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八章
杜醫生的診所是當街的一幢黃磚公寓房子。高過附近的高級住宅。八點十五分到達。他的接待小姐瘦高,紅色鬈髮上是一頂頭巾式的帽子。一張尖削的晚娘臉。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甲特別長,塗得血紅,皮包骨的手腕上掛一條附著一大堆小飾物的手鐲,走到哪兒響到哪兒。她冷冷的招呼我。
「他的病會傳染嗎?」
侍者將賬單分別放在我們面前。我兩份一把抓。
「你的芳名是?」
「啊,抱歉沒有。」
「啊,益先生欠了兩個月房租,」衡先生圓滑的說。「這個女人全付了。」
益家的房子列在其中,一幢三層樓的灰石建築,如今已是污穢殘缺。昔日的高雅所剩無幾:一塊精雕的石墩、門框上細細琢磨的斜角玻璃、門鈕上一個講究的黃銅盾飾。
「好啊。」
「十塊錢,」她重複一遍。「交換益先生的住址費。」她從我指間一把抓走鈔票,已經準備往回跑。
「住址當然還在租約上?」
「他是只熊,對不對?」她悄聲道。
「他可曾給您任何一點暗示,有意拋棄他的妻子和家庭?」
「好吧,」她說:「就一百。現在付?」
「哎,」孔雀娥言不由衷的說:「各付各的嘛。」
他不曾發覺,這段話已有所泄露:教授確有某些精神失常的徵候與他的病情有關。
「他的資料呢?」我問:「檔案?我有很重要的文件在他那兒。」
「有時候它就像把刀子,」她氣噓噓的說:「在一刀刀的割我。」
「可否告訴我,石教授是什麼時候來求教(求診)的?」
「你知道這間辦公室的傢具都到哪兒去了?」
終於找到了她,被一圈哀悼者圍著,他們正努力在背「當愛爾蘭之眼在微笑」中的句子。她是個板油型的女人,一圑紅棕色的頭髮,化妝很濃。嘴邊的啤酒泡成了一道白鬍子。身上的寡婦裝是一種質地很薄發亮的布料,接縫綳得極緊,前胸開得極低,露出一大截長著斑點的胸脯,還擦著厚厚的白粉。
「那可能還留在你們家門口的垃圾箱里?」
他眼光閃爍。接著低頭,往下看,將雪茄煙蒂捻熄在一個很大的水晶煙灰缸里。再說話時,聲音卻出奇的溫和。
「去年十月和十一月來過七次。你要確實的日期嗎?」
「我曉得這是很痛苦的,」我說:「我在找——」
他注規壁上的鍾。
「沒有,」她說:「沒聽過。」
他沒請我坐下。
「很不錯嘛,」我說:「可以陪你一道過去?」
「又見面了,」我滿面含笑。
也許是我多疑,我覺得她的笑容凍結,換成一副苦瓜臉,濕濕的唇張開,顯出一口完全不像是她自己的漂亮牙齒。
樓廳的後面是一扇門,門上貼著一方厚紙板:「經理室」。我使了些力打開門。一道陡峭的鋼梯直通下去。我小心翼翼的、吊著沙沙的扶手走下去。一條黑暗的水泥長廊伸到大樓的背後。天花板上是縱橫交錯的通氣管、水管。隧道末端有一扇斑痕累累的木門。我推門而入。
「他一直到十月才來找您嗎?」
「這是什麼?」他大怒,「機智問答?」
我們緩步走回她的診所。
「那我只好査電話簿了,」我說。
於是我把大衣、帽子擱在腿上,坐著等。
「你是個私家偵探?」他懷疑。
「沒有租約,」衡先生說。「我們九_九_藏_書按月出租。」
「告保健會?」她怔住。「那是美國政府啊!」
「那,你知道,是保密的?」
「沒錯,」她隨口答:「我把那地方出清了。他有一大堆破爛,不過我從這個檢破爛的傢伙那兒還捜到了幾個錢。」
