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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染血的短劍 第三章

第二幕 染血的短劍

第三章

就因為生了孩子,就因為那種女人也是母親,就一定要對她親切嗎?
肚子里裝滿食物而心滿意足的連恩也在不知不覺間進入了夢鄉。然後,他作了一個夢。
連恩啊的一聲,屏住氣息,從床上一躍而起。他的心臟激烈跳動,握緊的拳頭緊緊壓住胸口。
大聲叫出來的人是連恩。
少年朝連恩輕輕舉起手制止了他,回頭對異國青年說:「瓦倫泰。」
「住手!」連恩大叫的同時打開門,衝進隔壁房間。在昏暗燭光照亮的微暗房間里,一個打扮花俏的中年女人正抓著依芙纖細的手腕,想把她拖往走廊那邊的門口。那個女人全身散發著已爛醉如泥的酒臭味,腳步也很踉嗆。
他的背後有人說話了:「你是誰?」
連恩的脖子後面竄過一陣令人不快的戰慄。這時——
連恩在馬車離開之後,仍暫時無法動彈。
「什麼啊!你們以為自己是誰?」
「——還說什麼開玩笑!說謊的臭老頭!氣死我了!」
「不在。」
「那還真抱歉。」
連恩問她,但少女卻無法回答。她搖晃著小小的身軀。當她一停下來,便不住掉淚。
青年的肩膀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大概知道勸告了也沒用而保持沉默。
「登上了普里姆羅斯山丘嗎……鵝媽媽童謠里好像有?」
一聽到連恩反抗性的回答,少年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對抱著自己的青年點頭示意。
少年責備了隨從,接著緊緊盯住連恩,催促他回答。
就在這時候——啪的一下,連恩的鼻尖受到了重擊,疼痛逐漸蔓延開來。
他用儘力氣撞開那女人,在依芙快要一起倒下去之前緊緊抱住她,接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們沐浴在喝醉的女人嘴裏爆出的一連串咒罵聲中,但連恩連回嘴的時間也捨不得,拉住少女的手站起身跑回自己的房間。他關上門急急忙忙地上了鎖。門外響起了粗暴的咚咚咚敲門聲。
黑衣少年彷彿在對人說話似地問那隻狗,然後像是理解了狗的語言,對站在身後的高個子青年說:「何瑞修說,這是它剛才抓到的獵物。」
連恩的腦袋被輕輕戳了一下。他瞪了回去,回嘴幹嘛啦,看到父親並沒有生氣,眼角笑出了皺紋。他談到惡魔時的那副奇妙表情已經消失了。
——對女人要有禮貌。他曾問過父親為什麼。
那是青年的名字,被呼喚之後,他立即回道:「是的,少爺。」連恩在還不知道這兩人身分的情況下,感覺到了那名青年對少年的絕對服從。
少年瞥了眼獵犬嘴裏咬著的破鞋,嘴角微微上挑。
「開玩笑的啦,你當真了嗎?真是個笨孩子。」
在煤氣燈光照不到的距離之外,他感覺到有人在動的氣息。
青年僅僅如此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靜靜地邁開步伐。
「我才沒哭呢。」
「不,等等。」
那是身著鮮艷禮服的美麗女伶。艾琳·艾德勒。
「不行。上次也因為這樣,媽媽跑來臭罵了一頓,還把叔叔當成綁架犯不是嗎?她說下次就要叫警察了。」
這裏原本是與隔壁房間相連的套房,房間盡頭有扇重新漆上了低俗綠色的門。連恩敲了敲門喊著:「喂,你在嗎?」
「美國!」
依芙兩手揉了揉眼睛。
「啊,該不會——」
「媽媽要回來了,我得回去才行。」
「就是你這個兒子啊,你可是我的寶物。」
「你為什麼問我哪裡痛?」
「我要越過大西洋。」
「臭老太婆,放開她!」
「鞋子嗎?」
「你父親喜歡抽味道強烈的紙捲煙吧?身高大約六尺,體格很好,金髮,眼睛就……不知道了。他今晚出門了。」
「——依芙,怎麼了?」
「你今天晚上去住達妮埃拉家,住個一天也好。」
麥可立刻放柔表情,對連恩咧嘴笑了笑。或許是想抹消掉罵人的聲音吧,他的笑臉有些莫名的討好。
