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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染血的短劍 第二章

第二幕 染血的短劍

第二章

連恩精神飽滿地出聲搭話,繞到廚師的正面,用達妮埃拉的曲子開朗地踏起舞步來。
「走掉了呢。」
「你說偵探?哈代老夫人嗎?」
「我……我?」
「詐欺師嗎?」
連恩輕輕皺眉,抓住了模糊戒心的實體。然後,抬起頭來犀利地瞪著年長少年悠哉的臉。
傑克笑嘻嘻地跟嘆著氣的雙胞胎說:「如果沒有一些才能,努力是沒有回報的。」
連恩在一搭一唱、呀呀地相視而笑的小不點們頭上落下鐵拳。
連恩正要下樓,但他的臉上突然浮現出想到了什麼鬼點子的淘氣表情,於是他停下腳步,躡手躡腳地轉身爬上樓梯,挨近了偵探起居室的門,把耳朵緊緊地貼在門上。
傑克意有所指回答,呵呵地笑了。
雖然是信口開河,連恩仍然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依芙幫忙工作的那位醫生去了美國,所以她正在找新的工作,不過達妮埃拉把依芙捧在手心當成寶貝疼愛。有人介紹她讓妹妹到這裏工作,所以她想知道這間宅邸適不適合,才拜託我來調查。」
這時,一陣敲門聲打斷了連恩的話。
當他靠在倫敦橋上,把蘋果核丟進河裡時,碰巧遇見了「游擊隊」其中一名成員多嘴皮特。
連恩一邊想像著各種可能,一邊急急忙忙地趕回貝克街。他氣喘吁吁地跑上玄關前的石階后,抖掉舊靴子上的泥巴,按響了門鈴。
「興趣?當然有啊!太厲害了,居然同時解決兩件案子!」
「是這樣嗎?」
連恩快速地動起了腦袋,當下決定實話實說才能吸引對方的好奇心。
比如現在那位高貴的婦人經過連恩眼前時,就毫無戒心地脫口而出:「真令人失望透頂!」
「不能說女孩子是醜女,就算是實話也不行喔。安迪你也注意一點。」
「那個老婆婆覺得很失望,是因為福爾摩斯先生拒絕了她的委託嗎?還是他突然接到了其他委託?看他這麼急著出門,但是又沒有電報過來,真奇怪啊。黑薔薇大盜的事是真的嗎?雖然最近沒有聽說他又偷了什麼東西——」
夏洛克·福爾摩斯坐在壁爐旁的扶手椅上,抽著煙斗。
黑薔薇大盜——神秘怪盜與夏洛克,福爾摩斯對決的這一天終於到了嗎?
連恩雖然好奇新委託的內容,還是迅速地跑出了房間。
「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老夫人居然會去偵探事務所,真不敢相信!」
「有個寶石小偷叫黑薔薇大盜對吧?是有關被那個盜賊盯上的事。」
「你接下來要幹嘛?」
那個女人點燃嘴裏叼著的煙,一邊哼著歌一邊吞雲吐霧。雖然有些走音,但聽得出來是達妮埃拉·特蕾西在音樂廳的拿手流行曲。
「對啊,這種事很常有。不過看來不只如此。如果你跟那位小姐感情不錯的話,最好看著點比較好喔。不管她的力量是真是假,只要嗅到了賺錢的味道,就會有詐欺師黏上來。而且現在通靈術又很流行啊。真是的,說起來還真麻煩。」
傑克是居無定所的孤兒。他輾轉于同伴的房間、交易情報的對象,不然就是年長女性朋友的房間,其他時候則是待在老舊輪船的船艙。他的叔叔雖然是那艘船的船長,卻有痛風的毛病,因此輪船停泊在碼頭的時間還比較多一些。偶爾傑克想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就會到叔叔那裡付些錢換取住宿。那艘船就停在倫敦橋和索斯沃克橋之間的林頓碼頭。
「游擊隊」的少年們依依不捨地目送載著華生的四輪出租馬車離開。今天集合的成員除了連恩,還有威金斯、傑克、安迪,以及雙胞胎。卡萊特則是因為信差的工作而缺席。
