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手跡
「也是你對他的感情嗎?」阿伯納說。
「只發現了這個。」阿伯納說。
當阿伯納去找他時,發現他吊在他的榆樹上,像鞦韆一樣晃蕩。
「我覺得他就是個稻草人。」高爾說,「而且我覺得,阿伯納,我是個比你聰明的鳥,不怕這些鬼神之說,不會只坐在一棵樹上,像烏鴉一樣呱呱叫,我看到在他襤褸的外套下有一根木製的脊樑,我能從破爛的袖管窺見木條手臂,還有他兩條晃晃蕩盪的腿。而我來到了他看守的麥田裡,拿走我想要的東西,才不理會他隨風擺動的燕尾服……為什麼,阿伯納,你的上帝依賴於一件事,那就是『畏懼』,而我沒有。」
「那麼你知道我是怎麼看待上帝的嗎?」高爾叫道。
「沒有。」阿伯納說。
「我們要到那裡去,」他說,「但是我們不會在那裡吃也不會在那裡喝,因為我們去那裡不是為了和平之事。」
「簽了這份文件。」阿伯納說。
駝子一雙濃密的眉毛往下一沉。他並沒有被這事攪得心煩意亂,但他知道阿伯納不會做徒勞無功的事情。
我看到駝子驚跳起來,為了掩飾他的這個動作,他把那根蘋木柴火往壁爐深處推了一點點。一團火星噼噼啪啪地彈起來。在我們背後,一陣風攫住了腐朽松垮的窗框搖動著,就像一個被關在外面的人,憤怒地搖晃著大門。在駝子起身時,阿伯納繼續說下去。
「我要告訴你,」阿伯納說,「我們在你兄弟的屍體上發現了一個手印。」
「那麼你們認為怎樣才能救我的命?」
「我很感謝你,」駝子咆哮道,「但是我不想用這種方式來救命。」
「你的論點,」他說,「是站不住腳的,死者也能夠支配他的遺產。看看你,夥計,死者能夠在天堂實現他自己的遺願,是誰制定了法律?是先人!是誰創造了我們必須遵循,能夠限制我們生活的那些習俗?是先人!而我們所有的土地的名稱,難道不是已死之人賦予的嗎?當一個測量員丈量一塊土地的時候,他會從先人留下的界標開始。當人要打官司,法官會翻閱以前的典籍,直到找到先人是如何處置這類訴訟,然後仿效他們。所有的作家,倘若他們想要使自己的觀點更有分量,有更加權威,就會去引用前人的話。當雄辯家在鼓吹或者演講的時候,難道不是滿嘴死者的箴言?為什麼,夥計,我們的生活正在順著死人的意志前行。」
「為什麼不?」高爾說。
「是這樣的,」阿伯納說,「你沒有繼承人。而你兄弟的兒子現在已經長大了,他應該娶妻生子,經營這些土地。既然他現在能做你沒法做到的事了,高爾,他就應該擁有並使用你所擁有的東西。」
駝子咒罵著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初冬的夜晚,天氣陰濕寒冷。帶著寒意的冬雨開始落下來,夜幕也隨之迅速降臨,我沒法再繼續趕路了。那時我已經進入了山嶺之中,想要走捷徑穿過幾依傍山脈的丘陵。那時我本該已經到家,但是一隻鞋壞掉了,讓我耽擱了不少時間。
「哈,沒錯,」他說,「我的兄弟他愛我!」
「那麼,」高爾叫喚著,「你現在能離開我的屋子了嗎?我沒什麼話能對你們說了。快滾蛋!」
高爾的臉上顯出勝利的表情。
「所以,」他說,「你們這些紳士想盡辦法要救我的命。我真是感激不盡。」他臉上寫滿了嘲諷,鞠了怪異的一躬。
「愛!」阿伯納重複道,「提到愛,高爾——你懂什麼是愛嗎?」
