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紙醉金迷
第九章
一
「政治的東西。你知道,就是階級議題、愛爾蘭議題……」
五
第二天,葛麗絲以各種組合試穿我的衣服,她母親為她拍手。晚餐是香腸,甜點是蛋糕。吃完蛋糕后,我轉而前往蘇活區。當彌爾恩太太看見我穿斜紋布和絲絨西裝時,她又拍了手。她為我打了一把鑰匙,當我晚回家時也不需叫醒她們……
我說:「彌爾恩太太,真相是我的工作非常奇特,你可以說是與劇院相關的職業,所以我有時得穿上男裝。我的房東太太看見我穿男裝,便以此為難。我當然很清楚,假使我住在這裏,我絕不會將男人帶進你家。你也許會覺得很奇怪,我為什麼會知道你的想法,但我只能說,我的確知道。我不會拖欠房租,更不會妨礙你們,你們幾乎不會感到我的存在。要是你和令嬡不介意看到一個女孩經常穿著長褲,戴著領結,那我想,我就是你要找的房客。」
她抬頭拿回小冊子,「你可能還是比較喜歡肯辛頓花園的冰淇淋車……」她的言詞間有一絲放棄的跡象,我發現那令我無法忍受。我隨即說:「老天,當然不是,這看起來很棒!」但我補充,假如雅典堂真的沒賣冰,我想我們得先吃些點心再去。我聽說王十字區的爵德街口有間小酒館,後面有女性專用的包廂,而晚餐物美價廉。演講七點開始,她可以提前和我在那裡會面嗎?比方說,六點整?我說——因為我想那會使她高興——我需要一些有關女人議題的指引。
「這件可以給我嗎?」葛麗絲問我。
她再度微笑,不過有些遲疑。「容我問——容我——為何你要搬離目前的住處?」面對這個問題我猶豫了——而她的笑容變得有些收斂。
當我和彌爾恩太太退後觀察她時,我說:「你看起來就像馬戲團里的小姐,馬戲團管理人的女兒。」她微笑,笨拙地鞠躬。彌爾恩太太笑著拍手。
「蕭波麗。」當某個瘦弱的年輕男子走到我們身邊,他會抬頭微笑著說:「一朵小雛菊,真是一朵小雛菊,不過千萬別讓她說服你借她一鎊。」有男孩和穿紅色絲襯披風的男士搭臂坐在馬車上,前往阿罕布拉時,他會不太和善地說:「我的雙眸啊!那小妞兒老是將她的鼻子跌到鮮奶油里去!」
她將那張紙放進斜背的小皮包里,朝她的左方向我走來。我站著不動,與之前一樣觀察她。她緩緩向我走來,直到彼此之間只有一條路寬的距離。我瞧見她瞥了我一下又別開視線,她似乎感受到我目光中的堅持,又看了過來。我微笑著,她放慢腳步,有些不安地回以微笑,但我看得出來她根本不知道我是誰。我不能讓時間就這麼過去。當我的目光仍舊停留在她友善、疑問的眼神上時,我伸手拿起帽子,以和之前一樣低沉的音調說:「早。」
她猶豫不決,然後說:「我有時晚上會進城。我會去劇院,或去雅典堂聽講。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她同樣嚇了一跳,往上看我頭上的陽台。她臉紅了。「哦!那天晚上就是你——是不是?」
彌爾恩太太早對女兒的這些嗜好習以為常,幾乎不擺在心上,到了後來,如我之前所說,我也習慣了,當我早上換衣服時,我會喊:「葛麗絲,今天是什麼顏色?」「我可以穿藍色絲織斜紋布西裝嗎?還是非得穿牛津褲?」或是「晚上可以吃醋栗或巴騰堡蛋糕嗎?」我並不介意,因為這像是一種遊戲。我想,葛麗絲和許多人一樣,有種自成一套的哲學。我十分明白,她對活潑、明亮事物的基本情感,源於城市裡有太多可愛的顏色,就某種意義而言,她教我重新看待它們。當我在街上遊盪時,我會留意她喜歡的圖片和衣服,再買回家送她。她有數本大相簿貼剪下的圖片。我會翻她的雜誌和小書,擔心她拿剪刀剪下;我會從賣花少女的攤位買花送她,像是紫羅蘭、康乃馨、熏衣草和藍色的勿忘我。當我將花送給她時,會像魔術師般邊哼歌邊從外套下拿出來,葛麗絲會高興得臉紅,或許還會頑皮地行個小禮。彌爾恩太太在旁觀看,雖然開心不已,卻會搖頭假裝斥責。
這些人全都聚集在一張桌子前,上面擺著一瓶孱弱的小雛菊與一頓簡單晚餐的殘羹剩餚:茶、可可亞、冷盤肉、腌黃瓜,以及一個蛋糕。除去僵硬的臉孔和勉強的笑容,這樣的景象是有些慶祝的氣氛存在。我猜這是喬遷宴——儘管我看不出來那名彈曼陀林的女子和這個貧陋的小家庭有何關係。我也不清楚那名雙手蒼白的女孩,我想,她可能與當中某人有關。
當然,不到一會兒功夫,我便發現了這一切。葛麗絲挽著母親的手臂,在母親介紹她時,頗為害羞地躲在一旁。不過現在,她顯然很快樂地望著我拿在身前的外套,看得出來她很希望撫摸那紅色的衣袖。