連恩的臉微微泛紅,心驚膽戰地環顧四周。雖然剛才幫華生醫生搬運行李時偷偷看了一下,也不是第一次踏進來了,但他能進入這間房間的機會屈指可數。
「染料工廠啦。他發明了一種用化學染料染出美麗紫色的方法,靠那個大賺了一筆。怎麼?你知道哈代家的老夫人嗎?」
連恩發出了讚歎的聲音,雙眼閃閃發光。
就在快要接近攝政公園時,他看到了剛才委託人的馬車。那名婦人對車夫說的芬奇利路是從公園北側延伸開來的高級住宅區。九_九_藏_書
房間盡頭的壁爐里生著火。放在福爾摩斯坐著的椅子與火爐之間的扶手椅,是華生愛用的,看到那張椅子上空無一人,令連恩覺得有點寂寞。福爾摩斯請連恩在兩張扶手椅對面的藤椅上坐下,希望他能詳細說明龐德街炸彈案的所見所聞。
話是這麼說,但像炸彈運動這種破壞活動就太卑劣了。連恩還是打從心底深信不疑,即使是麥可也不可能支持那種人的活動。他跟父親說了在龐德街發生的事情之後,他也只是咂了咂舌,沒有發表對那起攻擊的看法。聽說他在爆炸發生的時候,正在「倫敦市」的酒吧里和賭友喝酒。他舉了幾個平常老是湊在一起的夥伴名字,抱怨著玩牌賭輸了的事。連恩心想,也就是說,當時在場的是另一個長得很像的人。
貝琪幾乎要從頭頂冒出蒸氣來了。雀班明顯的臉漲得通紅,死命地瞪著一個個比自己還小的少年們,最後憤怒的眼神停在連恩身上。
「這一家的夫人不是一個看起來裝模作樣的老婆婆嗎?因為她穿著喪服,我想大概是寡婦。剛才回來了吧?」
「唷,連恩。福爾摩斯先生好像想要見你喔。」
廚師噘起了嘴,開口抱怨道:「哈代家的人對他們的家世比我們高得多這件事非常引以為傲喔。特別是哈代家的老夫人,她是伯爵家出身,派頭可是大得不得了啊。丈夫去世后,他們家就徹底沒落了,明明窮到沒有我們老爺援助的話連馬車都沒得坐了,還瞧不起費林托什一家。老爺也不由得厭惡她。這個家啊,是去世的上一代主人從像我們這種窮人白手起家的,他擴大了工廠規模——」
過了一會兒,廚房的後門打開了,有個女人穿著沾了油污的圍裙晃了出來,是個從廚房熱氣中逃出來透氣的廚師,約三十歲左右。她用手帕擦拭熱得發紅的臉,呼地吐出一口氣。
被傑克這麼一問,連恩反問他:「那你呢?」於是傑克說,因為他要回碼頭,如果連恩要回家的話就一起走吧。
連恩大失所望。心裏想著「什麼嘛,原來是為了這種事」而嘆了口氣。這麼一來福爾摩斯拒絕委託也是理所當然的。夏洛克·福爾摩斯是否接受委託,不是根據委託人的地位或報酬等為基準,而是看委託的案子是否具備值得他動腦筋的複雜、難解度。他不可能浪費時間陪神經質的寡婦瞎攪和。
「我賣的只有情報啦。剛才說的不過是我的猜測罷了。我會跟你說,是為了種下好奇心的投資啊。你以後要是想起什麼關於艾琳,艾德勒的事,或者是得到什麼情報的話跟我說一聲,我會給你相應報酬的。」
連恩抓了抓脖子。覺得說這種好像在稱讚父親的話很不好意思,便快速地接著說:「就算直覺敏銳,對生活也沒什麼幫助,只是個一事無成的傢伙就是了——」
這間房間是福爾摩斯與——到今天早上為止——華生的書房和餐廳,也是偵探事務所兼起居室,有時還會變成化學實驗室。窗邊擺了兩張書桌,通往隔壁房間的門旁邊,靠著一張擺滿化學實驗用具的桌子,而桌子正上方的牆壁,可以看到代表維多利亞女王「VR」字眼的彈孔。那是偵探假借射擊練習,朝牆壁開槍的痕迹。當時連恩還沒加入「游擊隊」,不過哈德森夫人那時憤怒痛斥偵探的魄力,直到今天還為人津津樂道。房間中央有張小型餐桌,從走廊的門一進來的牆邊,立著書櫃及檔案陳列櫃,檔案是依照字母順序排列,並且附了鎖頭,門口旁邊則有個放著威士忌和蘇打水製造機的矮櫃。
自從連恩加入「游擊隊」後過了半年多,從來沒有被指名過,因此他嚇了一跳。這時掠過腦海的,是艾琳·艾德勒的名字。難道是女伶牽涉其中的小提琴案發生什麼問題了嗎?