然後他又用手杖敲起了那根柴火,大聲嚷嚷著他的傭工們的行為是不折不扣的打劫。他必須要騎馬在周圍巡視,他們才不會扛著鐮刀閒蕩,只有往牲口吃的東西裏面加硫磺,他們才不會偷吃,而且他們會偷擠牛奶餵養他們下流的嬰孩,如果不是因為那些軟弱的法律,他真要把他們痛打一頓。
高爾狡猾地將話題一轉,把他頗有深意的暗諷扭到另一個地方。
在去高爾那裡的路上,阿伯納問我有沒有吃過晚飯,我回答:「吃了。」走到屋前河灘上,他拉住韁繩讓馬停下,在馬鞍上坐了一會。
「一份契約,」他說,「將這些土地……轉移給我兄弟的孩子。合適的法定支付期:『茲准,締結一般擔保的契約』……這可不錯,阿伯納,不過我可不想被『茲准』。」
「我有很多個理由,」阿伯納回答,「而我剛剛已經九九藏書給了你最好的一個。」
「能。」阿伯納回答。
當看到阿伯納時,他吼叫起來。他被我們的突然到訪嚇了一跳。這個駝子急於想弄清楚我們是偶然到訪還是來辦什麼差事。
「只要你簽字我就走。」他說。
「不過死者,」阿伯納回答,「已經無法掌控這些。他們已經無法跨越生死,使用這份產業。這些土地和牲畜,只能被那些活著的人使用。應該由生者的訴求支配死者的遺贈。」
「它們夠棒了。」阿伯納說,「我先來說說最棒的一個。」
「那麼,」阿伯納說,「我來這裏就是讓你交回你拿走的東西——除此以外,這還是筆高利貸。」
當走到離十字路口不遠的地方,我看到了阿伯納的馬,不過我猜想他老遠就看到我了。那匹高大的栗色馬站在道路間的草地上,阿伯納像一尊石像那樣騎在它的背上,當我走到他的身邊,他已經做出決定了。
「簽字?」高爾吼道,「我要看著你兄弟魯弗斯,伊萊森·斯通,還有你,統統下地獄。」
「這是個怪可愛的理由,阿伯納,」駝子說,「你是個令人尊敬的人,不過我這有一個更好的。」
「為了你自己!」阿伯納大聲說,「那麼你知道上帝會怎麼看待你嗎?」
「馬丁,」他說,「你該去睡覺了,小傢伙。」然後,他用他寬大的外套把我包裹得緊緊的,然後把我放在他身後角落裡的沙發上。我躺在那裡,暖和舒適,簡直可以像掃羅那樣睡去,但是我對阿伯納來這裏的原因感到好奇,所以我把眼睛湊近一個紐扣洞偷偷地向外窺看。
現在,阿伯納的牌全被他看透了,他再也無法嚇到他了。甚至,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指控他。
「那麼現在,」他咆哮著,「誰還贊同這個蠢主意?」
我對那棟房子不怎麼熟悉,因為我只看過一個房間;那裡空空蕩蕩,到處是亂糟糟的灰塵和垃圾,還有一些地方盤踞著蜘蛛。兩扇高窗已經沒剩幾塊殘存的玻璃,空蕩蕩的窗框直通向黑夜,安靜的河流不發一聲地減慢了速度,冬雨墜入森林和在森林之後隱約可見的山脈。房間生著火——一根蘋果木柴枝正在壁爐中燃燒,房間里有幾把椅子,上面鋪著黑色的毛織物椅墊,還有一張沙發——全都已經老朽不堪。看起來駝子並不坐它們,因為他們碰到這些東西的時候摸到一層灰塵。駝子正坐在壁爐邊的一把不太一樣的椅子里——一把高背椅,不過在兩個扶手之間墊上了軟墊,做成靠背長椅的樣子,不過那些填料已經被他揪得支離破碎。
阿伯納叔叔接過遺囑開始讀。
「小傢伙」,他說「進來暖和暖和你的手指。我又不會傷害你。我可不會翻攪自己的身體嚇唬小孩子,只有阿伯納的上帝才會做這種事。」
「阿伯納,」他尖叫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探究地望著我叔叔的面孔,想找到什麼具有指示性的跡象,但是什麼也沒有——那只是一張嚴峻而平靜的臉。
