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靈魂初悸
第六章
當歌唱完后,我們往回走進舞台側面,往我們的服裝師弗洛拉等候的地方走去。瓦爾特站在一旁,我們現身時,他雙手握拳,揮舞著象徵勝利的姿勢。他臉龐漲紅,露出安心的笑容。
「把那個老痴漢扔出去!」有人叫,然後說:「千萬別理他,親愛的南兒!」這來自前排的一位女子。我注意到她,微微拉了一下帽子致敬——那是頂硬草帽,我們現在穿戴著牛津褲和硬草帽——結果她臉紅了。
我想念瓦爾特,對他心境的轉變感到納悶——但我得坦白,我沒太納悶,因為我以為自己知道原因。在伊斯林頓的那晚,他聽見醉漢的叫囂、看見凱蒂恐懼的反應后明白一切。他帶凱蒂回家——我不知道當時他們發生了什麼事,因為他們似乎都不想再提及那恐怖的一夜——他先帶凱蒂回家,他溫柔的舉動,將斗篷輕輕放在她顫抖的肩上,確定她安然抵達家門的情形似乎已不復見。現在他和她一起時不自在,因為他確定已經失去凱蒂;或更正確地說,因為他對我們的愛感到不是滋味,於是選擇退出。
爭論繼續下去。我沒聽他們爭吵,只是望著凱蒂。她不再哭泣,但臉色蒼白,全身僵硬。她的頭始終靠在瓦爾特的肩上,連一眼都沒看我。
雖然我的表演事業相當短暫,卻很快樂。不過我認為,那年冬天在不列顛劇院扮演丹迪尼和凱蒂所扮演的王子共同演出時,是最滿足的一刻。每個藝人都會告訴你,參与童話劇演出是自身的目標;然而,要等到你能在像不列顛劇院這樣氣派的著名劇院演出時,才會明白箇中原因。你被排定在一年最冷的三個月中演出,不必奔波于各大劇院,不必擔心合約問題。你會和演員、芭蕾女伶同台,和他們交上朋友。你會有一間獨立的大更衣室,而且很溫暖——你會衷心期盼能在室內更衣上妝,不必氣喘吁吁地跑到舞台大門,在馬車上扣好衣服。有人會給你台詞,你會念那些台詞:有人會教你舞台走位,你會照做;有人會提供你畢生所見最華麗的服裝,由毛皮、緞子和絲絨製成。你會穿上那些服裝,歸還給服裝師,讓她擔心縫補與整理。你面對的觀眾是最和善快樂的,你對他們插科打諢,他們會高聲大笑,因為這是聖誕,他們想要快樂。這就像是現實生活中的假日——只不過你每周可領到二十鎊,如果你有幸和我們一樣享受。
這陣尷尬也許只會維持片刻,觀眾會馬上拋到腦後,恢復吵鬧和歡樂的氣氛——
我呆若木雞地站了一會兒,便趕忙追去。樂隊繼續演奏。最後,表演廳里傳來叫聲和大叫「不要臉!」的聲音。我想:布幕正快速降下。
狄肯劇陀的觀眾比伊斯林頓格體的觀眾更窮困,卻更和善,他們最和善,最快樂,也更願意被感動與取悅的觀眾。我們在那裡的第一次演出,他們為了看我們擠滿……到了……的星期六……那是九月底的一個星期……的夜晚(看不清)……交通尤其壅塞,因為路上發生事故。有輛馬車翻覆,一群男孩趕忙坐在馬兒頭上阻止它爬起。半個多小時后,我們的馬車才能通行。我們抵達狄肯劇院時嚴重遲到,發現那裡和我們剛離開的街道一樣哄亂。觀眾等我們上台表演,早就等得不耐煩。有位可憐的藝人被派上台唱詼諧歌曲轉移觀眾的注意,他們卻毫不留情地攻訐他。最後這位老兄跳起木底鞋舞,兩名粗漢跳上舞台,剝下他的靴子,把他拋向觀眾席。我們抵達時,滿臉通紅且上氣不接下氣,不過已經準備好,整間劇院的空氣充滿了叫聲、咆哮聲和大笑聲。那兩名粗漢抓著藝人的腳踝,讓他倒吊在腳燈的火焰上,想燒他的頭髮。樂隊指揮和一群工作人員制伏粗漢,試圖將他們拉進舞台側面。另一名站在附近的工作人員被打暈,鼻子汩汩流血。
凱蒂看著我點頭,對瓦爾特說:「他說得對,」又對經理說:「叫
https://read.99csw.com他們放上號碼。」