「稱作黑薔薇大盜的盜賊……」
「誰知道呢?不過那位小姐的占卜常常說中也是事實。我以為她是因為看不見的關係,聽覺變得很敏銳,聽得到遠處一般人聽不到的聲音,再胡亂猜測附近鄰居的秘密呢。」
「那時候簡直是一團混亂呢。」
連恩盡情地描read.99csw.com述。昨天因為要優先解決貝爾殺害事件,他只回答了最低限度的問題。聽完他的敘述之後,福爾摩斯最先關心的則是麥可的安危。
連恩歪著頭,猜想她大概是達妮埃拉的歌迷。不過對方既然是個女人,那麼她對和達妮埃拉一起登台表演、拉小提琴伴奏的強尼·萊恩著迷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強尼·萊恩是個油頭粉面的溫柔男子,連恩一直不能理解他到底有哪裡好,但他大受女性歡迎。
對了!連恩的綠眸閃耀出光彩。他憑著一股好奇心驅使,全速朝貝克街的北邊賓士而去。
雙胞胎兩手按住頭頂,發出欽——的聲音,一臉不滿地抱怨。安迪則是哇的咂了咂舌。
「不管怎樣都太差勁了,給人添麻煩!」
連恩挺起胸膛。
「哈哈,那還真誇張呢。他不是怪人秀的千里眼嗎?」
「不是啦,你聽我說,我們家和達妮埃拉家很熟。然後呢,是達妮埃拉托我過來的,是有關她妹妹依芙的事……」
連恩對此完全失去了興趣,大大地嘆了一口氣。他草草結束和瑪姬·布朗的談話,離開了費林托什邸。
途中,連恩說起了前幾天在龐德街發生的爆炸案。
「你為什麼要跟我說?你把剛才的消息賣給報社的話大概能賺錢。像這種事,你平常絕對不會免費告訴別人的吧?」
「那種權利也建立在才能之上。」
「你可別小看英格蘭那些傢伙,他們全都是一些小偷、殺人犯,還有騙子。那些傢伙從我們這裏奪走土地、教育、食物,還有我們的榮耀,這些我們長久以來幸福的源頭。愛爾蘭人是為了取回我們正當的權利而戰鬥!」
「啊,是喔。」
「你父親平安無事吧?」
「哎,他不會回來的啦。和大偵探住在一起可是件苦差事,而且比起什麼需不需要的,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吧?」
他正煩惱著,一轉頭就看到附近停著一輛私人四輪馬車。
安迪銳利地抬起視線,站沒站樣地斜靠在門旁邊,聳聳肩膀。
威金斯一副覺得他無可救藥的表情,嘆了口氣,在他旁邊的傑克則是呵呵地笑了起來。
「不是那樣的,他靠的是觀察和推理!」
少年們就此解散。威金斯要去工作,安迪也說他有份不怎麼正當、但很有賺頭的工作而離開。雙胞胎則說爺爺叫他們辦事,急急忙忙地回家了。
連恩急急忙忙地道歉,一從哈德森太太的手中解脫,就像只老鼠般溜掉了。他一口氣跑下樓梯,穿過玄關跑出去之後,發出了咦的一聲。
「艾德勒小姐看起來不像會買贓物的人啊。」
話說回來,委託人的態度令人費解。
安迪一開口反擊,雙胞胎也在一旁有樣學樣。
「夫人當然是多少會擁有幾件寶石啊。老爺雖然小氣,但讓夫人看起來太寒酸,就撐不起場面了吧?而且我們家婦人又年輕貌美,簡直看不出來有生過孩子,讓婦人戴上首飾,帶到外面炫耀似乎是紳士們的拿手好戲不是嗎?」
連恩覺得莫名其妙,瞪了回去。明明遵守了父親「對女孩子要有禮貌」的教導還被人抱怨,真是太划不來了,他不高興地鼓起了臉頰。
