個問題,我的回答是:「有時會加入凱蒂的演出。」
我開始出發,用衣袖擦臉,撫平衣服和頭髮。劇院的門房讓我進去時很好奇地看著我,不過還是很高興。我和他很熟,常停下來閑聊,然而今天我拿鑰匙時,只向他點點頭,連笑都不笑一下便倉促離去。我不在乎他怎麼想,我知道不會再見到他。
我戴著帽子,面紗遮住臉,托尼看見我時沒認出來。然而,他一知道是我就笑了,跟著親吻我的手。
「我只是要確定你下次不會太久才回家。收到你的包裹真的很好,收到你的禮物也很好,但是我們寧願你回來,而不是收到一支發梳或一雙鞋子。」我別開目光,覺得羞愧,那些禮物仍舊使我覺得自己很蠢。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她不必如此在意禮物的事。
我睜開眼,凱蒂看起來驚慌憔悴。我說:「還有——親吻,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我一問,隨即想到答案:「在狄肯劇院表演的那晚……」
我忘了他們很早休息。親戚們十點時離開,十點半時大家都開始打哈欠。戴維送羅妲回家,愛麗絲向我們道晚安。父親伸個懶腰,走過來將手臂環在我頸上。「南茜,你能回家,對我們來說就是禮物——而且你變得這麼美麗!」
我繼續跑,直到腰間發疼,只好半走半跑,直到疼痛消退才再度奔跑。我跑到斯托克紐因頓,沿著通往戴斯頓、溝岸和市區的長直道路往南跑去。跑過那條路后,我變得無法思考,只知道要將史丹福丘還有她和他——拋在身後,不斷往前跑。我的視線因為淚水而模糊,眼珠在眼眶裡感到腫脹灼|熱,我的臉沾著唾沫且冰冷僵硬。當我跑過人群時,他們一定都瞪著我看。我確定有一兩個人伸手拉我,但我看不見也聽不見,只是匆忙疾奔,被裙子絆到踉跑而行,直到疲累使我放慢腳步並打量自己。
「像陽剛女一樣!」
但當她感到我靠近時,抽|動了一下。「離我遠一點!」她大叫,蠕動著身體離開。她以這麼真實的情感、這麼恐懼傷心的口氣對我說。我只能照她所說地退開,讓她躺在床的邊緣。愛麗絲很快便不再顫抖,陷入沉默,而我停止流淚,神色凄然。我將手伸向煤氣燈,將其熄滅,一語不發地躺下。
母親也對我微笑,那是今天見到她以來初次發自內心的微笑,我終於知道自己有多高興能回家和他們團聚。
我驚動一下,發出一聲嗚咽——隨後聽見凱蒂尖叫,感到瓦爾特的手指抓著我的肩膀,才發覺自己像狗一樣啃咬她。她抽回手,恐懼地注視我。我再次用開瓦爾特,轉身對他尖叫。「滾開,出去!滾出去,遠離我們!」他躊躇著,我用腳踢他的腳踩,直到他離開。「你失去理智了,南兒https://read.99csw•com——」
羅姐沒有察覺,大叫:「『水牛紅』!哦,愛麗絲,趕快戴上讓我們看看。」
原本冰冷的床逐漸變暖。我開始希望愛麗絲能轉身和我說話。我開始希望愛麗絲是凱蒂。我開始一我情不自禁!——想著如果她是,我會和她做的所有事。突如其來的慾望使我嚇壞了。我想起在凱蒂和我接吻之前,我每次躺在這裏時的幻想。我想起第一次和凱蒂在吉內拉路的住處共眠,那時的我只習慣和姐姐同床。現在愛麗絲的身體對我來說很陌生,和一個人躺得那麼近,卻不親吻愛撫她,似乎是一件古怪而錯誤的事……
「喔,當然。」
「『水牛紅』。」我難過地說,覺得自己像個獃子,彷彿我送給他們的東西是一堆垃圾,是棉線軸、燭台、牙籤和鵝卵石,還用包裝紙和緞帶仔細包好。