「我也是在比喻啊。我的意思是,被冠上那種綽號的傢伙絕對不是泛泛之輩。」
「寶物?」
連恩聽不見依芙的回答,但他眼前浮現出她拚命搖頭的樣子,氣得怒火中燒。
「沒關係。你今天不是來救我了嗎?」
連恩緊追在後,無論如何都要拿回鞋子。雖然已經穿得破爛不堪,尺寸也有點小,差不多想換雙新的了,但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鞋子被一隻狗咬走。
「大西洋是……海?」
他想起了白天時傑克跟他說的話。他說盲人為了彌補視力上的缺陷,聽覺自然會比較發達。或許依芙是用敏銳的耳朵,聽到了麥可向馬車夫說的地址吧。
「誰知道呢,我可不這麼認為。」
連恩急忙出聲叫住他們:「喂,等等,我話還沒說完。」
父親借酒裝瘋的樣子並不稀奇。連恩大力搖頭甩掉他的手,假裝不高興地鼓起臉頰。接下來是和平常一樣的夜晚。孩子們上床睡著之後,麥可還是不停地抽著煙,一杯接著一杯地喝到醉倒為止。不久,他擠到睡著的依芙和連恩之間,開始打起了如雷的鼾聲。
她身穿深紅色禮服,戴著閃耀的寶石。戴著絲質手套的手裡拿著觀劇望遠鏡。她將望遠鏡放在眼前,好像在眺望著什麼,然後露出了嬌艷的笑容。她彷彿一朵血色紅薔薇——這一點也很奇怪。她明明穿著象牙色的外套,紅色的部分只有扇子而已。當他這麼想的時候,突然響起一陣爆炸聲。
連恩跳起來想抓住它,狗兒卻比他更敏捷。它逃到一段距離之外停了下來,等連恩要去抓它的時候又腳步靈敏地跑了開來。
「少爺—九-九-藏-書—」青年低聲勸誡。
「你再這樣渾渾噩噩下去,我就隨便把你丟去哪問學校喔。」
「要你管!還我!」
那是誰——
「哦——那你也要出去才行。你也是小孩子呀。」
「——啊?」
連恩在夢裡思索著,感到奇怪。
下垂的耳朵與長型臉,身上的長毛光澤亮麗,不停地搖著豎起的短尾巴,是一隻西班牙獵犬。它把鼻子湊近連恩的褲子和大外套下擺,哼哼地嗅著味道。
依芙剛才怪異的樣子,就跟她在下達神諭時一樣。連恩一臉頑固地搖了搖頭,心想誰要相信預言那種東西啊。
「我沒事。對了,你不能跟達妮埃拉說唷。她會硬把我帶去她家的。」
連恩咂了咂舌,不過彼此都知道這隻是在掩飾難為情。父親咧著嘴,笑得簡直完全沒了男子氣概。他凝視著連恩的眼神非常清澈,眼中絲毫沒有混濁的醉意,只有真正的愛意與驕傲。
接著,響起了腳步聲,那道人影緩緩地自黑暗中剝離,來到煤氣燈黯淡的光圈下。來者不是一個人。有兩個人,身上都嚴嚴實實地披著附兜帽的漆黑斗篷,看不清楚他們的長相。站在前方的那個人比連恩高了點,待在他背後的人則比他還高上一個頭。
連恩一個人在夜晚的街道上溜躂。他避開那些濃妝艷抹、打扮得花枝招展,又喝得醉醺醺的娼婦騷擾,對醉鬼的咒罵聲也充耳不聞。在霧氣旋繞中,搖曳不定的煤氣燈光照耀下,他反覆思索著依芙所說的話。
「我好像作了個可怕的夢。雖然想不起來那是什麼夢,還是覺得很可怕、很悲傷。」
依芙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逐漸接近。依芙用幾乎看不出眼睛不方便的敏捷動作跑過狹窄的房間,打開通往隔壁房間的門,消失了身影。連恩也在少女的動作催趕下,重新鎖上了門。
連恩不耐地跺著腳,一股寒意從潮濕的石板直接從腳底升起,令人很不舒服,他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連恩遭單方面結束談話,自己想知道的事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他伸手抓住了青年的斗篷,卻被強力而優雅的動作給輕易地揮開了,斗篷彷彿有生命般地翻起,裡頭露出一隻戴著黑手套的手,手上拿著一把大型左輪手槍,槍口對準了連恩的額頭。
依芙微微一笑。
依芙大大地嘆了一口氣:「連恩,你真的很笨耶。啊,不行喔。生氣也沒用,笨就是笨嘛。你聼好了,如果我去達妮埃拉家,媽媽就會待在那裡不走。她現在也三天兩頭地去要錢喔。達妮埃拉好不容易得到很好的出場機會,這樣會搞砸的。」
