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幕 密室中的喚人鈴 第五章

第四幕 密室中的喚人鈴

第五章

「那太好了,有時間的話,你們要不要去一趟司祭館?我請你們喝茶。對了,今天早上梅小姐說要烤石頭蛋糕。」
「可是我不想去什麼美國。吶,神父,幫我跟爸爸說啦,跟他說不要去什麼美國。」
連恩回過頭,也多少站直身體。
「我沒見到那個人,但我見到了那個人的孩子,是個小嬰兒。那時我不只理智上明白,更真實地感受到,只要我殺了那個人,就等於是奪走這孩子的父親。」
「只要不被抓到就沒關係了吧?」
「這件制服是信賴的保證,我不能背叛它。」
「我也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但不做做看怎麼知道呢?啊,要是華生醫生在就好了。」
少年們緊張地回答,互相對看了一眼,朝對方點點頭。
麥可教他扒竊的技巧時,連恩知道父親的本事這麼了不起,覺得很厲害而尊敬他,但他很快地就體會到這不是能向別人炫耀的事。不管在多麼困難的狀況下運用技巧摸走錢包,在世人的眼裡看來,與從醉鬼的口袋裡摸走錢包是一樣的。都是叫做扒竊的卑鄙犯行。
連恩腦中浮現出那樣的景象,全身哆嗦了一下。華生是一位溫和敦厚的紳士,平常對偵探我行我素的舉止,在大部分的情況下都是忍耐而且包容的,然而一旦他認為對方犯下有害自身的過錯,就會變得非常嚴格。比如福爾摩斯的壞習慣之一,注射古柯礆也包含在內,在健康管理的問題上堅決不讓步。明知道對方不會聽進去,還是不放棄地不停說服他,反覆對他說教。在這一點上實在是很有耐力。
福爾摩斯辦完事以前是可以待在這裏沒錯,但之後就沒有回去的地方了。他想起貝琪抱怨過打雜少年辭職的事,模糊地想著不知道福爾摩斯能不能讓他在這裏工作。
喝著美味的茶,大口嚼著石頭蛋糕,連恩開始思考起接下來的事。
「什麼意思啊?」
「達妮埃拉曾說過,她小時候,父親還跟她們住在一起的時候,她的母親很開朗、漂亮,而且溫柔。後來因為不幸接連發生,才沉溺於酒精,但是她偶爾也會回復以前那種溫柔的心情,後悔自己對伊芙這麼凶——」
連恩雖然還沒想到那一步,但他一看到卡萊特一副標準模範生的模樣,就覺得自己一步也不能退讓。
「沒有這回事。」
奧萊利神父以溫柔的目光凝視著他,一邊慢慢地對他說道:「連恩,你還只是個孩子,沒有大人那般的力量。雖然也許你的經驗和知識都不如大人,但只有未來的可能性,是你遠遠超過大人的。不要奢求自己沒有的東西,而隨便傷害自己或是重要的人。或許就算努力也沒辦法馬上達成願望也說不定。比方說,不管你多麼努力想說服父親,但麥坎先生還是不同意讓你留在倫敦,而把你帶去美國。即使如此,你真心誠意地面對父親,他會理解你的想法的。他明白你的想法后決定去美國。這對你父親來說會成為一種鼓勵,也會成為教訓吧。而這樣強烈的願望也會在你心中留下痕迹。總有一天,當時機成熟,你再回到這裏就好了。」
