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靈魂初悸
第五章
「要是努力的話,或許可以。」我懷疑地說。
我們回到吉內拉路,發現瓦爾特在等我們,丹蒂太太正端上午餐。我就是在這裏取了新名字,搭配我的新髮型。
四
我請求你,別繼續用一些再丟臉不過的秘密造成我的負擔。好好看看你自己和你所踏上的道路,捫心自問究竟是錯或對。
然而,當我站在地毯上轉圈時,瓦爾特卻顯得有些壓抑,丹蒂太太則是若有所思。當我接受他們的要求,牽起凱蒂的手,合唱快板時,瓦爾特往後退,皺起眉頭搖頭。
至於愛麗絲,自從那封簡短、傷人的信后,再也沒寫信給我。
「你得脫掉內褲,」凱蒂輕聲說——門雖然緊閉,還聽得到瓦爾特在外面起居室踱步的聲音——「否則會在長褲里窩成一團。」
「今晚……」我惶恐地看著瓦爾特。他的臉十分和善,眼睛更加湛藍且真誠。但是他的話令我顫抖。我想著音樂廳,裏面悶熱明亮,擠滿了嘲弄的臉孔。我想著那個舞台,上面寬闊空曠。我想:我做不到,即使是為了瓦爾特,即使是為了凱蒂。
起初,我被燈光照得看不見台下的觀眾,只能聽見他們的窸窣低語聲,似乎又大聲又靠近,還從四面八方傳來。當我終於走出聚光燈的燈光,看見所有臉孔都轉向我時,我幾乎開始結巴,差點摔倒。要不是凱蒂抓著我的手臂,在樂隊的掩飾下低聲說:「我們擄獲他們了!你聽!」我真的會跌倒。我那時聽到了,難以置信地發現她是對的:有掌聲和充滿善意的叫好聲,隨著我們即將合唱,有一股愉快的共鳴聲也逐漸升起。最後,整間劇院充滿了歡呼聲和掌聲。
她繫上弔帶扣環,聳聳肩,「我穿過更蠢的服裝。」
我笑了,但「瓦爾特的計劃」這幾個字卻使我的胃突然垂向一邊,我的笑聲聽起來十分空洞。我看著自己的腿。這條長褲對我而言太短了,腳踝處還露出絲|襪。我說:「這行不通的,凱蒂,對不對?他該不會真的認為這行得通吧?」
我瞪大眼睛,我知道我們今晚有空。
「因為沒有人知道我們和那樣的女人的差別。」
「你還不明白嗎?我們尋找能使表演真正令人難忘的特別之處,已經有多久了?就是這個!雙人表演!一位士兵——和他的同袍!一位士紳——和他的密友!最重要的是:兩位穿著長褲的可愛女孩,而不是只有一位!你什麼時候看過這樣的表演?這會造成大轟動!」他說。
「只有一首歌。他替你在節目單上找了個位置,如果他們喜歡你,就會讓你留下來。」
凱蒂儘管在理髮師展示我的新髮型時露出笑容,當我再戴上髮辮時,她的笑容卻更燦爛。「這樣才對,你穿裙子留短髮的模樣真可怕!」當我站著撣裙子時,她這麼說。
起初,和凱蒂一起在舞台從事我從未學過、渴望過,而且——如我所想——沒有天分的工作,使我驚慌不已。
我們像哪樣?我還是不知道;然而當我緊壓著凱蒂時,她卻開始焦躁:
我在巴特西的一家理髮店剪頭髮,和凱蒂是同一位理髮師。他剪了一小時,她坐在旁邊看。到了最後,我記得他將鏡子擺在圍裙前方,以警告的語氣說:「你看了一定會尖叫,我每次剪完女孩的頭髮,她看的第一眼都會尖叫。」我忽然驚慌地發起抖來。
我說:「你是認真的嗎,瓦爾特?」
她沒有回答,漫不經心地繼續咬指甲。她看著我,看著瓦爾特,又眯眼看著我。
「謝謝你們好心邀請,可是我們今晚有約,我們的經紀人布利斯先生會來接我們晚餐。」她說。
「不太對勁,我不想這麼說,但是——這行不通。」他說。我惶恐地轉向凱蒂。她正在撥弄項鏈,吸吮鏈子,還用牙齒嗑珍珠。她一臉嚴肅地說:「有些地方怪怪的,但我說不上來……」我看著自己。我將雙手伸出口袋交疊,瓦爾特再次搖頭。「衣服完全合身,顏色也沒錯。就是有些地方——不太討喜。是什麼呢?」丹蒂太太咳了一聲。「走前一步。」她對我說。我照做。「現在轉身——這就對了。現在請你幫我點煙。」我也照做了,等著她抽煙與接著會出現的咳嗽。
我再次看著自己。我的新鞋看起來很女孩子氣,像是表演童話劇的男孩穿的。長褲稍微變短,折線弄亂了。外套在腰的上下部分略微向外展開,好像要顯示我的臀部和胸部——穿起來卻比原先更緊,也很不舒服。我當然看不見自己的臉,得轉身斜視火爐上的一張照片,看著自己反射在雷克帝·傑克的紅鼻子和鬍鬚上的眼唇。
