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九章
我迴轉注意力到這位寡婦的身上。
「啊,是的,」大塊頭點頭。「有許多漂亮值錢的東西。該看的。請走這邊,先生。」
「謝謝。」
他猶疑,接著說,「全照你的意思,先生。」
加德端著酒進來。倪牧師是威士忌蘇打,戚太太是純馬丁尼。管事欲離開時,她開口說:「加德,高先生想査看一下房子,從上到下全看。勞駕你帶個路吧?」
「裹緊一點,」她將我的衣領拉起。「保持暖和。」
「冷血對熱婚,」他說。「一句古老的希臘格言。」
他瞪著一雙銅鈴眼看我。顯然已明白我不是刺客或恐布份子類的人物……
「這就是意外發生的地點?」我問。
我看著他,似乎感覺他在順從的答覆時,略微聳一下肩。
「對,先生。這位候在門外的先生真是我們的救星。他擔起一切,高先生。打電話給警局,救醒了戚太太,把我們全體帶進起居室,服侍我們喝了白蘭地。如果沒有他,我真不知道我們該怎麼辦。」
「事情發生的時候,就只你們四個人在屋裡?」我問。
我謹慎的傾身向下望。不管史培士怎麼說,對我而言,這裏已夠高,從這個高度栽下去,無人能倖免。
「咖啡好了,」他說。「蓓蒂,儘儘地主之誼吧?」
「我們十分希望這份遺產的核計達到最大的精確度,」我接著往下說。「有時候常發生這種情形,數據中心及國稅局所做的遺產預估總值,呃,與律師提出的不符合。」
「妙絕,」他說。「你快成了說謊大家。」
我站在東八十二街,戚家門前的人行道上,那兒介乎第五街與麥迪遜之間。向西,首都博物館觸目可及。往東,延伸的整條街上,儘是一派富麗堂皇的建築,大使館、領事館,及許多有名氣的機構。這條街絕無垃圾堆稹的問題。絕無髒亂。絕無塗鴉。
「你跟戚家多久了?」我好奇發問。
這是一張吹彈得破的臉蛋,沒有皺紋,微凸的顴骨上,皮膚綳得極挺。我懷疑這張毫無瑕疵的臉和十全十美的鼻子,是否出於整型外科的手藝。她刻意保持那個尖下巴微微抬著,即使在大笑之時,她似乎也很注意,惟恐有什麼碎裂發生。
我停頓,看他,此時他已很滿意將煙絲點勻。他一共享了三根火柴。煙味有水果與醇酒的芳香。倪主瑞牧師身高六英尺不到一點。高大壯碩,長毛蘇格蘭呢的衣肩衣袖都綳得好鼓。灰色法蘭絨長褲、暗紅鹿皮靴。格子花布襯衫,不系領帶,扣子卻一路扣到底。雖然如此,依舊露出一截厚實的脖子。手掌方闊,手指粗短。
「荻貝,你看我需要迴避嗎?」他問。「如果事屬機密——家務私事——我可以轉到廚房跟加德、蓓蒂閑聊一會。」
「我的任務,」我說,「必須對所有的家俬做完整的清點明細。當然,今天是不可能的了。那得費好幾天的時間。我儘力不驚擾您,夫人,我在此地工作時也會盡量小心。今天,我只希望初步的勘查,數數房間的數目,計劃作業最快的順序。這,您覺得還方便嗎,戚太太?」
監收器再響,我欣然接受。
蓓蒂先我走向門廳。幫我穿上大衣。
「不,夫人。」
她攜著一盤杏仁餅進來。坐進我的對桌。支著肘,托著下顎。瞭著我,兩眼發光。
「樂柏啊,夫人。身體健康。忙碌如常。」
天加德的房間便在這一樓。它擁有一間卧室、一間小書房,和一間浴室。室內的擺設一如其人。樣樣都整齊、乾淨,方正規矩。一絲不苟。沒有相片。幾冊書。一架收音機和一台小型手提式電視機。牆上掛的是空曠的風景畫。
銅水壺冒出蒸氣,這位男侍加滿了一茶壺。隨後雙手捧起托盤。不得不捧得遠些;他的胃是個大妨礙。他踏著穩重的腳步向長廊走去。