卡萊特懷著感謝的心情向神父道謝,并行了個禮。
卡萊特所說的是正確的。連恩雖然明白這一點,但好不容易高漲起來的心情遭人潑了冷水,惹火了他。
連恩順路去了一趟卡萊特家,將司祭館的石頭蛋糕交給忙於裁縫副業的友人母親。然後借了支鉛筆,在小紙條上寫上「剛才對不起」之後,又亂七八糟地把它劃掉,才剛寫下「去美國的事」又劃掉,皺著眉念了幾句之後,最後才寫下「謝謝,有你這個朋友真是太好了。」
「如今我已經不知道那時是不是有明確的殺意了,但當那個小嬰兒對我笑的時候,我非常的驚慌——心想如果沒有了這個孩子,對那個人而言是不是比被殺還不幸呢?我對那個小嬰兒伸出手。」
「不行啦。」
就是那個神秘的二人組,愛德華和瓦倫泰的長相。
「你想幫助的只有好人嗎?」
「就因為她後悔了,依芙被揍還有被踢的疼痛就不算數了嗎?」
「我還在工作。」
「這是事實呀。如果被教區的人知道,因此而成為眾矢之的,那也是上帝的意思吧。」
神父微微地笑了。
「不,她能教我做料理,我很高興。而且,九九藏書那個,神父,拜訪我母親的事還是……我拜託您去找她是我錯了。母親她總是對神父說些失禮的話……我真的覺得很抱歉……所以……」
「我知道了啦。」連恩生硬地回答,一下子撇過臉去。
「連恩,住手。」
「是一個將全部財產投注到養育孤兒上,並且奉獻人生從事公益活動的人。我是在那個人的養育之下長大的,聖經也是他教我的。」
連恩說出壞人這個字眼的時候,腦中想到的是殺人犯或小偷,還有那些虐待弱者的殘酷的人,像雙胞胎的祖父或特蕾西夫人那種自甘墮落、欺負小孩子的人——
卡萊特接著說:「福爾摩斯先生也一定不會答應喔。不管你立下多大的功勞,叔叔要是不準的話就不可能,因為硬是把你從叔叔身邊帶走留在自己身邊的話,不就跟綁架一樣了嗎?」
前任那個神父每次看到連恩的臉,就好像聞到什麼極度難聞的惡臭一樣歪著鼻子。大家私底下都在說,那個性情乖僻又頑固的老人,不是以信仰虔誠與否,而是以獻金的多寡來決定信徒的善惡。
「嗯。」
「那在被僱用以前跟老爸斷絕父子關係就好了吧?」
「似乎還要花點時間。你在幫梅小姐的忙嗎?謝謝你。」
神父從椅子上站起,對連恩有禮地告知請他稍等一下后,走出房間。
「還有,不要再跟別人說了喔。就算有我這種叫你說的傢伙也不行。」
連恩低著頭,緊緊咬住嘴唇。他強烈覺得那個謊言讓他很傷心,也不可原諒。
「福爾摩斯先生很厲害吧?我想幫他更多的忙。總覺得這樣很開心,而且抓到壞人也讓我覺得很痛快。還不只這樣,我也覺得能幫助有困難的人很帥氣。」
那是達妮埃拉。栗色頭髮的美麗少女穿著與在音樂廳登台時完全不一樣的樸素服裝,卻無損她清秀的美貌。
為了潛入一流的旅館,連恩拜託他暫借信差的制服。原本料想著不是什麼困難的要求,卡萊特一定會答應他,然而——
「他不相信你的力量,和他擔心你是兩回事喔。你其實也知道艾力克斯是在擔心你,只不過這與你的期望不同,你就用很生氣這樣的理由,給他貼上卑鄙的標籤。」
連恩不服地說,是這樣嗎?
