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帝的天使
「可能是魔鬼吧。」阿伯納說,「你知道你那張臉看起來像什麼嗎?」
「除了我還有誰呢?」迪克斯說。
「我讓人跟他在一起的,是嗎?那好吧,他是誰?你看到他了嗎?」
「迪克斯,」阿伯納說,「他們都會在五十年之內死亡。」然後我聽到了迪克斯的笑聲,他邪惡的面孔泛著亮光,就像有支蠟燭在他身後點亮了。而且,事實上,我覺得這笑聲讓阿伯納變得安靜了。
「我爸爸想要讓牲口這個月都在河邊放牧,」我輕描淡寫地回答他,「我去把他的意思告訴那些牧人。」
阿伯納並沒有將這個男人的饒舌放在心上,他從口袋裡掏出銀表,打開表蓋,看了一下時間。然後,以一種低沉,平靜的聲音開口了。
「你沒法對我說了,」迪克斯說,「今晚我要趕路,從門口給我滾開。」
「你知道什麼?」迪克斯說。
「不是現在,」阿伯納說,「我有事對你說。」
「在五十碼開外,有灌木圍欄。我走過去,順著圍欄往前走。」
「你真是聰明,迪克斯,想到重新種植草皮;要隱藏你殺掉那匹馬的地方,這是個節省時間又非常有效的方法,不過你也是個傻瓜,忘記那塊平滑的石頭上弄壞的苔蘚是無法修補的。」
他的目光越過我的頭頂,然後用關節敲了敲掛在馬鞍旁的口袋。
「但是你會關心我知道什麼。」阿伯納回答。
「你帶了不少的行李嘛,小傢伙。」
「聽著,我讓我的馬隨著樹下的馬蹄印前進,並且迅速地研究了地面。我發現小徑旁邊的雜草有被重物壓過的痕迹,就像什麼動物曾經躺倒在那裡一樣。在那一片被壓平的草地最中央,我看到了一小堆新鮮的泥土,這非常奇怪,迪克斯,有新鮮的泥土出現在動物躺過的地方。那堆泥土一定是在那動物離開以後才被移動到這裏的,否則一定會被壓平。不過它是從哪裡來的呢?」
在旅途上遇到夥伴總歸是讓人開心的一件事,我們的談話逐漸變成閑談。迪克斯說他要去『十里鎮』,事實上,我也一直認為那裡是他這次旅行的目的地。在離客棧還有一英里遠的地方,道路就開始向南邊延伸。我從沒喜歡過迪克斯,他總是帶著一種恭謙的態度,臉上顯露出狡猾,猶豫不決的神情。
「萬能的主保佑你,夥計,」他叫喚著,「你把事情拼湊得多麼美妙動人。我們剛剛領教了阿伯納律師的簡要陳述,這是因為我的佃戶殺了一頭小牛,因為某人的馬被血嚇得跑掉了,因為有人用土把血跡蓋上,防止其他人騎馬路過的時候發生同樣的情況;結論是,我在奧克斯騎馬時開槍打死了他。夥計!你的推斷真是毫無意義。那麼,阿伯納律師,在你短小簡潔的結論中,我打死奧克斯后,又對他做了什麼呢?我將它化為青煙,只留下一股硫磺味道了嗎?還是我令土地開裂,將他扔進萬丈深淵?」
「來得及做什麼?」迪克斯說。
「錯了,」阿伯納說,「還有一個男人知道這件事。」
「可是,」阿伯納繼續說,「是你讓他們在一起的。」
現在,他開始在屋裡快速地走動。先向窗外張望,又聽聽大門的動靜,然後他輕輕地踏上走廊。我以為他要繼續趕路了,但是他的靴子還放在壁爐旁邊,他不可能光腳上路。馬上,他拿著一隻鞍墊回到房間,輕輕地穿過房間,走到樓梯旁邊。
我看到阿伯納外套上的一隻袖子開始移動,然後停住了。他靠著牆凝視著什麼。我想看清他在做什麼,不過我看不到。阿伯納凝視著另一側的牆,似乎那個東西正在飄遠一樣。
「這很奇怪,」他說,就像是自言自語,「不過這能解釋一件事。如果一個人沒有信仰,那麼他的勇氣就如無本之木。而一旦他選擇了自己的主宰,他的主人將給予他源源不絕的勇氣與力量。」