「只有宗教的那點,」培士道。「姓倪的是個牧師,那個肥管事又很像是個宗教狂。」
三樓也有兩間客房,橫過屋前的是一間長形的房間,採光全賴兩扇弓形窗戶。稱之謂「日光屋」,以純白柳枝,及貼在牆上的風景、馬戲海報為裝飾,另一端,是一座表演木偶戲的小舞台,加德告訴我這是所有戚家的孩子小時候最熱中的遊戲。我喜歡那間屋子。
「是的,先生,」加德很莊重的說。「那時候我父親在戚家當差。」
「你們一定整個都亂了,」我說,「在聽見響聲,衝出去,看到他的時候。」
「外面冷,」我說。「進去吧。」
「主樓梯不到這兒?」
蓓蒂高不了我一、兩英寸。一個黑里俏的女人。黑亮的頭髮剪得奇短,像個野丫頭。一對晶瑩的眸子。長舌頭老是吐在細小的貝齒和潤濕的唇間。我看著她忙碌的準備我們樓下的聚餐。
「對呀,」她說。「熱帶魚。一個律師居然有這種怪嗜好。你是不是覺得他該喜歡更有力一些的寵物。」
加德明顯的不喜歡下下樓梯,我們乘電梯下到五樓。
「很像中央火車站,」倪牧師諷剌著說。接著的話與史培士的一字不差。「可怕的浪費。」
「還是那老嗜好?叫什麼來著——集郵還是養什麼寶貝?」
「該死!」她不耐的說。「真希望一次完結。」
「六樓,先生。」
「我九*九*藏*書帶領,」倪牧師一本正經的說,於是他們倆同聲大笑。我則彬彬有禮的微笑。
「很好,」我禮貌的說。
「你的意思是他們的比較高,」倪牧師乾笑著說。
「戚先生再婚後光景就不再了嗎?」我問。
五樓尚余兩間屋空著。一間,加德說,原來是嬰兒房,另外一間是孩子們的遊樂室。
我撳下鐵柵大門上的門鈴,前來啟開裏面一道雕花橡木門的男子,几几乎塞滿整個門框。他簡直是廣大;是我見過最肥最胖的人士之一。他不黑不白,灰棕色。很像米其林牌的輪胎人,又像那種橡皮不倒翁,一推倒,馬上又站直的那種玩偶。不過我看他要是倒了下去絕對回不直。得用起重機才行。
「結婚了?」
「可怕,」我說。「多可怕的經驗。你說,戚太太昏了過去?」
「是的。我要清點一下所有的傢具。不是今天一天,還要來叨擾幾次。所以你會常見到我。我盡量不增添太多的麻煩。」
我沒有坐他的位子。我選了一張近壁爐的椅子,以便不必轉向便能同時看見他們兩人。
「可不可以讓我很快看一眼呢?只看一眼?」
「是個悲劇,」我說。「我不清楚詳細的情形,不過對你們大家必定是件非常難過的事。」
「高先生,」他說。「幸會。我是倪主瑞。這位女士是戚太太。」我把拎了一天的公文包擱在地上,趨前為她點煙。
「不管啦,」這位女侍說。「反正她弄出一大堆聲音。」
「謝謝你,加德。」之後,為了使他相信,我對任務以外的話題並無興趣起見,我說,「這些永久性成員房間里的家俬——也都屬於戚太太的嗎?」
我很開心。報導完畢,我們一致贊同我並未因此而發掘一線新的曙光。
「荻貝,」倪牧師深抽幾口燃著了煙斗,「別對稅務人員講那個!」
「他確是如此,先生,」加德說著,選中胡桃最多的一塊,塞進口中。「很不錯的一位紳士。」
「什麼不對?」我問。
「戚太太的衣櫥,先生,」加德說。「你要不要看看?」
「這有什麼不對?」她頂回去。「戚索和我過得多快活,我要人人都那麼快活幸福。」
「這一樓,」加德說,「有兩套浴室設備的主卧室,及戚太太的化妝間。女侍的房間也在這一檁,方便侍候戚太太。另外,戚先生還有一間小私室。你看見了吧,先生,主樓梯到此為止。」
那晚回家,坐在自己最喜愛的椅子上,吃著陽春通心麵,潦草的做著紀錄,加進「戚」卷宗里,並且將我與杜醫生、孔雀娥的談話摘出一份粗略的報告。