那個被稱作瓦倫泰的年輕人遲疑了一瞬,接著便跪在少年腳邊,幫他解開皮鞋的鞋帶。脫下一邊的鞋子之後,為了不弄髒那隻腳,他把手臂繞過少年的背後將他抱了起來。在這一連串的動作中,少年另一邊的鞋子也被脫掉了。
「你不想去嗎?」明明姐妹的感情那麼好,連恩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麥可大概已經察覺到依芙遇到了什麼可怕的事了吧,他到附近的酒吧買了許多食物,那天晚上他們享用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有依芙喜歡吃的兔肉派,還有炸鱷魚、帶骨香腸,而淋滿了麥醋的炸薯條則是連恩的最愛。另外還有麵包、乳酪與蘋果——這讓連恩想起了雙胞胎,有點擔心他們有沒有好好吃飯。暖爐里也添了新買的煤炭,生起了熊熊烈火。
西班牙獵犬這次則是咬住他的腳不放,但卻不會痛。它咬在連恩的鞋尖上。連恩亂踢亂蹬著腳想甩開,那隻狗也毫不認輸地咬住不放。在雙方互相較勁的力道下,連恩的鞋子被一口氣脫了下來。接著,那隻狗咬著脫掉的鞋子,轉身就跑。
「——什……」
麥可把報紙放到桌上,將變短的煙草扔進壁爐里,然後看向依芙開朗地問道:「怎麼啦,小姐?」
連恩拉著依芙的手站了起來。直到來到達妮埃拉住的格斯威爾路為止,兩人都沒有再開口說半句話。
「在啊。」依芙這麼回答她,為了保險起見,他再問:「你媽媽呢?」
「什麼啊,你不要邊走路邊睡覺啦!」
路上偶爾還有馬車經過。他聽見馬蹄踩著石板路、保持著二疋速度接近的聲音,一輛四輪馬車通過了他的眼前。咚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掉在路上。連恩雖然好奇,一發現自己跟丟了那隻狗,就東張西望地看著四周,一邊邁開了腳步,卻在走不到十步的距離時滑了一跤。
若將艾琳·艾德勒的美貌比做薔薇或卡薩布蘭卡那樣艷麗的花朵,這名少年的美貌就如同沒有生命的月光或寶石。清澈冰冷而又充滿了謎團,給人極為傲慢的感覺。可是,在他左眼下方的小痣,看起來也像淚滴似的,使他整個人宛若易碎的玻璃工藝品般,給人一種不能不小心對待的感覺。
「是的話又怎樣?」
因為被看見就會挨罵,連恩迅速地躲進附近一輛貨車的陰影里。依芙也被拉著手一起蹲下,卻因為突如其來的動作而發出了小小的驚叫聲。麥可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那道聲音,轉過頭來。
連恩正一口咬下夾了切片乳酪的麵包,依芙微傾著頭問他:「你真的接收了艾力克斯的預言嗎?」
少年轉過頭,越過那名叫瓦倫泰的青年的肩膀,低頭看著連恩說:「你有沒有從父親那裡聽說過威瑟福德伯爵家?」
連恩緊緊咬住嘴唇。
「羅嗦,跟我來就對了!」
連恩朝後側身想躲開,但https://read.99csw.com球依然擦過他的耳朵飛了過去。那隻狗趁著連恩重心不穩、搖搖晃晃的時候迅速靠近,咬住他的褲腳一拉,讓他跌了個狗吃屎。
少年這麼說道:「把我的鞋子給他。」
麥可一邊抽著煙,一邊伸手去拿琴酒瓶。然後說道:「想翹課的話就翹吧,不過我會好好教訓你,因為這是我的責任啊。」
麥可開朗地放聲哈哈大笑,大大的手把連恩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
「這樣的話,我就更不會去達妮埃拉家了。連恩家隔壁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嘛。」
「可惡!喂!笨狗,還給我!」
因為濃霧的關係,所有景物的輪廓以及顏色都顯得模糊不清。在那之中,只有父親的身影看起來特別清晰突出。
連恩發出了嗚——的呻|吟聲。他一本正經地思考著,自己雖然不討厭被依賴的感覺,但這樣一來就責任重大了。