「可怕的交通。」她回答,第一段歌詞即將開始,她每走一步,便愈進入狀況。「但還沒有我和朋友某天下午走的路糟糕——為什麼?因為那花了我半天的時間,才從波爾商場走到皮卡迪利……」我在她身邊,比影子更貼近她,也更忠心耿耿:她毫不費力且天衣無縫地引導觀眾進入我們的歌曲。
把放在狄肯劇院的大箱小袋收齊,送弗洛拉回到藍布司的住處后,我才回到吉內拉路,那時瓦爾特已經離去,我們的卧房一片漆黑,凱蒂躺在床上,顯然已打熟睡。我彎身向她,輕撫她的頭。她沒有動靜,我也不想叫醒她,讓她更難過。我脫下衣服,躺在她身邊,將手放在她心口上——她的心,在她做夢時狂亂跳動著。
經過一切喧鬧后,觀眾非常開心地接納我們:
「你好嗎,凱蒂?」當我們跳著舞進入燈光下時,有人大叫。「你在霧中迷路了嗎?還是怎樣?」
狄肯劇院恐怖的一夜為一切帶來了轉變,情勢變得微妙。我們再也不去那間劇院表演,解除合約,損失了那筆收入。凱蒂更加挑剔演出的劇院,還質問瓦爾特有哪些藝人會和我們一起表演。有次他安排我們和一位美國藝人同台——是一位叫「保羅」還是「波林」的男人?他的表演是在一隻黑檀木衣櫃跳進跳出,一會兒打扮成男人,一會兒打扮成女人,輪流唱女高音和男中音。我覺得這節目很不錯,但當凱蒂看到他表演,便要我們取消演出。她說那男人是怪胎,會讓觀眾把我們和怪胎聯想在一起……
凱蒂拉直衣領:當她這麼做時,我們聽見一聲咆哮和如雷的跺腳聲,表示我們的號碼已經被放上去;我們開場曲的前幾節旋律隨即頑強地隨著喧鬧聲響起。凱蒂迅速說道:「如果他們傷人,我們會機靈躲開。」她上前一步,點頭要我跟上。
一
瓦爾特發出輕蔑的一聲,揮手趕開經理,轉向我說:「南兒,我先帶凱蒂回家。你們當然不用表演最後一個節目,恐怕晚餐也得取消了。我會招車,你可以和弗洛拉以及行李坐一輛馬車嗎?我想儘快帶凱蒂回吉內拉路。」
如果我們一直住在丹蒂太太家,我想我們的朋友會發現瓦爾特不再頻繁造訪,進而詢問原因。不過,九月底發生了一項最重大的轉變。我們向丹蒂太太和內拉路道別。
瓦爾特無情地打斷經理的話:「我才想知道,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把我的藝人送到你稱為觀眾的暴民面前。我想知道,怎麼會讓一個喝醉酒的獃子打擾巴特勒小姐表演十分鐘后,這裏的人才用豬腦袋想出辦法,決定把他攆走。」
除了多莉·艾諾以外,還有其他明星——一些曾在坎特伯里藝宮演出,我曾花錢去看併為其鼓掌的藝人。能和他們一起表演,以平輩的語氣和他們說話,更使我覺得自己資歷尚淺。以前我只在凱蒂身邊唱歌跳舞,現在還得演戲,和一名狩獵隨從走在舞台上,然後說:「大人,敢問我們的主公,卡西密爾王子身在何方?」或是拍著大腿說差勁的雙關語;或是跪在灰姑娘面前的一塊絲絨墊上,將玻璃鞋穿在她的小腳上,在發現合腳時帶領觀眾歡呼三聲。如果你在不列顛劇院觀賞過童話劇,就會知道演出有多精彩——灰姑娘變裝的那場戲,他們讓一百名女孩穿鑲金邊的薄紗衣,將她們綁上鋼絲,在觀眾席上飄來飄去。舞台上搭了噴泉,每一座都發出不同顏色的光芒。多莉飾演的灰姑娘穿上結婚禮服時,她的結婚禮服是金色的,馬甲閃閃發亮。凱蒂穿金色馬褲、閃亮的背心和戴三角帽,而我穿及膝馬褲、絲絨背心,和銀色鞋扣的方頭鞋。我站在凱蒂身邊,噴泉開始運作,仙女空中飄蕩,迷你馬歡騰進進時,我總是不確定自己是否死read.99csw.com在前往劇院的路上,剛好在天堂醒來。那些小馬在炙熱的燈下待太久后,就會散發某種特殊的氣味。每晚我在不列顛劇院都會聞到這種氣味,混雜以往熟悉的劇院氣味:灰塵與化妝油彩、煙草和啤酒交雜的氣味——就算到了現在,假如你突然問我:「天堂是什麼樣子?」我一定會說天堂聞起來像過熱的馬毛,充滿穿亮片薄紗衣的天使,還有紅色和藍色的噴泉裝飾……
陽剛女!