我說:「老實說,我和我的房東太太有些不愉快……」
我立刻搬進這裏。我在取出行李中度過了這裏的第一個下午,每當我取出一件東西,在旁的葛麗絲都會興奮大叫,彌爾恩太太端來茶,接著是更多茶和蛋糕。到了晚餐時間,我已經成為她們口中的「南茜」,晚餐是餡餅、豌豆、肉湯,和餐后甜點,放在模子里的牛奶凍——這是我從一年前回惠茨特布爾以來首次坐在家庭餐桌前吃飯。
她點點頭,望向母親:「如果可以的話。」彌爾恩太太說可以。我拿高外套讓她方便套上,幫著扣上紐扣。猩紅色的斜紋布與金色的裝飾和她的頭髮、眼睛、裙子和絲|襪異常搭配。
一切就如我說,進行得很順利。然後在一八九一年的頭幾個溫暖星期里——那已是我離開凱蒂的一年多后——我小小的生活作息遭逢一項惱人的阻礙。
她直接帶我去出租的房間。那是個舒適、普通的房間,裏面的所有東西都很潔凈。其中最吸引人的是窗戶,是通往小陽台的一對落地窗,可眺望格林街並面對那些破舊的房屋。
我以含糊不清的聲音說:「老天!」
可惜在冬季的月份里,生意很冷清。濃霧和日漸增長的夜晚很適合做些偷偷摸摸的事,但當牆上結冰柱時,沒人願意解開自己的紐扣,我也不太願意跪在濕滑的鵝卵石上,或只為了展現我的臀部和褲襠的手帕團,穿著一件短外套在西區遊盪。我很高興能有溫暖的家,一月時娼妓們發燒或感冒,或罹患更嚴重的病,如同九柱戲瓶般紛紛倒下。甜美的愛麗絲整個冬天都在咳嗽,說很怕跪在紳士面前咳嗽,結果不https://read•99csw•com小心把對方的陽|具咬下。
「沒有。」
「啊。」她輕輕發出一聲,我發現自己不該說實話。
「是的,我喜歡坐在外面的陽台上……」
「你住在那裡,對不對?」她朝彌爾恩太太的房子點頭。
然而,聽她唱歌的那一小群聽眾,就不怎麼快樂了。一位穿破舊西裝的男子坐在她身邊,保持一種滿懷希望的微笑,不時點頭,他膝上抱著一位甜美的小女孩,身穿補丁洋裝和圍裙,她的手被男子控制,在適當的時候拍手。他的肩頭靠著一位男孩,纖細脖頸周圍的頭髮理成短須,還有一對又大又紅的耳朵。男子身後站著一位表情疲倦且僵硬的女子,我猜他們是夫妻,而她懷裡抱著一個無精打採的嬰兒。這場聚會的最後一名成員是穿時髦外套的矮壯女孩,只能從窗帘的邊緣約略看見。我看不見她的臉,卻能清楚看見她纖細蒼白的手,拿著一張卡片或一本小冊子在靜止、溫暖的空氣中充當扇子揮動。
加上失去凱蒂之後,思考已變成我最不在意的事,對我而言正是如魚得水。
甜美的愛麗絲介紹我各種不同的男妓,對我解釋他們的服裝、習慣和技巧。他們之中最高級的,當然就是瑪麗安這種男孩,在白天或黑夜的任何時刻都看得到,傳粉施朱的他們會在海馬克皇家劇院遊盪,穿著快和芭蕾女伶的緊身褲一樣緊的長褲。這些男孩會帶客人前往寄宿公寓和旅館,目標是被某位有男子氣概的年輕男子或勛爵發現,包養在私人公寓里當男寵。成功達到這項展望的人數遠遠超乎你的想象。
一輛篷車從我們之間經過,接著是一輛載貨車。這次當我對她舉帽行禮時,心裏只含糊想著要解釋之前的誤會,或許,甚至讓她開心微笑。不過當街道再次變得空曠時,她站在對面,似乎想要我過去。我穿越街道站在她身邊,「假如那天晚上嚇著你,請你見諒。」她似乎對於那天的回憶感到尷尬,不過卻笑了。
從劇院風流小生變成男妓,這是一種奇特的轉變。其實,演藝界和我現在身處的同性戀世界,沒有太大的不同。兩者都以倫敦作為國家,西區作為首都。兩者都是魔幻和需求,迷魅和汗水的奇異混合體。兩者都包含各種類型——天真的新人和遲暮者、新星和流星、主角和跑龍套的……
我說得很誠懇——幾乎可這麼說——現在彌爾恩太太一臉深思。「你說男裝。」她的語氣沒有不友善或不相信,而是帶著一絲興趣。我點點頭,拉開袋子上的綁帶,拿出一件外套,那是衛兵制服的上衣。我搖搖外套,滿懷希望地抵在身上。「我的天啊,」她交疊起雙臂,「這可真漂亮,不是嗎?我女兒一定會喜歡。」她指向房門。「如果你允許……」她走到樓梯口大叫一聲:「葛麗絲!」我聽見樓下有陣腳步聲。彌爾恩太太歪著頭,低聲說道:「她有點害羞,如果她對你做了些蠢事,千萬不要在意。她就是那樣。」我不安地微笑。一會兒葛麗絲開始上樓,又過了一會兒,她已經進入房間,和母親站在一起。