過了十一月中旬,日落的時間變早了。連恩穿過「倫敦市」,一回到白教堂區,忽然有種黑暗逐漸加深的感覺。煤氣燈的燈光在霧中若隱若現地閃動著,陰鬱的街道被煤灰熏得發黑,還飄蕩著一股混合了廚餘和排泄物的惡臭。待久一點就會習慣了,但離開之後再回到這個地方,還是讓他覺得有些厭煩。不過只要在堆滿垃圾的窄巷中走個十步,鼻子也就麻痹,不再困擾他了。
「反正,你不要跟他牽扯太深。現在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你去做吧?真是個令人頭痛的小鬼。讓你去上學,也因為翹課或惡作劇馬上就被趕出來。」
連恩逐漸聽到粗魯的怒吼聲:「你這孩子真是說不聽!又不是叫你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只是脫個衣服給人拍照就好了,還有這麼好賺的事嗎?快點,給我過來!」
連恩想盡辦法想讓父親了解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厲害、過人之處,對父親說起了偵探的活躍經歷,但至今為止都進行得不是很順利。
「還早吧?」
「誰知道啊!什麼伯爵家!」
說不出口的疑問堵住了連恩的喉嚨。有段時間內他甚至無法呼吸,全身僵硬地躲在貨車的陰影里,像溺水般呼吸困難,不停咳嗽。連恩心臟激烈跳動,感到很不舒服。他一邊按著胸口調整呼吸,一邊回想起剛才親眼見到的父親的臉。
「吵死了!臭老太婆,死了也沒差!」
連恩輕輕地嘆了口氣。在寒冷凄涼的夜裡獨自一人不停地走在街道上,腦袋也慢慢冷靜下來了。腦海中父親那被馬車燈照亮的臉,也被逐漸湧上的睡意趕跑。就在他決定繞著普里姆羅斯山丘走一圈,然後就回家的時候,腳邊跑來了一隻黑狗,停在他身邊。
和住在同一區其他墮落的男人比起來,麥可算是比較有盡到身為父親責任的。住得寒酸,生活也很苦。但是,他沒有讓連恩餓過肚子,雖然教他扒手的技巧,卻不曾叫他靠這個賺取生活費。麥可希望連恩將來能找份正經的工作,於是培養他讀寫還有算數的能力。最近則是羅嗦著要他多念點書。
「——你們是什麼人?老爸認識的人嗎?」
「開門!快給我開門!我在教訓我的女兒喔!可惡。你這小鬼。不孝女!去死一死算了!小老鼠!臭小偷!我要叫警察羅,我叫你開門!」
「不,你正在哭吧?」
下午五點——有錢人這時候大概正圍著桌子享用下午茶,對連恩來說則是吃晚餐的時間了。他一邊安撫著咕嚕咕嚕叫的肚子,一邊加快了回家的腳步。到了租屋處,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三樓,一進入黑暗的房間,就找出蠟燭點上。房裡只有一張床、一個柜子,還有一張桌子,既狹小又無趣。不過因為有暖爐,房租也相對的高。
所以,今晚應該也沒什麼不一樣才對,但連恩卻覺得坐立難安。他歪著頭,心想是因為自己作了奇怪的夢吧。雖然不管是占卜也好、預言也罷,當然還有預知夢他都不相信,但他也不想再睡回去,於是溜下床,在黑暗中摸索著蠟燭和火柴點起了火。這時他發現了牆上掛著的畫——一幅不值錢的風景畫顯得有點歪。他疑惑地想著,該不會是父親藏著私房錢吧,然後隨意地摸了摸畫框,裡頭掉出了一隻小信封。
「喂,等等!我叫你等一下!」
連恩點頭說:「欸?對啊。」接著抓了抓頭。他注意到依芙是不想讓人知道差點被帶去做見不得人的工作,不過他也很擔心讓依芙回到母親身邊。於是他說:「我打算今天晚上讓她住下來,可以吧?」
「對,我要去美國。」
「因為那傢伙一直耿耿於懷啊。我不在意所以沒關係。」
「怎麼了?何瑞修。」
「聽好了,連恩。雖然我和名聲無緣,可是我手中有個你的偵探老師沒有的寶物喔。」
一輛從前方搖搖晃晃地駛來,然後停住的馬車側燈照亮了他的臉。麥可像是要避開那光芒似地迅速後退,但在剎那間,從黑暗中浮現的側臉是迚恩從未見過的嚴肅表情。他絲毫沒有可趁之機的架勢、迅速掃過的銳利視線幾乎要將黑暗切割開來。如果他的視線再多停留個一秒的話,大概就能找出連恩的氣息了吧,但他最後還是在車夫的催促下坐上了馬車。