「她們最好不要!」凱蒂說,當我告訴他這些想法時,儘管她是笑著說,卻有些僵硬,她不喜歡談論這些事。
凱蒂說:「我對她們放不下心。」
也或許有人看見了……
那天的整個下午,他讓我們忙個不停。我們原先計劃的出遊,完全被忘得一乾二淨,他付錢打發走等候的車夫。房子空無一人,我們用丹蒂太太的鋼琴賣力練唱——現在我也一起唱,並非像從前那樣,有時候接替凱蒂的歌聲,而是試著和她一起唱。我們再次唱著瓦爾特剛剛聽到的歌,「要是我不再愛她」——但是,我們現在不太自在,唱得相當難聽。我們試著唱一些我在坎特伯里藝宮聽凱蒂唱過,並熟記在心的歌,這些歌唱起來好聽多了。最後我們試唱一首新歌,是當時西區的流行歌——關於有個人在皮卡迪利閑逛,口袋裡全是金鎊,引起所有小姐側目、微笑、使眼色。直到現在都還有風流小生唱這首歌,但最早是由我和凱蒂一起同台演唱,當天下午我們練唱這首歌時——把原歌詞的「我」改成「我們」,搭著手臂合唱,在客廳的地毯上跳舞——唱得比我所想的甜美歡樂。我們唱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每唱一遍我就愈放得開、愈愉快,也愈來愈不覺得瓦爾特的主意很蠢……
我咬著指甲,眉頭深鎖,「全是在做夢。」
愛麗絲筆
凱蒂說:「南兒,她們和我們不九九藏書一樣!她們和我們完全不一樣!她們是陽剛女——」
瓦爾特不肯聽我的話。
「我說的不是怪。我是說,如果我穿著這些衣服站在你身邊,」我往前走了幾步,「喔,凱蒂,我無法不親你!」
我們躺在一起,直到有人甩開正門,我們聽見丹蒂太太的咳嗽聲和土嬉在樓梯上的笑聲。凱蒂說該起來穿上衣服,否則別人可能會起疑,這是我那天第二次睡眼惺忪地躺著看她梳洗、穿上絲|襪和裙子。
那是一封長信,我卻寫得毫不費力,當我寫完時,只覺得如釋重負。我沒有再讀一遍,立刻裝入信封,帶著跑到郵筒。我回來時,凱蒂連動都沒動一下。她醒來后,我也沒提這件事。
之後,儘管我的打扮並非全然男性化,我卻以扮成男孩的方式迅速展開演藝生涯。隔天瓦爾特把我的衣服送去給裁縫重製,一周內,他便從一位欠他人情的經理那裡借到音樂廳和樂隊,要我和凱蒂穿上搭配好的衣服在舞台上練習。那和在丹蒂太太家客廳唱歌是天淵之別。陌生人、黑暗而空蕩蕩的音樂廳令我驚慌失措,全身僵硬而彆扭,無法跳凱蒂和瓦爾特耐心教我的簡單舞步。最後瓦爾特給我一根手杖,說我只要倚著手杖站立,讓凱蒂跳舞就好。這樣好多了,我比較自在,歌也再次唱得動聽。當我們唱完歌,練習鞠躬回禮的時候,樂隊有些人對我們鼓掌。
親愛的南茜:
他往後退,抬起下巴。
「哎,跳舞!不過是在舞台上曳步而已,只有半條腿的獃子都做得到。」
我照他說的做,停頓片刻,觀察我在鏡中的模樣。我穿上一雙自己的黑色靴子,並把頭髮塞入帽內。我將一根煙放在耳朵上,甚至還脫掉胸衣,使平坦的胸部變得更扁。我看起來有點像哥哥戴維——也許更英俊。我搖搖頭。四天前我站在同處,驚奇地看著自己打扮得像成熟|女人。現在,在悄悄去過一家裁縫店后,我變成了男孩——一位穿著有紐扣的襯衫和腰帶的男孩。這種想法是十分放浪的,我頗感罪惡。我隨即下樓到客廳,將雙手插|進口袋,在所有人面前擺姿勢,等著接受讚美。
第二天,我正正噹噹地去剪了頭髮,也改了名字。
我的目光從他轉向舞台,凱蒂正坐在一道聚光燈光束的邊緣,邊啜茶邊擺盪雙腿,對樂隊指揮所說的話回以微笑。我從未想過她可能換搭檔——她可能在腳燈前和別的女孩搭肩跳舞,歌聲和別的女孩歌聲交疊。這比滿廳嘲弄的臉孔更可怕,也比在各地舞台上聽見嘲笑和噓聲更恐怖……
「這裏的經理。我已經和他談過了,今晚——」
因此,那晚我們回到坎伯威爾時,便成了「凱蒂·巴特勒和南兒·金恩」——換了新名字,延續第一晚的成功。海報上印著「凱蒂·巴特勒和南兒·金恩」,而「凱蒂·巴特勒和南兒·金恩」的排名開始穩定往上攀升,從中間到第二順位,再到第一順位。之後幾個月,不只是在坎伯威爾劇院,在所有較小型的倫敦劇院,甚至慢慢地,一些西區的劇院亦復如是……
