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那勃提的葡萄園
那時我還年輕,我依然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這位站在法庭上的老者的聲音,以及他不容置疑的權威,而與此同時,我也擔心我叔叔是否能夠自圓其說。但他毫不慌張地站在那兒,彷彿一塊巨石投下的陰翳,寧靜而自持。
海勒姆·阿諾德也站起來,然後是羅克福德,阿姆斯特朗,奧克爾,庫普曼,門羅,還有伊萊恩·斯通,我父親,劉易斯,和代頓,沃德,以及從山脈另一邊趕來的麥迪森。看上去,這附近山上和鄰近村莊的所有人都站起來了。
我的叔叔回答,「在《列王傳》的第二十一章。」
接著他轉身走入審判席后的小房間。那小房間只有一扇門通向法庭,人們在法庭上等待著。
「而現在,」他站了起來,說道,「如果你願為我讓一條路,我自當退庭。你的暴行已經煽動了法庭範圍內的叛亂。」
「你是在藐視法庭,」他咆哮著,「我下令逮捕你。書記員!」他大叫。
法官站了起來。
「我想說,」阿伯納用他深沉,嚴酷的聲音回答,「你必須要離開法官的席位。」
當時,法庭中的聽眾無法聽到她說了什麼,不過這話讓法官站了起來,而陪審團也圍住了她,籠罩在那個囚犯身上的沉默終於被打破了,他進入了全然的狂暴中,拚命地否認。我們可以聽到他的聲音使場面更為噪雜,而他還掙扎著想靠近她,制止她。不過,大家都知道她會說什麼,這些話會被記下來,會被作標記,會使用律師的術語,在庭外證明泰勒有罪。
最後他站起來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不,阿伯納,」他說,「他不會離開審判席,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指控而離開審判席的。我們需要你的證明,如果你能夠給予的話。」
整個法庭都在騷動。每雙眼睛都在這兩個悲劇角色的輪廓:一個苗條蒼白的女孩和一個強壯憂鬱的男人。法官被嚇了一跳。
我們騎馬離開。我很確定他們會說點對那個女人有利的事情,無論有罪還是沒有,能夠站起來承認,她就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不過這次會面改變了他們的初衷。也許當他們聽了法官對他們提供的證據的評論,就知道他們想要說的事情毫無意義。他們兩個人一邊說話一邊并行前進,兩個人靠得很近,不過他們一直保持在我前面幾步,雖然我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是也捕捉到了一些對話的碎片,他們是在聊那個女人。
「你威脅我,」他說,「然而萬能的神也會威脅你。」他轉身面向法庭中的所有觀眾。
「而依此,」他說,「我控告西蒙·凱爾瑞爾謀殺;因為他的表是用這顆發條栓上發條的;因為那本老契約書中的記錄是一條財產轉讓記錄,記錄著繼承人在死者死亡之後,原意將馬許的土地贈予他,還因為我們從他的藏書室里發現的那本有關毒藥的書,絕大多數書頁都完好無損,恰恰記載著致艾利胡·馬許于死地的那種毒藥的那一頁,被撕掉了。」
「你用意何在?」他說。
「在有關此案件的這一理論中,除了泰勒和這個女人以外,還有第三個人的存在;而只需要一件事就能證明這一點,我們一直不敢面對這一點,直到相關的所有謎團都全部理清。這個理論就是某個人,可以從馬許的死亡中受益,他意圖殺害馬許,並將嫌疑置於為馬許烘烤麵包的女人身上,接著他發現泰勒離去了,壁爐架上還擺著一把槍,於是進一步製造假證據。這麼做實在是多餘啊!」
納撒尼爾·戴維斯直面了這個危險的問題。
而這時,納撒尼爾·戴維森陷入了沉默。
