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杜姆多夫謎案
「毫無疑問,」他說,「他在夏屋中隱藏了雙腳。」
「現在,在弗吉尼亞,不可能有人能用黑魔法,或是像神靈祝禱降災來殺人。」
「你還有什麼更好的方法嗎?」蘭多夫說。
「你懂了嗎,蘭多夫,杜姆多夫是怎麼死的。」
「我殺他,」他說,「就如同伊利亞殺死猶太王亞哈謝和他的五十個手下一樣。沒有人動手殺死他,他死是由於我向上帝祈禱:毀掉杜姆多夫!於是天堂之火毀滅了他。」
「通過窗子。」蘭多夫回答。
杜姆多夫的巢穴盤踞在岩石上,初來乍到之時,他必定握有相當的財富,因為他雇傭了羅伯特·斯圖爾特的奴隸們,為他在岩石上築造了一幢石屋,他所使用的傢具,則是經由陸路不遠萬里從切薩皮克市運來的。然後,在這片彈丸之地上,凡是植物可以生根發芽的地方,都被他種滿了桃樹。金子花光了,然而魔鬼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富。杜姆多夫用原木製作了貯酒室,將他果園中的第一批果實送進酒窖。一些終日無所事事的惡棍開始拿著他們的石制酒壺在周遭徘徊,暴力和騷動隨之蔓延開來。
蘭多夫向女人邁了兩大步。
「是的,先生。」她解釋著,姿態和聲音都宛如孩童。
「布昂森,」他說,「是誰殺了杜姆多夫?」
阿伯納回答,環繞下巴的手指並沒有移開。
「哦,先生,」她用一種怪異含混的口音回答,「他吃過午餐以後就去南邊的房間里躺下休息了,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我去了一趟果園,看看有沒有成熟的水果可以採摘。」她躊躇著,含糊的音色幾乎成為一陣耳語。
老牧師已經拴好了馬,他脫掉了外衣,手拿一把斧子,衣袖一直卷到了手肘上面,他正往酒窖走,準備毀掉那一桶一桶的酒漿。看到兩個人走出來,他停下腳步,阿伯納叫住他。
他鑽了華盛頓勘測的空子,在皇室許諾給丹尼爾·戴維森的土地和華盛頓邊界之間,為自己謀得了一塊楔形的土地。那是一塊呈三角形的區域,不受任何地方政府的管理,所以,毫無疑問地,這裏也成了法外之地。這塊地不需要劃定邊界,它以某條河流邊一塊陡峭的岩石為底,而一條向北綿延的山脈的頂峰,則成為這個三角形的頂點。
女人稚拙地行了一個屈膝禮。
蘭多夫攔住他。
「看,」他說,「暗殺者要順著牆爬上來了。」
蘭多夫帶著一種驚愕瞅著這個女人。
「去有船和海的地方。」她回答。然後,她朝大廳比劃了一下,「他已經死了,我自由了。」
他將手臂伸向南方。
「除了一處瑕疵,這個解釋堪稱完美。」阿伯納說,「兇手要怎麼在走出這間房子以後,閂上這道門呢?」
「出來,杜姆多夫。」他大聲吼叫。然而只有寂靜和迴音在椽間回蕩。
蘭多夫挺起胸膛。
「布昂森,」蘭多夫說,「你是怎樣殺死杜姆多夫的?」老人停下來,斜靠在他的斧子上。
弗吉尼亞州政府遠在天邊,而政府軍隊則一直處於短缺且疲軟狀態,然而,山脈以西的土地所有者們,在喬治的庇護下,對抗著當地的土著,在此之後,他們則開始反抗喬治本人,這種改變迅速而卓有成效,他們忍耐了足夠久的時間,但是當失去耐心以後,他們就開始離開自己的領地,如同神靈降災一樣,蕩平眼前的一切。
他們關上門,將已死的男人留在床上,走到庭院里。
「黑魔法,不,」阿伯納說,「然而神靈的降災,沒錯。我想事情就是這樣。」
「這就是世界,」阿伯納回答,「充滿了神秘的神的制裁。」
在幽谷之中,只有這兩個人在騎馬獨行,不過他們的存在抵得上一支軍隊。蘭多夫虛榮浮夸,除此以外倒還算是個紳士,在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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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納站在桌邊,他的手指環繞著下巴。