「而你已經拿走了你想要的?」
那天早上,高爾來找我的叔叔阿伯納。他騎馬前來,那匹他高大的花毛馬疾速奔跑時,他就緊緊趴在馬鞍上。他來告訴阿伯納他的兄弟死了,請他帶幾個人去看守屍體,然後將死者下葬。
阿伯納接過信封,比較上面的郵戳,「是同一天,」他說,「這地址也是伊諾克的筆跡。」
駝子聲淚俱下,他嚎啕著抱怨自己已經因為悲痛和驚嚇神經崩潰。早晨,他發現他的兄弟一直沒有起床,於是去他的房間叫他,看到他的兄弟躺在床上,場面可怖,喉嚨被割開,周圍是一片血海。他只是從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就嚇得魂飛魄散,匆忙地趕來找我叔叔,所以對其他細節並不了解。他的兄弟身體狀況極佳,而且在他家生活得融洽愜意,所以他也不理解弟弟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駝子紅腫的眼睛閃爍著,兩隻多毛的大手絞在一起,顯出悲痛的表情,那副模樣奇形怪狀而且令人作嘔,不過你能指望一隻被逼上絕境的癩蛤蟆是什麼樣子呢。
不久之後,高爾就帶來了遺囑,死者把自己財產留給了駝子,隨之而來的自然是駝子一番親切的話語,和許諾補償給九九藏書死者孩子的一份津貼。他加入到三個人之中,阿伯納則離開他們,在黑夜中踱步。
「那就是,我樂意!」
「阿伯納,」他說,「你的話讓我覺得困惑……把事情說清楚。你認為我偽造了遺囑?」
駝子突然昂起了頭。
這些大相徑庭的說法讓人難辨真偽。他為什麼會來這裏我們可能無法肯定,然而他為什麼留下卻是毋庸置疑。
「那些市場巡查!」高爾笑了。
「陰晴雨雪,」阿伯納說,「都握在上帝的手中。」
「你弄錯了,」阿伯納說,「我說我會給你一個最好的理由,並不是說這是最為有力的一個……想想我給你的理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因為你擁有的土地和財產而收取費用,但是就如同租約一樣,你要履行某種義務。如果我們在履行義務的時候犯了錯,使租約打了折扣,那麼另一個人就有權得到我們所有的一切。」
「對我來說,這些統統可以下地獄,」高爾說,「所以每天做好自己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在這裏簽字!」他說。
駝子面露微笑。
「沒錯,」阿伯納說,「這些都有可能。」
從阿伯納的態度,我知道事情已經向著結果發展了。他抓起遺囑和信封,伸到高爾面前。
「是的,」高爾說,「他對我說過,在他寫地址的時候,順便在遺囑上籤了名字。」駝子收緊腮幫,耷拉下眼皮。
「儘管笑吧,」阿伯納說,「不過我敢擔保,當那些孩子看到這遺囑的時候,絕對不會像我們這樣反應平靜。」
「上帝!」他吼道,「我們真該逮住上帝。秋天過了還沒一半冬天就來了,草都沒有了,連牛羊都沒法吃食了。」
「沒有別的路可走,」他說,「我們相信你死亡的污名,對你姓名的憎惡,還有所有的流言蜚語,最終對那些孩子的不良影響,會多過你在有生之年失去那些土地的損失;不過,我很清楚,他們不會這樣想的。而且如果你不簽署這份契約,我們還要出面平息他們對這件事的不滿。這不是應該由我的兄弟魯弗斯,伊萊森·斯通,還有我決定的問題。」
「說。」高爾說,他奇形怪狀的臉顯得樂滋滋的。
「我可不知道。」高爾說。