我沒有停下來回答,反而奮力爬完剩下的樓梯跑進房裡。門在我身後關上,我脫下外套和長褲,和襯衫、內褲一起塞進牆上一塊遮有布幕的凹陷處,我用那裡掛衣服。我找到一件睡衣,當我扣喉嚨上的紐扣時,卻聽見擔心出現的聲音:從樓梯傳來的急促、沉重腳步聲,伴隨著敲在我房門上的重擊聲和貝斯特太太的叫聲,既大聲又尖銳。
我們之間隔不到十二碼的距離,而且高度幾乎一樣,不過就像我之前推測,我只是黑暗房間中的一個陰影,她沒注意到我,我也看不見她的臉。窗戶和窗帘巧妙地將她框起來,她背著室內的光線。燈光照過她的頭髮,看起來似乎和開瓶拴一樣捲曲,她的頭環繞著發光的光環,就像教堂窗戶繪製的聖徒,臉龐卻處於黑暗之中。我觀察著她。當音樂停止時,室內響起一陣不自然的掌聲和散漫的喝彩聲,她依然保持陽台上的姿勢,並未回頭看。
不過,在這棟房子里的生活是這麼平順、隨意和甜蜜,讓人實在無法認真思考。
我心中一陣沉重。「女人議題。」
我按照慣例,將椅子擺在陽台,椅背朝著街道跨坐著,雙臂交疊,下巴抵在手臂上。我記得當時穿素色亞麻長褲和襯衫,沒扣領扣,為了抵擋強烈的午後陽光,戴了一頂稻草水手帽,還忘記拿下來。我讓身後的房間保持黑暗,我猜除了香煙偶爾會有些火花閃動以外,一定沒人看得見待在暗影下的我。當我突然聽到音樂聲時,我閉著雙眼,什麼也沒想。有人彈奏某種發出甜美弦樂聲的樂器,不是斑鳩琴,也不是吉他,傍晚的微風中飄著一陣吉普賽音樂的旋律。一個髙亢、抖顫的女聲很快加入唱和。
不,我現在和劇院的唯一接觸便是身為一個男妓。我發現萊斯特廣場的所有劇院——也就是兩年前我和凱蒂滿懷希望注視著的劇院——在這個圈子裡是著名的搭訕地點。特別是帝國劇院,總是聚滿了人。他們會和人行道上的妓|女並肩同行,或是聚成小團體,交換八卦,比較財富,以高亢的聲音和揮舞的雙手互打招呼。他們從不看著舞台,也從不喝彩或鼓掌,只從鏡中或彼此的粉臉注視自己,或是更隱密地注視從他們身邊匆匆或逡巡走過的紳士。
然而這次,結交一位——朋友,會使我傷心嗎?
「你沒有戀人嗎?」
我繼續前進,留下蒼蠅享用它們的早餐。對於要往哪裡去,我毫無頭緒,不過我曾聽說王十字區附近的街道都是寄宿公寓,或許可以到那裡碰運氣。然而,我沒走那麼遠,在格雷客棧路上的一家商店櫥窗前,我看見一張小卡片:高尚的女士尋求男——女性寄宿者,底下是地址。我看著那張卡片有一分鐘之久。高尚一詞令人困惑,我無法再面對另一個貝斯特太太。但是男——女性這個字卻顯得非常吸引人。我看見自己被寫在那裡面——就在連結號裏面。
當他之前問我,我叫什麼名字時,我回答:凱蒂。
我想這位愛麗絲和我差不多大。他和女孩一樣美麗,甚至比大多數更美麗(包括我在內),因為他有油亮的黑髮和心形的臉蛋,還有不可思議的長睫毛,又黑又密。他說他從十二歲起,便開始賣淫,現在賣淫成為他所知的唯一生活之道,不過他非常喜歡。「這樣更好,比在事務所或商店工作好。要我整天在同樣的狹小空間里工作,踩在同樣的小板凳上,望著同樣沉悶的臉孔,我會發瘋,一定會發瘋!」他問我的過去,九-九-藏-書我告訴他,我從肯特郡來到倫敦,有人對我很壞,逼得我必須在街頭討生活;這些聽起來都很合理。我相信他替我感到難過——抑或是我們姐姐同名的巧合使他較為熱心——無論如何,他開始關心我,傳授我一些技巧和注意事項。我們有時會在萊斯特廣場的咖啡攤碰面,吹墟或抱怨自己的生意。當我們談天時,他的視線會不停搜尋新客人或舊客人,或是情人和朋友。
當晚,我和往常一樣前往萊斯特廣場。即使是聖誕節,那裡還有幾位紳士尋求慰藉。
當然,他游移的目光最後會安定下來,微微點頭,或使個眼色,便匆忙放下杯子。他會這麼說:「唔!我看見有位腳夫想在甜美愛麗絲的票上打孔,後會有期,小櫻桃。一千次親吻,吻在你明媚的雙眸上!」他會用指尖觸摸雙唇,輕壓一下我外套的衣袖,我會看著他小心穿過擁擠的廣場,前往向他示意的人。
彼此道別後,我才發現沒互報姓名,但那時她已經轉進格林街的街角離去。不過,我已從那天晚上的邂逅中,悄悄得知她浪漫的名字。我還知道自己一周內就會再見到她。
旋律改變了,我能感到那一家人變得不安於室。我點燃一根香煙,心想這是個值得觀察的景象。窗帘后的那名女孩停止搧風,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繞過那群人來到窗口,那窗戶和我的窗戶一樣通往小陽台,現在她站在陽台上,邊打哈欠邊以溫和的眼神觀察樓下的寧靜街道。