「這些不可能,」阿伯納說,「看上去倒還真實得多。跟我來,蘭多夫,讓我給你看些比這更不可能的東西。」
那小小的碟形光斑移動到了扳機的金屬片上。
兩人跟隨她穿過大廳,上樓,來到那扇門前。
他們在酒窖中找到了牧師,他正忙於破壞裝滿杜姆多夫佳釀的酒桶,他舉起手中的斧子,一次次奮力劈開橡木酒桶。
夜幕降臨在山谷中,兩個男人回到屋裡準備埋葬屍體。他們在燭火下製作了一口棺材,把杜姆多夫放進去,他們清理了他的四肢,將他的雙臂交叉疊在他被射穿的胸前。最後他們把棺材架在幾張長椅上。
「跟這個又老又瘋的牧師討論此事根本毫無意義。」蘭多夫邊走邊說,「就隨他倒空那些酒桶騎馬離開吧,我可不會做出對他不利的證供。祈禱可能是最為方便的實施謀殺的辦法,阿伯納,可是它並非是弗吉尼亞法令規定的致死兇器。當他帶著滿口聖經中的箴言到達這裏的時候,杜姆多夫已經死了。是那個女人殺了杜姆多夫嗎,我要把她送去審判。」
「阿伯納,」蘭多夫說,「這是謀殺!那個女人從牆上拿下這把槍,趁杜姆多夫熟睡時打死了他。」
蘭多夫站起來,在地板上來回踱步。自打他當上治安官開始,他的同儕就是一些只會追逐英國時髦的貴族和鄉紳。法律賦予他的使命堅固而強大,如果他對此事姑息以待,又怎麼能以儆效尤呢。現在,一個女人向他承認她犯下了一樁謀殺。他怎麼能讓她離開呢?
「那麼先生,我能走了嗎?」
「蘭多夫,」他說,「我們走吧,去設下埋伏,等候那個兇手。他就要到了。」
「阿伯納,」他吼道,「你想說有人爬上了峭壁,從一扇關著的窗戶進入了房間,甚至連窗框上的灰塵和蛛網都沒有碰到?」
「這就是天堂之火。」
當天際破曉,他們掘了一個墓穴,將死去的男人葬在與他的桃樹林遙遙相對的山嶺上。當他們結束這項工作時,時間已接近正午。阿伯納扔下手中的鏟子,抬頭看看太陽。
這可是個奇怪的埋伏。他們回到杜姆多夫死去的房間,放下門閂,然後,他重新為獵槍填裝了火藥,將它小心的放回牆上的支架上。然後,他又做了一件怪異的事,他拿起來死者血跡斑斑的外衣,這是他們在準備下葬死者時,從死者身上脫下來的。他用這件衣服包住一個枕頭,然後把它們放在杜姆多夫睡覺時躺的地方。當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蘭多夫就站在他的身旁,滿懷詫異。阿伯納對他說:
「什麼法?」蘭多夫說,「弗吉尼亞的法令?」
那是初夏的一天,熱烘烘的日光照射著大地。他們穿過了山脈中的裂谷,沿著河邊栗子樹的蔭蔽前進。所謂的路只是山中小徑,兩匹馬一前一後才能通過。當他們行進到岩石附近,小路就開始遠離河流,蜿蜒著把他們引向一片桃樹林,繼而抵達了山中的石屋。蘭多夫和阿伯納叔叔從馬上下來,卸下馬鞍,讓兩匹馬在周圍吃草,因為他們與杜姆多夫的事情不是一兩個小時能夠處理完的。然後兩人沿著一條陡峭的山路來到建在半山腰的小屋。
「謝謝您,先生。」然後她又猶疑而含糊地說,「不過我沒有向他開槍。」
蘭多夫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一個小小的,很亮的,碟狀光斑順著牆壁,朝著獵槍的扳機方向緩慢地爬升。阿伯納的手變得像老虎鉗一樣堅強有力,他的聲音像敲擊金屬一樣抑揚頓挫。
阿伯納用他低沉,平穩的聲音回答他。
「通過窗戶。」
「蘭多夫,你確定嗎?」阿伯納說。
「不,」阿伯納說,「它從未被打開過。」
「看看這道門閂,」他說,「是從內側閂上的,而且跟門鎖並不相連。殺掉杜姆多夫的人怎樣才能在它閂住的時候進入房間呢?」