「但是,你要更小心啊!我說啊,達妮埃拉和依芙也會覺得很困擾吧?如果你因為那種陳年往事被一些蠢傢伙責怪,結果弄到要離開這裏的話。」
「叔叔要去美國,可是他說他不去。」
「我之前也說過啊。我不再當扒手是因為我跟華生醫生談過了。他跟我說,如果我覺得偵探的工作很偉大,想要幫忙,覺得他的正義有價值的話,就小能再干扒手這種勾當了,所以我啊——」
「我要在這次的案件立下功勞,讓福爾摩斯先生認同我,然後請他去說服哈德森夫人!」
「你們好,怎麼了嗎?」
「你是認真的嗎?」
連恩握緊拳頭,猛地站了起來。一旦有了計劃,他就迫不及待地行動了。
連恩哦了一聲附和道。他也覺得大概是像孤兒院那樣的地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觸,因為在他身邊,這樣的出身並不少見,只不過這與「激烈的憎恨」又是兩回事。
「你很喜歡偵探的工作呢。」
奧萊利神父裝作沒發現連恩失誤的樣子,微微傾身,拉近他與連恩的視線距離,然後靜靜地對他說:「你父親曾經拜託我照顧你喔。」
「我現在就想聽。」
卡萊特僵著臉退後了一步,被罵卑鄙似乎讓他感到很痛苦。他對神父再次行了一個禮之後,便轉身走進郵務公司的分局。
「——謝謝。你真是個溫柔的孩子,連恩。」
連恩發現神父原本就是想問他這個問題,微微睜大了眼睛。感覺眼前好像掠過了麥可的臉。他想起那雙大手摸著他的頭時的溫暖,對著他笑時的溫柔眼神,許許多多的教導、話語以及父愛——
這時,門上傳來了客氣的敲門聲。
連恩這麼說,不是因為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的關係,而是想強迫神父答應他無理的要求,讓他為難。雖然被逼著對父親讓步,心裏也已經同意了一部分,但連恩也有一種矛盾的心理,想做些什麼,讓不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人好看。
神父說了聲對,點點頭。
達妮埃拉的聲音顫抖著,九_九_藏_書好像快哭出來似的。心地溫柔的少女有多麼擔心自己的母親,而那個母親又是多麼殘酷地玩弄少女的感情,連恩一直都很清楚,心裏很難受。
連恩還在猶豫,這時,在一旁的卡萊特開口了:「連恩會去的。這傢伙有煩惱,請您聽聽他怎麼說。」
連恩有點怕這位神父。
奧萊利神父露出了溫暖的笑容說:「他是個好父親呢。」
連恩逞強地回答,神父慈祥地凝視著他,說道:「你要捨棄和父親之間的羈絆嗎?」
「你要怎麼做?」
「犯罪——」
「那不是跟離家出走一樣嗎?不行啦,連恩,會給大家添麻煩。」
連恩熱衷地說著剛剛才擬定出來的的計劃。他毫不懷疑,既然他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卡萊特應該也會躍躍欲試了吧,然而他卻沒什麼反應。連恩不由得犀利地衝著他說:「什麼嘛!你覺得我去美國比較好嗎?」
「神父嗎?」連恩用多疑的眼神看向他。
你這樣不是比較卑鄙嗎?——神父沒有說出這句話,但連恩感到一陣心痛。腦中掠過卡萊特受傷的臉,他回顧起自己對他口出惡言時心中的憤怒,不得不承認他是在遷怒。
「如果是為了保護重要的東西,撒點小謊也沒關係,以前老爸說過——」
連恩頓時氣得雙頰泛紅,覺得自己被騙了。不,現在想想,神父的話里沒有一句謊言,只是故意更改了說話的順序而已。
準備回家的時候,連恩總算說出了對奧萊利神父感謝的心情。雖然只是嘴裏小聲咕噥著,神父還是笑咪|咪的,看起來非常高興的樣子,連恩的心情也因此變好了。他的口袋裡裝著用紙巾包起來的石頭蛋糕,是要給卡萊特的禮物。
連恩聽到父親這麼說的時候,覺得他說這些話是在賣恩情而瞧不起他,這時又突然有了不同的感受。奧萊利神父碰到小嬰兒的時候,他的手指被那小小的手握住,還有小嬰兒對他露出的笑容,因而擴散到體內的愛與溫暖——一樣的感受。不,麥可說的話里,不是包含著更強烈的感情以及願望嗎?