「我看到她從偵探事務所走出來,還以為發生了什麼問題呢。」
「是的,我是福爾摩斯。」
「吵死了,醜女。」
福爾摩斯要問他的話已經結束了嗎?如果只是想問昨天的爆炸案,他已經把所見所聞全部說出來了。就這樣回家也沒關係嗎?
「啊,那個啊。如果是那個小偷的話我也聽說過喔。查爾斯大人說什麼我們家也有可能被當成目標,鬧得大家雞犬不寧的,好像還跟老爺大吵了一架吧。欸?查爾斯大人是老爺的弟弟啊。女管家巴頓小姐還咕噥地抱怨著說查爾斯大人叫她要小心門戶。對了,好像一個禮拜前吧,我也聽說老夫人家的女僕被盜賊威脅了。不過那個老夫人本來就愛大驚小怪。老爺說大概是惡作劇,好像沒有理會喔。所以老夫人才去找偵探商量吧?」
「在意是在意,也很生氣。為什麼就因為幾個瘋狂殺人犯,全部的愛爾蘭人都要被說得那麼難聽啊?還有啊,我先說清楚。我可是九_九_藏_書土生土長的倫敦人,這一點我很自豪。」
搜索義肢畫家的那兩天真的很開心。雖然四處奔走到雙腿僵直絕不輕鬆,但為了拯救無辜的人,更重要的是,能幫上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忙、替他工作,令連恩感到非常高興,體內湧起一股力量。
廚師突然高聲狂叫,身子向後仰。
門裡出現了一位拿著掃帚,瘦巴巴的年輕女僕。她叫做貝琪。房東哈德森夫人和貝琪都不怎麼歡迎「游擊隊」的少年們在自己的房子里進進出出。這些髒兮兮的流浪兒不知羞恥地登堂入室,對一個有正常道德良知的女僕而雷,只能說是惡夢。
「要我說幾次才懂?像你們這種人圍在玄關前面,會給人造成困擾。」
關上門后,委託人的聲音也被阻隔開來。
傑克呵呵地笑著發表了他的歪理:「那要看福爾摩斯先生覺得華生醫生對他而一百有多少利用價值吧?人們只有對自己需要的事物,才會努力挽留喔。」
馬車走了之後不久,福爾摩斯也出現了。他一樣對連恩視若無睹,攔住一輛正好經過轉角駛來的雙輪出租馬車,對車夫說了句「維多利亞車站」后便上了車。看樣子他認為連恩的事已經結束了。
「喂,連恩,你在聽嗎?」
連恩覺得很奇怪,皺起了眉毛。
「丑——女。」
「工廠?」
「這兩件案子一開始就是同一件——不,福爾摩斯先生解決哈沃德事件,只不過是解決西摩爾家竊案的過程而已啊。你不是說過,哈沃德交給艾德勒的小提琴就是從西摩爾家偷出來的嗎?真的跟你說的一樣。」
「他是很厲害的偵探喔!就算是完全沒見過的人,他只要看一眼就能說出那個人是做什麼工作,有時候連名字也能說中呢。」
「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就可以完美地解釋了。」
他並不是對故鄉完全沒有感情,也很喜歡他的同胞。他也不是不明白希望愛爾蘭獨立的人的心情。英格蘭一直在宗教、經濟、產業、教育——各方面壓迫愛爾蘭,剝奪他們的自由,榨取他們的資源。他父親麥可對那樣的苦難感同身受,是愛爾蘭獨立運動的支持者,有時一喝醉就大肆批評大英帝國——
「……蛋白石頭冠的——維納斯之冠……」
他甚至還比手畫腳地說起他和艾琳·艾德勒的相遇。傑克很擅長傾聽。只要表現出興緻盎然的樣子附和對方,雙眼閃閃發光,就能鼓動說話者的情緒。連恩明知道這是傑克的手法,還每次都上當,連原本不打算說出口的事,都會在無意中說溜嘴。