「我從馬背上下來,繞著那顆蘋果樹一圈一圈檢查,逐漸擴大檢查的範圍。終於,我找到了一個蟻冢,蟻冢所形成的天然土堆的頂部被破壞了,像是被人抓取帶走的樣子。之後,我回到那一堆新鮮泥土那邊,撥開一小塊,露出的地面好像被『紅漆』染色了一樣……不,那可不是『紅漆』。」
「我沒有,」阿伯納低聲回答。
阿伯納伸出他強壯有力的大手,好像要把迪克斯推回他的椅子里。
然後他對迪克斯開口了。
總覺得關於我的叔叔阿伯納,我應該說些什麼。他是那種嚴肅,又極其虔誠的人,是宗教改革的產物。他常常把一本聖經帶在身邊,隨時隨地拿出來閱讀。有一次,羅伊客棧的一群酒客發現他坐在壁爐旁閱讀聖經,就試圖作弄他,不過他們沒能再試第二次。當那場鬥毆結束后,阿伯納付給羅伊十八個銀幣,賠償那些弄壞的桌椅板凳——他也是那次客棧鬥毆后唯一能騎馬離開的人。他一read•99csw•com定是屬於一個崇尚武力的教堂,而他的上帝是一個戰神。
「誰?」
我看到狐疑的表情爬上了迪克斯的臉。他很迷惑,但是他想嗅出阿伯納話中的味道。
「沒有人跟他在一起,」迪克斯說,「他是一個人騎馬離開的。」
「那麼,」他大聲說,「那個人一定是瘋了!我倒要問問你,誰能幫我做這種事情,你覺得有誰值得我信任?你認為我的佃戶會在移居到其他地方以後,或者僅僅是在他喝了一夸脫蘋果酒以後,還會幫我保密嗎。幫我的人在哪裡?」
「你用意何在?」他咆哮著。
「迪克斯,」他說,「你的話在某種程度上接近真相。」
「阿伯納,」他說,「如果你再他媽的胡扯,我發誓我一個字都不會再聽下去。」
阿伯納站起來,在開口時,他的聲音似乎變成了一種有體積有重量的東西。
「我不關心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信仰。」迪克斯說。
「迪克斯,」他說,「已經快到午夜了;一小時之內你必須啟程,我還要告訴你一些事情,聽著!其實比這更早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事情的真相,那個下雨的晚上,我遇見了奧克爾,而蟻冢上的泥土被人破壞是在此之後。而且,土地在那時是上凍的,這說明事情是在夜晚過去之後才發生。我知道騎那匹馬的人是奧克爾,因為在小徑旁邊的陡崖附近,散落著一些樹枝,我的小刀也在那裡,應該是從迪克斯的手裡滑落的。這些是我在繼續調查了十五分鐘以後發現的。
「迪克斯,」阿伯納說,「如果有人發現,有一小片土地被重新種過草,這意味著什麼?」
伴隨阿伯納的敘述,迪克斯開始喃喃咒罵,我能看得到在這個過程中他臉上出現的變化,那些細密的汗珠又出現在他的臉上。不過他的勇氣還沒有消失。
迪克斯猛地揚起頭。
驀然地,我明白他拿這東西的用意了,恐懼將我束縛地無法動彈。我試著站起來,但無能為力。我只能躺在那裡,從地板的裂縫中往下窺視。他的腳已經踏在梯子上了,我幾乎已近能感覺到他的手掐住我的喉嚨,把鞍墊捂在我臉上,我將窒息而死,就在這時,我聽見遠處的凍土路上傳來一聲馬的嘶鳴。
「好吧,」迪克斯大吼。
他的臉顯出一種堅定果決的表情;原來的軟弱與懶散從他臉上消失了;眼中常有的鬼鬼祟祟的神情也不見了。他兩腳開立,站得方方正正,勇氣充滿了他的身體。在這個世界上,我從未因為什麼人或者事物恐懼過,但是我現在怕他。有些東西,曾經被禁錮在他的軀殼中,偷偷躲在偽裝之後,現在它衝破了虛偽的外衣,湧現出來,為這個男人這種可憎的勇氣澆鑄了輪廓。