「因為我感受到了你喜歡父親的心情。」
「可是!我原本打算自己去做的。那傢伙認為我做不到吧?那不就表示他不信任我嗎?」
聽到意料之外的邀請,連恩一時間不知所措,睜大了眼睛。
一位神父從少年們凝視的方向朝他們走近。黑色帽子下方露出黑髮,是個年輕男人。
麥可一直很珍視連恩。不管多麼貧困,即使麥可自己卧病在床,生活無以為繼的時候,他也從未讓連恩餓過肚子。連恩因為生病而難受的時候,他不眠不休地照料,還當掉了一直很珍惜的手錶,以填補所得不夠的部分。為了不讓連恩知道,還騙他說那是從賭場扒來的東西。這些事突然從記憶的深淵里湧出,流進心裏,漲滿了胸口令連恩喘不過氣,眼淚一顆顆落下。
「先讓他以為我要一起去,等上了船之後,我再趁快要出航的時候逃走。只要出了港口,爸爸也拿我沒辦法了吧?我要一個人回倫敦,然後——」
他的聲音毫無掩飾,直視連恩的雙眼深信對方一定能理解,這樣反倒讓連恩覺得,背叛那樣的信賴會變成壞人。更何況,奧萊利神父說的話既溫柔又強勁,鼓勵了連恩,成了他的指標。
「這樣啊?那麼假日的時候你隨時都可以過來,順便代我向你母親問好。請你轉告她,說我明天會過去一趟,如果能聊一聊我會很高興的。」
司祭館是一棟由磚塊與木材打造的半木骨造古老建築,位於白教堂區的大馬路,商業路盡頭的聖安娜教會旁,後院與古老的墓園相連。奧萊利神父縮減了自己的生活空間,照顧病人和老人,壁爐里老是缺少炭火,屋子裡的陳設也很簡樸。連恩受邀到會客室,並依神父所說坐到長椅上。神父坐到他旁邊,溫和地對他說:「艾力克斯他啊,非常擔心你喔。那麼乖巧聽話的孩子會這樣規勸某個人,不是那麼常見的事。」
原本以為會聽到令人厭惡的內容,而在一瞬間退縮的連恩呼地鬆了口氣。神父果然是個溫柔的好人。連恩覺得,這麼好的人所憎恨的傢伙一定是個大壞蛋。雖然很在意那是怎樣的人,卻沒膽子問。他明白神父剛才對他說了非常重要的事。
「你想說九_九_藏_書的事情,是因為他不聽,就因此而放棄的東西嗎?」
連恩口中冒出了髒話,急忙一手蓋住嘴巴。在別的地方就算了,但他覺得在司祭面前可不能這樣。這是因為他從小出入教會,在天主教徒中成長的關係。
「達妮埃拉,你是一位堅強的女性,但你不能一個人背負所有痛苦。聖彼得所寫的書信中有這樣的一段話,你們要把一切憂慮卸給上帝,因為祂關心你們——我也會盡我所能。後天我再去一次看看吧。」
——我想活下來啊,連恩。為了保護你,為了看著你長大——
有人對他提出了能夠留在倫敦的具體方法,這明明是好消息才對,但不知道為什麼心情灰暗了下來,覺得有點不安。
「是的,我這樣做很狡猾。對不起。可是我很想跟你好好談談。要是我一開始就說麥坎先生來找過我的話,我擔心你會認定我是站在你父親那邊,不肯聽我的話。」
「我嗎?」
「對吧?」
連恩不禁擔心了起來,不知道依芙怎麼樣了。他悄悄離開座位,靠近門扉。
連恩閉上了嘴。
「我們來喝茶吧。」神父站起身來,走出房間,不一會兒就親手捧著準備好的茶點回來了。
從鑰匙孔里一瞧,沒看到依芙的身影。神父背影的對面傳來達妮埃拉溫柔的嗓音:「神父,您剛才出門時說的事情已經辦完了嗎?」
「——我知道了,可是……」
這間公寓曾經僱用過「游擊隊」的少年當雜役,但因為他的工作表現實在不佳而立刻被解僱了,嚴格的哈德森夫人甚至宣布以後絕不會再僱用他們裏面的人。雖然要讓她改變心意絕非易事,但連恩生性樂觀又積極,轉眼間就在腦海中想出了一個計劃。
「那麼,你要住在司祭館嗎?」