當他說話時,經理跑了過來,驚恐地說:「不表演?她們一定得上台,不然就會發生暴動。這全都是因為她們該上台時沒上,才會使這天殺的麻煩——抱歉,兩位小姐——發生。」他擦拭汗涔涔的額頭。然而,從舞台上看去,混亂似乎有了平息的跡象。
有一群人從我們轉而看他,開始竊笑。
「有人踢你那該死的屁股,才是你真正要的!」觀眾席有人回答。接著又有一位女子大吼:「別鬧了好不好?你吵得讓我們聽不見兩個女孩的歌聲。」
「我想知道,巴特勒小姐和金恩小姐,你們到底是什麼意思——」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項轉變。我曾提過瓦爾特的態度變得憂鬱暖昧,自從我和凱蒂成為情人,便和我們保持一道微妙的距離。現在這道距離和他陰鬱的個性與日俱增,他依舊保持和善,有時卻會突然有點不自然,尤其是凱蒂在的時候,他很容易緊張不安,接著會出現一種拙劣且刻意的愉悅,好像對自己的彆扭感到羞恥。他造訪古內拉路的次數愈來愈少。最後,我們只有在排演新歌,或有時和其他藝人共進晚餐或喝酒時,才會見到他。
當然,我當時沒那麼想。我非常高興能參加這樣的演出,還有心愛的人在旁,凱蒂所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發自內心。我相信那年冬天我們待在不列顛劇院的時間,比待在史丹福丘新家的時間更多;穿絲絨西裝、戴著撲上白粉的假髮的時間,比不|穿戴的時間更長。我們和劇院里的所有人結為好友——芭蕾女伶、管服裝的女孩、煤氣工人、道具管理員、木匠和舞台人員。我們的服裝師弗洛拉甚至在這些人中找到一位情人。他是黑人,逃離瓦坪的航海家族,加入走唱樂隊,他不是這塊料,因而成了舞台工作人員。我想他的名字叫艾伯特——但這個圈子的人更廣而熟知的卻是他的另一個名字:「比利男孩。」他比誰都愛這間劇院,所有時間都待在這裏,和門房、木匠玩牌;在舞台上方東晃西盪,扭著繩索,轉動把手。他長得不錯,弗洛拉對他頗為傾心,表演結束后,他花很多時間守在我們的更衣室門口,等著送她回家,我們因此和他愈來愈熟。我喜歡比利男孩,是因為他的故鄉靠近河川,也和我一樣,為了劇院離家。有時在下午或深夜時分,我和他會撇下為服裝爭論的凱蒂和弗洛拉,一起在陰暗寂靜的劇院里散步,只是為了好玩而已。比利男孩有通往不列顛劇院各個充滿塵埃的隱密之地,例如天花板、閣樓和陳舊的道具間的鑰匙。他會帶我看一簍簍五十年代表演時所用的戲服、紙板做的皇冠、令牌與錫箔做成的盔甲。有一兩次,他在舞台側邊搭起梯子,高入舞台上方,我們爬上梯子,用下巴抵著欄杆共享香煙,望著煙灰飄過繩索和平合形成的迷陣,落在六英尺下方的舞台上。
當然,這是指我們有時間親吻的時候。現在我們一周工作六天,表演后也沒有西姆斯、珀西和土嬉使我們恢復生氣,經常精疲力竭地回到史丹福丘倒在床上便呼呼大睡。到了十一月,我們都累壞了,瓦爾特說也該休假。我們曾討論去歐洲大陸,甚至去美國旅行,那裡也有劇院,或許我們可以在那裡揚名。而且瓦爾特也有朋友在那裡招待我們,但是……(看不清)
我遲疑不決,再次看著凱蒂。她終於抬起頭看我,點頭示意。
二
read.99csw.com自從我們成名,便談過搬家的事,每到關鍵時刻卻都放棄——離開一個住得很快樂的地方,這個想法似乎很蠢。丹蒂太太的房子儼然成為我們的家。我們在這棟房子初次接吻、初次表達對彼此的愛。我認為,這棟房子是我們的蜜月小屋,儘管這裏既簡陋又空無一物,儘管我們的行頭比床佔去更多空間,我還是捨不得離開。