從來沒有事物像這些聲音一樣影響我。我瞬即想起之前整天都學不會的蠢舞,不再倚著手杖,加入在腳燈前漫步的凱蒂。我明白了瓦爾特剛才到側面找我們的用意。當我們的新歌接近尾聲,我和凱蒂一起走到舞台前方,掏出他先前塞進我口袋的錢幣——當然只是些巧克力,包上一層錫箔使其金光閃閃——丟向哈哈大笑的觀眾。有許多手伸出來搶。
我猜她說的是真的——我並不明白她的意思——一直以來都是同樣的問題:不論我們如何隱藏我們的愛,不論我們如何小心冀翼地尋找快樂,不久后,我便會因為一件原本非常甜美的事——一如凱蒂所承認的——而飽受折磨。我也無法相信,當關心我的人知情時,不會替我感到高興。
我說不出是什麼讓觀眾喜愛看我和凱蒂同台,更勝凱蒂獨自表演。一如瓦爾特的預期,我們的組合很創新,雖然幾年後就被人任意模仿,但在一八八九年的倫敦劇院、的確找不到我們這樣的閉體——這又與瓦爾特的預期不謀而合——對穿著男裝的女性,比只有一個穿著長褲、禮帽和鞋罩的女孩更加迷人、刺|激且大胆。我知道我們搭配得天衣無縫——凱蒂的棕色短髮,配上我光滑閃亮的金髮;她穿著一寸高的鞋子增加身高,我則穿著秀氣的平底鞋與剪裁出色的訂製西裝,女性化的線條掩蓋了原本瘠瘦的身形。
我說:「假如有兩位凱蒂·巴特勒一起表演,這可能會造成轟動。但要是凱蒂·巴特勒和她的服裝師南茜·艾仕禮,這一生中從未唱歌——」
當我給凱蒂看這些信時,她會說:「丟掉!那些女孩都瘋了,你絕不能鼓勵她們。」我知道那些女孩並不如她所說,她們就像一年前的我——不過更大胆,也更莽撞,而那今我佩服。現在令我感到吃驚和刺|激的是,那些女孩可能只看我——在每一間黑暗的音樂廳里,也許有一兩位女孩的心只為我跳動;也許有一兩雙眼睛,以不莊重的目光凝望我的臉、身體和西裝,她們知道自己為何而看嗎?最重要的是,當她們看見我穿長褲在舞台上昂首闊步,唱著我對一女孩眨眼,傷了她們的心時,她們看見了什麼?她們看見了我看見她們的那些東西嗎?
我們是當晚的大轟動。
「金恩先生和布利斯先生有事要談。」在我來不及回答前,凱蒂嚴肅地說,對方吸了一口氣,便轉身走向捧著衣簍等待的服裝師。我看著她們離去,她們沒回頭看我。第二天晚上當我回到劇院時,凱蒂選了一根離她們很遠的掛衣鉤,此後她們便轉往別家劇院……
這個事實是:身為一個女孩,不論我成就多麼了不起的事,都不及我扮成一個帶有女孩子氣的男孩時,所能享受到的成功滋味。
我花了好幾周,才了解究竟發生什幺事;花了好幾周,才讓我相信這一切,相信觀眾喜歡我。當我終於學會如何愛我的新生活時,便開始瘋狂地愛。我想:成功的快樂應該非常容易理解,而表演、扮裝、穿美麗的行頭、演唱低俗歌曲所帶來的樂趣,最令我感到驚訝與刺|激,也是我對快樂的新定義。從前我一直很知足地站在舞台側面,凝視凱蒂站在聚光燈下,和一大群喧鬧的觀眾調笑到。到了現在,我倏地變得樂於面對傾慕和喜悅的眼神:我無法自拔地愛上凱蒂,現在變成了凱蒂,才有一點愛上自己。九九藏書我讚賞自己的頭髮如此光滑整齊;我欣賞自己的雙腿——當我穿著裙子時,幾乎不曾留意,現在我發現自己的腿是如此修長有型。
這種想法,以及接著而來的無聲親吻,使長褲感覺起來更怪異。當凱蒂走去穿她的服裝,我有些好奇地看著她,「你怎能每天晚上穿成這樣,站在一整廳陌生人前,卻不覺得怪?」
瓦爾特又說:「沒有嗎?真的沒有嗎?每當你在坎特伯里藝宮看見詼諧歌手擄獲群眾時,難道不希望那是你嗎?你難道沒有閉上眼睛,想象你的名字出現在節目單上,你的號碼在號碼箱里?你難道不會對著牡蠣桶唱歌?就好像在高朋滿座的音樂廳里,讓那些小魚哭泣或放聲大笑?」
「為什麼?,她們人很好,她們很有趣,她們——就和我們一樣。」
我當年十八歲,懵懂無知。那時我想,我願為愛她而死。
「我沒跳過舞——」我接著說。
我轉向凱蒂。她向我聳了聳肩,「有何不可?」
還有更怪異的請求。我能否送出硬領、西裝上的一枚紐扣或一撮頭髮?我能否在星期四或星期五晚上,戴深紅色或綠色的領結,或在翻領上別朵黃花?我能否做個特別的手勢,或是跳特別的舞步?——這些來信者會看到我照做,知道我收到她們的信。
「可能行得通。」她說。