過了不久我就想到,如果迪克斯忘記把火熄掉,我應該下樓把爐火撥熄——羅伊在回去睡覺之前一直在提醒我們小心爐火。我從床上爬起來,用大被子裹住自己,朝那束微光走過去,從地板的裂縫中往下窺看。為了能看清,我不得不把全身都趴在地板上,山胡桃木柴燒的只剩下炭火,耀目灼|熱就像一爐紅色的煤。
阿伯納叔叔用手指篤篤地叩擊著桌子,同時靴底撞擊著地板。他是個單身漢,沉默寡言。不過他偶爾也會講話……他一旦開始講話,聽者就會不由自主地從頭到尾仔細傾聽;而他所言之物——嗯,總是言必行,行必果。
阿伯納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個男人。
「你沒有。」阿伯納說。
阿伯納拿出他的皮夾,擲向大門。
「聽好,」他說,「在遇到他的兩天以後,我要去十里鎮,騎馬路過你的土地;在你房子的西邊,有一條穿過山谷的小徑,在小徑上的某一處,有一株蘋果樹,那裡有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讓我我停下腳步。五分鐘以後,我明白了在蘋果樹下發生過什麼……有人在那裡遭到襲擊;他曾經在樹下停留;然後有什麼突如其來的事情發生;馬兒飛快地跑走了——這是我從馬留在小徑上的足跡中看到的。我還知道,騎馬的人已經被留在樹下,因為那棵樹的一根樹枝在某一高度被砍斷了。我知道馬兒曾經在樹下逗留,因為那棵樹有些嫩芽和樹枝掉落在小徑上。我知道有人驚嚇了那匹馬,而它跑掉了,因為在馬兒躍起的時候。它蹄下的草皮被弄破了……十分鐘以後,我知道在馬躍起的時候,那個騎手已經不在馬鞍上了;我知道是什麼讓馬驚起;而且我知道這件事就發生在前一天。那麼,我是怎麼知道的呢?」
「沒有!」迪克斯咆哮著,「你的土地里並沒有被人掘開埋葬死人,而奧克爾也並沒有躺在地里等候加百利大天使的號聲。為什麼呢?夥計,你該死的小結論又在哪裡呢?」
「你坐在這裏滿嘴胡扯,如果你知道些什麼;講出來啊,讓我們來聽聽。是什九-九-藏-書麼?」
「我知道你的合伙人在哪?」阿伯納回答。
「他走的那條路不會有人看到。」阿伯納說。
「迪克斯,」他說,「你相信上帝的旨意嗎?」
「迪克斯,」阿伯納說,「起碼在這一點你沒有欺騙我,奧克爾沒有埋在墳墓里。」
「現在,給我聽好!當我聽說你要找人合股的時候,我人在內地,後來我趕路前往,在大瀑布附近,我的馬鐙皮帶斷開了。我身上沒帶小刀,就在附近的商店買了這一把。那時候店主告訴我奧爾克已經去跟你會面了,我不想攪亂他的生意,就轉頭回家了……所以我沒有成為你的合伙人。所以,我沒有失蹤……誰是我的保護神呢·斷掉的馬鐙?還是小刀?在舊年月里,當上帝開啟了人們的雙目,召喚他的使者從人們面前飛過,而人們卻在這時變得盲目……到了現在,他們還是依舊盲目,不過這不合天意……好吧,在奧爾克失蹤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去你家的路上遇見了他。那裡離橋不遠,他馬鞍上的皮帶壞了,想用指甲把釘子擰緊。他問我是否有小刀,我就把這把給了他。這時天下起了雨,我繼續趕路,把他一個人獨自留在路邊。」