愛德華加深了笑容,接著說:「再見了。到時候也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連恩抓起外套,吹熄蠟燭,接著搖醒了睡得正香的少女。
「真是相當有看頭啊。」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把短劍,純金的劍柄上精雕細琢地刻了一隻獨角獸,尾端則鑲九-九-藏-書上一顆紅寶石。細長的刀刃看起來也很鋒利的樣子。而毫無疑問地,它實際上曾經貫穿某種生物的身體。刀刃上沾著黏稠的血跡。
「你和父親住在一起嗎?叫什麼名字?」
依芙看起來一臉睡眼惺忪,可是他有可能暫時不會回來,既然這樣,把依芙留在她母親身邊就讓人很不放心了。連恩決定以後再去想不會給達妮埃拉帶來麻煩的辦法。他將自己的外套披在不斷打呵欠的少女身上,自己則把麥可的粗花呢外套套在上衣外頭,然後牽著少女的手,走下租屋處的樓梯來到外面。
連恩在心中說服自己,這隻是錯覺。他揉了揉眼:心想那是因為駛來的馬車燈光以怪異的角度反射,讓原本只是看起來有點不高興的臉,增添了幾分恐怖而已。討厭的心跳聲也逐漸和緩下來,又能聽到周圍的聲響了。這時,連恩終於注意到依芙口中正小小聲地喃喃自語:「我……登上了……登上了普里姆羅斯山丘。」
這時,連恩聽見了教會的鐘聲。
「不要插嘴。我在和這名少年說話。」
「你真奇怪。」
那道影子低嗤了一聲。
依芙雖然什麼都沒說,纖瘦的肩膀仍是放鬆地垂了下來。
連恩拔出了插在外套胸前口袋裡的帽針,插|進鑰匙孔里。用熟練的動作轉了幾下之後,鎖便喀擦一聲的開了。
如果對方不還的話,連恩打算用蠻力硬搶,他往前踏出了一步。
「什麼啦,別摸我的頭!別把人當成小鬼!」
「為什麼?」
「你的耳朵真的很好耶,不過既然她回來了,你就待在這邊吧。」
這時,那隻狗叫了一聲,嘴裏的鞋子掉了出來。
「對手是人就沒關係了。福爾摩斯先生只要用他的眼睛觀察,就算是惡魔的真實身分也會識破。」
不久,鄰房傳來了像是椅子或桌子翻倒的聲音,接著是啪、啪,令人討厭的聲音。那是依芙被棍子打的聲音。沒有慘叫聲。少女總是咬緊嘴唇忍耐著。所以一開始連恩還沒怎麼注意到,不過現在不同了。他跑到門旁邊,把帽針插|進鑰匙孔里。
「可是,如果又發生像今天一樣的事怎麼辦?」
連恩疑惑地歪著頭,他完全沒有感受到對方道歉的心意,也懷疑對方是不是有什麼企圖。話雖這麼說,他也不想放過得到一雙幾乎全新的高級皮鞋的機會。他不敢大意,偷瞄著兩個黑衣人和黑狗,迅速地伸手抓住鞋子,然後脫掉沾滿了泥巴的襪子塞進口袋,光著腳直接踩進了鞋子里。等他繫上鞋帶后,覺得這雙鞋簡直像量身訂做的一樣合腳。
聽了他明顯帶著輕蔑的語氣,連恩勃然大怒。要不是被槍口指著大概就撲上去了吧。緊握的拳頭則因為懊悔而顫抖著。
連恩還咽不下這口氣,碰碰地踩著地板。聽見樓下的老婆婆打開窗戶大罵:「吵死啦!」他塞住了耳朵。
依芙氣呼呼地鼓起臉頰,一口咬下了派。
「何瑞修做得很好。這個少年是穿著他父親的衣服過來的。衣服上有很重的煙味,所以它才會搞錯吧?原本給它的命令就太勉強了,因為是叫它去追男人丟掉的煙頭味道。」
連恩心想不要緊吧,眉頭深鎖,觀察隔壁的情況。
朝連恩走近的那個人厭煩地甩了甩頭,抖掉兜帽,露出了臉孔,是個和連恩年紀相仿的少年。少年身後的高個子倒抽了一口氣,雖然想幫他將兜帽戴回去,卻被拒絕了。高個子被少年揮開他的那隻手壓制住,也在煤氣燈的燈光下微微露出臉來。他的膚色淺黑、五官深遠,看起來像是羅馬民族的人,但他們不可能離開同伴來當白人的隨從。那麼,就是異國的……大英帝國殖民地出身的人嗎?他看起來很年輕,絕不可能超過二十歲。在他們腳邊站著那隻黑狗,嘴裏叼著連恩的鞋子。
「老爸你不是浪費了整個人生嗎!」
這時,他聽見了教會的鐘聲。
連恩感覺到氣息抬起了頭,便看見那名隨從抱著年輕主人轉身背對他,帶著那隻黑狗正準備離開。