我一陣寒顫。
「大約六年。」
「高先生,既然你不想喝,」這位寡婦說,「那麼倪牧師和我就不客氣了。跟平常一樣,主瑞?」
「是的,好些年了。」說到此,管事湊近我,小聲言道,「我相信戚太太現在是真的領受教義了,先生。從倪牧師那兒。就在她丈夫死後開始。」
「哦,這個……不常這樣,」我得體的答著。「有時候很容易傷人。」
「好,」他說。
我連忙起身,握牢公文包。
「好人一個,」蓓蒂說。
「我了解,」我迅速做筆記。
我站在進門處。空間很大,蓓蒂卻擦身而過。「抱歉,」她爽快的說,「上工了。」
「是痛哭,孩子,」加德更正說。
「戚先生過世后就不了,先生。不過她說現在起又要開始。下個星期預定舉行一次自助餐會。」
「當然懂。」我又說除了到益太太家闖空門,盜取她可能握有的、她丈夫的死亡憑證之外,別無他途。而偷盜,是萬萬行不得的一件事。
加德返回查看托盤。
「他一直是位常客?」我再重複。
「敝姓高,高佑大,」我說。「在泰爾區阮鐵四傑公司服務,他們是戚太太的律師。如果戚太太在家,我冒昧打擾她幾分鐘。」
我四處觀望。
「很好,」她沒規沒矩的說。「你叫我蓓蒂。人家都這麼叫的。除了加德,我才不告訴你他叫我什麼!」
他關上門,我佇候在冷風中。片刻后他又出現,果然守信,他步下短短的台階,打開大門。他的手腳出奇的優雅,動作極其細膩,他彷佛覺得體態上的一舉一動,都有傷他的格調。
「高先生,」加德很正式的說,「容我介紹我們的女侍,薛蓓蒂小姐。蓓蒂,這位是高佑大先生。站起來,孩子,你是和這家的客人見面。」
「喔?」
「有一百雙鞋,」他冷冷的說。
「哎呀,主瑞,」她嘟嚷著,「你把它說成那麼——那麼冷血絕情。」
「我真該走了,」我說。「加德,感謝你大力幫忙。我說過,還要再來。我事先會掛電話。如果對你或戚太太不方便,請通知我,再安排別的時間。」
我總算知道了他熱中的是什麼。
「是的,夫人,」我順從她的意思。「並沒有什麼機密。目前,您的律師正著手核算您亡夫財產的總價值。這包括股票、公債、各項投資、私人財產等等。結算的目的是與國有財產局核計正確的遺產稅。」
二樓包括了一間有鏡子的大舞廳,一端是一個升起的音樂台,供樂隊或遊藝表演。一排排的長椅列在牆邊,也有相連的浴九九藏書室,和一間女士們專用的化妝間。
我告訴他如何到姓益的辦公室捜尋證據,只是隱去如何被衡先生詐的事;我也描述「下流」的那批弔喪者。他大笑。
「不在,先生。那是下午。他只在每天上午來。」
他起身與我握手。
「當心啊,高先生,」他大笑著說。「荻貝把人家湊成對,我就為他們福證。這就是合夥。」
「您的家真美,戚太太,」我說。「美極了。」
「夫人?」他問。
「不到,先生。主樓梯到五樓為止。不過有一道后梯,比較小的,直通上去,這電梯就不必說了。」
「一扇通到後面的樓梯,一扇通往盥洗室。」他把盥洗室念成「官洗室」。
「為了你的胃,」倪牧師一語道破。
「你剛好全做到,」她說。
頭髮鬍子都是灰鼠色。不是絡腮胡,只是嘴上撮,下巴一叢,末梢一刀剪平。很仔細的框著那張飽滿的、近乎紅潤的嘴唇。一雙棕色,沉穩、炯炯有神的眼,和略彎的鼻子。這不算一張英俊的臉,但是線條分明、生氣勃勃頗具男性的魅力。他的年紀,依我看,四十剛出頭,卻比戚太太年輕十歲的模樣。舉止敏捷有力,姿態強健挺拔。
「對,」他照單全收,這會兒兩個人又是一場鬨笑。
她自身旁桌几上一個細瓷煙盒,再取一支煙。我一躍而起,趕過去點著它。