「嗯,我想他一定會對你說教喔。一直訓到你跟他約定好要回家為止。」
「華生醫生一定會叫你聽叔叔的話喔,因為你要離家出走對吧?一定會被他念的。」
連恩點了點頭,輕輕地皺眉。雖然想讓神父知道他有多麼感謝他,卻猶豫著不知該如何開口,接著,他突然想起了達妮埃拉剮剛說的話。
連恩話說得很滿,胸口卻刺痛著。
「麥坎先生一直在找你。他今天早上到我這裏來,所以我也出去找你了。我想艾力克斯應該知道些什麼,就到郵務公司的分局看了一下,結果你在那裡。」
連恩對著童年玩伴極力反駁道:「你說什麼啊,我才沒在煩惱!我已經決定了啦。」
神父感謝的話語之中,有著對連恩的感情與信賴。既溫暖又令人愉快,讓他覺得很不好意思,於是在記憶里搜尋著有沒有更能幫得上忙的話。
「又不是我的錯!都是老爸害的!那傢伙太狡猾了。整天喝酒,還不好好工作,用缺德的手段賺錢還樂在其中。他一定是幹了什麼蠢事,才被一些壞傢伙盯上,現在人家來找他討債了不是嗎?」
「我們感情好。」
「少說蠢話,我是自己決定——」
神父送她到玄關之後,又回到會客室。連恩對特蕾西姐妹母親的反感,和對自己父親的感情重疊了,他用反抗的眼神抬頭看著神父,喋喋不休地說:「達妮埃拉她媽媽壞透了對吧?她不在就好了!也有這樣的父母。就因為親子關係這種理由,為什麼就得重視什麼羈絆啊?」
「什……!」
「不是這個問題。而且你要是失敗了怎麼辦?」
連恩微微鼓起臉頰,瞪著腳下,小聲嘀咕著:「說犯罪就太誇張了,可是我很生氣。」
卡萊特看到了連恩便興高采烈地跑了過來,但在聽到他的請求之後,立刻沉下臉。
門的對面有個熟悉的少女身影。
他是連恩他們教區聖安娜教會的主任司祭,奈傑爾·奧萊利神父,來到白教堂區服務至今一年有餘。起初,他因為太過於年輕而遭人輕視,但他穩重的外表及不遜於外表的清廉人格,再加上根基於信仰的行動力,使他的聲望不斷上升。
奧萊利神父輕輕地笑了:「以後再跟你說吧。」
「——念我?華生醫生嗎?」
「都是壞人自己不好!讓他們接受懲罰,狠狠教訓他們就好了。神父你從來沒有被壞人害過對吧?所以你才不了解。也沒有討厭、憎恨過某個人。」
「什麼嘛!早點說啦。太狡猾了。」
連恩垮下了肩膀九*九*藏*書。
「和老爸的羈絆?」
「他怎麼可能聽我的話!他假裝聽進去,其實想騙我啊!他以為只要上了船就解決了。」
連恩心中充滿了對愛德華他們的憤怒,以及無法去追捕他們的焦躁,無可奈何地回到了廚房。在燉湯的香氣中思考著接下來該何去何從。
連恩甩甩頭,大聲嚷著:「不是我的錯吧?是老爸擅自決定要去美國的。而且還不只這樣!他還說謊騙我!不是我的錯!」
然後,如今他才發現。如果父親想捨棄那條道路,真心改過向善的話,不能幫他加油的自己還比較任性也說不定。
「可惡!」
連恩咽不下這口氣,將累積在肚子里的怒氣爆發出來。
「謝謝您。」
「告狀嗎!爛透了!你太卑鄙了喔。」
神父輕輕地吐了口氣,閉上了眼睛。他的表情平靜而溫柔。似乎在沉默中祈禱,劃了個小小的十字之後睜開眼,定定地看著連恩,開口說道:「因為某件意外,使我失去了家人。我憎恨奪走我家庭的那個男人。憎恨生出憤怒,憤怒導致暴力,等暴力傷害了某個人之後,又會生出新的憤怒。教會的司祭雖然這麼勸我,但光靠言語還是無法讓我接受。我不能告訴你細節,但我不能原諒那個男人逃過司法的制裁。我無論如何都要報仇,找出那個令我憎恨的對象。有某個人得到了那個人的消息,帶我去找他。」
「帶你去那個人家的是教會的司祭嗎?」