我原先預期是個絕色美女。葛麗絲·彌爾恩並不漂亮,但我馬上發現她相當特別。她的年齡難以判斷,我想她大概介干十七至三十歲之間,然而她的頭髮有如亞麻般又黃又美,像小女孩般隨意披在肩上。她穿著一套由各種衣服組合而成的怪異服裝,藍色短裙搭配黃圍裙,裙下是一雙織有花樣的華麗絲|襪,以及一雙紅色絲絨拖鞋。她的雙眸是灰色的,兩頰非常蒼白。她的容貌有種不可思議的特質,像是某人不太情願地畫在一塊橡皮擦上的圖畫。她的聲音很尖銳,還有點沙啞。我頓時確定之前的猜測:她相當單純。
由於沒有太多行李要打包,隔天早上我一梳洗完便離開。我經過貝斯特太太時,她揚起嘴角。瑪麗卻以某種欣賞的眼神注視我,彷彿感到敬畏和讚賞,我終於證明自己很正常——如此奇特地正常。我給了她一先令,拍拍她的手。我最後一次繞著史密斯菲爾德市場散步。那是個暖和的早晨,動物死屍的惡臭十分難聞,圍繞的蒼蠅嗡鳴聲如機械般低沉穩定,儘管如此,我卻對這個在我神智不清的幾周中經常注視的地方,有種凄涼的喜好。
彌爾恩太太說:「多棒的聖誕節!現在我有兩個最棒的女孩陪在我身邊。南茜,你來敲我們家門的那一天,對我和葛麗絲來說,是多麼幸運的日子!」她的眼中閃著些許淚光,她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卻沒這麼感動。我知道她的想法,我知道她把我當成某種女兒——她親生女兒的姐姐,一位可以依賴的和善姐姐,或許可以在她死後照顧葛麗絲……
六
我喜歡和他們說話,看著他們,和被他們看。我喜歡在帝國劇院附近漫步——如瓦爾特所形容,這是全英國最華麗的劇院,也是凱蒂殷切卻無望進入的劇院!為了一項虛假的邀約——我喜歡在那附近散步,背對著璀燦的金色舞台,我的服裝會在吊燈的耀眼燈光下發亮,頭髮光澤動人,長褲突起,雙唇粉|嫩,而我的身影和姿勢,一如那些男妓所說,散發熏衣草的氣味,它們的意涵大胆且明顯。至於歌手和喜劇演員,我從沒看過。我已經完全和那個世界斷絕關係。
彌爾恩太太溫和嘖了一聲,滿足地交疊起雙臂,「艾仕禮小姐,我真的覺得你會和我們處得很好。」
在那時,這種想法讓我害怕,我也沒有其他打算。現在的我無親無故,當然也沒有情人,因此我回答:「這對我來說才是幸運的日子,但願一切都能持續下去,直到永遠!」彌爾恩太太眨開眼淚,用老邁、粗硬的手握著我柔軟白皙的手。葛麗絲凝視我們,一臉愉悅,卻因光線分神,她的髮絲在燭火下如黃金般閃閃發亮。
我的慾念從未和他們一樣高漲。我甚至不需要他們給我錢。我就像個被奪走一切和摯愛的人,轉而成為盜賊,目的並非貪求鄰居的財產,只是想享受搶奪的樂趣。唯一遺憾的是,雖然我每天都做出如此精彩的表演,卻沒有觀眾欣賞。當我和那些紳士在陰森黑暗的角落靠在一起喘息時,我會環顧四周,希望地上的鵝卵石是個舞台,牆上的磚塊是布幕,旁邊吵鬧的老鼠則是一組耀眼明亮的腳燈。我會期望有隻眼睛——只要一隻眼睛!——凝視我們,一隻理解一切的大胆眼睛,看見我將角色扮演得有多好,而我愚笨老實的搭檔是如此顢頇謙恭。
四
她接著說:「你不是第一個租這裏的女孩,不過老實說,我原本期望的是較年長的女士——像是寡婦之類的。我侄兒之前住這裏,直到最近離開成家立業。相信你很快也會考慮結婚的事吧?」
雖然之前只是約略見過,我還是馬上認出她。我剛走出屋子,在最低一階的台階上徘徊,邊打哈欠邊揉眼睛時,她剛好從格林街另一邊的走道走進日光下,在我左邊一點點的距離,她穿著一件芥色外套和裙子——就是這個被陽光照得發亮的顏色,使我注意到她。和我一樣,她停了下來,她手裡拿著一張紙,似乎正在參考紙上的內容。走道通往住宅區,我猜她要拜訪之前辦喬遷宴的那戶人家。我隨意想象她會走哪條路,倘若她朝王十字區走去,我就不會再見到她。
「我的衣服都可以借她。」我說,當葛麗絲往上看時,我對她使了個眼色,她蒼白的雙頰有點泛紅,低下頭來。
我抓住一個機會。
我想她女兒一定很漂亮,不然就是花痴,才會如此就近守護,不讓年輕小夥子接近。不過,就像受到商店櫥窗上拼錯字的卡片吸引,這屋裡的某樣事物和屋主也無可言喻地吸引我。
然而,當春天再度來臨,夜晚變得暖和,我在煤氣燈下的怪異工作變得容易許多,不過我卻愈來愈懶。現在,我待在房間的時間比在街道亂闖來得多——並非待在房裡睡覺,只是睜著雙眼、衣衫不整地躺著;或在夜深人靜,燭火愈燒愈低,燭芯晃動熄滅時抽煙。我大開窗戶,使城市的聲音傳進房裡:從格雷客棧路傳來的出租馬車和篷車聲、從王九-九-藏-書十字區傳來的蒸汽聲、從路人傳來的招呼聲和爭吵聲——「你好啊,珍妮!」「到星期二、到星期二……」當六月的炎熱抵達時,我在陽台上擺了張椅子,坐在上面直至涼爽夜晚降臨。