「他沒有固定的教區,先生,」管事說。「他做私人的顧問,也跟格陵威治村那些可憐的年輕孩子們合作。街頭佈道之類的。」
這是一塊近似四方的空間,設有全身、三面式的穿衣鏡;一張裹著粉紅緞面的躺椅;一個凌亂的梳妝台,鏡子四周圍滿著燈泡;一架古典式的電話擱在一張鍍金的桌几上;還有一輛銅質推車,載著一小套瓶子、杯子以及一應酒具。房裡兩面牆是摺合式百葉門。
「真凄慘,先生,」加德哀傷的搖著他的大腦袋說。「戚先生是最好的主人。」
「先生,您?」他問。聲音很軟很順,帶著西印度群島明快的節奏。
她起身,走過他的椅背後。扯著他腦後梳得精光油滑的頭髮。他正要攆開她的手,她卻已經入了廚房。
她是一位銀髮隹麗,有驚艷之美。頭髮挽上去緊束著,不松不散。絕隹的一副年輕身材:瘦肩美|腿,美妙的展現在一襲無柚、乳棕色絲絨短衫下。小巧完美的鼻子,微綠的媚眼。兩片薄唇很巧妙的以兩層唇紅裝扮得豐|滿許多。
他隨即住口,不再往下說,直直的望向鐵門。
管事在門廳處停步,轉身面向我。
「哎,荻貝,」倪主端責備說,「別又做媒。」
蓓蒂提來了咖啡壺,我們遂吃喝起來。我思付著如何勾引他們談起戚索的跳樓事件。
「計算遺產的價值,」我解釋。「為了稅。」
我告訴他我以為有人在我之前去找過姓益的太太,蘭芝,因為她有錢付清房租和喪宴的賬單。
我們走遍各間,起碼也探頭向里張望過,我忙於筆記。我對主卧室特別有興趣,房間極寬敝,傢具清一色奶油色法國式,全都鏤刻著花朵藤蔓。兩間浴廁與卧室相連,另一扇門通往戚太太的化妝間。
「我怎麼沒想到,」戚太太尖利的說。「哎呀,我有好些漂亮的東西根本花兩倍錢都買不回來的。有些那更是出什麼價錢都沒法替換的。」
「哦,是的,先生。傢具都是的。我們很少有幾樣私人的物品。像照片、收音機、小古玩——之類的。」
他注視著她,現出我見他以來的第一種表情——厭惡。
「你看我怎麼樣——直說!」
「金太太今天休假,」加德柔聲道,「不過你也許願意見見我們另一位成員。」
「謝謝,」她說著,伸出一雙纖細白晳的玉手。「坐啊,高先生,不是那兒。那是主瑞的位子。」
「是的,夫人,」他莊重的應著,無聲的出房。以他的體積來說,他的腳步委實夠輕盈。他的動作也近乎靈巧迅捷。
「哎,荻貝,」他爽朗的笑著說。「什麼位子還不都一樣。椅子多得是。」
「後來倪牧師按門鈴?」我急著說。
廚房有四扇門。一扇是我們方才由長廊走過的。一扇是通往餐廳的活動擺門。一扇後門,鑲著玻璃,通天井。第四扇落了重閂鐵錬,門上有個眼洞。加德說它面對小弄堂,收郵件包裹用。
「牠們有一些的確很具侵略性的,戚太太。說句實話,很好戰。」
我意識到倪牧師正嚴密的審視著我,他似乎在懷疑我是否指桑罵槐。其實,我並無此意。我的城府還不至於此。
「這房間是娛樂用的?」
「對,先生。」
「哦,我看不必了,」她慵懶的說。「樂柏近來如何?」
第三層顯得較有生氣。有一間很安適、鑲木條的書齋,加德說,這兒是已故戚索門先生經常與老友們玩牌戲,或者在飯後飲一杯白蘭地、抽一支雪茄的地方。
戚太太按下一個鈕,那是安置在一根延長線路的底端。我們靜候片刻,那位肥胖的管事悄聲步入房內。
一個電話中斷了我的工作。我真高興聽見的居然是史培士警探的聲音。他的電話證明他口頭的合作承諾確有誠意。我幾乎感激不盡。