「你非放棄舞台表演不可,而我也是,如果有人談論我們,如果有人認為我們——像那樣」她嚴肅地說。
我看著其他人。丹蒂太太和教授露出微笑,凱蒂的不安消失,瓦爾特臉紅了,似乎驚嘆于自己的傑作。他交叉雙臂。
「今晚!」
我已經好幾周沒寫信回家了。我曾告訴父母我參加表演,但其實我寧願不說——我怕他們會覺得自己的女兒過得不好。他們寄回一張簡短,不感興趣的短箋,提到他們要來倫敦,確定我很好,我馬上回信叫他們千萬別來,我很忙,我們的房間太小……簡而言之——凱蒂很「照顧」我——我儘可能婉拒他們。自此之後,我們的通信便少得可憐,我在舞台上的名氣也在信上消失——我從未提起,他們也沒問。
凱蒂拿了一杯茶坐下,瓦爾特卻一臉嚴肅地帶著我離開,來到前排的一個座位上。
「我知道我們做的事沒有錯,只是這個世界說它是錯的。」
我笑了,卻飽含惱怒,然後轉向凱蒂。到目前為止,她沒有加入我們的對話,站在我身邊咬指甲,眉頭皺在一起。我問:「凱蒂,看在老天的分上,告訴他,他在說什麼瘋話!」
那位歌手聳聳肩看著我,「真可惜,你不想離開你的搭檔,自己和我還有埃拉一起去吧?」
簡而言之,我找到了志向所在。
她還是保持嚴肅和不高興,「我對你說過,你不會了解。你不清楚是非善惡……」
六
「不。」那天下午,當我終於明白瓦爾特的意思時,我對他說:「絕對不行,我不行。你們該知道我會讓自己出醜——還會連累凱蒂!」
最後,當我們的嗓子變得沙啞,滿腦子都是金鎊和對小姐眨眼時,瓦爾特才合上琴蓋,讓我們休息。我們煮了茶,閑聊其他事。我看著凱蒂,想起還有另一個令我快樂的理由,開始希望瓦爾特離開。這個想法加上身體的疲倦,使我對他愛理不理:我想他以為自己讓我操勞過度,所以很快便告辭。當門在他身後關上時,我起身走向凱蒂擁抱她。她不讓我在客廳親她,但過了一會兒,她帶我穿過陰暗的屋裡,回到我們的卧房。雖然我已經習慣在瓦爾特面前穿西裝走路,但在這裏,西裝再度讓我彆扭起來。當凱蒂脫下衣服,我把她拉過來,她的臀部貼在我穿著長褲的腿間,感覺很猥褻。她的手輕輕地在我的紐扣間游移,直到我因為要她而渾身顫抖。她脫下我的衣服,我們像被單下的兩個黑影,裸身躺在一起。她緩緩撫摸我。
我們在坎伯威爾首演時,覺得用平常的名字也無妨,讓主持人以「凱蒂·巴特勒和南茜·艾仕禮」介紹出場。然而現在,我們造成大轟動,瓦爾特的經理朋友提出一紙為期四周的表演合約,詢問我們印在海報上的名字。我們都明白基於凱蒂過去半年來的成功,必須保留她的名字,然而瓦爾特說「艾仕禮」這個姓太過平凡,能不能想個更好的藝名?我不太在意,只說想保留「南兒」——因為那是凱蒂為我取的名字。我們吃午餐時,大家提供覺得合適的名字。土嬉提議「南兒·拉芙」,西姆斯說「南兒·賽吉特」,珀西說「南兒·思嘉一不,南兒·席佛——不,南兒·戈德……」每個名字似乎都帶來一個嶄新、截然不同的我,就像站在服裝出租商的掛衣桿旁套上不同外套。
我真希望你從未認識她,也從未離開家,待在你所屬的惠茨特布爾,和正常愛著你的人在一起。
在後台,凱蒂的雙唇親在我臉頰上,瓦爾特的手搭在我肩上,從四面八方傳來對我的讚美聲,我獃獃地站著,對於讚美既無法報以微笑,也無法謙虛婉謝。我也許花了七分鐘,才通過這群歡喜吵鬧的人群,但在這短暫的幾分鐘內,我瞥見了一個關於自己的事實,使我驚訝併為之轉變。
「她太逼真了。」最後,她對瓦爾特這麼說。
如我先前所說,我當時很年輕。第二天凱蒂還在睡夢中,我起床后悄悄走進我們的起居室。在此我要做一件幾個月來一直想做,卻鼓不起勇氣進行的事。我拿起紙筆,寫信給姐姐愛麗絲。
二
「快調!」他隨意地說,「凱蒂可以負責快調的部分!」
我走向凱蒂,把她拉向我。「真希望瓦爾特不在外面。」我對她耳語——事實上,穿著這樣的服裝擁抱她,加上瓦爾特就在附近,卻渾然不知,是一件更刺|激的事。
要求安可的聲音傳來,我們當然沒再表演。我們只能在觀眾還在歡呼、主持人要求安靜時,跳著舞回到下降的布幕底下。下一個節目是單車表演,幾名表演者匆忙地被請出來接替我們,但即使他們表演完畢,都還有一兩聲呼喚我們的聲音。
他彈了一下手指,「這是構成舞台的基本要素。」