在門外的庭院中,一個男九-九-藏-書人正騎在一匹毛色紅棕體格高大的馬上。他是個形容枯槁的老人,沒戴帽子,雙手牢牢按住馬鞍,下巴沒入黑色的衣料中,沉思的表情像在追憶往事,任由風輕輕吹動他一頭蓬亂濃密的白髮。他身下的那匹紅馬體型健碩,姿態舒展,像一尊雕塑般站在那裡。
蘭多夫的左手緊緊攥住了右手。
阿伯納笑起來。
兩個男人關上門,走到床邊檢視。杜姆多夫是中槍身亡的,他身穿的馬甲被撕開一個巨大的圓洞,邊緣粗糙。他們開始尋找實施了這場謀殺的武器,很快,他們就在兩支山茱萸木搭成的架子之間發現了一把獵鳥槍。這把槍剛剛開過火,擊錘上還留有剛剛使用過的雷線。
「他以這些可憎的,供奉邪神的神木,勾起人們的紛爭,衝突和謀殺。寡婦和孤兒向天堂哭喊。『我能聽見人們的哭泣。』聖經里是這樣允諾的。這塊土地已經厭倦了他,所以我懇求上帝以天堂的業火毀滅他,就像他毀掉俄摩拉城宮殿中的王子那樣。」
「魔法!我的老天!」
「這是我見過最古怪的事情。」他說,「現在,一個瘋瘋癲癲的老傳教士認定天堂之火殺死了杜姆多夫,如同提斯比人以利亞一樣。而一個像孩子一樣單純的女人則以為她用一種中世紀的魔法咒死了他。但其實,他們兩個就像你我一樣清白。而後,留給我們一個不可磨滅的事實——這個畜生確實死了。」
蘭多夫站了起來。
不過蘭多夫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也沒看到。只有陽光照進來。阿伯納的手更用力地抓住他胳膊。
那天,我的叔叔阿伯納和治安官蘭多夫並肩騎行,他們穿過山谷,去料理杜姆多夫的事情,他的釀造作坊使附近充滿了伊甸園般誘惑的味道,有著煽動魔鬼的力量。發生的事情已經讓人忍無可忍——喝的爛醉的黑人們朝著老鄧肯的牲口開槍,又燒掉了他的乾草堆,不過在當下,事態已經暫時平息下來。
「我殺了他,但我沒有向他開槍。」
「蘭多夫,」他回應道,「布昂森為什麼會到這附近來?」
那是一個做工粗糙的手制蠟偶,一根針刺穿了蠟像的胸部。
「他的雙手沾滿了鮮血,」他說。
「現在,那個老人或許走了,但是我或許還能找到那堵牆,陽光照耀著那裡,還有那片開滿黃色小花的草地。好了,現在我能走了嗎?」
寂靜籠罩著那裡。屋門緊閉著;昆蟲在陽光下無聲地嬉戲;在陽光下,一切物體都在地上投下了自己靜止的輪廓;成群結隊的黃蝴蝶則像列隊般翩然飛過。
「沒有開槍!」他重複著。
蘭多夫做了一個不耐煩的手勢,似乎是想要驅散這種難以忍受的氣氛,不過阿伯納的臉上則浮現一種深沉怪異的表情。
「我殺了他,」她說,「這棒極了。」
我想,在不幸的冒險家被押往牆下槍擊處決的同時,杜姆多夫也與伊特貝德一道漂洋過海來到這裏,不過他身上流著的並非南方人的血液,而是出自於歐洲某個偏僻而荒蠻的種族,證據遍布在他周身各處。他身材魁梧,黑色鬍鬚修成方形,布滿他的上唇和整個下巴,手掌寬闊厚實,手指方正而扁平。
這對於那個死去的男人可謂是個糟糕的註腳——這個異國的,半大的孩子深信這個世界的所有邪惡隨著杜姆多夫之死業已消亡,天堂的陽光將灑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如果他是被劍殺死的,那麼必定是劍殺死了他。』是這個水瓶,裝滿了杜姆多夫自己釀造的酒漿,聚焦了太陽的光……所以,蘭多夫,布昂森的祈禱應驗了!」
「好吧,」他說。
「通過窗戶!」蘭多夫重複著。
「在法庭上,」阿伯納說,「調查的程序應該講求合情合理,但既然這是上帝的審判,有些事情可能會遵循有些不同尋常的法則。下樓之前,如果可以,讓我們先試試能不能判斷出杜姆多夫的死亡read.99csw.com時間吧。」
他繼續用撥火棍敲打著爐膛,提起來,然後讓它從手指的縫隙中自然落下。