法官用一種駭人的聲音咆哮著。
他命令宣讀供詞,點名讓女孩站起來。泰勒又試圖抗議,不過他被壓在他的椅子上。女孩勇敢地站起來,不過她的臉白的像一張紙,眼睛睜得大大的。她被問到是否堅持原有的供詞,並充分了解依據供詞所推論的結果,儘管她從頭到腳都在發抖,她依然能夠清楚地表達。法庭上出現了片刻的沉默,法官正要開口說話,另一個聲音響徹了法庭。我坐在那本檔案上回過頭髮現我的頭撞在阿伯納叔叔的腿上。
而他確實胸有成竹。他現在開始說,他沒有說廢話,而是直入主題。
我不知道阿伯納和斯杜姆為什麼要在這裏停留,直到我記起他們對那個女孩抱持怎樣的想法,我突然意
read.99csw.com識到:他們來這裏的目的,是為了搜索到對女孩有利隻言片語,在這個女孩身上有高尚的情操,她做出了令人驚訝的犧牲,擁有勇往直前的勇氣,這些品質讓他們想要伸出援手。接著納撒尼爾·戴維森的聲音響起。他是個老人,年紀非常大,說話的時候臉還在顫抖,但是他的聲音非常平穩。
我再次為我叔叔而擔憂,因為在眾人面前公然挑戰代表人民的法律權威,打破固有法律的程序,這可是一件不不得了的事。阿伯納必定是胸有成竹才會這樣做。
審判持續進行著,那個囚犯會被判處絞刑幾成定局。對於他的匆忙離開,他頑固地拒絕給出任何的理由,而間接證據也確鑿無疑。只有動機懸而未決,法官舉出了與此相似的多個案例,他的手段野蠻,剝去了其中所有的美德。法官對待這個人的態度強硬,無論何處都人無法對他抱有一絲同情,因為這是一起污穢的殺戮——受害者是個老人,並非因為他脾氣暴躁就可以為謀殺開脫。
這一場景是多麼匪夷所思,而又是極富深意的一課。法庭中的人們在大聲的議論著,每個人都吶喊出自己的政治主張,或者像暴徒一樣怒吼著。但這些人都沒有站起來,雖然這些人中,有許多是阿伯納所提到的權威人士。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的是這些人——鐵匠,馬具商,老拍賣商等等。我親眼見證了法律、秩序以及文明的一切構成元素,看著每一個人心中對於正義的深刻而堅定的理解,對此深信不疑,並在這關鍵時刻毫不猶豫站出來的那些人們。
泰勒並沒有被釋放,而是繼續被當局拘留,儘管此案對於他的指控似乎完全被推翻了,但是法官拒絕向囚犯的律師提供這一特許,他說他會撤掉一名陪審員然後繼續審理此案。不過看上去,他好像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個已經身處法律囚籠中的人,直至有人為這次犯罪付出代價。
我們很早就在法庭中就坐,事實證明我們的選擇很正確,因為審判室的人群一直擠到門口。當我的叔叔拿著一大本從郡書記員辦公室拿來的檔案出現時,我非常高興,因為他把檔案給我墊在座位上,這樣我就坐高了一些,視野更加寬闊,斯杜姆也在這裏,事實上,所有人,形形色|色,都已經聚集在法庭中了。
「我對這份供詞有異議。」他說。
以這種類型的女孩來說,她算是很漂亮了,黑髮黑眼,像吉普賽人,她的情緒就像四月的天氣,時而晴空萬里,時而烏雲密布。她坐在證人席上,雙手緊緊握著一塊手帕。緊張感已經讓她站在歇斯底里的邊緣,我覺得這正是老醫生注視她的原因。在我認為她就要忍不住嚎啕大哭的時候,她卻猛地抬起頭,做出一個美麗的挑釁表情;繞在指端上的手帕已經被她拉扯揉捏,結成一團。開庭前的等待時間氣氛緊張,很多證人們都感覺身心俱疲,要不是聽到斯杜姆醫生和阿伯納叔叔的耳語,我想我也不會注意到這個女孩。
我想所有人都來旁觀這次審判了。我的叔叔阿伯納和那個古怪的老醫生斯杜姆坐在鄰近中央走廊的長椅上,我坐在他們旁邊,因為我那時已經是個半大的小夥子,所以被允許來目睹法律的可怖與嚴肅。
他被人帶回去監禁在郡監獄,現在要在九月的巡迴法庭接受審判。