「你喜歡達妮埃拉和強尼嗎?」
「福爾摩斯先生解決了西摩爾家的小提琴竊案,這件事你沒興趣嗎?」
府師雖然覺得懷疑,不過一旦讓她鬆口,接下來就簡單了。連恩接著撒下了誘餌:「你如果告訴我,達妮埃拉應該會感謝你喔。從音樂廳那裡啊,也許可以跟她認識的人拿到簽名也說不定。像強尼·萊恩啊。你喜歡他?嗯,那我去跟他要簽名。你叫什麼名字?」
「我只是煮飯的,不可能連女僕的工作都知道吧?不過,我倒是沒聽過有人抱怨工作太累呢。話說回來,我沒聽說家裡要請新的女僕喔。」
廚師沒什麼反應地哼了哼。看樣子是沒聽過福爾摩斯的名號。實際上,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名字很少大剌剌出現在報上,這是因為偵探把大多數的功勞讓給了蘇格蘭場的緣故。
「咦?真的嗎?我真厲害!那果然是因為那個假律師怕了,才打算處理掉犯罪證據嗎?然後他把小提琴交給哈沃德,偶然聽見那段琴音而迷上的艾德勒小姐再買下來?」
「警察廳得到哈沃德的協助,他依稀記得當晚肖像畫里的樣子,畫出了假律師的長相,結果好像跟警方盯上的某個國際詐騙集團成員很像。本來很快就能抓到人了,他們卻搶先讓哈沃德和艾德勒成為偶然得到贓物的第三者。這是一樁精心籌劃的陰謀啊——哎呀呀,連恩你怎麼呆住了,你還不明白嗎?那位美麗的女伶小姐早就知情羅。她知道那天晚上、在那個墓園會有一把很值錢的小提琴,而且能以特別便宜的價格買到手。那些壞人大概知道福read.99csw.com爾摩斯先生接到委託,於是精心利用哈沃德當作贓物脫手的管道吧。但他們很不走運,哈沃德被捲入殺人案。要不是這樣,誰會去管一個三流街頭藝人的去向啊。」
連恩激動地還想再說明,但廚師看起來毫不感興趣。
傑克則是露出了諷刺的表情。
偵探站起身來請委託人坐下。接著看向早就從位子上跳起來,站在房間角落的連恩,用手勢示意他出去。
連恩聽見傑克的聲音回過神來,抬起了臉。
「那麼,你說的那個很厲害的偵探,哈代老夫人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去找他?」
少年們心中有種不想立即解散的心情。雙胞胎們在偵探事務所玄關前的石階上並肩坐下,發出了唉啊的嘆息和聲。
連恩粗聲粗氣地說,緊緊地垂下嘴角。腦中迴響起昨天在爆炸現場聽到的那些臭罵愛爾蘭人的聲音一。
連恩穿過了臉色不豫的女僕打開的門,拿下帽子,爬上樓梯。敲了敲偵探事務所的門之後,聽到了「進來吧。」的聲音。
「走掉了。」
雙胞胎還不死心:「但是他有可能回來對吧?」
那個女人狠狠瞪了他一眼,粗魯地啐道:「要討東西到別的地方去。」
「你太差勁了!」
「哇,那個,我——對不起!」
連恩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若無其事地接近那個女人。
連恩的胸口因為期待而怦怦直跳,他把耳朵更用力地貼在門上。可是,他的衣領卻在下一瞬間遭粗大的手指抓住,整個人被用力往後一拉。連恩發出青蛙似的嗚呃聲,一張中年婦人的嚴肅臉龐闖進他顛倒的視野中。是這間房子的房東哈德森太太。