——對女人要有禮貌。父親的教誨在這個時候被連恩拋到了九霄雲外。
在濃霧之中,連恩獨自一人走著。不知從何處響起了鐘聲。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美麗的大道上。他在夢中,發現自己正在作夢。他想他是夢到了昨天在龐德街的情景。
麥可單手拿著黑啤酒瓶,眯起淡藍色的眸子,面帶微笑地看著孩子們的對話。然而,當連恩開始說起福爾摩斯的活躍事迹時,他就露出一張苦瓜臉。麥可因為謀生的職業使然,討厭所有的警察和偵探。他焦躁地點起了煙,衝著連恩發起牢騷來:「幫那種傢伙工作也沒有用。快點放棄吧。」
連恩好不容易在跌個四腳朝天以前踩穩了腳步,他看看腳下,有份捲成筒狀的報紙掉在地上。他撿起報紙捲筒,感覺有點分量。連恩臉上的表情一亮,心想搞不好這是有人遺失的貴重物品也說不定,於是快步跑向煤氣燈旁。他一打開報紙,就嚇得屏住氣息。
依芙制止了想說明事情原委的連恩,開口道:「我媽媽喝醉了,所以我們吵了一架,我只是來這邊玩玩。對吧?連恩。」
連恩不耐煩地在房裡來回踱步,設想了各式各樣和父親吵架的情況。麥可雖然不怎麼動手打小孩,連恩還是有挨揍過。而且,事後想想,連恩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可是,他勇敢地想著這次可不一樣。他絕對一步也不退讓。如果麥可想用打的叫他聽話,就跟他說這種家待不下去了九_九_藏_書。連恩在心裏假想的吵架使他鬥志高昂。
連恩來到了山丘附近之後,注意到一輛漸行漸遠的馬車。那是貴族的私人馬車——還是微服出行。窗子上垂下了布幕一般的東西掩蓋住車廂門扉。連恩曾聽過麥可嘲弄似地說,那是隱藏家徽用的。
「學校怎樣都好,不過教養是必要的。」
少年將臉貼近連恩的肩膀,突然垂下了視線。他應該看到了連恩手裡拿著的短劍——早就用報紙包起來了——卻不感興趣。只是微微一笑地這麼問道:「這件外套是你父親的嗎?」
連恩嚇了一跳,轉過頭來。
「什麼啊?你問這個幹嘛!我才想問你是——」
信封里裝的不是錢。是往紐約的船票。一個禮拜后出航。
純金的發色、藍色眼眸,那張與日晒或污垢無緣的臉龐,擁有如人偶般的美貌,還是以輕靈脫俗的美麗少女為原型所做成的人偶。黑斗篷以絹絲為材質,柔軟的質地與少年典雅的舉止相輔相成。那樣的氣度在連恩的日常生活中是看不到的。
走到白教堂路的時候,連恩認出了從前方酒吧走出來的男人正是自己的父親麥可。他站在路旁,吹了聲口哨,正打算叫住一輛雙輪出租馬車。
異國青年將深藏怒火的眼神射向連恩,冷冷地說:「忘掉今晚在這裏發生的事,這是為了你自己好。要是有人問起你的鞋子,就說是別人施捨給你的吧。」
「不是我的錯,是學校那些傢伙爛透了!」
少年一下子走向前,他極為優雅的舉止讓連恩忘了警戒,差點看呆了。他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逐漸向他接近,然後看著少年近在咫尺的臉龐,單純地覺得很美麗。
當時,麥可並不在那個地方。連恩只是看到了另一個跟他很相似的男人。可是,在夢中那種奇怪的感覺逐漸融化、消失。麥可和穿著茶色西裝的男子擦身而過。那據說是他與惡魔交換契約所得到的手指一閃,名符其實的電光石火,那手指——
連恩不服輸地罵了回去。門外的污言穢語持續了好一陣子之後,漸漸失去了邏輯,最後沒了聲音。他們豎起耳朵,聽見門外傳來打呼的聲音。女人似乎因醉意上涌而睡著了。
連恩大吃一驚,一叫出聲就被父親捂住了嘴。他揮開那隻手抗議:「我才不去那種地方呢!絕對不要!」
「有腳步聲嘛,我聽得到喔。」
少年沒有回答連恩的問題,看著腳下聽話的西班牙獵犬,對那隻狗露出微笑,接著轉身面對那名異國青年。
隔壁房間的特蕾西夫人醒了之後,麥可圓滑地送了些酒和食物過去。夫人的心情因而好轉,過了一會兒又傳來打呼的聲音。
「這種理由對醉鬼行不通啦。我不能給你和叔叔添麻煩。」
