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邱比特之淚
第四章
「尊夫人的寢室?」
「是一個禮拜前左右的事。聽說夫人無論如何都要這麼做的樣子。」
「開始是為了不讓竊賊逃掉吧?沒錯,他想靠自己抓住小偷,扭轉亨利先生對他的印象,這樣要求金錢援助也會變得比較容易吧?然而,他卻反而遭到小偷攻擊,在窗邊被刺傷后朝著門口——」
「原來如此。」
警探一臉不平地提出忠告:「請別忘了這裏的負責人是我。」
「不知道。去問我妻子就好了吧?」
關於警探對黑薔薇大盜所發表的見解,福爾摩斯雖然不置可否,但他卻對警探斷定殺害查爾斯的犯人是黑薔薇大盜這一點提出了異議:「若假設那是小偷的犯行,很明顯的,有幾個無法說明的疑點。首先,威脅哈代家女僕的人若是真正的小偷,會特地報上自己的名號嗎?從他會在現場留下卡片,可以看出他是自我表現欲強烈的人沒錯,但相較於他過去的兩次犯案就不太高明了,甚至犯案的時間也有些早。假設他想趁夫人不在家時行動,那就表示有個熟悉宅邸情形的幫手協助,但如此一來,他想從哈代家女僕嘴裏套出情報的行動就更令人費解了。還有,你假設犯人是經由窗戶侵入和逃走的,倘若查爾斯沒有立即死亡,在犯人逃走後鎖上窗戶,為什麼門又是鎖起來的?假設他察覺房裡有奇怪的聲響,向管家借備份鑰匙開門,但他在和小偷對峙的時候,還會特地鎖上門嗎?」
連恩著急了起來,回想起威金斯曾跟他說過,名偵探的推理方法就是仔細觀察,並且不放過任何細微的不協調感,這才是破案的捷徑。他不由得噘起嘴。
福爾摩斯用冷酷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著語氣苦澀的亨利問道:「您真的這麼想?」
鑲嵌了橢圓鏡子的梳妝台上擺著幾個形狀、顏色都很美麗的瓶子。鏡子前有個長方形的胡桃木箱子,上面有珊瑚雕刻的裝飾。一打開蓋子,就傳來一股薰衣草的甜美香味,裏面美麗的瓶子都是成套的設計,還收著銀質雕刻的梳子和鏡子。這是個化妝箱,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唯一一個樸素的褐色瓶子。抽屜里還有一個相同的化妝箱,以優美的象牙工藝作裝飾,內容物與胡桃木箱一樣,只不過這個箱子里沒有褐色的瓶子。連恩交叉雙臂,近乎責備似地想著,用途相同的東西有兩個也沒用啊,真拿這些有錢人沒辦法。
「請進。」
在連恩眼裡看起來也很奇怪的,是放在這張桌上的東西。
「福爾摩斯先生。」
「打掃的時候多少會挪一下位置吧?問題不是在那樣的事實上,而是為什麼神經質的女士要這麼做。」
化妝箱放在床鋪底下還真是奇怪啊,九*九*藏*書連恩疑惑地心想。可是他又完全看不出來這與案件有什麼關係,希望敬愛的偵探能快點展開推理。接著他又緊緊地皺起眉頭,心想自己得先用腦袋想想看才行,但卻毫無頭緒。
「我一個人。那個女僕通知我后,聽說她去叫僕人起床,讓他去報警了。我一到寢室,就看到管家布萊安——」
這些對神秘寶石小偷的見解,似乎是蘇格蘭場全體的共識。警探假裝自言自語地說出來,似乎是想看看福爾摩斯的反應。連恩不禁也在意了起來,不停偷瞄著福爾摩斯。
「晚餐后我都待在書房裡。那間房間的隔音設備很完善,一旦我埋頭工作,常常聽不見外面的聲音。」
「希望不要演變成需要嗅鹽的騷動就好了。」
「啊,不是。那個是在床鋪下面找到的。您瞧,就是那裡,在纏著金屬線的床腳旁邊。」
亨利的臉在轉眼間脹紅起來,落腮胡一跳一跳地抽搐著。
連恩自己活在與咖啡沒什麼交集的世界,但卡萊特夫人是非常喜愛咖啡的人,極罕見的時候會用同款的咖啡壺在家裡煮咖啡,這是她悲慘生活中的小小奢侈。拜此之賜,連恩也向她學過使用的方法。