「我對愛爾蘭獨立那種事才沒興趣呢。而且從愛爾蘭移居過來的大家都覺得很困擾。」
「沒興趣嗎?你真的完全不在意?」
「我先說清楚,他不是一般的偵探喔。他可是大英帝國第一的名偵探呢。」
馬車停在一幢白灰泥的宅邸前。連恩一確認那名貴婦人進入屋裡后,再次環顧四周。即使不像公園徑或貝爾格拉維亞那般羅列了許多名門貴族的宅邸,這裏仍是有錢人居住的地方。窮酸的孩子在這附近晃來晃去只會招來自眼。
威金斯有些不高興地看著夥伴們拿自己尊敬的偵探與他的好友開玩笑,聽連恩這麼一說也開口了:「華生醫生一定也這麼想。但他是醫生所以沒辦法。他是因為本行需要他的能力才會答應離開。我們應該要祝福敬愛的醫生踏上新的旅程。對吧?」
「依芙的預言又說中了嗎?」
傑克雖然喜歡傾聽,但更喜歡賣弄知識。不管對方有沒有興趣,只要一開口就停不下來。
「卻總是吃不到呢。」
「那就拜託你羅。」
「我從我女兒那兒聽說過您的本事。其實——」
「醜女。」
「對吧?」威金斯苦笑著,正打算說些什麼的時候,玄關的門被用力打開了。
「女僕被攻擊……」
「那只是巧合啦。你也不信吧?」
「叫他回來呢?」
在說話的主要是那名前來委託的婦人。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到,但片段內容仍然傳進了少年耳里。
「我姓布朗。」那個女人生硬地回答之後,又小小聲地加了一句,「簽名要請他寫上給瑪姬喔。」
傑克輕輕地揮了揮手,轉過身走了。從這裏朝著河岸走下去就是林頓碼頭。連恩對著朋友逐漸遠去的背影,張開嘴想說些什麼,卻還是默默閉上了嘴巴,把嘴裏打轉的話吞回肚子里,轉身離開。
芬奇利路到了。
傑克頂了回去,於是一高一矮互相瞪著對方。這時連恩開口了:「如果是為了福爾摩斯先生,再怎麼辛苦我都願意忍耐。」
這次他不小心說出了依芙預言的事,引起了傑克的興趣。
「除了抱怨工作以外,這戶人家有沒有出什麼問題啊?呃,比如說,夫人有什麼很驚人的寶石,然後有寶石小偷闖進來之類的。」
「不是,麻煩的是炸彈。蓋爾聯盟的『炸彈運動』啦。那是一個在美國的愛爾蘭獨立運動支援組織。」
連恩拍了下手。現在想想,要回自己家的人,是不會跟車夫說地址的。
「芬奇利路。到費林托什邸。」婦人對等在路旁的私人四輪馬車車夫說道,上了馬read.99csw.com車。
貝琪碰的一聲粗魯地甩上門。
穿過公園后,馬車加快了速度。連恩一路小心地記著路名,在馬車減緩速度的時候身手靈巧地跳下車,接著奔跑追趕。
「你是說那個律師是炸彈狂,結果失敗了,把自己也炸飛了嗎?」
她就像聖母瑪利亞一樣,連恩在心中接著說道。之所以沒說出口,是因為他覺得會被傑克當成笨蛋,而且他的心中也逐漸升起了一股模糊的戒心。
「是我認錯人了。我問過爸爸,他說他根本不在那裡。『倫敦市』有間叫做『傾盆大雨』的酒吧,爸爸經常泡在那裡,他說他一直在那裡喝酒打牌。哎,如果在那裡的人是我爸爸,他應該會認出我才對。他的視力非常好,直覺也很敏銳,他如果認出是我,也不可能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裡不管——」