「他是世界第一的偵探喔。厲害到不管什麼樣的壞人,即使是惡魔也贏不了他。」
「哇,真的。」
「別說大話。」
連恩心想,該不會是殺人犯吧?他咽了咽口水,聲音僵硬地反問:「我才要問你是誰咧?」
麥可露出了奇怪的表情說道:「所謂的惡魔,被人知道了真正的名字就會失去力量,所以沒有人知道惡魔的名字。因為不知道名字,也不知道他在哪裡。當你被甜美的話語誘惑的時候,根本不會發現那傢伙就是惡魔。總之呢,等你發現的時候早就被抓住了,根本贏不了。」
依芙腳步輕快地走進了連恩的房間。
「我要和老爸吵架!不能讓女孩子看到的那種認真吵架。」
「反正她也只是說說而已吧?要是被警察盯上,對我們彼此都沒好處。」
「我說的惡魔只是比喻而已——」
就這樣乖乖中計誰受得了啊,等他回來一定要把船票丟到他面前,問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跟他說我絕對不去美國那種地方。想去的話你一個人去就好了。
依芙的母親是在街頭拉客的娼婦之一。她連接客的房間都沒有,就在巷子里解決慾望的需求,賺取微薄的金錢。像這樣的女人在東區多不勝數,因為是為了求生存,連恩不會瞧不起這種職業。連恩討厭依芙的母親是因為她會發酒瘋的關係。她沉溺於酒精,虐待年幼依芙的行為讓人不能原諒。
他並不是被狗咬了,而是有某個東西大力撞到他的鼻子。連恩看向腳邊,發現剛才狗兒還咬在嘴裏的橡膠球正在地上滾動。就在連恩還眨著眼睛的時候,那隻狗又敏捷地把球叼了回去,然後輕巧地抬起頭,微微縮起了鬆鬆垮垮、有點下垂的嘴角,接著在下一瞬間,它將嘴巴對準連恩的瞼,用力發射了橡膠球。
連恩回過神,停下腳步環顧四周,覺得在煤氣燈照耀下浮現的景色似曾相識。這也難怪,因為這裡是他黃昏時網來過的芬奇利路。
他回想起父親半開玩笑地說要去美國時的樣子。把連恩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的那隻手,既溫暖又溫柔。不過,這是因為——
連恩焦急地詢問,依芙朝著他的方向疑惑地歪著頭。
真要說起來,就算是女人,就一定比男人還要柔弱嗎?不是也有那種既不溫柔也不嬌弱,反而粗魯又狡猾、殘酷的女人嗎?即使有那種美麗又弱不禁風的女人,但她們不是愛哭鬼,就是愛亂髮脾氣,總之女人就是麻煩——完全被怒氣沖昏腦袋的十二歲少年如此下了結論。然後一本正經地開始思考,自己該不會討厭女人吧?
「我在你附近的話,當然隨時都能去救你啊。」
「那麼是失敗了吧?」
「——好痛!哇!什麼啦!走開!」
——登上了普里姆羅斯山丘read.99csw.com。
連恩向後退了半步,全身戒備著:心想要是這隻狗有咬人的習慣就麻煩了。但仔細一瞧,這隻狗的大嘴裏咬著一顆橡膠球,脖子上還戴了紅色的皮項圈,看樣子是有人飼養。連恩開始擔心它是不是迷了路,彎下身來想瞧瞧項圈上有沒有連絡方式。
教會響起六點的鐘聲后不久,傳來一陣幾乎悄然無聲的腳步聲以及拙劣的口哨。那是麥可中意的「倫敦德里小調」。
「可以啊。順便吃個飯吧。」
「什麼嘛,你自己明明整天喝得醉醺醺的。」
父親不是第一次在深夜偷偷出門,但他每次都會在連恩早上睜開眼睛以前回到家,再把他去了哪家營業到很晚的酒吧或非法賭場,還有在那裡發生了什麼事等等,生動幽默地告訴他。
麥可爽快地答應了。這個男人不分小嬰兒或是老婆婆,對待女性都是一視同仁地親切。
他是連恩的父親,麥可·麥坎。
「鞋子還我啦!」
麥可雖然有些弔兒郎當,不過一旦作出決定就會堅持到底,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而且他直覺敏銳,也擅長察言觀色。當他被連恩拒絕,想試著說服他卻明白一般的方法行不通的時候,才決定出奇不意地把他帶去吧。
「也對,那我再問你一件事。」
「什……什麼啊,你怎麼了?哪裡痛嗎?」
「夠不夠不是你來決定。少耍嘴皮子乖乖聽話。時間就是金錢,不要浪費。」
「小聲點!」聽到父親駭人的低沉聲音,連恩嚇得縮了縮身子。