我再次微笑,微微鞠躬。我的襯衣發出聲音,穿女裝向女士獻殷勤根本就不對,我忽然害怕她不把我當成無禮的偷窺狂,反將我當成獃子。當我再次望向她的眼眸時,她臉上的紅暈已褪,表情既非輕視,也非困窘,而是帶著些許玩味。她歪著頭。
我確定自己喜歡她不漂亮的事實。儘管對於我奇怪的行為,她的鎮定中有些非常吸引人的特質——彷彿女人一直都穿男人的長褲,時常在陽台上和女人纏綿,她早巳習慣,認為這不過是淘氣的舉動——我並未在她身上看到任何曾在別的女孩身上認出的把戲,或是把自己隱藏起來的企圖。顯然沒人在看過她以後,會嗤之以鼻地大叫陽剛女!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再度感到高興。我已經不幹交心和親吻的事,這些日子以來我都在做另一種事!
經過一晚的工作后,我回到妓|女戶,發現老鴇失蹤了,她的椅子被翻倒,我房間的門被打成碎片,散得一地都是。我始終無法明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老鴇似乎被人帶走或趕走,沒人知道是警察還是同業的娼主所為。總之,盜賊趁她不在時溜進屋裡,要挾裏面的妓|女和皮條客,還隨意拿走能搬的任何東西:黏答答的床墊、毯子、裂開的鏡子、一些老舊的傢具——還有我的衣服、鞋子、軟帽和錢包。這些損失對我而言並不嚴重,然而這表示我得穿男裝回家,我穿著一條舊的牛津褲、戴一頂硬草帽,還得試著在貝斯特太太撞見我前回房。
她一派平靜地說:「你沒嚇到我,只是讓我吃驚。要是我知道你是女人——哦!」她的臉又紅了——原因或許和之前相同,但我不確定。她別開視線,我們陷入一陣沉默。
「工作一定要完成,我得去拜訪舊街——有位德比小姐認識的女士可能會提供我們房間。我真的該走了。」她皺眉看著一支用緞帶掛在胸前,像獎牌一樣的小表。
我個人的分類,無可避免算是奇特的混合體。既然我的外型並不陽剛,那些喜歡在暗處被粗糙的手撫摸褲襠或拍打的男士不會對我感興趣;同樣地,我絕不能讓自己被視為有工人光顧,還感到自在的白皙少年。話又說回來,我很挑剔。萊斯特廣場周遭的街道有許多人有古怪的癖好,並非所有人都是我的對象。老實說,大多數男人會在我們從市場回家的路上,和酒館里看得見的男妓走在一起:他們會歡愉地打個嗝,便想做那檔事。但是仍舊有一些人——我從遠方觀察,得知他們大多數是紳士——感到煩躁,或很渴望,或很浪漫——他們就像伯靈頓拱廊那裡的人,和我交易時僅親吻我,或向我道謝,甚至對我哭泣。
「但總是看著女人,讓她們嚇一跳?」
我眨了兩三次眼睛,「我沒想過那麼做,直到看見你。」這是實話,她卻哈哈大笑,好像在說:「哦,是啊。」那場大笑和引發大笑的對話令人心神不寧。我更仔細觀察她,一如我那天晚上看見的,她不是你會認定的美女。她的腰很粗,幾近壯碩,臉頰很寬,下巴的線條則很堅毅。她的牙齒很平整,卻稱不上潔白;她的眼眸是淡褐色的,睫毛不長,她的雙手卻很優雅。她的頭髮是我們女孩都不希望有的那種發質,儘管她將頭髮在頸上綁成髮捲,捲髮還是紛紛散落,在她臉上糾結。如果從後面打光,看起來像是赤褐色的頭髮,但更正確地來說,應該是棕色的。
當他們在巷弄或廁所里拉扯我的身體,對我低語己身的慾望時,我會別過臉掩飾微笑。倘若他們長得像瓦爾特,那我能享受更大的樂趣。如果不像——至少他們都是紳士(不論他們對此的看法為何),而且解開褲扣后,看起來都千篇一律。
那女孩又抽|動了一下,張開嘴,好像要給我某種生氣的答覆,然而就在那時,她的朋友過來窗口。她戴著一頂帽子,正拉上手套。她說:「我們該走了,弗洛倫斯。」——那名字在半暗不明的情況下聽起來十分浪漫。「該是孩子們上床睡覺的時候,梅森先生說會陪我們走到王十子區。」
我說:「聽著,你想和我一起去公園嗎?我正要往那裡去。」她露出微笑,卻搖頭拒絕,「我正在工作,我不能去。」
我搖搖頭,「老實說,彌爾恩小姐,我想我不能給你,除非我有兩件一樣的衣服……」
要不是在大約兩周后再度看見她,我可能會徹底忘了她——不過這一次見面是在白天,而非黑夜。