「不過,在這之前,我們就已經知道是你殺了你的兄弟。當我們站在他的床前時我們就知道了。『看這裏,』魯弗斯說,『這裡有個血手印!』我們看了看……然後我們就知道這個手印不是伊諾克自己印上去的。你清楚我們是怎麼知道的嗎,高爾?讓我來告訴你……那個印在你兄弟右手上的血手印,是一個右手的手印。」
阿伯納一動不動。
「那麼,高爾,」他開口了,「你認為上帝就是個稻草人?」
「你是說,」他說,「那些孩子會來取我的性命?」
「為什麼,」阿伯納說,「他要在這座房子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不也是他的親骨肉嗎?」駝子嚷嚷。
「我塞給他美鈔了。」他用拇指抵著另一隻手掌,「現在他見到我開心的要命,『高爾,把你的貨全都帶來吧,』有個人這麼說,『反正這對你對我都算不了什麼。』」然後駝子咯咯笑著,喉嚨里發出打嗝一樣的聲音。
「如果你是那樣愛著你的兄弟,」他說,「你必須要為他做這件事情,你必須要簽署著項契約。」
「但是,」阿伯納說,「在你兄弟死的前一天,你從郵局拿了幾張信紙。」
「他一定非常愛你。」阿伯納回答,「才會剝奪他親骨肉的繼承權。」
「他的確這樣做了!」阿伯納說。
「是的,」高爾說,「這不是在這棟房子里寫成的。瞧,這是寄來時用的信封,上面有當天的郵戳。」
「帶著你的破紙滾蛋。」他大聲叫著。
祖輩留下的遺產並未被分割,由高爾和他的兄弟共同繼承。他的兄弟生活在山脈的另一邊,上次在這裏見到他,是他初次翻越山嶺到這邊來,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平時,高爾會將賬目定期送給他的兄弟,他們是以這樣的方式共同管理財產。有一種說法指出他的兄弟認為自己被騙了,最後終於前來分割土地,不過這隻是道聽途說,不足為憑。高爾則稱他的兄弟突然到訪恰恰顯示了他們兄弟和睦,感情融洽。
我以為阿伯納會用什麼更尖銳的話回答他,然而他只是以一種猶豫的語氣,慢慢地開口。
住在這那個男人的名字是這座山的笑柄,他是個駝子,當騎在那匹高大的花毛馬上的時候,他看上去就像一隻趴在馬鞍上的蜘蛛。他不止一次的結婚,其中一個妻子發狂成了瘋子,而阿伯納叔叔雇的牧人則在某個夏日的清晨,看到另一個像鞦韆一樣在她家門口的榆樹上搖蕩,一根打結的韁繩勒住了她的喉嚨,將她吊在榆樹伸出的枝杈上。她赤|裸雙足,黃色的豚鼠草花粉隨著她的擺動從雙腳上抖落。從此,那顆榆樹被我們視作邪樹,大家都會忌憚那像鞦韆一樣搖擺的鬼魂而不敢騎馬從樹下經過。https://read.99csw.com
然後他們又聊起了佃戶,還有儲備乾草留到冬天來餵養牲畜的事情。在這個話題上,高爾不再發笑了,而是喃喃的咒罵。勞作是一門失卻的藝術,而高爾的教養似乎已經消耗殆盡了。他們在這個話題上談了有一個小時之久,談話內容毫無意義可言,因為高爾一直在不停的咒罵,罵聲充斥了整個房間,在房椽之間回蕩。整整一小時!為什麼,在我們的父親那一輩上,人們都從清晨工作到日落,然後打著燈籠清洗他們的馬匹……在我們這個時代,人已經頹廢倦怠得多了。在以前那些好日子里,人們可以花兩百鷹洋的價錢購買奴隸;而現在,人都是公民,享有投票權和選舉權,不能隨便拳打腳踢。如果你用手杖揍了什麼人,他就可以直接控告你,告你一個蓄意傷害……人們已經被這些新念頭搞得發了瘋,這個世界就快要長滿野草了!