「呿,說什麼蠢話。」
「那樣還真棘手。」麥可對著天花板吐著煙,嘴裏發著牢騷。
「我才不奇怪呢。對了,你啊,不要因為說中了公共馬車爆炸的預言就臭屁起來喔。艾力克斯和他重要的人又沒坐在上面,你的預言不準吧?不要到處散播這種討厭的預言啦,沒說中反而讓人鬆了一口氣。」
雖然達妮埃拉還沒回來,租屋處的房東是個好心人,一直很喜歡可憐又認真的少女以及她的妹妹,於是讓他們進了房間。時間剛過九點半,距離音樂廳的年輕歌手回來大概還要一段時間吧。既是如此,連恩還是覺得只要依芙待在這個家裡他就安心了。於是和她道別後就踏上了歸途,因為他不想見到達妮埃拉后,被問一些有的沒的。
到了傍晚,寒意又再加深,於是他點燃了前幾天街上撿來的石炭碎屑。一邊燒著壺裡的水,兩人一起把手放在小小的火焰前取暖。體溫才稍微回暖一點點時,依芙微微皺起了蒼白的臉。
連恩愣在一旁看著他們兩人的動作。那名青年對和自己年紀不相上下的少年過度保護的樣子,令他驚訝得目瞪口呆。但少年好像覺得理所當然似的,一點也不因此感到動搖。他兩手環住青年的脖子和肩膀,穩住被抱起來的身子,低頭看著連恩說:「那雙鞋剛好是今天送來的。雖然被我穿到現在,還是比你那雙破了好幾個洞的鞋子好多了吧?我的狗給你添麻煩了,希望你能收下,就當作是我的賠禮。」
連恩眨了眨眼,沒看見那手指做了什麼。取而代之的是原本在視野一角的東西,現在清晰得像是沐浴在眾光燈下般浮現了出來。
「什……什麼啊!」
他看了看隔壁的位子,沒看到麥可的影子。房裡任何角落都不見他的蹤影。
父親回答他,所謂的女人比男人還要柔弱又溫柔,而且同時也是生養孩子的母親。那時連恩只是「哦」了一聲,假裝懂了。但實際上,特別是這種時候,他更不能接受。
「什……什……什麼?剛才是怎麼回事!」
要是在平常,父親總會回個幾句,此時卻露出了奇妙的表情跟他道歉,讓連恩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麥可用真摯的眼神凝視著他,接著說道:「連恩,我要重新開始我的人生,所以你也不要留下遺憾,努力學習吧。」
更何況這個鞋子小偷,每到一個轉角就會停下來回頭看他,好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跟上來似的,讓連恩愈發火大,覺得自己好像被要著玩,卻怎麼追也追不上那隻狗。
「我沒有渾渾噩噩!只要會看報紙、會算錢就夠了吧?」
有個男人穿過了車水馬龍的馬路——那是麥可。
連恩轉過頭來看著坐在床上晃動雙腳的盲眼少女,粗聲粗氣地問:「沒事吧?有哪裡痛的話要說喔。」
「因為你在哭啊。」
因為連恩不想去,他才改變計劃了嗎?不,他連船票都買好了,會這麼簡單就改變主意嗎?他一開始說出口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非常認真。
「人生……你說重新開始?」
普里姆羅斯山丘是一座位於西區的風光明媚山丘,就在他昨天去的芬奇利路附近。連恩大略算了一下距離,心想從這裏走過去要花一個小時。他一旦在意起來就無法放著不管,於是在大道上朝北方跑了起來。
「我是愛德華。」少年報上了名字。
門被打開了一道縫,門縫中有個高大的男人叼著煙閃了進來。年紀大約四十歲左右。他有一頭削得短短的金髮,五官精悍,但因為長久以來放縱的生活,已經徹底憔悴。老舊的粗花呢夾克左邊口袋內,插著捲起來的報紙,右邊口袋則塞著扁平小酒瓶。
麥可臉上絲毫沒有平常開朗喝得醉醺醺的影子。經他那歷經滄桑的眼神兇惡地一瞪,就像一把出鞘的劍抵在喉嚨上一樣。不,連恩輕輕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那是更不同的、更恐怖的眼神。連恩緊緊閉上眼睛,一想到他以這種眼光看待父親,就有一股討厭的感覺從體內慢慢湧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