我作勢搖頭。瓦爾特馬上開口,說著也許是從認識他這幾個月以來第一次的謊話。他說:「你知道,既然我們押上了雙人表演的主意,就不會輕易放棄。假如你不想和凱蒂搭檔,會https://read.99csw•com有其他女孩代替。我們可以放出消息,張貼布告,舉行面試。你大可不必覺得自己讓凱蒂失望……」
我手臂環著她,感到她因這句話變得僵硬。她離開我並抬起頭,我們保持一根蠟燭亮著,我看見她的臉色發白而震驚。
瓦爾特抓著我的頭往後仰,從凱蒂的化妝箱里拿出口紅和睫毛膏,有如女孩般溫柔地畫在我的嘴唇和睫毛上。他從我的耳上抽出香煙,扔到壁爐里。瓦爾特轉向凱蒂,彈了一下手指。她受到急切的氣氛影響,開始照他的指示縫線。凱蒂將外套高舉到臉頰的位置,以咬掉多餘的棉線,當她做完后,瓦爾特接過外套讓我穿上,並扣上我胸前的紐扣。
「陽剛女?」這一刻我記得十分清楚,因為我從未聽過這個字眼,之後我覺得很奇妙。有一段時間,連我都不知道自己記得。
我說:「我們不是嗎?喔,只要有人付錢,我非常樂意以親吻你為業。你覺得會有人願意付錢看我這麼做嗎?那我馬上放棄舞台表演。」我試著再將她拉向我,她卻推開我的手。
現在並不是因為表演大受歡迎,我才寫信給愛麗絲,我寫信給她,是為了告訴她,我和凱蒂之間發生的事——告訴她我們彼此相愛,不是情同朋友,而是情同愛人,我們已經在一起生活。她得為我高興,因為我比之前自己想象的更快樂。
他真的認為。「喔,太好了!」當我們終於換好衣服一起現身時,他大叫:「喔,太好了,可是看看你們的隊形!」我沒見過瓦爾特這麼興奮。他要我們站在一起,搭著手臂,然後要我們轉過來,再跳一次剛才他看見我們跳的舞。他全程眯著眼走在我們身邊,摸著下巴點頭。
我臉紅了,將內褲自大腿褪下,並將它踢開,身上只剩襯衫和一雙拉到膝蓋的絲|襪。在我小時候,曾經穿過哥哥的西裝去化妝舞會,然而那是很多年前的事。現在,將凱蒂美麗的長褲拉至我裸|露的臀部,並在凱蒂穿過的地方扣上紐扣,是截然不同的。我走了一步,臉漲得更紅。我覺得自己好像從沒長過腳——或者說,我從來不知道,身上長了兩隻腳是什麼感覺。
凱蒂搖頭,「那也一樣」她倒向枕頭,閉上雙眼轉頭。
我是她的朋友,和舞台上的搭檔。難以置信的是,和凱蒂纏綿,激|情總在陰影下和沉默中,以及半豎起耳朵聽著樓梯腳步聲的情況下完成——和凱蒂纏綿,與在千萬雙眼睛前、聚光燈下,以一種我花上數小時才學會的態度,站在她身邊擺姿勢——並沒有太大的差別。雙人表演比觀眾以為的更複雜:除了我們的歌、舞步、錢幣、手杖和花朵的花樣之外,還有一種私有的語言,是我們不斷巧妙地用以交談,觀眾卻一無所知的。這種語言不是用嘴說,而是以身體述說,手掌或手指的緊壓,手肘輕觸臀部、目光注視與否,都是它的詞彙,說著:你跳太慢了——你跳太快了——不是那裡,是這裏——很好——好多了!這就像是我們走在紅色布幕前,躺在舞台上親吻愛撫——還有人為此鼓掌歡呼,甚至花錢來看!我曾對凱蒂低語過,要我穿上長褲站作舞台上,只會讓我想親她,她卻這麼問答:「那會變成什麼樣的表演!」然而,那是我們的表演,觀眾不知道,他們看的完全是另一種表演。
這時瓦爾特才送給我包裹,面帶微笑看我拆開。我已經知道裏面裝的會是什麼:一套由絲絨和斜紋布製成的舞台西裝,符合我的尺寸,和凱蒂的一套西裝同款——不過卻是藍色的,搭配我眼睛的顏色,她的則是棕色。我將衣服抵在身上,瓦爾特點頭,「這樣就完全不同了。趕快上樓換,再來看看丹蒂太太怎麼說。」
瓦爾特回答:「在貝西·貝爾伍首度登台的四個月前,她還在紐卡特靠剝兔子皮維生!」他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和善地說:「南兒,我不是在逼你,但至少讓我們看看行不行得通。你可以拿一套凱蒂的西裝,好好穿上它嗎?還有凱蒂,你也去換衣服。我們來看看你們倆站在一起的樣子。」
那封信和我的信不同,非常短——短到即使到了現在,我都還能悲傷且很不情願地記得完整內容。
「我們從哪裡開始表演?誰會讓我們表演?」我說。