「以前沒發生過明明是別間房間在呼喚,卻和這裏的喚人鈴搞錯的情況嗎?」
福爾摩斯拿起的,是放在鏡子前的胡桃木化妝箱。雷斯垂德警采輕輕皺了皺眉。
「查爾斯會偷走頭冠?不管是我還是我弟弟,都被迫聽那玩意兒的無聊故事,聽到耳朵都快長繭了呢。什麼公爵夫人曾經戴過,還是什麼的!實際上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藝術品,真正有價值的只有那顆蛋白石罷了。查爾斯也知道這件事。要偷東西的話,你不覺得應該偷一些更容易拿去換錢的東西嗎?既然要做就做個徹底。」
警探雖然用手指比了比,但他的回答幾乎像是在說「那又怎麼了?」福爾摩斯把化妝箱放到警探所說的地方,來回梭尋著床腳和貓腳桌之間的距離。
「令弟在尊夫人房間的理由,您心裏有底嗎?」
「窗戶不是被栓上了嗎?」
費林托什夫人——瑪麗的寢室位在走廊的盡頭,途中會先經過查爾斯的房間。連恩神色緊張地想,終於要開始調查殺人現場了嗎?他一方面想著,他得和調查查爾斯的房間時一樣,乖巧懂事地不要打擾福爾摩斯才行;另一方面,想發現些什麼立下功勞的心情也湧上心頭。
警探聽了福爾摩斯指出的事實,聳聳肩膀,接著叫來一名警察下達了命令。
福爾摩斯離開窗戶后,開始調查房間內部。他和調查查爾斯的房間時一樣,聚精會神,有時趴在地上,尋找線索的樣子彷彿一隻獵犬九-九-藏-書。被破壞的柜子和保險箱不用說,連衣櫃和梳妝台的抽屜他也一個不漏地全都檢查過了。
「那條把床鋪和桌子綁在一起的金屬線,是什麼時候開始放的?」
福爾摩斯走向貓腳桌,開口問道:「關於這桌子上的東西,您知道些什麼嗎?看起來不像會放在寢室里的東西。」
「直到女僕前來通知為止,您完全沒有發現任何異狀嗎?」
偵探從口袋裡拿出捲尺,測量兩個化妝箱各自的大小。打開褐色瓶子的瓶蓋嗅了嗅氣味,瓶子裏面是空的。
福爾摩斯對他尖銳的反問無動於衷,接著提出下一個問題:「聽到令弟被殺害,您當時是怎麼想的?」
「但你已經訊問過他了,你對他沒有問題吧?」
一些家財萬貫的寶石收藏家委託專業的竊盜犯,偷走那些不用非法手段就無法得到的寶石,所以竊賊只會偷走寶石匣里的一個寶石。而黑薔薇的卡片難道不是為了向委託人宣告寶石確實是自己所偷,代替署名所留下來的東西嗎?這次的案子也是由於某個想要蛋白石頭冠的收藏家委託,但竊賊原本只想偷走頭冠,卻被查爾斯從中阻撓,才會殺人滅口吧?
「我以為大概是搞錯了,沒有馬上相信。直到現在還是覺得難以置信。我家居然發生殺人案這種事!」
福爾摩斯只是對帶著試探眼神看過來的警探微微笑了一下。他的臉突然動了動,看向門口。
「這是……因為在瀕死狀態下,一時錯亂——啊啊,對了!您可不能忘了喚人鈴啊。他為了求救繞到床鋪旁邊想拉鈴,接著從那裡走向門口,卻在途中耗盡了力氣。」
「關於發現屍體時——」
亨利粗魯地回答。他很清楚只要表現出自己的焦躁,就能帶給對方壓力的做法。連恩心懷厭惡,覺得他真是個討人厭的傢伙。偷偷地想著,就算這傢伙是犯人,他也不會太驚訝。可是,不論亨利的態度如何,夏洛克·福爾摩斯都毫不在意。因此而更焦躁的主人,極不高興地早早結束了這段不愉快的談話。
警探得意洋洋地下了結論,對此幅爾摩斯只是微微聳了聳肩,沒有反駁。他回到調查中,特別熱衷地調查綁在床舖和桌子之間的金屬線,金屬線被仔細地纏繞在兩個傢具的支架上。
亨利甚至沒有好好地看一眼。
但是,亨利用慎重的語調補充了一句:「他不可能做出竊盜這種行為。拿走頭冠的是寶石小偷。小偷和我弟弟撞個正著而引發了爭執,聽說窗外不是有繩梯嗎?」
房裡頓時充斥著緊張的氣氛。連恩也驚訝得張大了眼,觀察亨利的臉色。宅邸主人的方臉上沒有怒氣,反而露骨地顯露出輕蔑的神色。