「嘩,」他說。「別急。靜一靜。我沒什麼大事奉九九藏書告。我査過益馬丁。被我料中,他們已經按意外死亡結案。沒有任何目擊證人出面反證。他們能怎樣?在這個市區里,誰都不願受牽連。雖說有那麼一件趣事:他有前科。都不是大罪,否則他們早已經扣住他的身分證。不過訴訟的次數奇多。單純的鬥毆;不予起訴。蓄意勒索;不予起訴。非法侵害;無處分紀錄。這些你看出什麼名堂嗎?」
她像是小號的維納斯。豐|滿猶如門廳那座大理石雕邱比特。奶油色的肌膚。穿一條簡單的緞料裙,小花邊圍裙和小帽、便鞋,一件嚇壞人的低胸衫——如同「巴黎女人」書中古典法國女侍的裝扮,引人遐思。她野性的活力驚倒了我,卻也因此深深的為她吸引。
「胡說,」她道。「絕沒有你不能聽的事。高先生,主瑞是多年的老友,而且我丈夫去世他出力很多。你儘管當著他的面說好了。」
「天,」他說。
「有趣得很,」他說。「你如何來判斷像這樣一幢房子的價值呢?高先生。」
「夫人,」我說,「請原諒我不曾事先來電話,因為我湊巧在附近的一家公司辦事,順道過訪。要是您想查證的話,不妨撥電話給泰爾先生。」
「是關於您亡夫的財產,夫人,」我說,同時瞥向倪主瑞。
「這場驚嚇,」他點頭同意。「因為自那以後,她明白世間的生命短暫,來世的生命才是永恆。而只有那些追求偉大的上帝,耶和華的愛的人,必當取得福佑。也就是,唯有來自痛苦歴難中的靈魂,才該贏得對我們罪行的寬恕與超度。」
「戚太太吩咐這些門要上鎖,先生,」加德陰陰的說。「從意外發生以後開始。」
「一點不麻煩,先生,」他說。「蓓蒂,備足我們三人份的量。我一忙完就回來。」
「就倒下去,」蓓蒂點著頭。「休克了。金太太開始尖叫。」
「高先生,」加德向我說,「戚太太詢間你是否仍在屋裡,我答是,她要我問你是否願意暍上一杯茶或是咖啡。」
這完全不似一般正規的起居室;倒像一間一家人聚談的起坐間。將這樣大小一間屋子弄得舒適親切實在不可能,這位室內設計家只把桌椅三三兩兩的排著。很像俱樂部里玩牌的房間。感覺上卻很舒服,光線明亮,四壁印著牆花,依我這外行人的眼光來看,恰似一幅塞尚的壁畫真跡。
「這間是什麼?」我問。
「混蛋,」培士說。
管事拿著我的衣帽,我拎著公文包。他帶我向左,敲一下門,再推開,領我進去。
「沒什麼,」他愉快的說。「不過很有趣。小高,你要往這條線繼續釘下去?」
起初我以為那是一個驚嘆號,他卻接著說,「天加德,先生,」於是我明白又是一件稀奇事。
「現在想暍一杯嗎,高先生?」
隨後天加德領我迴轉長廊,走向廚房和餐具室範圍。我以為石家的廚房已然夠大;這一間簡直是巨大,整間連地一齊算上,準定有15X25英尺。它像是旅館或餐館的大廚房,不鏽鋼的流理台,銅的、鐵的廚具器皿都掛在頭頂的鉤架上。
「喔不了,」我連忙道。「不必了。」
我不以為戚太太有意刁難。她會許我查看她的家——在最合宜的時候。她想要明明白白讓我知道她是這裏的女主人,她的願望就是一切合法,不在乎別人的無聊想法。因此我耐心等候。
我們再乘電梯下四樓。這一層,加德告訴我,整個空著。但是所有的房間都擺設完整,所有的房門也未落鎖。四間小套房(卧室連浴廁)、過去是戚家兒女專用。此外,有兩間大客房,也是套房式。還有一間縫紉室,一間設備齊全的暗房,那是為戚索的一個兒子對攝影有興趣而設,另一間看設計裝潢,瞧不出什麼名堂。
「別亂嚼舌根,孩子,」他發怒的說,她卻向他猛吐舌頭作為回答。
蓓蒂打開碗櫥,添了兩塊粉紅亞麻小裝巾在托盤上。
輕而易舉。我暗暗念叨。