那很像又回到丹蒂太太家,身旁都是朋友,當然,除了瓦爾特以外。他偶爾會來不列顛劇院,卻鮮少去史丹福丘。他來的時候,我無法忍受看見他故做輕鬆的模樣,便找些別的事做。我注意到他的出觀也使凱蒂彆扭和不自在,喜歡他的來信勝於來訪——這些日子他總是寄信來,不親自來訪,我們的友誼逐漸淡去。凱蒂說她不在意那些信。我明白她不想談論一些痛苦的事——我知道她一定很難過,因為瓦爾特已經猜到她的秘密,而且心生厭惡。
瓦爾特繼續說:「你們不一定得上台,他們說不定會傷人,你們可能會受傷。」
我們們並不介意粗魯的觀眾,依照慣例,在拘謹的西區劇院表演實在很嚇人,那些女士過於賢淑,不然就是打扮高雅,不會打拍子或跺腳,只有在舞會喝醉的士紳才會吹口哨和歡呼,表現出觀眾應有的樣子。我們之前沒有在狄肯劇院演出過,不過曾在同條路上的山姆·柯林斯劇院演出一周。那裡的觀眾出身卑微,也很容易快樂,大多是工人和懷裡抱著嬰孩的婦人,他們是我最喜歡的觀眾,因為直到最近,我也成為他們的一分子。
但是,也許沒有凱蒂。
「先生,你竟敢——」
我們搬去的街道非常新,也非常安靜。我想這裏的鄰居都是城市士紳,妻子成天待在家裡,孩子都有保母,以大型鐵制搖籃車載著在花園台階來回散步。我們租賃一棟靠近車站的房子頂樓兩層,房東夫婦就住在樓下,不太和我們來往,我們也很少見到他們。我們的房間很美,我們是租下這裏的第一批房客,所有傢具全由有光澤的木頭、絲絨和織錦製成,遠比我和凱蒂用過的傢具精緻,因此我們總是小心地坐在椅子和沙發上。這裏一共有三個房間,其中一間是屬於我的。這指的是我得把衣服放入房裡的衣櫃、把刷子和發梳放在洗手台上,還有把把睡衣放在枕頭底下——因為會有一位女孩每周來為我們打掃三天——我的夜晚其實都在凱蒂的房裡度過,那是寬廣的主卧房,有一張大床,建這棟房子的人原本打算供夫妻使用,這使我笑著躺在床上。我本來應該會對凱蒂說:「我們結婚了,不是嗎?如果不想躺在這裏,讓我帶你到客廳地毯上,在那裡親你!」我卻從沒說過。因為儘管我們終於能隨心所欲,還是破除不了舊習慣,只敢低聲談愛,靜悄悄地在被單下親吻,像兩隻老鼠一樣。
經理把手帕塞進口袋,在她改變主意前高明地離開。瓦爾特仍然一臉嚴肅。「你們確定嗎?」他回望舞台,那兩名粗漢已被強行帶走,藝人也被安置在對面的舞台側面,坐在椅子上,有人給他一杯水。他的舞靴一定被扔回了舞台,不然就是有好心人拿來歸還,不管怎麼樣,它們現在非常整齊地擺在他的椅子下,在他滿布瘀傷的裸足旁。從外面傳來一些尖叫聲和口哨聲。
「什麼鬼東西?」他在間奏時非常大聲地說。
我們搬到史丹福丘,遠在泰晤士河彼岸,是我不熟悉的倫敦地區(我認為那裡有點單調)。我們在吉內拉路舉行餞別會,大家都說自己有多難過,不願我們搬走,丹蒂太太甚至哭了,說她的房子從此不同,因為土嬉也要搬走,前往法國,在巴黎的一出諷刺劇擔任一角,她的房間則會搬進一位吹口哨的詼諧歌手。教授有初期中風的現象,眾人討論讓他到資深藝人之家終老。西姆斯和珀西事業順利,計劃在我們搬九-九-藏-書走後接收我們的房間。但珀西找到一位情人,那女孩使他們兄弟鬩牆——我後來得知他們拆夥,分別在敵對的走唱樂隊里擔綱。我想是劇院拆散了他們,也改變了他們,我住在吉內拉路的最後一天,幾乎比當初離開惠茨特布爾時更感傷。我坐在客廳——現在我的照片也和其他人一起掛在牆上——想著我和不到十三個月以前,初次坐在此處的自己,有多少改變。我一度懷疑所有改變是否都是好的,希望能再次做回單純的南茜·艾仕禮,那個凱蒂·巴特勒以不怕全世界知道的單純愛情擁抱的南茜·艾仕禮。