我聽到他卸下了馬嚼子,然後是他鞋子上的鐵片打進凍土裡的聲音,然後大門彈開了,我的叔叔阿伯納走進屋子。我簡直高興壞了,心臟差點跳進喉嚨,有那麼一陣,我的眼睛幾乎什麼也看不到,眼前似有一陣薄霧。
迪克斯就站在爐火前。他伸出雙手,不斷轉動身體,似乎還是覺得寒意刺骨;然而,儘管他全身透著寒慄之感,但是,當火光照亮他的臉時,我發現他的額頭上滲出了點點汗珠。
「在高處點的平地上,有一片果園,那裡曾經有一座小屋。那屋子大概是一百多年前建造的,不過現在已經坍塌了。你現在已經把那片果園當做牧場開放。我沿著難面的山路一直向前走,最後進入了果園。在屋子倒塌的位置幾步遠的地方,有一大塊平坦,覆蓋著苔蘚的石頭。當我觀察它的時候,我發現苔蘚是從石頭向土地的方向生長,而且長在石頭邊緣的苔蘚被破壞了,而且我看到,在離石頭幾碼遠的地方,有一處草地的草是重新植過的。我走過去揭開那塊草地,那塊土地……已經被『紅漆』完全浸濕了。」
阿伯納塞進壁爐的那根木柴已經燒盡,火爐里又出現一堆餘燼,暗紅色的火光充滿了整間屋子;迪克斯站起來,歪歪扭扭地立在壁爐前,朝火爐伸出雙手,寒冷又一次侵入他的骨頭,他的身上又開始有著火的味道。
「我沿著馬前進的足跡來到了一個山谷的下面,在那裡,足跡消失了。追蹤馬的行進的足跡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因為沿途都留下馬蹄踏上草地的痕迹,不過當他不再疾馳時,跟蹤就變得無跡可尋。那裡有一道小溪,在山谷中曲折綿延,我緩慢地沿流而上,想找到他們渡河的地方。最後,我找到了馬蹄印和一個男人的足跡,那意味著你捉住了那匹馬,然後帶他離開了,問題是:你們去了哪裡?」
「迪克斯,」他說,「你真是衰透了……或許你想躲開這些霉運。」
「那麼你是指『消失在空中,只留下一絲硫磺的味道』?」
「迪克斯,」阿伯納說,「奧克斯是個真正的男人,他在那口報廢的油井之中安眠,就想睡在自己的墓地里一樣安詳。我收手了,你可以離開。我心裏的仇恨,有權要你償還。上帝啊。」
阿伯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能看到在他望向迪克斯的時候,他巨大肩膀上的肌肉鼓起來了,他又看了他一眼,開口了,聲音頗為怪異。
迪克斯猛地揚起頭。
有那麼一會,阿伯納一聲不吭。
那是一個初秋的下午。那些黏土路在晚上結凍,白天又融化,而且還有些粘糊糊的。我打算晚上在河流南面的羅伊客棧歇腳,第二天清晨繼續趕路。在路上,我不時地遇到一些牧人,然而沒有人留意到我,直到黃昏即將降臨的時候;突然有馬的聲音開始出現在身後,一個男人騎馬趕上來。我認識他,他是一個叫迪克斯的牧場主,曾經是個商人,不過這人真是倒霉透頂。他的合伙人奧克爾卷著一大筆賣牲口的貨款逃走了,這件事毀了迪克斯,本來他擁有土地不就不多,那次他把全部的土地賠償給了受損失的牧人。事後,他離開了那塊地和那裡的人,翻過山嶺來到這裏,用家人給他的一大筆錢在這裏買了一塊遼闊的牧場。可是有個外國人為了什麼舊事把他告上了法庭,於是他又損失了這邊的土地和購買這塊土地的錢。他跟我們的一個遠方表親結婚後,就在她的土地上生活,與阿伯納叔叔毗鄰。
「這一天遲早會來的。」阿伯納。
「迪克斯,」阿伯納回答,「一會兒你就會知道得清清楚楚。」