「市場時價,」我立即答道。「就是在拍賣時,你可能接收到多少。其他的因素則是現有財稅的估計,以及附近房屋的比價。傢具就比較複雜。我們總希望照原來的買價扣除折舊——算出最低的總值,這點你們必然了解——然而數據中心通常堅守替換價值。這樣一來,在這種通貨膨脹的時期,往往比原來的買價高出許多。」
「很壞的一段時間,先生,」他說。「還有杏仁餅嗎,孩子?沒有的話,把那個胡桃蛋糕拿來。哎,先生,那真是很壞的一段時間。主人死了,戚太太昏倒,金太太働哭不已——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應付。」
我走向房間後方。兩組法式合門都面向陽台。我見到許多盆景、樹木,和史培士提到的那些擺設。我試過一組門上的旋鈕。鎖著的。
「那你必定認得前一位戚太太。」
「主瑞?」她看他,問道。
「我附近打聽過,」培士說。「這個姓益的顯然是個莽漢。但是他們並沒有在屍體上找到大筆的錢。也沒有找到任何類似法律憑據的東西。大體如此。你那邊如何?」
他轉身離開。我向蓓蒂頷首微笑,欲隨加德離去。一陣蜂鳴,我聽見尖銳的一聲喀嗒。加德抬眼望著壁上的監收器。一個玻璃匣read•99csw•com里有兩排指示鈕。整幢屋子任何角落在召喚侍者時,監收器便蜂鳴,指示鈕一響,便展現出一個白色的方塊。在每個方塊上,都有籤條貼附在玻璃上,顯示按鈕的房間。我數著籤條。是三十二。
我複述一遍自己的姓名、職業。那位男士與我握手,穩定、冷淡的一握。
「你好,薛小姐,」我說。
她懶洋洋的起身,向我一笑。
「喝酒呢?」
「我猜,那是在你以前的事,」我說。
「是的,夫人。」管事答應。
「他喊叫了嗎?」我低聲問。
「偶爾,」我說。「大都是淡酒。」
電梯剎然頓住。加德推鐵門,拉外門。先站出去,為我把著門。
「他好像非常能幹,」我應著,注意力卻分散,因為蓓蒂拿來胡桃蛋糕擱在桌上。她站在我身邊,把蛋糕切成塊。她柔軟的臀部正靠壓在我的手臂上?
「沒有不對,」他說,「只是我當時該問的沒問。你很對,小高。」
「他們要暍茶了,」加德說。「失陪一會,高先生。蓓蒂,快把托盤備好。」
「謝謝,蓓蒂,」我努力裝笑。「你很仁慈。」
「我不是仁慈,」她抗議。「我是實話實說。我一向如此——直來直往。你呢?」
「請稍候,先生,」他說。「稍候片刻……」
「這場驚嚇,」我說。
「不再了,先生,」他的臉一無表情。「親戚、家人不再聚會。」
這層樓也是金白莎太太,那位廚子兼管家的居室。一間相當舒服的套房,拼花地板上鋪著明亮的印地安地毯和印花棉布。四處掛滿相框,絕大部份是孩子們的相片。
他望著我,很困惑。
他走後,戚太太談論起前一晚在麥迪遜路一間畫廊觀賞的一項藝術展覽預演會。雖然她偶爾看看我,表面上視我為談話對象,事實大部份都是針對倪主瑞的話題。換句話說,她不忽略我,但是最多只當我是一名受雇的職員,對於這種人可以保持禮貌而不必親密。很對;這給了我一個端詳她的機會。
這大概是首次,我真正領悟自己在做什麼。我不僅要設法解開這個謎,更要設法推敲一個人如何面對充亡。萎謝的花圃,粉碎的磚塊,破空的墜落——現在這一切似乎都活生生的對著我:黑色的身軀似風車般轉落,手腳齊張,風鞭策著他的衣衫,地面迅速迎上來,難抑的壓迫感……
「夫人,」我小聲道,「很高興見到你。」
「管理員當時不在這裏?」
「十七年,先生。」
他腰帶上系著一根細錬,煉上卻是一大串沉重的鑰匙。他毫不考慮便挑出一把銅匙,開了門。跟隨我上了陽台。我四處晃著,做著速記:「外桌四、金屬椅八、雞屋桌二、長椅二、桌几二、盆景、樹、其他。」