「的確,」阿伯納說,「這是伊諾克筆跡。」然後他補充說:「不過上面的日期是他來這裏的前一個月。」
高爾並沒有理解,但是他變得警惕起來。
高爾湊近阿伯納,注視著他。他知道這事有些不對勁,但是他沉著應付,他將他巨大多毛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換上一副莊嚴公正的語調開口。
「高爾,」阿伯納說,「或許有些事情會讓你改變想法。」
「我可不理解你的這種信任關係,」高爾說,「我是為自己活著的。」
然後他伸手指向那棟在黑暗中影影綽綽的房子。
「馬丁,」他開口說,「下馬去喝點河水,這是上帝的河流,水是乾淨的。」
「你告訴我,」他說,「遺囑和這信封是一口氣寫成的!看!這信封上的筆跡平靜而穩定,不過在寫遺囑時,他的手是顫抖的。你看這些字母,戰慄而抽搐。我來解釋吧。你保留了從前通信時的信封,但這份遺囑是在這棟房子里寫成的,寫字的人處在驚恐中。而且,它就是在你兄弟死的那天早上寫成的。聽著!伊萊恩·斯通從死者陳屍的床邊經過的時候,他被一塊地毯絆了一下,地毯翻了起來,露出了下面被墨水浸然的痕迹,那裡有一個破碎的墨水瓶。我伸手摸了摸,那裡還是濕潤的。」
他用那根粗大的手杖猛擊了一下靴筒。
當阿伯納要去別人家幫忙的時候,他從不會帶我前往。在執行一項生死未卜的使命時,他最不想與之為伴的人莫過於一個孩子,不過這次,他不得不這樣做了。
「在我身上,有他最緊密,最純凈的血緣關係,在那些孩子身上的,已經被沖淡了,難道人不是最愛自己至親至密的血親嗎?」
「像誰一樣?」高爾說。
我們走進房間挨著壁爐坐下。蘋果木閃動著火焰,發出清脆的爆裂聲,外面的風颳得更猛烈了,雨漸漸轉為冰雹,咚咚地連續敲擊著玻璃,如同連續射擊。房間被兩個高燭台上的蠟燭照亮,它們被被塗抹過牛油,放置在壁爐邊緣。風咆哮著旋入煙囪中,木柴不時的爆出一陣柴煙,煙火沿著發黑的壁爐板上升。
「我沒有看過,」他說,「不過我在縣書記員的記錄中讀到過它的副本,上面說他把所有的土地都留給你。」
阿伯納跟我父親,還有伊連森·斯通一起出發。往生者的死狀與高爾所說的一樣,他手裡抓著一把剃刀,手指上留著血跡,身體和床上都留著死前掙扎的痕迹。整個村子的人都傾巢出動趕來看他下葬,整個山谷燃燒起了流言蜚語,只有阿伯納、我父親還有伊連森沉默著。他們沉默著走出高爾的房子;沉默地站在一旁看著https://read.99csw•com屍體被放進墓穴;然後,他們赤著頭,沉默地看著土地接納了死者的屍體。
「你們只在他屍體上發現了這個?」
「是的,」高爾說,「那是為我兄弟拿的,伊諾克通常都是鉛筆在紙上演算,我這裡有他計算用的紙。」
在整段時間里,阿伯納都站在那裡,低頭望著那個男人——一個不平靜的,懷著恨意的復讎之神,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從未改變。
「為什麼不該寫在信紙上呢?在墨西哥難道不是每家商店都賣這種紙嗎?」
他站起來望著阿伯納:「我會遵守我兄弟在遺囑中交所有遺願,」他說,「阿伯納,你有沒有看過那張遺囑?」
駝子接過那張紙,向後倒向椅子的後背,騰出空來展開了它,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我懂,」高爾說,「就是我兄弟對我的感情。」
「你等了嗎?」