後來九*九*藏*書他開始變得安靜,只顧埋頭騎馬,有時他會用手指輕輕揪著自己的下巴,像一個陷入困惑的男人。走到十字路口,他不再繼續向前走,坐在馬鞍上停了一會,雙眼直直地瞅向前方。我丟下他,獨個前進,不過在過橋的時候,他趕上來了,告訴我他決定吃點晚飯再繼續趕路。
「這裡有錢,」他說,「一百美金,還有我的大衣。滾!如果我再在這座山上看到你,甚至,如果讓我再看到你,以上帝的名義,你就會性命不保。」
「而且我想要告訴你,我相信上帝的旨意,迪克斯。」
看到我在趕路,迪克斯好像很驚訝。
我把馬鞍邊袋枕在腦袋下面,很快就睡著了,驀地,我突然被什麼驚醒。我以為誰把蠟燭拿到閣樓上來了,不過那隻從一塊地板的裂縫中射進來的火光。我躺在那裡,注視著那絲火光,把被單一直拉到下巴,然後開始感到奇怪,為什麼火還生的那麼旺。迪克斯應該已經啟程上路了,而通常的習慣是最後離開的人會把火熄滅。我一絲聲音也聽不到,只有一道光柱通過裂縫穩穩的透進來。
「那就是被火所吞噬,像巴力的那些牧師一樣。」
第二天早晨,我下樓時,阿伯納叔叔正在火爐旁讀那本聖經。
「那麼,」迪克斯說,「他騎的馬是什麼樣子?」
「我告訴過你一百多遍了,」迪克斯回答,「是山那邊我的家人給我的。你知道是怎樣來的。」
「天理良心,」他吼道,「你真謬讚了,如果我有這種魔力,相信我,我現在早就把你扔得老遠了。」
「不過我能去哪裡呢,阿伯納?」那個人嚎啕著;「我沒有錢而且我很冷。」
「他並非獨自一人,」阿伯納說,「有人跟他一道。」
「你的那些倒霉事,」阿伯納回答,「是個好說法,我接受。在河的另一邊,你的合伙人帶著牧人們的一大筆錢失蹤,你在訴訟中丟失了你的土地,你在一夜之間一文不名。你失去的是一片廣闊的土地。你是從哪裡弄到那麼多錢的?」
終於,一切都結束了!……突然間,他鎮定地起身,回到房間中來……
我一直忘不了那張臉。嘴角掛著微笑,卻又那般猙獰;眼皮耷拉下來,牙齒緊緊咬在一起,像極了我曾見過的一隻吃了番木鱉鹼的狗的模樣。
他恐懼的嗚咽喚醒了阿伯納。他張開大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臉,然後他看到了那個新的面孔,諂媚包裹著裏面的恐懼。
「迪克斯,」阿伯納回答,「我要告訴你,憑良心說,我覺得你沒有同謀。」
我已經聞到火焰在他身上燒焦的味道,但是這一切都無法抵抗滲骨的深寒……
「去啊,去告訴州長,把你那精緻的小結論小心地擺在他面前:你是怎麼樣跟隨馬的足跡追尋到一個屠夫剝小牛皮的地方,然後得出奧克爾被謀殺的結論,而隱藏屍體和馬,你則認為是有人幫我挖了墓穴,把他們埋葬了。就這樣告訴他,看看他會不會接受你的主意。」
阿伯納沒有立刻回答他,似乎轉而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
「阿伯納,」我爸爸說,「我打算讓馬丁去。沒有人會猜到我們會把錢託付給一個孩子。」
我笑了。
「這話很過分,」他說。
我看到迪克斯踮起腳張望,而且我知道他想要什麼。他想要武器;或者是一副能夠對付阿伯納的骨架和肌肉。然而第一樣他沒有,另一樣他也沒有。所以他就在那裡,踮著腳開始咒罵——低聲,刻毒,嘶啞的詛咒,像揮舞一把刀時割破氣流發出的哨音。
「感謝上帝!」他說。
「現在,看看,阿伯納,」他說,「我已經受夠了你的態度。你玩命一樣的騎馬趕來,一頭扎進這間屋子;你到底有什麼毛病?」
「上帝原諒我,」他說,「這次又是上帝的使者,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奧克爾。」