門后的房間一片漆黑,我借走廊上的光線走過房裡,擦亮一根火柴點燃煤氣燈,儘可能輕柔地關上房門。凱蒂桌下的柜子里有一隻小錫盒,裏面有一堆錢幣和鈔票,這是我們每周的部分收入,供需要時使用。盒子的鑰匙和她的油彩棒一起放在她裝化妝品的舊雪茄盒裡。我將雪茄盒立放,油彩棒掉了出來,鑰匙也掉了出來——因此使我看見,繼而做了一件事。雪茄盒的底部一直放著一張色紙,我從沒想過要拿起來。那張紙脫落,後面是一張卡片。我以顫抖的手指撿起卡片端詳。卡片早就變皺,還沾到化妝油彩,但我馬上就認出是那張卡片。卡片的正面是艘牡蠣漁船的圖片,兩位女孩在甲板上露出大大的微笑,船帆上寫著「開往倫敦」。卡片的背面寫著更多字——有凱蒂在坎特伯里藝宮表演時的住址,還有一些訊息:「我能去了!在我準備好以前,你有幾天得自己打理服裝……」署名為「你親愛的南兒」。
那的確還要好幾周,因為《灰姑娘》要演到復活節才結束。然而在二月我卻意想不到地突然有機會脫身,不列顛劇院發生火災。那時的劇院常有火災,場地被燒得精光,再重建的更好,沒有人會記得原來的劇院。不列顛劇院的火災很小,沒人受傷,但還是得疏散觀眾。有位督查過來視察劇院建築,說必須加建新的逃生門。他關閉劇院直到工程完成,劇院退票給觀眾,張貼道歉啟事,我們發現有半周的假期。
「你不能這麼說,這對你來說很震驚,但到時你就會明白——我們還會是朋友,我們三個!」她的手伸向我,聲音變得更尖銳,也變得更小聲,「你難道不明白這是最好的方法?有瓦爾特做我的丈夫,有誰會認為,有誰會說——」我退開凱蒂,她把我抓得更緊,驚慌地大叫:「喔,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會讓他把我從你身邊帶走?」聽到這句話,我推了凱蒂一把,她倒向枕頭。被單仍遮在她身前,卻略為滑下。我瞧見她隆起的乳|房和乳暈。在她咽喉下一英寸鎖骨的凹陷處——隨著每次呼吸和心跳而起伏——掛著我買給她的珍珠項鏈。我想到三天前、昨晚或今早,當瓦爾特親著它的時候,他的舌頭感受的冰冷和堅硬的感覺。
這次沒人有空陪我到車站,我便自行前往。當火車駛離惠茨特布爾時,我沒有回頭看,也沒有回頭看海。我當然沒想到自己會有很多年不再見到惠茨特布爾和海——就算我有這麼想,我得很慚愧地說,這種想法也沒帶來太大困擾。我心中只想著凱蒂。現在才七點半,我知道她十點才會起床,打算給她一個驚喜——進入我們在史丹福丘的房子,再悄悄溜上她的床。火車開過費弗夏姆和羅徹斯特。我現在很不耐煩。我不應該心浮氣躁,只要坐著幻想即將擁抱她溫暖、沉睡的胴體;我想象不久后,當她看見我回來時,她的喜悅、驚訝,和汩汩涌生的愛。
愛麗絲大喊:「喔!多丟臉的事!多丟臉的事,在一群陌生人面前!」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本來只是我的朋友,然後,然後——」
「我會每分每秒想著你。」
我起床,將大衣披在肩上,抽起另一根煙。愛麗絲未受驚動。
「為什麼你不和我一起來?我們可以搭晚一點的火車——」
可憐的喬治倒吸一口氣,開始咳嗽,羅西娜嬸嬸嚴肅地說希望他滿意。莉莎拿起帽子以及羽毛,笨拙地想恢複原狀,嘆息道;「多美麗的帽子。」愛麗絲用雙手遮住眼睛,匆匆跑離房間。父親說:「可真是一團亂!」他依然握著閃閃發亮的錶鏈。母親看著我搖頭,「真可惜,喔,南茜,真可惜!」
「我想到你和他一過去一直——」
我不能說是拘謹促使我對他們隱瞞成功的事實,我想,如我之前所說,是因為表演和我的愛情是如此錯綜糾纏:我承受不了他們對此探問、皺眉,或是不慎產生別的想法……
「我的裙子?」我大笑,「老天,愛麗絲,我不|穿裙子!我剪短頭髮不是為了穿裙子。我穿的是長褲,我穿紳士的西裝!」
他似乎又要調情,但我有非常奇怪的感覺,他知道的似乎比說出口的還多——而且毫不在乎。我回答:「我才是幸運兒。」直直注視他的雙眼。