「下來!」他吼道。
「這兩個人,」他指著泰勒和那個女孩說,「情願以死來拯救對方的生命。他們兩個都是無罪的。泰勒一直保持沉默,而那個女孩撒了謊,他們都是為了保護對方。事實就是:這對愛侶之間發生了口角,泰勒就如同他告訴我們的那樣,離開了這個村子,他並未說明原因,理由就是他怕那個女孩會捲入其中。而這位女孩,為了拯救他,居然坦白了一起自己並未犯下的謀殺。」
「我馬上就會給你們一個答覆,」他說。
當鄰居們找到馬許時,他的屋子並沒有被入侵的跡象,也沒有搶掠的痕迹,這個男人有錢,他當時將一大筆錢放在身邊。
郡治安官外表普通,看上去並不熟悉傑弗遜先生用詞細膩的法律條款,但他的回答是一個紳士所能做出的最好的回答。
晚上,我們與法官一起騎行在回家的路上。他跟阿伯納和斯杜姆就牲畜的價格閑談,不過他沒像我希望
https://read.99csw.com的那樣提到審判,除了一次,那次是問他為什麼檢察官不叫他們其中哪個去做證人,因為他們是第一個發現馬許的人,而斯杜姆則是那些為馬許屍檢的醫生中的一個。斯杜姆解釋說他對檢察官的陳詞非常不滿,因為他話中的意思明顯地透露出只有一個有身份的人才能執掌政府機關。除了引用漢密爾頓先生的話他什麼也沒做,斯杜姆說,不過那個男人把這當作絕對地侮辱;從而證明漢密爾頓先生所言不虛,斯杜姆補充說。而阿伯納說,馬許案中的旁證沒有什麼疑點,在同時到達的其他人已經被傳訊過了,檢察官一定認為無需進行進一步的提問。法官依舊保持著冷靜。
法官緩緩起身,一臉決絕地快步走了。
「我控告他,」他說,「以謀殺艾利胡·馬許的罪名!我要求他離開審判席。」
直到今天,我想起那非凡的瞬間,依然對於西蒙·凱爾瑞爾遭此重創之時的平靜感到無比驚訝。不過後來我猜感覺到,他已經預見到了這件事的發生,而且早已準備好去面對了。但即使做好了完全的準備,在這樣的衝擊面前,依然還能保持每一塊肌肉都處於原位置上的冷靜,真需要鐵一般的意志力了。他曾經嘗試通過暴力解決,但失敗了,而現在,他又求助於法律的尊嚴。他坐在那兒,手肘擺在桌上,緊握的手指撐著了下巴。他不屑地冷眼看著阿伯納,但一句話也沒有說。現場一片寂靜,直到納撒尼爾·戴維森說話。他的聲音如同臉色一般鐵青。
房間里靜得連一根大頭針掉到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女孩的呼吸有些急促,而那個囚犯想要站起來,然後又跌坐回椅子,好像脆弱的膝蓋已無法支撐身體。法官的嘴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馬上又噤口不言,我能夠理解他的驚訝。現在駁問供詞的人是阿伯納,他在法官面前曾經支持供詞中的說法,而且在法官表示她有罪的時候,他還曾經替她說話,私下裡,他所持的立場與公眾輿論相左。他這樣做有什麼深意?所以在法官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變得嚴厲,對此我完全不感到驚訝。
阿伯納剛想解釋更深層的東西,一個僕人進來詢問法官當時的時間。法官那時候的樣子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坐在那裡,進行著深深的反思。他從口袋裡掏出表拿在手裡擎了一會,然後才意識到僕人的提問,回答他的手錶不走了。阿伯納告訴僕人時間,並問他要不要幫他上發條。法官把表遞給他,他上好發條后把表擱在桌子上。斯杜姆瞧著我叔叔的樣子,我覺得,帶著一種古怪的興緻,不過法官倒是沒有注意到,而是又一次深深地陷入反思,忘卻了周圍的所有事情。