我每天整理這麼多美麗的服裝,卻從沒想要試穿,或許是很奇怪的事,但我的確沒想過。外套和硬草帽上的裝飾都很新奇,具有那個美麗早晨的朝氣;只是凱蒂的服裝似乎太美麗、太特別——最重要的是,太有她個人風格,對於製造她獨特的魔力與華麗而言太重要——我因而穿不起。我細心整理清潔它們,卻從沒在鏡前,拿起一件比在身上。現在我發現自己半裸著站在寒冷的卧房裡,凱蒂拿著衣服站在我身邊,我們的角色好像對調。
「我從沒在觀眾面前唱高音——」
她必定信守承諾,沒告訴父母,因為他們的信還是和以前一樣寄來——仍舊小心謹慎、仍舊焦躁不安,卻也仍舊和善。不過現在這些信不能給我絲毫快樂,我始終擔心,萬一他們知道了,會寫些什麼?到時候他們能保持和善嗎?結果,我的回信也變得愈來愈短。
凱蒂畏畏縮縮地說:「陽剛女。她們親吻女孩——以此發跡。我們不是這樣!」
回到家躺在床上,我覺得很丟臉,「你為什麼說瓦爾特會來?」
我曾提及我的仰慕者。她們大多是女孩——天真無邪的少女,她們聚在舞台門口,索取照片和簽名,並獻花給我們。不過,每十位或二十位這樣的女孩中,總會有一兩位比別人更積極急切,或是更羞怯彆扭;在這些人里,我認出了某些東西。我說不出來,只知道就在那裡,那使她們對我的興趣變得很特別。這些女孩寫信——那些信件,就像她們守在舞台大門時的態度般欲言又止。讚賞和討厭的信件一併而至。「希望你見諒我來信說你非常英俊。」一位女孩寫道。另一位寫:「金恩小姐,我愛上你了!」有位名叫埃達的女孩寫信問我是不是她的親戚。她說:「我真的很仰慕你和巴特勒小姐,特別是你。能否寄給我一張你的照片?我想放在床邊……」我寄給她的是我最喜歡的照片之一,一張我和凱蒂穿牛津褲和戴硬草帽的照片。凱蒂手插口袋,我則搭肩倚在她身邊,指間夾根香煙。我read.99csw•com簽上:「給埃達,來自另一位『金恩』。」這麼想很古怪,那張照片會被釘在牆上,或裱在相框里,那位女孩可能會在解開裙子或躺著做白日夢時注視它。
「太完美了。」他說。
當我看著她的時候,我將一隻手放在胸上。那裡有種單調的運動,像是某種伸縮,或是正在融化,我的胸部就像是溫熱蠟燭的柔軟外層,正因燃燒的燭心而坍塌。我嘆了一口氣。凱蒂聽到了,看到我扳著的臉,走過來移開我的手,雙唇輕柔地吻在我的心口上。
五
我哈哈大笑,又問:「有差別嗎?」
「太逼真了。她看起來像個男孩。我知道她本來就是這樣,然而,如果你聽懂我的意思,她看起來像個真正的男孩。她的臉、體型和站姿都是如此。不應是這樣的,不是嗎?」
我跺著腳,「你們兩個都瘋了!想一下自己在說什麼。你們出生於演藝世家,從小在這種地方長大,在這裏就連那隻笨狗都會跳舞。四個月前我還在惠茨特布爾賣牡蠣!」
三
我覺得再尷尬不過。我望著凱蒂,而她回以不安的一笑。瓦爾特卻鬆開眉頭,睜大藍眼,就像小孩一樣。「可惡,丹蒂太太,但你說得對!」他將手放在額頭,往門走去。我們聽到他沉重、快速的踩樓梯聲,也聽見從我們頭頂房間傳來的腳步聲,那是西姆斯和珀西的房間,接著聽見甩門聲。當他回來時,拿著一些物品的奇怪組合:一雙男鞋、一隻縫衣簍、一些緞帶和凱蒂的化妝箱。他將這些丟在我面前的毯子上。瓦爾特急促地說:「抱歉,南茜。」便脫下我的外套和靴子。他把外套和縫衣簍遞給凱蒂,指著縫線說:「弄一些褶襇到腰的地方。」他把靴子扔在一邊,換上一雙鞋子——是西姆斯的低跟鞋,看起來很小且精美,瓦爾特在花邊繫上鍛帶蝴蝶結,使其看來更加精美。為了凸顯蝴蝶結,加上我現在沒穿靴子,變得比較矮,他拉起我的褲頭反折。
他開口:「南兒,我一開始就告訴過你,我不會逼你,而我說到做到。如果我強迫一位女孩上台唱歌,就等於放棄了我的事業。你知道有多少人做這種事,很多人什麼都不想,只想著自己的口袋。可是我和他們不同,何況你是我的朋友。但是——」他吸了一口氣,「我們三個都走到這一步了,你表現得很好,我向你保證,你表現得很好。」
然而,當他轉過鏡子讓我看時,我只是微笑看著他給我的轉變。他沒有把我的頭髮理得和凱蒂一樣短,依然保持長度,具波西米亞風格地垂放在衣領上,少了將頭髮拉直變扁的沉重髮辮,我的頭髮出乎意料地變得有些捲曲。理髮師在我眉毛上方紊亂的頭髮塗抹一點髮油,使其如貓毛光滑,並像戒指一樣金黃。我偏頭摸著頭髮時,覺得臉頰逐漸發燙。理髮師說:「看吧,你會覺得奇怪的。」他教我如何戴上剛剪的髮辮,就像凱蒂一樣,用以掩飾剪短的頭髮。