這似乎令彌爾恩太太很高興。「我很高興。你知道,這裏只有我和女兒同住,而她是個很特別的女孩。我不希望房客不斷來去……」
我拉動門鈴,一位面容和善,穿著圍裙和拖鞋的白髮女士出來應門。我說明來意,她立刻請我入內,自稱彌爾恩太太,並撫弄那隻貓。我乘機環顧四周,不時眨眼。屋裡的走廊和丹蒂太太家的老舊前廳一樣幾乎擠滿圖片。不過那些圖片並非以劇院為主題,就我所能辨識的圖片而言,除了色調都很鮮艷,沒有任何共通點。大多數的照片看起來都很廉價,有些顯然是從書本和報紙上剪下,直接釘在牆上,但還是有一兩張很有名的圖片,例如雨傘架上方掛著名畫《世界之光》的複製品,下方則是一幅印度圖片,是一位畫眼線,手握笛子的纖細藍色神祇。我懷疑彌爾恩太太可能是某種宗教狂熱者,也可能是神學家或改信印度教的教徒。
「哦,是嗎?她彈得很棒,你應該叫她常來這裏表演。」
她對此發出哼的一聲,給了我一個理解的眼神,雖然我並不清楚,她理解的是什麼。不過,她同意和我見面,並警告我不能失約。我伸出手說絕不可能,有一會兒,我感到她戴著灰色亞麻手套的手指,堅定而溫暖地緊扣著我的手。
我轉向房東太太,她正沮喪地環顧四周。「我知道這裏躲著男人!」她大叫著拉起床單,停下來檢查裏面。最後,她朝牆上的凹陷處走去。我跳上前阻止她,她得意地揚起嘴角。「現在我們逮到他了!」房東太太經過我,用力扯著布幕,喘著https://read.99csw.com氣退開。那裡有四套西裝,還有我剛才脫下來的那套。「為什麼,你這個小婊子!我敢說你正打算和往常一樣做生意!」她大叫。
「你不能傳話給德比小姐,讓她自己去?這對你來說太辛苦了。我敢說她一定正蹺腳坐在事務所里,彈著曼陀林,你卻在大太陽下到處奔波。你至少需要來點冰淇淋,肯辛頓花園有位義大利女士,她賣的冰是全倫敦最好的,她還算我半價……」
她再度開口,很後悔地說:「你知道,我女兒……」
話說回來,有許多長相平庸的人,像是辦事員和商店夥計,他們相當鄙視瑪麗安這種人,認為他們只為了錢和男人交往,而非為了體會個中刺|激;我相信他們之中有些甚至有妻子或情人。這門特殊職業里的權貴或領導分子是衛兵,之前我穿上那件猩紅色外套時,便是扮成其中之一——我當然不是刻意的,因為當時我對他們在這行的名聲一無所知。我確定這些人只為客人手|淫或口|交。他們心情好的時候,偶爾會讓客戶戳上一兩回,而自己的私處從不准他人愛撫或親吻。甜美的愛麗絲說,他們的自負已到了某種狂熱的程度。
「我沒有戀人。」我堅定地說。
那女孩並未往我這裏多看一眼,迅速進入屋裡。她親吻小孩,和母親握手,並有禮地告辭。我從陽台看到她、她朋友和陪同的梅森先生,離開對面的房子走向格雷客棧路。我以為她可能會回頭看我是否在看她,但她沒有,我為何要在意?當燈光終於照在她臉上時,我發覺她一點都不漂亮。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艾仕禮小姐。我現在警告你,我兒子在這裏!」她握住門把搖晃。樓上傳來更多腳步聲,小孩被吵鬧聲吵醒,開始啼哭。
我還是完全沒有凱蒂的消息!我推論她必定是和瓦爾特一起出國試運氣,說不定去了我們之前計劃前往的美國。我在劇院舞台表演的那幾個月,已成遙遠虛幻的回憶。有一兩次當我在城市裡遊盪時,我會看見一些認識的人——一個我們曾和他在楷模劇院分賬的表演者、一位來自康敦鎮貝德福的服裝管理人。有一天晚上,我靠著大風車街的一根柱子,看著多莉·艾諾走出倫敦亭閣,並被扶上馬車。她看著我眨眼,然後別開目光,或許她以為認得我的臉,或許她以為我是和她共事過的男孩,或許她以為我只是個可憐的男妓,在黑暗中尋找紳士。總之我知道,她並未從我身上認出南兒·金恩,就算我有上前表露身份以及探尋凱蒂消息的衝動,也只維持了一會兒,就在那片刻,車夫策趕馬匹,馬車開走了。
她會對我說:「嘖!你一定會寵壞她!」我覺得奇怪,她鼓勵葛麗絲和我扮演情人,卻又帶著漠不關心的態度。她一直如此謹慎地保護女兒,使她遠離年輕男人的貪楚目光,這是多麼詭異的事。
「那是我姐姐的名字!」當他告訴我時,我這麼說,他回以微笑,那也是他姐姐的名字——只是他姐姐已經死了。我說不知道自己姐姐是否還活著,而且也不在乎,這並未使他驚訝。
三