在這個共和國中,一個人會聽到很多有關民眾主權的論調;很多人會把它想象成虛構的空中樓閣,而且懷疑它到底存在於何方,有誰來守衛它,當它的構成和媒介不再存在的時候,他們是如何行使法律的。我不會思索這個謎題,因為我親眼看到過這種重要的,根本的權威赤|裸裸地產生影響力。而且,正因為我看到過這些,我才知道它是多麼有力,多麼令人畏懼。而且我知道它存在於何方,由誰來守衛,當法律需要出現時,他們是如何行使的。
「坐下,法官大人,」他說,「這裏沒發生什麼革命,你也不需要軍隊來支持你的權威性。我們所有在座的人都擁護法律的權威。但人民將你選上法庭審判席,是因為他們信任你,而如果他們錯信了你,他們也有權知悉這一點,」他頓了下,像是在積蓄能量,接著又繼續說道,「這一切權力的基礎都是因為你法官的身份。你掌管著法律的權威,而我們這些人則站在你的身後支持你。因此我們必須確定,我們所擁護的權威,不會因為你個人的原因而招致損害。」他的聲音愈發低沉而堅決,「號召大家一起來面對你,這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這不是一個身微言輕的人的草率行為。」接著他轉過身來。
這場審判早早就入席了。法官西蒙·凱爾瑞爾是一個農場主,他住在離郡幾英里之外的自己的產業上,早上,他會騎馬去法院,夜裡則把法律文件放在鞍袋裡帶回家。只有在審判開庭時他才是個律師,其他時間,他收割乾草,放牧他https://read.99csw.com的牲口,或者想辦法增加他的土地,他饑渴地希望在每一次交易中增加哪怕一英畝土地,就像這附近山上的任何人一樣。
我無法描述法庭中的那些人突然爆發出的不顧一切的好奇心。他們無聲的呼吸,法庭中就是那麼安靜;人們能聽見遠處村莊里的聲音,能從窗口聽到外面的男人和馬的響聲。沒有人知道阿伯納掌握著什麼隱情。但是阿伯納就是那種男人,他的話就意味著公眾的信服。
他們提到了那個女人,不過所說的事情並非對她有利。西蒙·科爾瑞爾聽他們講了那個不尋常的故事:在審判開始時他們就認為泰勒並不是兇手,不過他們要隨著司法程序觀察事情會怎樣發展。原因是,有些顯示兇手是那個女人而非泰勒的證據被檢察官忽略了。在斯杜姆進行屍檢時,發現這個人是死於中毒,在中彈之前他就已經死了。這說明槍傷只是一個虛假證據,為的是將嫌疑人指向泰勒。那個女人早上去幫馬許烤麵包,毒就下在他中午吃的麵包里。
之後的那一幕令我永生難忘,因為在我的一生中,再也沒有什麼給我烙上這樣鮮明的印記。慢慢地,在那種寂靜中,每個人都像是教堂中的上帝,有一種並非激|情的力量讓法庭上的人一個一個地站起來了。
治安官宣布審判開始,囚犯們被帶進法庭,法官入場,在他的條凳上就座。他看起來很憔悴,像是一夜沒睡,事實上,一個人很難完成這樣殘忍的任務。他想任何一個人一樣,在觀念上懷有保護女人的責任感,但是卻不得不依照法律她要被弔死。不過,除了受困於一夜夢魘的面容,當他開始進入角色,他會是個強硬的人。
蘭多夫是第一個。他是治安官,虛榮浮夸,為一些他的祖先擁有而他沒有繼承到的優點沾沾自喜。表面上,他對阿伯納叔叔的生活方式感到厭煩。但是,無論我要說些什麼,我都要率先指出,他的頑固與虛榮是建築在同一個前提之上,那就是,他是一個男人。他一個人站起來,沒有四顧左右,沒有打量他身邊人。他冷靜地看著法官。那時我才知道,一個男人可能是一陣暴怒的狂風,也可以是一隻咆哮的雄獅。
「我會順從於法律的代表,」他說,「但除非我能站在真正法律的面前!」
這裏人山人海,因為整個村莊的人都聚集到了法庭。這是一場聲名狼藉的審判。
他用一種平靜而冰冷的口吻說著,而我想他現在遭遇了自己未曾預想到的困境。他面前的這些人要如何理解擁護法律,又要如何將非法的元素從法律審判的流程中清除呢?大陪審團,以及正式的指控,還有所有的權利和豁免權,這些既定程序中的任何一個,都可以隨意的胡亂改變嗎?