所謂的開拓者,不僅僅是居住在毗鄰弗吉尼亞州那些山峰的人,在殖民戰爭之後,有很多外國僑民移居至此。踏上這片大陸的外國軍隊,四散成為一股股探險隊,他們紮根於此,開始長久的生活。他們與布拉道克和拉薩爾一道,在墨西哥的帝權統治一次次的瓦解之後,佔據了墨西哥以北的地方。
蘭多夫嘴裏爆發出一陣激烈的咒罵。
「這就是世界,」他說,「充滿了神秘的連鎖意外。」
「不久以前,我們剛剛到達這裏,那時我問你知不知道杜姆多夫在哪,你用《士師記》中第三章的一句話回答我,『毫無疑問,他在夏屋中隱藏了雙腳。』你為什麼會這樣說,布昂森?」
「難道你不怕,」他說,「夜色,山嶺,還有漫長的路?」
「『如果他是被劍殺死的,那麼必定是劍殺死了他。』那麼現在,」他說,「我們走,試試用法庭的辦法解決這件事吧。」
「就要來了!瞧!」阿伯納指向牆壁。
「誰能告訴我這件事到底都有誰插了一手。」阿伯納說。
「在把一堆散彈打進自己的心臟之後,他爬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把槍重新掛回牆上的架子上。」
蘭多夫展開雙臂,做了一個無比感慨的手勢。
他站在那裡,伸展雙臂。
「那個女人對我說,他進屋睡覺一直沒有出來。」老人回答,「而且房間的門從裏面上了鎖。所以我知道了,他就像摩押王以隆一樣,死在他的夏屋中了。」
「瞧,」他說,「這棟房子的牆建築在峭壁上,離那條河大概有100英尺,而岩石就像一塊玻璃一樣平滑。還不止如此,你看這些窗框,是用泥灰砌在牆上的,它們的邊緣都還有蛛網,這些窗戶沒有被打開過。暗殺者是怎樣進來的呢?」
這間屋裡的擺設不多,一張碎布拼成的地毯,一架木質的百葉窗,一張大橡木桌,在桌子上擺著一個圓形的大玻璃瓶,裏面盛放著剛從酒窖里取出的酒漿。瓶中的液體質地清澈得像泉水一樣,然而瓶塞處散發出的氣味卻明白地告訴人家,這並非上帝創造的天然之物。水瓶反射著陽光,將剛剛射死杜姆多夫的武器照得發亮。
「已經有兩個人承認了。」蘭多夫叫道,「會不會還有第三個?你有沒有殺他,阿伯納?或者是我?夥計,這是不可能的。」
這就是講故事的藝術法則——講故事的人不是真的講了故事,而是聽者自己講這個故事,講故事的人唯一要做的是給聽者啟發。
「這是法則,」阿伯納說,「在某種意義上,它的權威比法律更甚。用語言來表述就是:如果他是被劍殺死的,那麼必定是劍殺死了他。」
「是的,先生。」她簡單地回答,像一個稚童。
我的叔叔瞧著蘭多夫的臉。
「隨你的便,」阿伯納說,「你只信任法庭中的方法。」
「必定!蘭多夫,你有沒有特別注意過『必定』這個詞?這是顛撲不破的法則,沒有機會和運氣存在的餘地。在『必定』面前,沒有其他路可走。如此,除了我們播種的,我們什麼也不會收穫,即亦,除了我們付出的,我們什麼也不會獲得。就如同我們會使用武器,最後也會被武器毀滅。」他拉著他轉過身,桌子,獵槍,死去的男人橫陳在他的面前。
「哦,不怕,先生。」她簡單的回答,「上帝無處不在。」
蘭多夫站在桌邊,看著女人靈巧的手指把亞麻布包打開,裡面包裹著的致命內容露出來。
蘭多夫幫助她上馬坐穩,然後返回壁爐旁邊。他用鐵撥火棍敲打爐邊作為消遣,爐壁發出清脆的叮噹聲,最後,他開口了。
「看看吧,蘭多夫……我們要作弄作弄這個兇手……然後現場逮捕他。」
「如果你不這樣,」阿伯納說,「或許吧。」
「沒有朝他射擊!」蘭多夫吼叫著。
「天堂的業火。」他慢慢地對自己重複這句話。然後,他發問了。
「走!弗吉尼亞州的陪審團不會因為一個女人射死了這樣一個
https://read•99csw•com惡棍而制裁她。」他舉起手臂,指向那座木棺。「一點鐘,」他說,「我想那時布昂森還在來這裏的路上,而那個女人,則在山中的果園裡。」