「希望再見到你,高先生,」他說。「祝你一切順利。」
「我猜這位牧師先生是位常客,」我思考著說,一面再為自己斟上半杯咖啡。「他的教堂在哪兒?」
天加德回來解了我的圍。他重重的坐在橡木桌旁。一連吃下三塊杏仁餅:一、二、三。
「熱帶魚,夫人,」我通過了她的測驗。
「餐巾,」他斥著。
「哦不了,謝謝您,戚太太。我想馬上開始工作。」
「薛蓓蒂是女侍,」他繼續說,「金白莎太太是廚師兼管家。這是我們永久性的成員,先生。我們三個都住在這裏。另外,是一組一星期來打掃兩次的清潔工,和一名每天早上來幾個小時的管理員,負貴清除垃圾,和打雜之類的事。臨時工也有,凡是有特別的大事:像正式的大宴、普通宴會、舞會等等,就需要。」
我決意不採納史培士警探的好意相勸。我不預備藉保險之名做為造訪的理由。相信保險公司自會派員調查此事,何況我一無文件證明,又無十成把握騙術高明。
樓下,除了門廳,和我見過的起居室外,尚有正式的客廳、餐廳、廚房和餐具室。我一眼瞥過餐廳門外的天井,它比六樓往下俯瞰時更加孤寂冷清。
「戚太太常宴客?」
他沿著長廊往廳後走。到一扇陳舊門前,將它推開。內里是一扇活動的鐵門,再過去是一乘小電梯。加德開了門,讓我入內,他隨後跟進。再把滑門推上;外門自動關合。我實時聞到他甜香的古龍水味。他按一個鈕,梯內透出一盞燈光,我們緩緩上升。
「她真客氣,」我說。「喝咖啡吧。要是不太麻煩的話。」
「是的,謝謝。」
「沒有。」
正下方便是天井,戸外的傢具擺設更多,後面一個小花圃,現在都已祜黃,一片荒蕪。天井的確鋪著花磚。我看得出戚索墜地的方位,因為他壓壞的那些磚塊已重新換過。
於是他們重溫一次那些充滿恐怖的時刻,再從聽見天井發出的碎裂聲和著地的砰聲說起。這一切我已聽史培士講述過。與他一樣,我相信他們確是據實而言。
倪主瑞對我眨眼。
「那意味著什麼?」我問。
「的確,先生。很可愛的一位女士。事情全——」
他帶頭入了餐具室。這房間也夠大,足可容納一個四方橡木桌,和四張高背橡木椅。坐在一張椅子上,無聊的翻著郵務晚報的,是一位活發的年輕女士。我們一進去,她便猛然的抬起頭來。
「經常如此,」我同意。https://read.99csw.com「當然,站在律師的立場,我們希望遺產稅維持在法定上的最低限。我就是由公司委派擔當這份工作,判斷這個住所、傢具陳設,以及您丈夫的私有財物。」
「那兩扇門呢?」
我隨著一堵山似的加德走出房間。他順手關上門時,卻已經聽見戚太太與倪主瑞牧師爆起的大笑聲,隨即沉寂。
「唔不錯,」蓓蒂咭格笑著。「真不錯!」
「別亂嚼舌根,孩子。」他再度發出警吿,她也再次對他吐舌頭。這似乎成了一種儀式。
「你看,高先生,」她說。「倪先生是一位牧師,德高望重的倪主瑞牧師。他為窮人做不少事,他暗示我好幾次,假如我答應讓他那群窮鬼住進我可愛的家,那才是基督的慈悲為懷。」
「嗯,」戚太太說,「我相信你絕不是來這兒談泰爾先生的魚。你究竟是什麼目的,高先生?」
「全部的房間都要看嗎,先生?」
「你滿可愛的,」她說。
我走到陽台後部。水泥新近漆過。
我對他有更新的興趣。
「不知道我是否可以——」我發言。
房裡有兩個人。我走過去,男的起身,女的仍坐著,正將一支煙嵌入一根金煙嘴。
「只是一間房間,先生,」加德理所當然的說,我發現自己也一再重複史培士和倪主瑞的那句話:「可怕的浪費。」
「戚太太,」我說,「多謝您的款待和誠意。我十分感激您的合作。倪先生,幸會了。」