「也不是空中。」阿伯納說。
「阿伯納,」他吼道,「你這是在放屁!沒人知道奧克爾在哪,如果我知道,我會去把他找出來。」
阿伯納的眼睛燃燒起來,不過聲音依然維持著那種低沉與堅定。
迪克斯坐在椅子上,向阿伯納探出身子。
「那是用來喂馬的,你知道我爸爸,晚飯時間一定要餵飽馬,但是人可以一直走到精疲力盡。」
我始終認為我的爸爸在冒相當大的險,雖然必須要有人做這件事,但我想當然地認為我是個可能性相當低的候選人。這是個荒蠻的村莊,這裏沒有銀行。而我們要付購買牲口的錢,所以不得不派人去送。我父親和阿伯納叔叔總是太引人注意。我爸爸是對的,我認為。
「還來得及。」他的手在面前揮了一下,好像把什麼東西推開一樣。
人往往從年輕的時候就開始變得狡猾了,甚至在我當時的那個年紀,在那次旅行中,我從未對人說我的目的為何。
「迪克斯,今晚你要趕得路比你https://read.99csw.com想得還要長的多,」他說,「不過在啟程之前,你要先聽聽我的話。」
「你。」阿伯納說。
「好吧,」迪克斯叫道,「從這扇門前滾開,我要出去。」
阿伯納一動不動。
這個男人脫下靴子,一聲不響地蜷縮在火堆前……我覺得他會把自己燒死。衣服在冒煙。他為何如此寒慄?
一時間,迪克斯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到最後,他決定報以一絲冷笑。
「我沒有看到。」迪克斯說。
「管它像什麼!」迪克斯說。
我懂爸爸的意思。他想說,沒有人能對阿伯納施行搶劫,除非他先開槍把他打死。
然而,這就是迪克斯,但不是我們所認識的那個迪克斯……有什麼東西曾經奴役著他,隱藏在那副假面背後,套在花言巧語的外衣裏面,如今這東西湧現出來了,將這個人身上的特性演變成邪惡的勇氣。
「在籬笆的另一側,正對蘋果樹的地方,又有一塊草地呈現出有動物俯卧過的壓痕。我走到那個位置坐下,移動視線,讓籬笆上的某根圓木與蘋果樹的一根側枝連成一線。然後我重新上馬,讓他沿著地上的馬蹄痕迹向前行進,當我們來到樹下,那根想像中的線正好能貫穿我的胃的位置!而我比奧克爾要高4英寸。」
阿伯納的目光掃過整個房間,然後,他停住了。
我看到一個噁心的東西在阿伯納的外套下動來動去,撿起阿伯納的錢夾,從門口溜了出去;幾分鐘以後,我聽到馬的嘶鳴,我便爬回羅伊那張小牛皮褥子上。
他一定也聽到了,因為他從梯子上轉過頭,那張邪惡的臉對著大門。那匹馬正在橋另一側的山路上行進,速度快得就像魔鬼的坐騎。那是個寒冷,漆黑的夜晚。上凍的路硬的像燧石一樣,我聽得到他鞋上的鐵釘叮鈴作響。不論是誰騎那匹馬上,他準是賭上了性命,或者是為了件比性命還重要的事,又或者他瘋了。我聽到馬已經上了橋,從橋頭到橋尾,馬蹄敲打著橋面像打雷一樣。這個過程中,迪克斯一直懸在半空,手扶著梯子,豎起耳朵聽著。現在,他輕輕跳下來,穿上他的靴子,站在壁爐前,他面孔——這張新的面孔——閃著邪惡的勇氣。下一刻,馬停了下來。
「是啊,」阿伯納說,「這張新臉看起來很勇敢。」
我躺在那裡看著這一切。似乎某種強大的邪惡力量隱藏在這個人體內,正試圖透過他的臉分娩出原形。你無法想象那股惡魔般的力量是如何震懾住我的靈魂——那張臉好像是可以任意扭曲,而且還從裏面滲出汗珠。他始終感到身子冰冷,便走向火堆,試探著伸出雙手……