我脫下裙子和襯裙,扣上襯衫紐扣。凱蒂找到一套黑灰色禮服讓我穿,也為自己準備了一套類似的服裝。她打量著我。
瓦爾特對我說:「我們得買你的服裝,當然啦,應該是好幾套,來搭配凱蒂的服裝。那很容易安排。」他從我頭上拿下帽子,我的辮子垂至肩膀。「你的頭髮得打理一下,不過至少發色相當完美——和凱蒂成對比,這樣坐在頂層的觀眾才容易分辨你們。」他使個眼色,手摸著頭,站著打量我一會兒。瓦爾特已經脫下外套,穿有白領子的綠襯衫,他一向打扮得很花俏,襯衫的腋窩處因為汗漬而暗沉。
他點點頭,「南茜,我是認真的。」
因此到了當晚,當凱蒂站在舞台側面,等候主持人唱名時,我站在她身邊,畫有油彩的臉冒著汗,咬著嘴唇,用力到我以為會咬出血來。我的心曾出於欣賞和情愛,為凱蒂快速跳動,卻從未像現在這樣劇烈——我以為它會跳出我的胸膛,我以為會因恐懼而死。當瓦爾特前來和我們低語,並在我們的口袋裡塞滿錢幣時,我無法回話。舞台上是雜耍表演。我聽見雜耍師跑去接指揮棒時,穿破板子的聲音,以及表演結束觀眾拍手與驚嘆的歡呼聲。最後傳來木槌的聲音,雜耍師抓著道具向我們跑來。凱蒂非常小聲地說:「我愛你!」我在逐漸升起的布幕下感到半推半就,知道自己得一面走路一面唱歌。
你的信讓我很震驚,卻一點也不驚訝,因為自你離開我們的那天起,我一直在等你寫給我這樣的信。當我第一次讀信時,當下不知該哭還是該氣得丟開信紙。最後我把它燒了,希望你也能明智地燒掉這封信。
最後讓我告訴你一些我希望你知道的事。父母和戴維對此一無所知,也不會從我口中得知,我寧願羞愧而死,也不願告訴他們。你絕不可以向他們提起,除非你想斷絕你在離開我們前過的生活,並讓他們終生傷心。
「如果我們只是我們自己,為什麼還要躲躲藏藏?」
我們沒再見到瓦爾特,也沒再談過他計劃把我送上台和凱蒂一起表演的事。直到兩天後,他來丹蒂太太家,帶著一個包裹,上面標著「南兒·艾仕禮」。那天是除夕夜,他過來吃晚餐,留下來和我們一起聽新年鐘聲。當布里斯頓教堂的鐘聲響起,瓦爾特舉起酒杯大喊:「敬凱蒂和南兒!」他注視著我,接著注視凱蒂——而且更久。「敬她們的新合作關係,希望在一八八九年以及往後,都為我們帶來名利!」我們和丹蒂太太、教授圍坐在桌旁,加人他的祝賀,舉杯敬酒。不過我和凱蒂交換了一個迅速、秘密的眼神,我帶著一點無法壓抑的勝利與歡愉的刺|激快|感,心想:可憐的人啊!他怎能明白我們真正慶祝的是什麼?
你要我為你感到高興。南茜,你得知道我一直都在乎你快不快樂,更甚關心自己。可是你也得知道,你和凱蒂的友誼錯誤且怪異,我永遠不可能高興。我無法像你希望的那樣高興。你以為自己很快樂,但你只是被誤導了——這一切都是那個女人,你「所謂的」朋友的錯。
她說:「表演完后,你會去芭芭拉的舞會嗎?」我說:「不知道芭芭拉是誰……(看不清)……埃拉就好,你和你朋友一起來」說到這裏,我想她十分高興,向九*九*藏*書凱蒂點頭示意。凱蒂從頭到尾一直低頭整理裙子,現在卻抬起頭來,一本正經地微笑。
「我們什麼都不像!我們只是——我們自己。」
她也不喜歡另一件事。有天晚上在一家劇院的更衣室里,我們遇見一對女士——一位詼諧歌手和她的服裝師——我想就像我們一樣,那位歌手很俗麗,還穿了一件綴有金箔的裙裝,想必緊系在她的胸衣上。她的服裝師年紀稍大,穿一件棕色的裙子。我看見她拉扯裙裝時,心中不以為意。但當她繫緊鉤扣時,她傾身輕吹那位歌手的喉嚨,上面所撲的粉已經結塊。她對歌手低語一些話,兩人便笑在一起,彼此的頭靠的非常近……我知道,就像她們將所說的話貼在牆上一樣肯定,她們是一對情人。