「五個,先生,」加德說。「苦命的戚先生算在內。」
「謝謝,謝謝,」我暈陶陶的說。
「是的,」他說,「不錯。西澤的東西自當歸還西澤。荻貝,只怕你就要為西澤的要求大大的不樂了。」
我彷佛探到他口氣中的一絲不悅,我瞥向他時,他卻瞪眼望空,像個瞎子似的毫無表情。
這位管事在嘆息。
「唔……是的,」史培士慎重的說。「像那麼回事。我可以接受這點。如果案子沒結,我可以再查,就這個女人,看是否能查出鈔票的來源。可惜我不能,小高,聽起來她像是有腦筋的娘們,假使我一出面,她可能密告上去。然後又是那句老話,我的頂頭上司一定想明了我幹嘛追查一宗了結的案子。這下我可就兩頭落空,懸在那兒了。懂嗎?」
倪牧師靠回座椅。自外套口袋內取出煙斗、一小袋煙絲。以食指將煙絲塞進煙斗。
「沒有?」她的眼睛誇張的睜大。「啊,我們可以想想辦法哦!」
「謝謝,」她挺有興趣的望著我。「你很有禮貌。你不抽煙?」
「我們都有私人電話,」她說。「電話簿里有。姓薛,草字頭的。」
我問這位管事,這幢房子可曾住滿過,那些卧室可曾全部使用過。他答稱有過,那是第一任戚太太在世,每逢節慶的時候。那時,戚家的子女再加上他們自己的子女,外帶表兄弟姐妹、叔叔、嬸嬸,常時一起到來住一個星期或更長的時間。多的是宴會、舞會、餐會。滿屋子的喧曄、笑鬧。
我打開公文包,拿出記事簿,預備記下一些相關的事物。這裏即是史培士警探推述的宴客房,單間,占樓房前半截。我看見小餐館里那種桌椅、大電視機、音響,中間一方空地,分明是跳舞專用,以及一架放映機等。
「當然,」我說。「我盡量常去那兒。我想跟那位廚子兼管家的談談,也想再多看一點。我這出騙術奇譚意下如何?」
她自冰箱取出一個餐盤,扯掉覆著的一塊濕布。是幾塊去了邊皮,只一張郵票大小的三明治。她把餐盤放在大銀托盤裡的布墊上,再擺上一把銀茶壺、瓷杯瓷碟、茶匙、牛奶杯和糖罐。開火燒水,水將開時,熟練的往壺裡倒了四匙茶。這一切動作她都做得純熟利落。
「星期四我休息,」她說。
我在想她必是個很殘忍、報復心重的敵人。
他引我進入滿是花磚的門廳,廳高兩層,大,足以容下一圑的馬戲雜耍班。左邊一道微彎而寬的扶梯。兩旁都是兩合式的門,一條長廊,直通到屋的後方。廳里裝飾著許多盆景,與一座巨型大理石雕邱比特像,他的箭頭對準了我。
戚太太出聲,是短促的笑聲,卻等於是乾嚎。
「酒,加德,」她說。「倪牧師和我照舊。這位高先生不喝。」
戚家是一幢頗為醒目的灰石房屋,進口處是熟鐵鑄的柵門。三、四樓全是弓形大窗戶;玻璃帶著雲形的曲線。我不知道換這麼一塊玻璃需價多少。六樓上是一層雕飾的沈甸甸的屋檐,再上面才是一片銅澤已褪的斜屋頂。
間隔戚家與隔壁那層樓房的是一條狹窄的弄堂。有一扇鐵門、上面一方小小的亮銅標示「收件箱」。但不知我是否由此入內。
「再一兩分鐘,」她說。「你在泰爾先生那裡幹了多久?」
「你貴姓,加德?」我問。
「請不要見怪,先生,」他說。「她有點野氣。」
「沒有,先生,」加德的聲音與我一樣。「他落地之前我們什麼也沒聽見。」
他無言地點頭。我發覺出他臉色發白,可能是陽光太強的緣故。
接著我又將下午走訪戚公館的詳情悉數奉出。他仔細的聽,到述及我問天加德,戚索躍下時,可曾高聲喊叫,管事答稱只聽見身體著地的重擊聲一節時,他才打了岔。
「沒有,」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