阿伯納沒有動。有整整五分鐘的時間,他坐在那裡忙活著什麼。由於他是背向著我,我也無法看清他在做什麼。而後,他走向桌子,站在高爾旁邊。我看到了他剛剛做好的東西,他剛剛用一根鵝毛削了一支鵝毛筆。他把筆放在桌上,旁邊還有一個用獸角做成的墨水瓶。他展開那張契約,用幾個手指排成一列壓住信紙,另一隻手拿起鵝毛筆,在墨水裡蘸了一下。遞給高爾。
「那麼,」高爾說,「我們現在已經開誠布公地排除掉了一項疑問,讓我們再說說另一個。你們費盡心機,在我兄弟的死上發現了什麼?」
「決定什麼問題?」高爾說。
「你能認得出我兄弟的筆跡嗎?」高爾問。
駝子走到一座靠牆放置的古老的保險柜前。他打開門,拿出遺囑和一捆書信,回到爐火旁邊,他把那摞信放在阿伯納草擬的契約旁邊,然後遞上那份遺囑。
「然後剩下的根本不值一提。」高爾大叫。
「難道要損失購買這些牲畜的錢,錯過一整個夏季的放牧?」高爾大叫著,「我可不會,我會繼續圈養這些牲口。」
「沒有。」阿伯納說。
阿伯納一言不發地坐了很久,他的手肘拄在膝蓋上,兩隻手掌合在一起,雙眼凝視火焰。駝子注視著他,他粗大,多毛的手指在椅子扶手的墊子上動來動去,而他銳利的眼睛,像是反光的玻璃一樣閃爍著光芒。最後,阿伯納開口了,我猜是因為他認為我已經睡著了。
「高爾,」阿伯納說,「等你下了地獄,你就知道會在地獄里看見誰了。」
「那麼你該看出來,這是他親手寫的。」
「若不是極棒的理由,又怎麼會讓一個男人遠離他的土地呢?」
「我是在實現我兄弟的遺願。」他說。
「那麼,在那隻手印上,有沒有什麼明顯的特徵或者標誌,」高爾說,「能夠讓你看出,是什麼人的手印上的——」他展開了雙手,「就像,舉個例子——我的手?」
他穿著一件藍色外套,挺直脊樑以掩飾背上的駝峰。我們來時,駝子正用一根手杖敲擊那根燃著的蘋果木,這根黑色手杖的頭部鑲嵌了一片黃金。有些流言說他之所以用黃金雕刻手柄,是因為這樣做就可以天天摸著自己的心愛之物。他的棕色頭髮貼著臉垂下來,被壁爐中的氣流微微拂動。
這話沒錯,阿伯納用手指在桌上篤篤地敲著。
「因為,」阿伯納說,「人會受到誘惑,繼而插手上帝的旨意,替神來裁判一個人的生死。」
「我們就像大衛和約拿單,」他說,「我可以把自己的右手給他,而他可以為了我去死。」
「阿伯納,」他說,「進來吧,這該死的夜雨,還有狂風。」
我能看到駝子的眼瞼無力地垂下去,他的臉拉長了。
從某些方面看來,這地方顯得有些邪惡。房屋坐落在小山丘上,其下是一塊一塊放牧的草地,一條河貫穿草地,在黑暗中流淌,急速無聲;這塊土地向西方延伸是一座森林,以佇立在蒼穹下連綿的群山作為背景。房屋相當古老陳舊,高窗上的玻璃所剩無幾,而在中古的白色門扉上,油漆也因為年代久遠而碎裂剝落。
「夥計,」駝子大聲說,「你在逗我。」
「是的。」
阿伯納跟駝子聊著牲畜的價格,還有「黑腿病」,這是在一歲左右的牲畜中流行致命的疾病,
九*九*藏*書給我們帶來了不少的麻煩,患上這種疾病的牲畜下巴附近的淋巴會有囊腫。高爾說,如果那些笨蛋堅持使用小棚子豢養家畜,而不是把它們都集中在大型的畜圈中,疫病就不會那麼易於流行;他還認為引起牲畜淋巴腫脹的是一種細菌。當這種病開始蔓延的時候,應該給那些小牛喂些綠色的穀物,讓它們住在鐵皮的棚子里。他說荷蘭人會吃掉患病的動物,然後拿種細菌就會繼續攻擊食用它的人。而阿伯納則說,患病的動物應該被射死,來防止疾病的蔓延。