「很好,」阿伯納平靜地說,「當他明天重新降臨,我會告訴你是誰殺了杜姆多夫。」
「他一直沒有出來,我也叫不醒他。」
「和我們一樣,是為了杜姆多夫可憎的行徑。」蘭多夫說,「那個又瘋又老的巡迴牧師想要在山裡煽動一次大規模的針對杜姆多夫的討伐。」
這是一種兩個男人都不想粉碎的信仰,他們放她離開了。不久天就會亮,從山中通向切薩皮克市的道路也要開放了。
她轉身離開了屋子,不一會,她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用摺疊的亞麻布包著的東西。她把它放在桌上,就在麵包和乳酪之間。
「有很多次我試著殺他,哦,太多太多次了——用我記得的巫咒,不過總是失敗。最後,我用蠟做了他的人形,用一根針刺進他的心臟,這次我很快就殺掉他了。」
「在睡覺的時候,」她說,「他都會閂上這扇門。」她用指尖輕叩門扉。
她的臉突然有了光彩。蘭多夫朝她走了一步,他的聲音粗重刺耳。
他徑直走向石屋,阿伯納跟在他後面,他的手背在身後,胸膛自然地挺著,一抹嚴酷的微笑掛在嘴角。
「誰殺了杜姆多夫?」他吼叫著。
老人抬起低垂著的頭,坐在馬鞍上俯視著阿伯納。
「為什麼我們要浪費時間考慮這個,阿伯納?」他說,「我們已經知道是誰乾的了。讓我們一起去聽他們親口講出這個故事。布昂森和那個女人,杜姆多夫必然是被二者其一幹掉的。」
「答案很明顯。」蘭多夫說,「殺他的人先於杜姆多夫藏身於這個房間,等到他睡熟才出來開槍打死他,然後逃之夭夭。」
「我從大峽谷來到這兒。」他說。
「阿伯納,」蘭多夫吼叫道,「你是個愛開玩笑的調皮鬼,但我絕對是認真的,這裏發生了觸犯法律的罪行,而我是執掌此地正義的地方官,如果我能夠,我一定要找到那個兇手。」
「為什麼,這個男人的心臟真箇謎!」
他們又一次穿過大廳,爬上樓梯,來到那個房間,關上身後的房門。
女人聳了聳肩膀,比出了一個異國的手勢。
然後他走過去,拉住迷惑的治安官的胳膊。
蘭多夫用肩膀狠狠地撞向門扇,門一下子被撞開了。
「一定有人開槍打死了杜姆多夫,不過是誰呢?他又是怎樣在那間上鎖的房間里出入的呢?要殺掉杜姆多夫,那個暗殺者必須走進屋子,那麼,他是怎樣進去的呢?」他只是對著自己喃喃自語,然而坐在壁爐對面的阿伯納叔叔回答道:
「好吧,」蘭多夫叫道,「想要解開這個謎只有一種辦法,布昂多和那個女人都聲稱是自己殺了杜姆多夫,他們當然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做到的,何不下去問問他們。」
兩人點燃了飯廳的爐火,在餐桌前坐下。大門洞開,火紅的搖曳的燭火照在死者窄長而牢固的房子上。在飯桌上,有女人留在那的一些冷肉,金色的乳酪和一條麵包。他們沒有看見她,不過能聽到她在房子里走動。最後,在庭院里沙石鋪成的小路上,他們聽到了她的腳步和一聲馬的嘶鳴,然後她出現了,打扮得像要進行一次旅行。蘭多夫跳了起來。
蘭多夫做了一個憤怒而絕望的手勢,「誰知道,」他怒吼道,「或許杜姆多夫自己把自己打死了。」
「以砍伐這些供奉邪神的神木,以滌清這裏的穢物,不過我沒想到萬能的主聽到了我的祈禱,在我翻山越嶺之時,帶著盛怒降臨在杜姆多夫的門口。當那個女人告訴我時,我洞悉了這一切。」他朝他的馬走去,把斧子丟棄在毀壞的酒桶之間。
阿伯納和蘭多夫停住了。他們認出了那個悲劇的角色——他是這座山上的巡迴牧師,總是鼓吹《以賽亞書》的惡言,如同他是好戰的復讎君王的代言人,又如同弗吉尼亞州政府就是聖經《列王紀》中萬惡的神權政府一樣。汗水從馬的身上滑落,從老人疲憊的樣子和身上的塵土https://read.99csw.com可以看出,他們剛經過長途跋涉。