神父臉上微微浮現苦笑,沒有對他再三說教。不只這次,他總是說:「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神父一直起身子,就溫柔地拍了拍連恩的肩膀,催促他脫:「我們走吧。」他們走了一會兒,叫住一輛雙輪出租馬車坐了上去。
「神父你啊,因為自己是好人,就以為世界上全都是好人。剛才也是,為什麼對達妮埃拉說那種話啊?那種母親,別管她就好了!」
神父說:「你喜歡父親,可是無論如何都不想離開倫敦對吧?那麼暫時讓雙方認同彼此的想法就好了。司祭館還有一間客用寢室,就用來當作你的房間吧。你這個年紀,也有很多去住寄宿學校,離開父母身邊生活的小孩子。你就好好跟父親商量,得到他的許可吧。房間本來就是多出來的,所以不需要房租,只是需要付生活費,包含餐費在內。」
「我才不會失敗咧!」
「不是啦。我不希望你去,可是你這種做法不會立下什麼功勞喔。我不認為哈德森夫人這樣就會僱用你。」
「謝謝您。」
「你見到他了嗎?報仇了嗎?」
「說什麼人生,太誇張了啦。這是福爾摩斯先生命令你去做的嗎?」
「我的事已經辦完了。不,如果你能跟我約好,乖乖回家,跟你父親商量的話……」
連恩越來越激動,幾乎要衝過去抓住卡萊特了。神父輕輕地將手放在連恩的手上。
他絕對不去美國的想法還是沒有改變,不過對麥可的強烈怒氣已經軟化下來了。萬一危險正逼近父親,即使那是他自作自受,是他應得的懲罰,他還是想幫助父親——這樣的想法開始在心裏生根。
但面對奧萊利神父,連恩要是對他惡作劇,就完全是連恩的錯了。他心地善良而且完全不求回報。生活貧困卻依然不屈不撓,不辭任何辛勞地追求信仰。他也是真心地擔心著連恩。連恩從扒手這一行金盆洗手的時候,他也打從心底替他感到高興,並給予祝福。
神父在少年們的面前站定,溫柔地詢問。
「因為不能放棄,我才下定決心要一個人活下去的吧!」
梅小姐是司祭館的女管家,是個料理名人,做的點心也很美味。聽到石頭蛋糕的少年們吞了口口水,但卡萊特一臉遺憾地搖了搖頭。
「就算這樣——」
「沒什麼!」
一臉固執,準備反駁的卡萊特,突然嚇得晃了晃肩膀,閉上嘴巴。他本來的姿勢就十分端正了,現在更是把背挺得筆直,拿下了帽子。他的視線越過連恩的肩膀看向某個人。
神父輕聲地否定了,沉默了一下子后,他接著說:「——我和你差不多年紀的時候,曾經被激烈的憎恨束縛。」
「我的手指一碰到嬰兒的脖子,就感受到一股溫暖。我嚇了一跳想縮回手,那個小嬰兒啊,抓住我了的手——我的手指,結果那隻手的溫暖從我的指尖傳到了手上,九_九_藏_書再從手上擴散到整個身體,既溫暖又令人憐愛。然後我發現了,那孩子跟我一樣都是活著的。那孩子不是我憎恨的男人的孩子,當然也不是他的所有物,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他身上充滿了生命的喜悅。那孩子真的非常可愛,我不禁在心裏祈禱著他能幸福。所以,如果我憎恨的男人對這孩子的幸福來說是必要的話,我就不能奪走他。然後……就在那時候,我聽見了主的聲音,主原諒了我的罪,召喚了我,於是我決定成為司祭。」
聽到這樣坦率的話,連恩不知怎麼回答。他一手用力地擦了擦眼淚,反駁回去:「你說那種話想讓我和老爸和好也沒用喔!就算老爸是好人,但和我去美國是兩回事!」
「咦?你說報仇是想殺了他嗎?」
「他一直很擔心你呢。我相信你父親總有一天會回到教會來。因為他要是沒有信仰,就不會讓你來教會了。」