阿伯納說,當人們做完了一天的工作,他們必須要做些別的事情;雖然有該隱的背叛,人們也應該守護他們的兄弟,較長的孩子有權利工作,而較幼的有權利從哥哥的監護中受益,這種信任關係需要兩個人共同維持。一旦有人逃避責任則很難持續下去。
他抻著粗壯的脖子探頭探腦的張望,注意到了我因為驚嚇而變得蒼白的臉色,確定我們只是順道來訪。
「是的,」他說,「我就是這個意思。」
阿伯納冷冷地看著他,並沒有回答,而是轉向我。
駝子咧開嘴,露齒而笑。
駝子突然開始嚎叫,呼號的像一隻困獸。我驚懼地蜷縮在阿伯納的外套下面。這個人的一聲聲哀鳴充斥著這巨大,空蕩的屋子。這些咆哮聲在呼嘯的風聲中逐漸增強,成為一種地獄般的轟鳴,在這種聲音的伴奏下,冰雹在玻璃窗上敲打出尖銳的音符,松垮的窗框咔噠咔嗒演奏著斷奏曲,煙囪發出嗚嗚聲,像是惡魔的手指在演奏一桿怪異的長笛。
「我。」阿伯納說。
「我的意思是,」阿伯納說,「一個人不應當因另一個人的死亡而收益。」
他走向寫字檯,拿來幾張紙。
「阿伯納,」他說,「在這事上你有幾個理由。其他的理由是什麼?」
這男人是個怪胎,體型像是把正常人從中間對摺了一下,不過在這付軀體中充滿了力量與活力。他有一張石洞一樣的大嘴,聲音則像某種動物的咆哮。你可能見過有些橡樹,在生長的過程中受到了妨礙,變得矮小,布滿節瘤,但是強韌,且生命力異常旺盛。高爾就是這麼個傢伙。
阿伯納說在這個世界上有一條真理——那就是人們永遠會比他們的父輩遊手好閒。某些傳教士鼓吹勞動是這個世界的禍因,並用聖經引證這一論點,不過高爾讀聖經純屬為了自己,而他的那些詛咒也是出於無聊。勞動和聖經可以拯救這個世界;它們是一個人的靈魂飛向天堂的兩隻翅膀。
「沒有人能這樣想。」高爾吼道,「那上面的每個字都是我兄弟寫的,而且,這座房子里既沒有紙也沒有筆。我總是在石板上計算,而當我想說什麼的時候,我也直接用嘴講出來。」
「但是,」阿伯納說,「這封遺書是寫在信紙上的。」
「好了,」高爾嚷嚷著,「這能證明我殺了他?讓我們看看你臉上那種醜陋的懷疑。難道不能是我兄弟自己的手上沾了血,或是他留在床上的手印,在他死前掙扎的時候,印在了自己的身上?」
「你是生還是死!」阿伯納說。駝子的臉變得嚴峻而堅決,他做回到他的椅子上,把他的手杖放在兩個膝蓋之間,注視著我叔叔的眼睛。
「那樣,」阿伯納說,「市場上的巡查員也會打死它們,你還要繳納罰金。」
「是的。」高爾說。
阿伯納的回答讓我感到吃驚。
「但是,阿伯納,」高爾說,「那並不是我兄弟的遺囑。根據法律,這些孩子將在我死後繼承這些遺產。他們難道不能等嗎?」
「是什麼,高爾?」阿伯納說。
高爾簽了那份財產轉讓契,在拂曉時騎馬而去,他答應會在午後回來,在公證人面前公正他簽署的這份合同,然而他沒有——日復一日,他再也沒有回來。
他對我們來訪的原因感到好奇,的兩隻眼睛毫不掩飾地告訴我們他被這件事擾亂了心智;它們突然如同火焰迸射,然後又一點一點的熄滅下去——在他望向我們的時候,還留有一絲的火焰在他腦袋裡隱隱燃燒。現在他開始琢磨我們究竟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這火焰漸漸暗淡了。
「我的兄弟魯弗斯,伊萊森·斯通,還有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起來的紙,隔著壁爐遞給高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