蘭多夫站在那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們走了進去。這是一間朝陽的屋子,日光透過向南的窗戶灑遍了整個房間。杜姆多夫躺在擺放在房間里側歪斜放置的一張床上,胸口被一片猩紅覆蓋,猩紅色一直延伸到床邊的地板上,形成一片鮮紅的血泊。
沒有回應,蘭多夫惱怒地轉動著門把手。
「神吶,」他吼叫著,「我可不想看到一個兇手是如此完成謀殺的。無論他是地獄里鑽出來的惡魔也好,還是天堂降臨的天使也罷。」
「你認為是這個女人殺了杜姆多夫?來吧,我們去問問布昂森,是誰殺了他。」
阿伯納走過去,敲響了那扇緊閉的門,很快,一個面色驚恐的女人探出頭來。她身材嬌小,金髮,臉色蒼白,有張寬闊而帶有異域情調的面孔,不過她身上的很多微妙細節顯示她出身高貴。阿伯納重複了他的問題:「杜姆多夫在哪?」
「棒極了?」治安官重複著她的話,「什麼意思?」
「那麼,以上帝的名義,你是怎麼殺了杜姆多夫?」他粗大的嗓音在空屋裡回蕩。
「我殺了他。」他回答,繼續朝酒窖走去。
爐火顫動著,將她的剪影投射在長椅的木棺上。驀然地,天堂的正義沖了進來,浩瀚而難以言喻,即刻將他征服。
「我會讓您看看,先生。」
「我也很想相信他們的話,」阿伯納說,「不過我們無法抗拒法的威嚴。」
阿伯納一動不動地坐在爐邊,手肘撐在椅子的扶手上,雙手托著下巴,他表情陰沉,臉上顯出深深的溝壑。蘭多夫可能無藥可救地虛榮浮夸,然而他仍然勇於背負他的責任。現在,他停下腳步,端詳著女人,蒼白,憔悴,如同傳說中逃出虛構地牢,重新看到太陽的囚徒一般。
「萬能的神啊,」蘭多夫低聲賭咒,「殺掉他的人可真多。」
他走過去,拉住蘭多夫的胳膊。
「嘿,阿伯納,」他說,「這都是浪費時間,布昂森沒有殺杜姆多夫。」
事實清楚得如同白晝,甚至連蘭多夫都已經了解,這個女人是無辜的,她小小的、無害的法術,是如同孩童屠龍一樣悲慘的努力。在開口前,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他像一個紳士那樣,表現出堅持與篤定。如果這可以讓這個孩子認為自己用法術殺死了妖魔,那又有何不可。
他的話被獵槍發出的咆哮所掩蓋,蘭多夫看到死者的被射穿的衣服從床上飛了起來,獵槍自然地放在牆上的木架上,槍口恰好正對卧室盡頭,斜著放在牆壁前的床。陽光被聚成一束,引爆了槍中填裝的火藥。
這個房間有兩扇向南的窗戶,陽光透過它們照進屋裡。阿伯納把蘭多夫帶到窗前。
「殺蘭多夫的兇手所作所為還不止如此,」他說,「這個暗殺者不僅爬上了懸崖,從關著的窗戶進入了房間,射死了杜姆多夫,而且他還重新遁形於緊閉的窗戶之外,身後沒有留下絲毫的蹤跡。沒有碰到一顆灰塵,沒有弄壞一絲蛛網。」
「這是不可能的。」他大喊。
女人站在那裡凝視了一會,然後她突然大叫:「我終於殺掉他了。」然後就像一隻受驚的野兔一樣跑掉了。
「布昂森,」阿伯納說,「杜姆多夫在哪裡?」
「你要去哪裡?」他問。
「至少不是天堂之火。」
他檢查了屍體,從死者的衣袋中掏出了一塊很大的銀制懷錶。它被獵槍打壞了,上面顯示的時間是午後一點鐘。阿伯納用手指敲著下巴在原地站了一會。
「為什麼,夥計,是你自己證明給我看的,那扇窗戶沒有被打開過,而且窗戶外面是那樣的懸崖峭壁,恐怕連一隻蒼蠅都難以爬上來。你要告訴我那扇窗戶被打開過?」
「在我的記憶中,曾有一個很老很老的男人,坐在一堵灑滿陽光的牆下,跟在他身旁的是一個小女孩。某人過來跟老人進行了一場時間很長的對話,而那個小姑娘則在一旁的草地上採摘黃色的野花插在頭髮上。最終,陌生人給了老頭一根金鏈,然後帶走了小姑娘。」她甩了甩手,「哦,殺掉他是一樁妙事。」她揚起臉,露出一絲奇異,悲慘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