「滾你的。」迪克斯說,我看到他的一雙眼睛掂量著阿伯納。讓他退縮的並非是畏懼,畏懼已經不存在於這付軀殼,我想,那應該是一種『審慎』。
「你看到他啟程離開,」阿伯納繼續說,「那你有沒有看見有什麼人跟他在一起?」
「是你啊,馬丁,」他說,「我以為會是阿伯納到內地去呢。」
「也不是火。」阿伯納說。
「不,」阿伯納回答道,「他來到這片山脈的時間比我們還要早。」
「迪克斯,」阿伯納說,「沒有人幫你搬走那匹馬,但是有人幫你隱藏了它。」
「以後再說,」他說,「先從這裏滾開。」
「什麼路?」迪克斯說。
「不,」阿伯納回答,「奧克爾並非在那天晚上啟程離開,而是在白天。」
「我們的談話真像極了傻瓜,」他說,「如果我殺了奧克爾,我要怎麼處理他的屍體呢?還有馬!我要怎麼處理那匹馬呢?要記住,在奧克爾消失以後,就再有人見過他的馬,而且奧克爾那天晚上確實是騎馬趕路的。既然這樣,聽我說,阿伯納,你已經問了我那麼多問題,我也要問你一個,在你的小結論中,我做的這一切是自己完成的,還是藉助了別人的力量?」
阿伯納離開大門。他脫掉那件厚重的外套,將一支木柴送進壁爐,然後在壁爐另一側坐下。那支新的山胡桃木在火焰中燒得火星四濺。有那麼一陣子,屋子裡很安靜,坐在壁爐兩側的男人都一言不發。阿伯納看上去好像想要研究一下他面前的這個男人。最後,他開口了。
就這樣,他們要我去辦這件差事。那些錢被換成美鈔放在一個包裹里。他們已經預先用報紙把錢卷好,放進掛在馬鞍的口袋中,然後我就啟程了。那年我大約九歲。不,這事兒可能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壞。在我九歲的時候,已經可以連續騎馬騎一整天——差不多什麼品種的馬都可以。我就像一塊皮革那樣富有韌性,而且我也知道去那個村莊的路要怎麼走。你可不要把我想成在公園滾鐵環的男孩。
「坐下!」他說,那是一種深沉平靜的聲音。這座山上的每個人都認識這個聲音;一旦你聽到這種聲音,這種極有分量的聲音,你就只有幾秒九-九-藏-書鐘的時間作出決定。迪克斯知道這一點,在刻不容緩的情形下,他依舊踮著腳,懸著身體,他的眼睛猶如鼬鼠般地閃著微光,嘴歪扭著。他不害怕!哪怕他只有一絲機會對付阿伯納,他也會試試。不過他知道他沒有,隨著一陣咒罵聲,他將那副鞍墊擲向角落,在壁爐前坐下。
「那麼,你是知道些別人不知道的事了?」
「迪克斯,」阿伯納回答,他的聲音又恢復到那種低沉,平穩的狀態,「如果我能夠找到他所在的地方,不出五分鐘,你就會隨他而去,我保證。」
「如果有人截住了馬丁,」我爸爸說,「那麼我們只會損失那些錢;要是他們攔住的是你,你就有性命之虞了。」
「沒錯,」他說,「迪克斯,我知道那些錢是哪裡來的。我還知道些別的事。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給你看看這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
而迪克斯被那種可怕的寒冷所俘虜,抖得停不下來,他歪扭軀體站在壁爐前,想要離火焰更近。然後他後退了一步——他的臉正是我所知的迪克斯,軟弱的表情,偷偷摸摸的眼神,全身都充滿了恐懼。
「從那以後,沒有任何人見過他。」迪克斯說,「他在那天晚上連夜趕路離開了那裡。」