那時已經很晚了,我非常緩慢地走到史密斯菲爾德,希望到家時貝斯特家的人都在睡夢中。當我到家時,窗內沒有燈火,一切似乎都很平靜。我走進屋裡,悄悄踏上樓梯——驚慌地想起上次我悄悄潛入一棟沉靜的屋子,以及後來發生的事。或許是回憶使我慌張失措,上樓梯時有半數時間我都用雙手抱頭,硬草帽從欄杆掉到地上,在樓下的走廊發出一聲聲響。我停下來咒罵一聲,知道得下樓拿帽子。正當我準備轉身下樓時,傳來一聲開門的嘎吱聲,一圈晃動的燭光出現。
「只是偶爾。」
那年夏天我過了大約五十個這樣的夜晚,往來行人中我大概連五個記不得。然而有一晚,我卻對一個女孩印象深刻。
不過,當她發見我在看牆壁時,卻微笑得像個基督徒。「那些是我女兒的圖片,」她說,好像這解釋了一切。「她喜歡那些色彩。」我點點頭,跟著她上樓。
然而,考慮到實際情況,這似乎不太可能。
她微笑著說:「德比小姐回事務所去了。我從事慈善工作,幫無家可歸的家庭找房子住。」她說話帶著東區的腔調,聲音低沉而略帶喘息。「我們一直試著讓人搬來這個區域,那天晚上你看到的是第一個搬來這裏的家庭——對我們來說是個小成功,我們只是小事業,德比小姐認為我們該慶祝一下。」
她母親說:「葛麗絲,你不能拿。艾仕禮小姐需要服裝工作。」葛麗絲皺眉,不過似乎沒有很難過。彌爾恩太太引起我的注意,低語道:「不過,她可以跟你借嗎?可能不止一次……」
「現在太熱了,不適合工作。」
七
我低下頭,她轉身走開。在她身後,她兒子發出輕蔑的一聲:「盪|婦。」他吐了一口痰,隨母親走入黑暗。
這畢竟是件可愛的外套。我問葛麗絲:「你想穿穿看嗎?」
她撿起一件我剛脫掉的內褲嗅味道,「這件內褲還是溫熱的!我想你八成會說那是出自你縫衣針的溫熱,我看,應該是出自他縫衣針的溫熱吧!」我張開嘴巴,卻找不出可以反駁她的話。在我遲疑時,她走向窗戶往外看。「他們就是從這裏逃走的吧。那些惡棍!他們光著身子一定跑不了多遠!」
我一點也不在乎那些人,但我突然在意不能失去她。我說:「那我得在下次你來格林街的時候,才能再見到你。那是什麼時候?」「啊,你知道嗎,我不會再來了。我過幾天就要離職,去史特拉福幫忙經營寄宿旅社。這對我來說比較好,因為離我住的地方比較近,而且我認識當地居民,之後大多數時間我都會待在東部……」
我點頭。
我記下地址。那是一條叫格林街的街道,離這裏不遠,一邊是保存完善的連排屋,另一邊則是陰森的公寓。我找的號碼是那些連排屋中的一間,看起來非常舒適,台階上擺著一盆天竺葵,還有一隻三腳貓正在洗臉。我走過去時,那隻貓跳了一下,抬頭讓我搔癢。
她抬起手,撥走軟帽下的一圈頭髮。「而且總穿長褲?」她問我,我眨起眼睛。
「我很抱歉,貝斯特太太,我不會再犯了,我向你保證!」我說。「你絕不會再犯,在我的房子里不會!艾仕禮小姐,我要你早上就搬走。我不在乎https://read.99csw.com告訴你,我一直都認為你是很奇怪的房客,現在竟然還敢這樣矇騙我!我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不,當然不會!你搬進來時我就警告過你了。」
「正是。那裡有講師、有讀書會,還有辯論。看看這裏。」她將手伸進小皮包,掏出一本藍色的小冊子給我。上面寫著雅典堂社會演講系列,女人和勞動:主講人——我忘了他的名字——下面是一些介紹文字以及日期,正是四五天後。
六
比方說,葛麗絲喜歡色彩,我對此很有耐心。你不可能在那屋裡待上三分鐘,還不發現那些色彩。過了三天,我開始發覺她對色彩的著迷有一種系統,假如我像普通女孩,有自己的習慣,大概會相當生氣。在我來到這裏的第一個星期三,我穿黃色背心下樓吃早餐,彌爾恩太太擔憂地說:「葛麗絲非常討厭在星期三看到屋裡有黃色的東西。」然而三天後,我們吃蛋奶凍當茶點,星期六的食物卻又非得是黃色不可……
「貝斯特太太,這是什麼意思?」我回答。
我睜開眼尋找聲音的來源,出乎意料,聲音並非來自樓下的街道,而是來自對面的公寓——那棟總是陰森且空無一人的舊建築,和我房東太太的房子形成強烈對比。有工人在那裡工作了一個多月,當他們在屋裡敲打、吹口哨、在梯子上攀爬時,我曾依稀察覺他們的存在,現在那棟公寓已整修完畢。在我住在格林街的那段時間里,對面公寓的窗戶一直都是暗的。然而今晚,窗戶卻是打開的,窗帘也被拉開。歡樂的旋律正是從那裡傳出,拉開的窗帘使我看得很清楚屋裡奇怪的景象。
她又微笑了,「我不行。況且,那些貧苦人家該怎麼辦?」
「喔,那以後你再也不進城?」我說。