在偵訊的過程中,有罪的證據逐漸積聚,呈壓倒性的指向這個囚犯,這引起了公眾極大的興趣。在某一時刻,在法庭中的所有人,作為一個人,而非為了什麼共同的目的,都對判決達成了共識;這個結論並沒有什麼外部的或者可見的證據,只有人的感覺,在這充滿緊張壓力的片刻。
「是誰乾的?」他頓了一下,向斯杜姆的方向望了一眼,「我們懷疑這個女人,是因為馬許是被下在麵包中的毒藥毒殺的,被搶擊中是他死後的事了。昨天我與法官聊到了這些事實的片段。」他又頓了頓,「在閑聊時的一件事,讓我意識到我們是錯的;而另一件事則令我們相信這一點,至於第三件事,則讓我們對這一點深信不疑。這些事件分別如下列出:第一件事,法官的懷錶被撞壞了;第二件事,我們發現他家圖書館中有本書,那書幾乎是完好無損的,只是特定的某一頁被撕掉了,而第三件事,就是我們在郡書記員的辦公室查到,一本老契約簿中的某條未編入索引的記錄。」法庭里鴉雀無聲,而他繼續說道:
我無法列舉出在後來的幾個小時中司法程序中的每個組成,不過任何事情也無法動搖女孩的證詞。法律規定的一切很快就準備好了,而她被送到郡治安官那裡,準備讓她在這天早上審判時出庭。
他們中的每一個都不是盲從的人;這隻是因為他們信仰正義,而當神用線界出了對立的兩邊,他們全都站在了同一側。
法官點點頭,然後他們的對談轉移到了其他話題。到了門口,在一段普通
read.99csw•com的禮儀客套之中,法官邀請我們一起回家,令我驚訝的是,阿伯納和斯杜姆接受了他的邀請。我能看到這個男人同樣感到驚訝,這種想法讓我覺得苦惱,不過他還是帶著我們去了圖書室。
對泰勒的審判就要走到決定性的時刻,一陣深沉的寂靜突然降臨,此時,那個坐在證人席的女孩突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哭嚎。她一邊抽泣,一邊顫抖著站起來,聲音噎在喉嚨里,淚水從她指縫中湧出。
多諾夫爺爺站了起來,他在山谷中養著幾隻羊,他的地位跟他的僱主差不多一樣低微,又非常貧窮,但他毫不畏懼;而布朗森,是個加爾文教的信徒,還有亞當·雷德,是衛理公會派的教徒。
「我不想留在這兒,」他說,「被你這個暴徒口頭指控,還有一群看熱鬧的人袖手旁觀。你可以宣稱這次庭審無效,如果你願意的話,然後執行法律延遲程序,但你們不能無視弗吉尼亞的憲法,也不能剝奪我身為一個聯邦公民的權利。」
這事看上去並無神秘性可言,因為牧場工人在當時消失了。他是個外鄉人,幾個月前翻越山脈來到這裏,之後就為馬許工作。他體型高大,金髮碧眼,年輕英俊,可以看出他的血統高貴,在僱工中鶴立雞群。他有些沉默寡言,因此,大家只知道他自稱的名字是泰勒,除此以外,幾乎沒人對了解更多。
伊利胡·馬許在家中被人槍殺。被人發現時,他躺在房間里,一個比拇指還粗的彈孔貫穿了他的身體。他年老而暴躁,是馬許家的最後一人,所以獨自生活。他曾經擁有幾塊肥沃的土地,不過大部分都是終生產業,剩餘的歸幾個外國人繼承。一個鄰近牧場的女孩會不時去他家幫他烤麵包、整理房間,牧場上的事務則由他僱用的牧場工人代勞。
「這是造反,」他說,「我請求政府派民兵過來支援。」
法官轉向他,臉上的表情糟透了。