「這是個謎語嗎?」他叫道,「好吧,如果我不能回答,你就徹底把我打敗了。你先控告我謀殺,然後又拋出這個精緻的謎題陷阱。那麼,你會怎麼回答這個謎題呢,阿伯納?如果某人在那塊草地上犯下了一樁謀殺,那麼他就會在那裡掘墓埋葬死者,而你認為奧克爾會穿著他血跡斑斑的襯衫躺在那裡,我說對了嗎?」
阿伯納嚴酷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阿伯納,」他說,「你在說什麼傻話。如果奧克爾是在白天走那條路離開,應該會有人看到。」
「急什麼?」阿伯納說,「離天亮還早呢,我有很多事要對你說。」
迪克斯對阿伯納的意思有些明白了,他的臉色開始發青。
「那麼,」迪克斯說,「那我怎麼運走那匹馬?我可能搬得動奧克爾,不過他的馬有一千三百多磅重!」
「白色!」阿伯納說。
「以上帝的名義!」他吼道,「擁有這樣的證據,你沒把我弔死簡直是個奇迹。」
「迪克斯,」他說,「你掠奪了那些牧人,打死了奧克爾,連孩子你也要謀殺。」
迪克斯的臉恢復了平靜;這種波瀾不驚的俏皮話讓他回到了阿伯納剛進門時的樣子。
阿伯納頓了一下;下巴上堅硬的肌肉輪廓突鼓起來。
羅伊客棧只有一個大房間,樓上有供人休息住宿的閣樓。一條狹窄的隱蔽的走道連接著這個房間和羅伊的家。我們把馬鞍掛在這條走道的木釘上,我曾經看過這面牆被掛著的馬鞍佔滿了的樣子,那時甚至連放一副腳鐙的地方都沒有。不過那天客棧里只有我和迪克斯兩個人。當我把掛在馬鞍旁的袋子一起帶到樓下的大廳的時候,在我提著袋子順梯子爬上閣樓的時候,他就在一旁望著我,露出狡猾的神色。不過他什麼也沒說——事實上,他幾乎從不說話。天氣很冷,路開始上凍了,在我們來的時候,羅伊幫我們生了一把火。我把迪克斯獨自留在火爐前,自己上樓去了。我和衣而睡,因為羅伊的床墊是用小牛皮墊著乾草做成的——夏天睡在上面非常舒服,但是現在,即使有厚重的手織被單和黑白花紋的被罩,睡上去也太冷了。
「那他是個陌生人了?」
「阿伯納,」迪克斯大叫「別說了!」我看到他的皮膚滲出的汗珠,臉像被揉捏過的麵包一樣,還有那種不正常的寒冷,令他在不住的發抖。
「好,阿伯納,」他說,「你終於說了一句公道話,我真是倒霉到家了。」
「有問題的人是你,迪克斯。」
不久,一個男人從我們身旁匆匆經過。他叫馬克斯,是個牲口販子,生活在阿伯納叔叔土地的另一側,現在正快馬加鞭,好像想趕在夜幕降臨之前回家。他跟我們打了招呼,可是並沒有停下腳步,急行的馬蹄踏過泥水,讓我們洗了個泥漿澡,迪克斯不禁咒罵起來,那天我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人類最邪惡的表情。我猜想那是由於他總是咧著嘴微笑,當這種面孔變得扭曲,是不會有人喜歡的。
阿伯納停了一下又繼續開口,不過他又換了另一個話題。
「兩次,」阿伯納說,「上帝的天使站在我的面前,我沒有察覺;不過這第三次,我意識到了;那非風的呼嘯,也非水聲潺潺,但是神就是會讓我們知道。以色列的那個男人,在他體內的惡魔不再繼續時會出現唯一的徵兆。兩次,這讓我知道了某一個徵兆的涵義,今夜,在路過我家門口時,馬克斯馬鐙上的皮帶斷掉了,他敲了大門,向我借一把小刀修理它,我看到了上帝的使者,於是趕來了。」
「迪克斯,」他說,「你在這裏啊。」
「沒有人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