「哦,不。」我說。
「你的樂師朋友呢?」我說,假裝拿著曼陀林彈幾下。
我再次看著她兒子,他正盯著從我睡衣露出的腳踝。
這些全是我見習的頭幾周里,緩慢而穩定地學到的,就像當初我在凱蒂身邊學習劇場工作一樣。我很幸運,認識了一位朋友兼顧問,是深夜和我交談的某個男孩,當時我們一起在蘇活廣場邊緣的一棟建築物門口躲避驟雨。他屬於非常女性化的典型,他們稱之為「真瑪麗安」,而他,就像他們其中許多人,替自己取了個女孩的名字:愛麗絲。
那就像是和天使同住。我可以自由熬夜,穿我選擇的衣服,彌爾恩太太都沒有意見。我可以穿西裝外套,領口留著男人不小心留下的體液——她會從我緊張的雙手接過,在水龍頭前清洗:「沒見過有女孩喝湯喝得這麼不小心!」我會頹喪地醒來,腦海塞滿回憶,而她會將我的早餐堆得愈來愈高,什麼也不問。她的作風就像她女兒一樣單純,因為葛麗絲的關係,她對我很好,因為我很喜歡葛麗絲,也對她很和善。
因此,一個又一月匆匆而過。我的生日到了,過去一年我從未注意生日,如今卻有禮物和一個插著綠色蠟燭的蛋糕。聖誕節到了,出現更多的禮物,以及一頓晚餐。我腦海中有一小部分頑固地想起我和凱蒂一起歡度的兩個聖誕節,接著想起家人。我猜戴維已經結婚,還可能當了父親——我也成了姑姑。愛麗絲將滿二十五歲。今天他們會一起慶祝新的一年到來,不過少了我——或許他們會想我在哪裡,過得如何,凱蒂和瓦爾特或許也會這麼想。我想:就讓他們去想吧。當彌爾恩太太在晚餐桌前舉杯,祝福我們三人在整個冬季和新年都很幸運時,我對她微笑,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做生意?做生意?」我交疊手臂,「貝斯特太太,那只是一點針線活,為男士縫補衣服不算犯規吧?」
那又是個溫暖的日子,我起得很早。彌爾恩太太和葛麗絲外出拜訪別人,我無事可做,只好自己找樂子。在錢用完以前,我買了幾件美麗的衣服,今天穿的正是其中一件新衣。我也戴上了之前的髮辮,在黑稻草帽緣的陰影下,髮辮看起來非常真實自然。我決定前往倫敦的公園——我想先去海德公園,或許再去肯辛頓花園。我知道沿途的男人會找我麻煩,但公園裡全是女人——推著嬰兒車的女僕、帶著小孩的保母、在草地上吃午餐的女店員。我確定這些女人中的任何一位,都可能被一位面帶微笑,穿美麗裙裝的女孩攀談。而我今天有個怪念頭——一個相當難以理解的怪念頭——想要女人陪伴。
我轉動鑰匙打開門。貝斯特太太穿著一件睡衣,披著一塊格子披肩,從我身邊衝進房裡。她身後站著她兒子,穿戴著襯衣和睡帽,表情極度難看。
終於,我的煙燒完了,差點燒到手指,我將煙丟到樓下的街道。她注意到我的舉動,嚇了一跳,斜眼看我,變得僵硬起來。儘管四周一片黑暗,我可以從她的耳朵末端看出她臉紅了,她的困惑使我驚慌,直到想起身上的男裝。她把我當成某個無禮的偷窺狂!這個想法使我心裏混著羞愧和尷尬,我也得承認,還混雜著歡愉。我禮貌地拿起硬草帽。
「晚安,小姐。」我以低沉、慵懶的口氣說,那是一種街頭粗漢,像是小販和修路工人向過路小姐打招呼的方式。我不知道當時為什麼要模仿他們。
「我的意思是,」我開口——但我可以看見她已開始盤算。她會怎麼想?該不會是之前的房東太太逮到我親吻她丈夫?
「艾仕禮小姐——」房東太太的聲音在黑暗中聽起來既微弱又不耐煩。「艾仕禮小姐,是你回來了嗎?」
「房租是八先令。」當我打量周遭時,彌爾恩太太說。
這一切順利持續了大約六個月之久,我在貝斯特太太家的無聊生活依舊,前往西區賣淫的事也是如此。微薄的錢減少了,最後終於花光,既然賣淫成為我現在唯一所知與關心的事,我開始以街上賺來的錢維生。
我發現樂器是曼陀林,彈奏者是位美麗的年輕女子,身穿縫製考究的外套與白色女用上衣,戴著領結和眼鏡,我認為她是一位女職員或女大學生。她一面微笑一面唱歌,當她的歌聲拉不到高音時,便會哈哈大笑。她在曼陀林的琴頸上綁著數條緞帶,彈奏時緞帶會晃動並閃閃發光。
二
「艾仕禮小姐!艾仕禮小姐!希望你把門打開。我在樓下走廊發現一樣東西,我確定你房裡有某個你不該帶來的人!」
現在我只以男妓的身份前往劇院,我再也不會坐在舞台前的絲絨座位上,即使是為了她。我說:「雅典堂?我知道這個地方。可是聽講——你指的是什麼?教會的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