「現在,阿伯納,」他說,「告訴我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窗戶開著,我們可以看到外面綠色的田野,燦爛的陽光以及遙遠的山脈,平靜而安詳的秋天來臨了。法官並沒有出現。不久,從緊閉的門口傳來一聲槍聲。郡治安官撞開門,發現地板上血跡四濺,西蒙·凱爾瑞爾躺在地板上,一把決鬥手槍握在手中。
最後一個起身的人是納撒尼爾·戴維森,但那是因為他年紀實在太大,必須等兒子們起身之後,才能扶起他。他曾無數次地出現在弗吉尼亞的集會中,在那個時代,只有紳士和擁有土地的人才有資格出席那樣的集會。他是個公正的人,廣受尊敬,且無所畏懼。
「我的依據是,」阿伯納回答,「這供詞是謊話連篇。」
然後他問我叔叔是否還有什麼要告訴他。儘管我確定剛剛僕人進來的時候,阿伯納準備說些什麼,但是現在他回答沒有什麼,又問他的馬拴在哪了。法官出去牽他們的馬,我們坐在屋裡一言不發。阿伯納叔叔保持沉默,好像有什麼強烈的主張,不過斯杜姆就像一隻貓那麼緊張。門一關上他就站起來,賣力地搜索那些立在架子上,皮革封面的法律書籍。突然間,他停下來,抽出一本小冊子。他用食指快速地翻動那本書,爆出一聲咒罵,然後把書塞進他的口袋,接著他沖阿伯納叔叔勾勾手,他們就在窗前聊起來,直到法官進來。
「此時此刻,」他說,「我們並未質疑你身為一個公民的權利;公民的私人權利是神聖不容侵犯的,這些權利與你同在,無人可以剝奪。但你不僅僅是個普通的公民,更是我們的代理人。我們選擇了你來為我們掌管法律,而現在,你的權力遭受到了挑戰。那麼,站在你身後的真正的權威——也就是我們,有權知道真相。」
「在這兒,我就是法律的代表。繼續!」
「不過動機是什麼呢?」斯杜姆說。
那個囚犯是人們興趣的焦點。他表情獃滯麻木,看上去像是已經參透了自己的生死。不過他並非沒有人關心,因為我的叔叔阿伯納和斯杜姆醫生看到了常常去幫馬許先生烘麵包和打掃房間的那個女孩。
法官怒氣沖沖。
「我們只是把你當成一個辦公室中的公務員,」戴維森回答道,
https://read•99csw•com「我們不僅不允許你離開法庭,我們還不允許你離開審判席。法庭的秩序將會隨著正義的回歸而恢復。我也不會任憑別人信口開河就擾亂法庭正常的秩序,我們只是需要足夠的解釋,將原因徹徹底底展現在眾人面前。」「扣動扳機時,槍的后坐力很大,不小心撞到了兇手的錶鏈,表便從口袋中掉出來了,他換掉了那塊表,但表的發條栓卻掉在了地板上,而我從死者的屍體旁撿到了此物。」
「但是你永遠不會審理此案了。」
阿伯納身後是死一般的寂靜,忽然一聲驚雷響徹法庭。這是蘭多夫的聲音。
「法律的權威,」他說,「握在這個國家每個有選舉人的手中。他們能站起來嗎?」
「你的依據是什麼?」他問。
阿伯納轉身面向法官。
不過阿伯納一動不動。他冷靜地望著面前的男人。
這段遲來的事實對人們的判斷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人們的感覺發生了一個巨大的轉變。因為這個故事明顯地與那些指控泰勒有罪的旁證不符,不過倒與泰勒的陳述相吻合,而且揭露了謀殺的動機。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會拒絕給出他消失的理由。泰勒否認了女孩所說的,而且在她發言時試圖制止她,這是由於他身為一個男人,不會允許一個女人為他做出如此的犧牲,除此以外,別無他意。