如果醉漢的叫聲對全劇院下了一個魔咒,那笑聲便化解了它。凱蒂回過神來,宛如第一次發現我們的手臂交纏。她大叫一聲,受到驚嚇般從我身邊退開。她將一隻手捂在眼上,低頭走進舞台側邊。
在後台,每件事物似乎都陷入令人困惑的狀態。凱蒂已經跑向瓦爾特,他的手臂環在她肩上,神情嚴肅,弗洛拉拿著一隻解開鞋帶的鞋子隨侍在側,驚訝不安又很好奇的模樣。一群工作人員在旁觀看並竊竊私語。我走向凱蒂,伸手拉她,她退縮得像是我會伸手打她,我立刻退後。當我退後時,經理出現了,神情從未如此緊張。
我和凱蒂交換了一個眼神,和她的聲音、舞步及時保持一致,我的雙眼依舊明亮,笑容也仍舊燦爛。過了一下子,那人罵得更大聲。我猜觀眾已經準備好來點行動,開始對他大叫,要他安靜。
那年每個月似乎都是匆匆飛逝,因為我們現在非常忙碌:從春到秋,我們繼續演唱招牌曲——那首關於金鎊和對女孩眨眼的歌——還得練習新歌、熟記新舞步,還要熟悉新樂隊、新劇院和新服裝。關於後者,我們發現衣服實在太多了,不得不找人幫忙,便雇請一位女孩做我以往的工作——縫補西裝,並在舞台側面協助更衣。
「好吧。」我說,看著他們離開。瓦爾特拿起他的斗篷,披在凱蒂纖細的肩上,儘管那對她而言實在太大,而且還拖在滿是灰塵的地上。她將斗篷在喉嚨前的位置扣緊,讓他帶路,通過憤怒的經理和竊竊私語的那群男孩。
遠在頂層的座位上有人嚷著一些我聽不出來的話,有一陣溫吞的笑聲回應。
一切叫嚷似乎只讓那人變得更憤怒與困惑。—名男孩走向他卻被推開,我看見樂隊成員不斷自樂器上方偷瞄這一幕。在表演廳後方,兩位門房被傳喚,朝黑暗的地方走來。六隻手揮舞著,指著斜傾在腳燈上的那名男子,他的鬍鬚在熱氣中擺動。
凱蒂卻說這樣很怪,當我們住得起比這裏大十倍的地方時,卻依舊共享房間和床。她找了一名房屋中介,為我們找更好的房子。
我理當唱得更大聲,帶凱蒂跳過整個舞台,取悅觀眾才對,但我只是她的影子。凱蒂乍然噤聲,使我也停止歌唱,嚇得動彈不得。我越過她望向樂池,指揮看出我們的困境。音樂減緩一會兒,才變得比之前更輕快。
那年我們演出的《灰姑娘》尤其出色。主角由多莉·艾諾飾演,她是一位可愛的女孩,聲音有如紅雀,還有纖細的蜂腰,把項鏈當作腰帶,穿戴當作賣點。看著凱蒂在舞台上對她求愛,並在時鐘顯示午夜前最後一分鐘親吻她,感覺非常怪異——更怪的是觀眾中沒人大叫陽剛女!觀眾只覺得王子和灰姑娘終成眷屬,並在他們坐上六匹迷你馬拉的馬車離開舞台時高聲歡呼。
那名男子輕蔑笑了一聲,清清喉嚨爭論:「女孩?女孩?你叫他們女孩?為什麼?她們可是一對——一對陽剛女!」
他全力加重了那個字眼,那個凱蒂曾跟我提起,邊說邊猥瑣發抖的字眼!那個字眼在當時聽起來比姦淫聲還大,似乎從表演廳的一面牆彈到另一面牆,就像精|子神射手射出的子彈射偏了一樣。
浪聲在肅靜的同時,舞台上發生的事增長了觀眾的疑慮。
音樂的旋律對凱蒂和觀眾都沒有影響。門
read•99csw.com房終於走到站在前排觀眾席旁的那名醉漢,抓起他的衣領。觀眾卻沒看他,反而看著我們。他們看著我們,並發現——什麼?兩個穿著西裝的女孩,她們的頭髮理得服帖,她們的手臂勾在一起。陽剛女!縱使有樂隊竭力幫助,醉漢的聲音似乎仍在表演廳里餘波盪漾。
經理跺腳,「先生,你竟敢!」