「和我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還愉快嗎,南茜?」
「夠遠了,遠到你一年半后才回來看我們。」她說。
「你不該如此破費。」她接著說。
羅妲說:「喔,多漂亮的帽子啊!還有這麼可愛的紅色。這種紅色叫什麼名字,南茜?」
小男孩終於停止哭鬧,室內變得更溫暖。我看到羅妲倚向我哥哥耳語,當他點頭時,她咳了一聲,「南茜,你還沒聽到我們的好消息。」我仔細地望著她,她已經脫下大衣,我注意到她只穿著一雙毛線長襪,很像是待在家裡的舒適裝扮。
「是的!」
在昨晚以前……在昨晚以前我一直都很快樂、滿足與安心,在昨晚以前我知道自己充滿了愛與慾望,以為自己會為此而死!聽著凱蒂的話,我發現心裏的愛,不及現在我承受她一手造成的痛苦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
我再次哭泣,「你怎能這麼做?」我邊流淚邊說,聲音聽起來像某出低俗劇里的丈夫角色。「你怎能這麼做?」我感覺得到她的胴體在被單下扭動。
舞蹈似乎就像頭髮一樣嚇到了她。愛麗絲帶著痛苦的語氣開口,聲音卻依舊尖銳刺耳。「我想你也這樣撩起裙子吧,是不是?在舞台上露出腿,任由全世界觀看!」
「走了。」我說,隨即拉開門,踏入外面的街道。我聽見比利男孩的聲音焦慮地升高,但是關上的門掩蓋住他的話。我稍微抬高肩上的袋子,開始走路。我經過一棟骯髒的房子,進入一條繁忙的街道,加入一群行人。倫敦吸納了我;有短短的一刻,我完全停止思考。
不知道為什麼,我臉紅了,勉強擠出微笑,「哦,羅妲!我真高興。戴維!你太幸福了。」我並不高興,那也一點都不幸福。羅妲成為我大嫂,這主意非常糟糕,但我一定得裝作很高興的樣子,因為他們都在沾沾自喜。
「我真的愛你!真的!真的!」
當父親勾著我的手,一起走回小吃店時,尷尬的感覺並未消失。家裡的房子變得比以前更破舊,店裡的護牆板露出木頭的部分比原先上藍漆的部分還多,而那塊寫著「艾仕禮牡蠣:肯特郡
read•99csw•com最好的牡蠣小吃店」的招牌,現在僅以一條較鏈掛著,還被雨水蝕裂。上樓的樓梯又黑又窄,我難以置信的是,最後抵達的房間居然更小更破。最糟的是,從街道、樓梯、房間到裏面的人,全都有魚腥味!那氣味對我而言,就如同我腋下的氣味一樣熟悉;現在我卻驚訝地想我曾經住在這裏,並曾對此習以為常。
我砰的一聲蓋上箱蓋,覺得雙眼刺痛。——凱蒂跑過來看發生什麼事,我正在哭泣。
現在大家都轉過頭看愛麗絲。
他是我的對手,最終擊敗了我。
再見。我心想,隨即轉身跑開。
因此,我帶著滿滿一袋衣服,走過不列顛劇院的走廊。我沒遇見任何人,也沒找任何人。只有在到達舞台門口時,見到一張還願意看見的臉孔,比利男孩獨自坐在門房的辦公室里,手指夾著一根煙。當我經過時,他看到我,驚訝地盯著我的袋子、我腫脹的雙眼,以及我帶著斑點的雙頰。
托尼因我的快樂而微笑——終於可以為自己高興的感覺真好!——然後他搖頭。「就我從你親人那裡聽到的,他們連一半的實情也不知道。你為何不接他們上去,看你在舞台上表演呢?為何要保密?」
我笑了,「才不遠。」
我走到凱蒂的房門前,將耳朵湊上去。我原先預期會很安靜,房裡卻有一陣聲音傳來一種拍擊的聲音,像是貓咪舔食牛奶。
「你有沒有懷疑過?你知道——她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們是——我們曾經是——怎麼看待彼此的?」
這種想法折磨著我。瓦爾特是我們的朋友——是我的,也是她的。我知道他愛她,然而——他看起來是那麼年長,像是叔伯之輩。她真的和他同睡嗎?這和撞見她和我父親同床共枕沒兩樣!