「這讓事情變得明朗多了,」他說,「那個女人殺了馬許,動機就是她在供詞中所說的理由,之後她製造了對泰勒不利的證據,因為他把她拋下獨個走了。所以她絕望的復讎有兩個對象:這就像是一個女人做的事情,先是不顧一切犯下大錯,然後又追悔莫及繼而坦白。
在弗吉尼亞,在弗吉尼亞,土地是名望的證據和標誌。一個人的重要地位是以他的地產來衡量的。傑弗遜廢除了喬治三世授予的各項頭銜,所以土地變成了貴族們剩下的唯一特權。這位法官意欲成為這類擁有土地貴族中的一員,而他的努力也卓有成效。但是當審判開庭,他又成了律師,坐在長椅上,冷酷無情,像英國的法官們一樣舌毒。
他承認槍里上了一顆很大的鉛彈,原因是由於他想殺掉一隻常常在馬許家附近出現的狗,那狗常常在普通子彈射程以外的地方出沒。當人指出他的獵槍剛剛開過火時,他佯作驚訝。他否認開火,也是到現在才注意到槍膛已經空了。當問及他為何要如此匆忙地離開這個村子時,他一言不發。
整個村莊的人都出動了,最終在山脈那邊的山腳下趕上了他。泰勒把衣物捆成一束,肩頭還背著一把長管獵鳥槍,根據解釋,他跟馬許在早上結清了工錢,中午他就離開了馬許家,不過他把獵槍忘在那裡了,於是他又折回去取槍;大約在四點種回到那座房子,他走進廚房,從燈罩上方的山茱萸架子上拿下獵槍,立刻離開了那裡。他沒再看到馬許,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法官臉色青紫,他掙扎著維持自己的權威。他不住地敲著鎚子,並要求郡治安官整頓法庭的現場秩序,但郡治安官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他並不是缺乏勇氣,我想如果當時他的職責是直面人群的話,他也絕不會退縮。他的態度很堅決,旁人無法從他的臉上找到一絲的不確定,但他並沒有服從法官的命令。
這個女孩親手殺了馬許。以下她的手段和原因:她和泰勒是一對情人,就快要結婚了。在馬許去世的前夜他們發生了爭吵,而第二天早晨泰勒就離開了村子。他們發生爭吵的原因是由於馬許做了一些有損於女孩名譽的評論。她下午去了馬許家,發現她的愛人已經不在,她認為是馬許離間了他們,這感覺讓她發了狂,於是她把槍從燈罩上面拿下來,殺了馬許先生。然後把槍放回原位,離開了房子。那時是下午兩點,正好在泰勒回來取槍前的一個鐘頭。
「在這兒,你是已經把我當成犯人嘍?」他說。
法官將他冷冷的面孔從阿伯納轉向納撒尼爾·戴維森,接著又俯視法庭上的人們。
「這樣是不合規定的,」他說,「如你現在所指出的那樣,可能是這個女人殺掉了馬許,或者是泰勒殺了他,而他們兩個是同謀。你或許知道某些情況,可以讓我們的問題變得明朗,你也可能無法提供這樣的線索,無論如何,現在並非我聽你陳述的時機。當我開始審訊此案的時候,你有充分的機會把你所知的講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