瓦爾特和我們一起過來,因為約好表演結束后共進晚餐他看著我們面前的景象,滿臉驚慌。
儘管那年我們變有錢了,也沒有到可以挑剔演出場所的地步。整個九月我們都在投卡德侯皇宮表演,那是一間非常華麗的劇院,也是一年多以前,瓦爾特首度帶我們遊歷西區時,指出的其中一間劇院。然而,當我們離開投卡德侯皇宮之後,便被趕去伊斯林頓的狄肯劇院。那是一間截然不同的劇院,乂小又舊,觀眾全來自克勒肯威爾街頭,因此都很粗魯。
我們變得很有錢。在博蒙賽的明星劇院時,凱蒂最初一周能有幾鎊的收入,我對服裝師的那點分帳則心滿意足。現在光我自己賺的錢就是那時的十倍、二十倍、三十倍,有時還更多。對我來說,這些錢的總和似乎無法想象,也許有點傻,我卻喜歡不干涉收入,交給瓦爾持傷腦筋。他因為我們的成功、必須為旗下的藝人另聘新經紀人,成為我們的全職經紀人。他負責我們的合約事宜、宣傳,也幫我們管錢。他付錢給凱蒂、而她一如往常,在我開口向她要錢時,給我需要的金額。
門房總算看到他,快步朝他走來,他則毫無知覺,繼續醉醺醺地咆哮。
我們唱第二首歌——那是一首叫《猩紅熱》的歌,因為我們都穿衛兵制服(紅外套和帽子搭配白腰帶和長褲,非常俊美)——碰上了一件事,發生在我們唱第二段歌詞的時候,一切就此變調。有個男人坐在前排,之前我便注意到他,因為他塊頭很大,而且酩酊大醉,在座位上大聲打鼾,雙腿張得很開,嘴巴大張,下巴在舞檯燈光照射下微微發光。據我所知,當觀眾欺負那位藝人時,他從頭到尾都沒醒。偏偏就在現在,他醒了過來。這是一間很小的劇院,我能清楚看見他。他踩過鄰座觀眾的腳,走出那排座位,沿路不斷叫罵,也被他踩到的人咒罵。他來到走道,卻露出困惑的神情。他沒有離開劇院前往酒吧,或是任何能使他喝醉的地方,卻晃到舞台旁邊,他站著看我們,雙手放在眼睛上。
……凱蒂,她開始……時我們挽著手跳舞。她的……時而……時而她可愛,嘹亮的高亢歌聲變得支支吾吾——我沒看過這種事發生,她都是不慌不忙地平安度過觀眾的冷漠、狂罵和刁難——然而現在她卻因那一聲可怕的叫喊而徹底崩潰。
自從我和凱蒂更親密,瓦爾特就變得很古怪。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常見到他,還是和他一同乘車出遊,也還是和他一同用丹蒂太太的鋼琴長時間練唱(鋼琴已換成另一架更貴的)。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和善,也和以前一樣傻——但自從凱蒂的心轉向我,他卻有些憂鬱。也許只有我覺得如此,我對他感到抱歉,也忍不住想知道他的想法。我確定他不知道我和凱蒂的關係——當然是因為現在我們在公開場合時,對彼此都很冷漠的緣故。
「老天,你們不能在這種情況下表演。」他說。
現在他用手掌拍打舞台。我壓抑著跳到他面前踩他手腕的衝動(因為我想,他很有可能抓住我的腳踝,把我拉進前排),卻接到凱蒂給我的暗示。她緊抓著我的手臂,她的眉頭沒有皺起。我想:她隨時都可以放慢歌聲,質問那名男子,或叫門房把他攆走。
聽到他這麼說,觀眾一起打了個大寒顫,全場突然一陣肅靜,叫囂聲轉變成呢喃,尖叫聲不見了。透過聚光燈的燈光,我瞧見他們的臉,一千張臉孔全都顯得不安而驚恐。
「這叫做歌?這叫做歌?我要拿回我的先令!聽到沒?我要拿回我該死的先令!」他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