「我沒辦法全部跟你說。這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而且牽涉到很多人,所以我認為不能隨便說出來。我就說說自己的事吧。」
連恩跑出偵探的公寓,朝著郵務公司的攝政街分局前進。他在附近等了約半個小時,過了下午四點后,卡萊特的工作告一段落,回到了暮色昏暗的街上。郵務公司的藍色制服讓這個朋友看起來有些老成。
如果他們的目標是「邱比特之淚」,那麼他們的下一個目標大概就是費林托什夫人的姐姐,休伊特夫人了吧?因為女僕把情報透露給了傑克,所以艾琳·艾德勒的侍女擁有那顆蛋白石的消息就一定會登上報紙。艾德勒目前住在朗廷酒店,休伊特夫人也住在那裡。也就是說,只要他潛入朗廷酒店,待在休伊特夫人附近監視的話,就有可能見到那兩個人,這樣一來,就能親手逮到他們。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希望離開倫敦的話,也可以決定在司祭館生活,這也是一種選擇,和父親商量看看吧。有必要的話,我也會跟他談談的。」
「——為什麼?難道——」
「你怎麼知道?」
連恩火冒三丈地頂了回去:「我潛入旅館以後,會去弄一件旅館雜役的制服!當然,我之後會再還回去。我一定要成功!不成功不行,因為這關係到我的人生啊。」
這次的案子,也有件只有連恩才知道的事。
「老爸他拜託神父?騙人——啊,不對,我不是說神父你騙人,因為我老爸他又不去教會對吧?他明明吵著要我去禮拜、去告解的。那傢伙太狡猾了!」
「壞人受懲罰是應該的。」
奧萊利神父沉默不語,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然後說出了他的答案:「這樣啊,我是沒關係,但你最好先和父親商量比較好喔。」
「你說怎麼……這個——」
那名少年好像是出身名門的小孩,但他的行動卻非常可疑。或許他們才是黑薔薇大盜,身上穿的高級服飾和鞋子都是賣掉偷來的寶石所買來的東西也說不定。
「不行啦,連恩。這樣行不通的,社會大眾不會允許這種事。雖然福爾摩斯先生是個怪人,他可能不會在意,不,還是不可能啦。這樣會變成協助犯罪。反正哈德森夫人是絕對不會點頭答應的。」
「就算是這樣,那就是犯罪嗎?」
「那個,我絕對不會跟任何人說的。」
「你能說服父親嗎?」
「我不做不行啊!我家的糟老頭說要去美國,可是我絕對不去!我要獨立在這裏生活。要是在這次的案子立下功勞,福爾摩斯先生就會認同我連恩·麥坎是個派得上用場的傢伙對吧?然後他就會說服哈德森夫人僱用我在公寓打雜。有了住的跟吃的地方,又能幫福爾摩斯先生工作!」
奧萊利神父看起來很認真地傷腦筋的樣子。
「神父,你還有事吧?會不會因為我的關係遲到——」
卡萊特一臉固執地搖頭。
因此,連恩非常討厭那個老神父,常常說他的壞話,捉弄他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而且不會覺得良心受到苛責。
連恩含糊不清地說不是,讓人用一句太誇張了應付過去,使他慢了一拍才想到要生氣,抬起眼角瞪著好友的臉不放。
連恩一臉彆扭地說道。他不是真心希望神父這麼做,而是想知道這位溫柔的神父會怎麼回答他。神父這樣跟他商量,是真的打從心底替他擔心,還是出於身為神職者的義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