連恩迅速溜進後巷中,在宅邸後面閑晃,觀察情況。
「從今年開始算起,二月是在查令十字車站、帕丁頓車站和盧德門丘車站,有人在暫時保管手提行李的地方寄放了裝了炸藥而且附計時裝置的箱子。炸彈沒有爆炸。但是在同一天,放在維多利亞車站的炸彈把行李保管處和候車室炸飛了。接下來是五月。放在特拉法加廣場的炸彈雖然沒有爆炸,但蘇格蘭場和聖詹姆士廣場的小卡爾頓俱樂部的一部分被炸掉了,那時候還出現了傷患。秋天開始是梅因街的炸彈暗殺計劃。半個月前,在蓋福克斯節的煙火掩護下,由都柏林首都警察派遣來的便衣刑警被炸死。再來就是昨天的爆炸案,你知道嗎?那個炸彈是一個坐上馬車的男人放在口袋裡的。他一坐上馬車就碰的引爆了。聽說那傢伙還是個律師呢。」
「誰知道呢。不過倒是有個奇怪的謠言,針對建築物的爆炸計劃和針對便衣警察這種個人的爆炸案,是出於不同人——」
「是名人嗎?」
連恩嚇了一跳,直眨著眼睛。這不像是拜訪過名偵探的委託人會說的話。
「但是,我們雖然很需要吃飯……」
在午後微弱的日照下,連恩在逐漸變冷的寒風中徘徊,等了半個小時之後,與偵探會面結束的婦人走了出來。她一臉怒意,看也不看連恩一眼,彷彿看到什麼髒東西而巧妙地移開視線,再從腦中消除掉一樣。這種裝模作樣的習慣已經深入他們的骨髓。連恩以前覺得這種態度令人火大,也很蠢,不過一旦開始了「游擊隊」的活動,這一點就成了他的優勢。
一位五十五歲左右、穿著喪服的婦人在貝琪的帶領下走進屋裡。她身材苗條、瘦削的臉上雖有明顯的皺紋,但可以想見年輕時必定是個還不錯的美人。從她剪裁合身的喪服,以及身上穿戴的黑玉首飾,可以看出她是上流階級的寡婦。只不過她的鞋子因為穿久了有些磨損,手套邊緣也有無法掩飾的老舊。婦人在看到連恩的時候嚇了一跳停下腳步,不快地皺起眉頭。她對偵探投以責難的目光,尖銳地質問:「我應該有發了一封電報給您,您就是福爾摩斯先生吧?」
從瑪姬身上感受不出主人的宅邸被黑薔薇大盜當作目標的緊張感。而且,她說夫人「年輕貌美」,那就不是造訪貝克街的那位婦人了。
傑克開玩笑的口吻說,這就代替訂金了,然後給了他一顆在路邊攤買的蘋果。
連恩對好奇的廚師,抬頭挺胸地說出尊敬的偵采名字:「他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
「嗯,我知道了,瑪姬。」連恩咧嘴笑了笑,那是一張非常開朗的笑容。
傑克點頭同意朋友的話,安迪則把頭扭向一邊,打了個呵欠。
「福爾摩斯先生會不會……」
連恩利用公園附近的壅塞交通,一下子就追上了馬車,然後像只貓一樣敏捷地跳上馬車後頭的架子。
連恩心裏不太高興,把那顆蘋果放在手中拋上拋下的。
「那是哈代家的老夫人啦。愛麗絲·哈代夫人,是我們家夫人的母親。」
他覺得那位溫柔的女伶被捲入醜聞很可憐,本來想拜託傑克不管聽到什麼謠言都不要說出去。但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對傑克來說是吃飯的工具,而連恩沒有阻止他的權利。他一邊咬著蘋果,一邊在路上閑晃,抬頭看著灰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