福爾摩斯走九-九-藏-書近保險箱被挖出來的柜子,一手拿著放大鏡,找遍了每個角落。接著他走到窗邊,推開了窗子探頭左右張望,看見窗旁的雨水管上掛著繩梯。
亨利繃著臉瞪著偵探,接著用危險的目光看了站在一旁的雷斯垂德警探和連恩之後,憤然地回頭走出了房間。
「哎,是這樣沒錯。不過話說回來,您是真的認為查爾斯先生想偷走頭冠嗎?或者您是想造成亨利先生慌亂?」
「照你這麼說,就會變成查爾斯先生在窗邊被刺傷后,特地繞過床鋪,走到房間盡頭的保險箱之後折回,最後在想走到門口時倒了下來。」
「最後一個問題。」
「雖然醫生說是當場死亡,但誰知道呢?我弟弟害怕刺傷自己的小偷再回來,於是鎖上窗戶,拉響了喚人鈴等待救援。他從很久以前就很害怕小偷了。他在酒吧認識了迪亞茲伍德侯爵,就是那個被黑薔薇大盜偷走了著名紅寶石的貴族。他似乎讓侯爵所說的黑薔薇大盜的威脅給徹底洗腦了。」
警探對福爾摩斯搞錯方向的搜查提出建議,聲音里透出一絲沾沾自喜。
福爾摩斯看起來不怎麼在意的樣子,他趴在床鋪旁,眼睛在地毯上梭巡著,接著伸手探向纏繞著金屬線的床腳旁,撿起一條兩寸左右的絲線。他凝視著絲線的灰色眼睛里,彷彿映照出他人看不到的圖案。他的視線彷彿沿著圖案探索似地移動,接著緩緩站起身,伸手去摸喚人鈴的繩子。他一撥開薔薇色的穗子,就拔出了一根和掉在地板上那根一樣的絲線。
「我明白了。不過,請先叫管家過來。」
「您是一個人前往尊夫人的寢室嗎?還是跟女僕一起過去的?」
「據說他是以頭朝著門,腿伸到保險箱的姿勢俯卧在地上,左手則是伸向蛋白石頭冠。」
「請再說明一次,為了替令弟報仇雪恨,請務必協助。」
「大概是竊賊正要偷走蛋白石頭冠,被他發現了吧——」
福爾摩斯結束詢問,讓女僕退下之後,又對雷斯垂德警探說:「警采,我想請你依照順序請費林托什先生、管家布萊安、女僕和傭人們,還有這間寢室的主人——費林托什夫人過來。」
是回想起恐怖的光景了嗎?亨利一手按著胸口,有一瞬間說不出話來。但他以強大的意志力穩住內心的動搖,冷靜地述說親眼所見的事實:「我弟弟的胸口上刺著一把短劍,神色痛苦,瞪大雙眼,因為實在太凄慘了,我就讓管家闔上他的眼睛。」
福爾摩斯開口。
「這個喚人鈴通到哪裡?」
「這個化妝箱原本就在這裏?」
亨利·費林托什一進入房間,便用險惡的目光瞪著警探和偵探。
偵探這時突然站了起來,連恩也馬九_九_藏_書上跳起來退回去。
警探這麼說道,所謂的黑薔薇大盜就是——
「她的身體本來就不好,生下孩子后經常累壞身體,也有失眠的困擾,所以醫生建議她最好一個人休息。那有什麼問題嗎?」
「那是查爾斯鎖上的吧?」
「沒有。」
床鋪整理得乾淨整潔,枕邊垂著一條喚人鈴的繩子,是底端有著薔薇色飾穗的編織繩。和喚人鈴同一側的床邊,還有張優雅美麗的貓腳型小桌,與床鋪相隔了約一個拳頭的距離。
福爾摩斯大力拉了一下喚人鈴,接著就像魔法似的——雖然也還不到這個程度——立刻就有一名女僕前來聽候差遣。
「沒有。每間房間的鈴聲都小大一樣,房間的名字也寫得很清楚。這裡是七號寢室。」
福爾摩斯捉住話尾,又特地問了一次。
福爾摩斯附和道,接著換了個問題:「管家布萊安是個什麼樣的人?」
「窗戶是鎖上的。」
連恩一邊東張西望,一邊踏進了寢室。這是一間色調柔和、非常女性化的房間。野薔薇花色的壁紙和刺繡軟墊椅、帶著微微彎曲弧度的餐具櫃,衣櫃與梳妝台也散發著淡淡的光澤,全都是由桃花心木製作而成。
「需要的話,梳妝台抽屜里的化妝箱就有一瓶。」
現在的玻璃容器里沒有裝咖啡豆。連恩模仿福爾摩斯的動作,將鼻子湊了過去。假裝沒發現警探瞪著他,要他安分點的眼神。但他卻完全聞不到咖啡的味道。玻璃容器里只裝了一點水,陶瓷容器則是空的,連接兩個容器的管子被拆了下來。