「在昨晚以前,一切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南兒,」他躊躇地說,我從未聽過他的聲音這麼乾燥,「南兒,你嚇到我們了。我們以為晚上才會見到你。」他拿起一條毛巾擦臉,非常迅速地走到椅子旁抓起西裝外套穿上。我看見他的手在發抖。我以前從沒看過他發抖。
「重回舞台?在這以後?與你和我——」
「他很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痛苦。我坐起身,轉而退離她。「在我離開時,你要他過來,他對你很好,在我們的床上……」我站了起來,倏地注意到變髒的被單和床墊;想著她的裸體,他的手曾輕觸撫摸,他的嘴……「喔,老天!你還要瞞這件事多久?在他親過你之後,你還讓我親你?」
父親開口:「老天,南茜,你真令我們驕傲。」我買給他一條錶鏈,和瓦爾特戴的一樣粗亮,他將它握在手上,那條錶鏈對比他通紅的手掌和外套上褪色的毛線亦發耀眼。父親笑了,「我看起來還挺像樣的,不是嗎?」笑聲聽起來卻不太自然。
我點點頭。
「你知道為什麼!當你還是女孩時,做那些事還沒關係。但當我們長大……我們不是一對女幫廚,在廚房恣意做著讓自己高興的事卻沒人注意。別人會發現我們,別人會看——」
當大家比較禮物時,低語聲從房裡的各個角落傳來。羅西娜嬸嬸拿起一對石榴子石耳環,並對大家眨眼。喬治指著酒罐,非常緊張地問我,我是不是中了大獎。只有羅妲和我哥哥似乎真心對禮物感到高興。我給戴維買了一雙軟如牛油的手工鞋子,他用指節敲著鞋底,走過棄置的包裝紙和緞帶,親吻我的臉頰。「你真是顆小星星,我要把它們留到結婚那天再穿,變成肯特郡鞋子最好的傢伙。」
我脫下其他衣物,從頭上套過睡衣,想起我的頭髮。我無法戴著髮辮睡覺。我再次望向愛麗絲,她因為我的話臉色發白,直直看著我。我拉著髮夾,直到髮辮鬆脫為止。我從眼角瞧見她張開嘴。我將指頭穿過平坦的短髮,這個舉動以及剛才抽的煙,使我感到出奇平靜。
我很快就睡著了,直到父親匆匆經過,被我的裙子絆到而灑出一鍋湯,我才醒了過來。家人建議我上樓——意思是別擋路。於是我改看《警察畫報》,在客廳里踱步趕走瞌睡蟲,獨自度過整個下午,忍不住思考自己究竟為什麼回家。
隔天的情形更糟糕。母親一直說不希望我到廚房幫忙,怕我弄髒裙子和弄傷手,我回家是為了休息,不是工作。我已經讀完《警察畫報》上一件又一件的報道,只剩下父親的《魚貨交易報》可讀,我實在受不了整天待在樓上讀它。我穿上外出服,到外面遛達。我很早出門,十點就走到海鹽場並回頭。為了找些樂子,我搭車到坎特伯——當我父母和姐姐正在小吃店裡辛勞的時候,我卻像個遊客般度過一整天,到一間長久以來因為就在附近,從未想參觀的大教堂迴廊散步。
我斜視手錶,現在是十一點半。我再度揣測凱蒂在做什麼,想象可以從心中發出訊息,穿越夜空傳到史丹福丘,不管她剛才在做什麼,讓她停止,想起在惠茨特布爾的我。
「我也不會。」我用力拉著鉤扣脫掉衣服,順手掛在椅背上。我覺得一肚子氣,一點都不疲倦。我走向一個袋子,掏出一根香煙,當我划火柴時,愛麗絲抬起頭。我聳聳肩,「凱蒂教會我的另一種壞習慣。」語氣聽起來像個卑劣的芭蕾賤貨。
托尼問:「我們何時才能再請巴特勒小姐回來?我聽說你現在和她配成一對。」我瞪著他,覺得雙頰發燙,但他指的當然是表演。「我聽說你們一起表演,而且合作無間。」
我希望自己的驚訝會在我到家時造成的騷動中消失。我知道母親和愛麗絲在等我,她們的確如此——不過還有其他人。當我出現時,每個人都高聲驚呼,並上前(除了愛麗絲〉擁抱我。我得保持微笑,順從地接受緊抱和拍打,直到喘不過氣。羅妲仍是我哥哥的情人,她也在場,比以前更無禮;羅西娜嬸嬸也歡迎我回來,帶著兒子,也就是我表哥喬治,和她女兒莉莎以及莉莎的小孩——只不過他現在已不是嬰兒,而是襁褓中的小男孩。我發現莉莎又懷孕了,我相信有人曾寫信告知,只是我忘了。
開口說話的人是瓦爾特。
當我在街上瞧見我們的房子時,一如預料中陰暗而門窗緊閉。我踮腳走上台階,輕輕地將鑰匙插入鎖孔。走廊一片寂靜,似乎連房東夫婦都還沒起床。我放下袋子,脫掉大衣。衣帽架上掛著一件斗篷。我斜眼端詳那件斗篷,那是瓦爾特的衣服。我覺得奇怪,他昨天一定有來過這裏,還忘了帶走!當我悄悄走上樓梯時,很快便忘了這件事。
他們似乎並不驚訝,儘管父親直說可惜。稍後,當我和他們親吻道晚安時,父親清清喉嚨,「明天一早,你就要回倫敦,我還沒有時間好好看你。」
我望著母親。她的禮物是一支銀背發梳與配對的手鏡,放在她膝上的包裝紙上,感覺好像不敢拿起來。我立刻想到在牛津街時沒想到的事——把它們放在母親玻璃把手的柜子里,旁邊儘是廉價香水瓶和冷霜罐,會有多不搭調。她看著我,我發現自己想的和她一樣。「真的,南茜……」母親說,口氣近乎斥責。
我心想:該死!她一定已經起床,正在喝茶。我聽見床鋪發出一陣聲響,因此可以確定。儘管有些失望,我還是抱著看到凱蒂的喜悅,握住門把進入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