我對嘲笑她感到抱歉,但是——我得羞愧地說——我也因為她的難處而覺得溫暖。我輕觸她的臉龐,稍微移向她,猶豫著將手自她的臉往下滑動,移至她的睡衣、乳段和小腹。凱蒂往旁移開,我便放慢速度,不過沒有停止,很快就感到她的胴體緩慢地順從,好像在違抗自己的意志。我往下移,抓緊她內衣的邊緣高高拉起,對自己做相同的事,並輕柔地將身體滑向她。我們就像牡蠣貝的兩片殼一樣合在一起,你得用刀鋒才能撬開我們。我說:「喔,凱蒂,這怎麼會有錯?」但她沒問答,只是將她的雙唇移向我的,我感覺到她雙唇的牽扯,便將身體重重地壓著她,嘆了口氣。
我就像是納西瑟斯,擁抱著即將讓我溺斃的池塘。
在當時,我的心無比滿足。這是愛,我相信。只要我們表演得愈好,這份愛也就會益發完滿。畢竟這兩件事——表演,以及我們的愛——並沒有太大差別,它們是同時誕生的——或者,我喜歡這麼想,二者互為所生,擁有一個共同的形體——當我和凱蒂剛成為情人時,我給了她一個承諾,我當時說:「我會小心的。」我輕聲地說,因為我以為那很容易。我遵守承諾,當有別人看見我們,或聽見我們說話時,我絕不親她、摸她,或向她表達愛意但這並不容易,也不隨著時間而變得容易,只變成一種可懼的習慣。當我們整晚赤|裸纏綿,還得在白天冷靜下來,並和她保持距離,怎麼可能是容易的事?當我私下凝視她直到眼睛發痛、呼喚她的芳名直到喉嚨乾燥,還得在其他人面前蒙蔽我的目光怎麼可能是容易的事?和她同坐在丹蒂太太家吃晚餐,站在劇院後台、走過大街小巷時,我覺得好像上了鐵縛,動彈不得。凱蒂同意讓我愛她,說除了當她的朋友,否則這個世界無法讓我變得對她具有任何意義。
似乎沒有一個適合我,直到教授拍著桌子,清清喉嚨說「南兒·金恩」。儘管我可以和其他藝人一樣,聲稱我的藝名有段很奇妙或浪漫的故事,像是在某處翻開一本特別的書,看到這個名字,或在夢中聽見「金恩」這兩字,便無來由地喜歡上。我想不出比事實更好的理由,我們只是需要一個名字,教授說「南兒·金恩」,而我喜歡。
「太逼真了?」
我也沒告訴她愛麗絲的回信。那是幾天後寄到的——當時我和凱蒂正在吃早餐,我將信原封不動放在口袋裡,等到獨處時才讀。字跡非常工整,我知道愛麗絲的字寫得並不好,便猜這一定經過多次修改。
「我們都聽過你唱歌,聽了上千次了,很好聽。」瓦爾特說。
瓦爾特搖頭,「不只是這樣。過去六個月來你難道沒努力嗎?你幾乎比凱蒂更努力,你和她一樣熟悉表演,你熟悉她的歌、她的工作——是你教她的,絕大部分都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再摸摸髮際,「你得習慣的,為了實現瓦爾特的計劃。否則——這會是多麼愚蠢的表演!」
知道她們的關係使我的臉像培根一樣紅。我看著凱蒂,她也看見她們的舉動,目光卻迅速朝下,嘴巴緊閉。當那位詼諧歌手經過我們走向舞台時,對我使了個眼色,「得去娛樂大眾了」她說,她的服裝師再次大笑。當她回來卸完妝時,她拿著一根煙過來借火,便吸煙邊打量我。
七
我不發一語,並不是因為後悔而臉紅。我臉紅是因為新剪的髮型和裸|露的頸子顯得帥氣。我臉紅是因為——就像第一次穿上長褲時——我覺得自己變得激動、身體發熱,而且想要凱蒂。真的,我變得愈男孩子氣,就愈想要她。
我說:「我不知道,這一切都很陌生又奇妙。我一生都愛劇院,但我從沒想過自己站在舞台上……」
一
我的自我讚賞徒勞無益。當凱蒂仍舊在我的自戀佔大部分位置時,我不是凱蒂,也不會變成凱蒂。我很淸楚,整個節目依舊屬於她。我們唱歌時,主要都是她在唱歌,我偶爾接替她一會兒。當我們跳舞時,都是她跳花步,我只需在她身邊漫步或滑歩。我是她的陪襯、她的迴音,我是她精心投射在舞台上的影子。但是,就像影子一樣,我增添了她以前缺乏的深度。
然而,不論是什麼造成了這些改變,都相當成功又不可思議。我們不只和凱蒂之前一樣受歡迎,而是真正成名。我們的薪水提高,一晚得到三間劇院,有時是四間表演。現在,當我們的馬車塞在路上時,車夫會喊:「我現在載著凱蒂·巴特勒和南兒·金恩,要在十五分鐘內趕到霍爾本的皇家劇院!讓讓路好嗎?」其他車夫便會稍微移開馬車,讓我們通行,並在我們通過時,對車窗微笑並舉起帽子!現在也有人送花給我,就像凱蒂一樣,現在我也收到晚餐請柬,也有人索取照片、寫信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