「遺體在那裡。」雷斯垂德警探指著床邊的桌子與門之間,壁爐附近的地方。
「女僕又是怎樣的人呢?」
維也納式的虹吸式咖啡壺,也被稱為天秤式咖啡壺。它的構造是左右各有一個玻璃容器與陶瓷容器,中間以一根導管相連,用酒精燈加熱裝水的陶瓷容器后,煮沸的水就會流入裝了咖啡豆的玻璃容器,這時和容器連在一起的天秤便會傾斜,帶動酒精燈的蓋子讓火熄滅,而過濾后的咖啡則在溫度下降后流回陶瓷容器里。
「已經夠了吧?這事情已經傳得人盡皆知,電報和電話都沒完沒了。你也是,比起在這裏浪費時間,不是更應該去追查什麼黑薔薇大盜嗎?」
「令弟想偷走尊夫人的頭冠……不能這麼想嗎?」
「在一樓的走廊,出了僕役廳馬上就能看見的牆壁上,有個板子並排著每間房間的喚人鈴。」
「我剛才和警采說過了。」
桌上有檯燈很正常,不過虹吸式咖啡壺出現在這裏就有些不合時宜了。另外還有積木,這些或紅或黃、繪有動物和字母圖案的小孩子玩具,被人隨意地堆在一起,靠近床鋪那一邊的積木則是倒九*九*藏*書了下來。夫人雖然有個四歲的兒子,但這些玩具應該放在兒童房才對。另外,與這間高級房間不相襯的,是桌上散亂的大量紙屑,將桌子弄得一團亂。更奇怪的是,桌子的桌腳與床腳被金屬線緊緊地綁在一起。
「那條金屬線沒有什麼特別的。女僕說夫人有些神經質,從床上把手伸到桌子去的時候,連位置有些微變動也不允許,才會用金屬線固定。」
偵探似乎得到了滿意的結果,嘴邊掠過似有若無的笑容。他把地板上撿到的絲線夾到記事本中,接著撿起了黏在桌上的濕紙屑,包在手帕里。將這些東西收到口袋裡后,下一步則是仔細端詳著虹吸式咖啡壺,他打開玻璃容器的蓋子,湊近臉聞著味道。
「你是什麼意思?」
「大概是查爾斯先生被刺傷后,因為害怕小偷而立刻關起來的吧。」
「我不認為這些傢具這麼容易就能移動。」
對開門的柜子門鎖被撬開,裏面的保險箱被挖了出來。保險箱的門也遭到破壞,寶石匣毫無保護地暴露在眾人眼前。
在貓腳桌對面、房間盡頭的黑檀木柜上,仍鮮明地殘留著案發現場的痕迹。
「不會。」
「會把錢花在賭博或女人身上嗎?」
「費林托什夫人也要過來?」警探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亨利說出了和雷斯垂德警探相同的見解。
「發現令弟的遺體時,管家的舉動有沒有令你在意的地方?」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
「她是大約三個月前僱用的,姓亞當斯,名字就不知道了。雖然年輕,但也沒聽說因為這樣有什麼問題。詳細情況去問我妻子吧。」
而且,從剛才開始雷斯垂德警探就很吵。他一個人自言自語,妨礙了他集中注意力。連恩正想狠狠瞪他一眼的時候,耳里聽到了一個單字——黑薔薇大盜。於是連恩豎起了耳朵,仔細聆聽著那個討厭的警察在說些什麼。
亨利不悅地皺起了眉頭,然後以傲慢無禮的語氣回答:「是女僕來通知我的。大概是十點四十五分左右發生的事。她說查爾斯在我妻子的寢室里被殺了。那個女僕非常驚慌失措,雖然語無倫次,不過總而言之,她就是這麼說的。」
福爾摩斯探出身子,將手伸向繩梯,稍微拉了一下繩結就鬆開了。連恩在一旁看著,心裏感到驚訝,心想對方一定是個身輕如燕的傢伙,竟敢在那種繩梯上面爬上爬下的。他接在福爾摩斯之後站到窗邊,正要伸手去拉繩子,雷斯垂德警探卻迅速地關上窗子,斜眼看著槌胸頓足的連恩,對著福爾摩斯說道:「小偷是從這扇窗戶逃出去的吧?」
「他從我父親那一代起在費林托什家工作了快十年,至今不曾犯錯,也將手下的傭人們管理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