「小公司,」我坦白承認。「我們特別針對教育機構的教職員,提供各項保險項目。你知道中小學、大專院校——一類的。團體投保。這個姓石的過去在紐大執教。現在已經退休,不過他私人繳付保險費,所以仍舊在保。明白了嗎?」
一夜的微雪;人行道及車頂上矇著一層淡薄的白粉。暖暖的朝陽,卻迅速將它溶盡。天空蔚藍,清風徐來。這與我的心情簡直太相襯,我出發去見石耶魯的醫生時,便把好天氣視作這一天的好兆頭。
「我明白,先生。」
「我這才去找杜醫生,」我繼續,「想他也許肯告訴我姓石的得的是什麼病。結果不行。」
「上哪兒去找經理?」
「這位姓石的就不。他說那是他個人的事,誰要泄露就是擅越私權。」
「五分鐘,」他衝口便說。「不能再多。」
「對,」她說:「他和病人之間是保密的。我和護士,我們都嚴守紀律,絕對不准許談病人的病歷。好像誰喜歡談似的。那地方教我不寒而慄。老實講,毎天跟病人和在一起實在不是滋味。」
「不曾。」
「當然、當然,」她拍著我的肩膀說:「很好。嘿,你的杯子空啦!小田,道里來個大杯的!你,馬丁朋友?」
我總算掛斷電話。
「你正好,」我告訴她。「你很有樣子,而且很苗條。就像個模特兒。」
她預備轉開,我立刻衝上去,惟恐她跑掉。
奏效了。她逮住我的臂。
「昨天一晚上都沒闔過眼,」她說:「咳、咳、咳。」
我們沉默的走了幾步。
「五英尺,三又八分之三英寸,」說罷,我揮手道別。
「不會啦,」她不看我說。「他們今天一早就收走了。現在那些紙頭都進了焚化爐。」
「住址?」
「來早了,」她丟下一句。「坐著等。」
「哦,想過,可是那也不過才加了一英寸左右。沒太大的區別。我需要的是高蹺。」
「我絕對是唯一清楚數據源的人,」我說:「我公司不在乎我從什麼地方,用什麼手段得著這項數據,只要到手。」
「沒這回事,」我慍怒。「是我邀你吃飯的。」
「對。」
他不答話。
可是我被擠了開去。
就像走進了監獄。只差鐵柵欄。水泥頂、水泥牆、水泥地。沒有窗。傢具全像「你丟我撿」來的。這個小室里窩著兩個人。一位非常動人的東方女孩對著一架老爺安德活牌的打字機劈啪敲著,偶爾停頓,把烏黑的長發自臉龐拂開。一個瘦小棕黃皮膚的男人坐在一張大桌子後面,以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極快速的在講電話。他桌上有一塊干浄的銅板:「經理,衡克來」。
「願意花錢嗎?」她呑吞吐吐的問:「我是說,我一直都和在那些病歷資料裏面。那是我職責的一部份。」
我有些懷疑衡先生是否會分到這十塊錢。
「他告了你?」
「敢不記得!」她說:「難纏到家。老是埋怨這埋怨那。要他等啦、診所太冷啦,要不就是醫生的雪茄煙熏得那裡發臭啦。他才是個真正九九藏書討厭的傢伙。」
「在復元,」壞胂氣又開始。
「醫生,」我說。「我不敢奢望您說出石教授得的是什麼病,但是——」
「姓石的這件事真教人頭痛,」我甩甩頭。「我們要的就是病因。有了病因才能受理他的申請。看情形,這場官司打定了。」
「是否可以告訴我,石教授到這兒來之前有沒有去看過別的醫生?」
「說對了,我絕不會說,」他馬上打斷我的話。
那位東方女子停止打字,但是並未轉身看我。
「到底怎麼回事?」她問:「你在電話里提的那個姓石的?」
「有沒有想到過穿矮子樂鞋?」她問我。
這位經理攤開手掌聳聳肩。「人家的未亡人有資格拿走他的一切。」
「非常謝謝你,」我對那位接待小姐露出一個最天真可愛的微笑。這不常見效,這次有了;她解了凍。
一杯啤酒越過鑽動的人頭遞到我手中。我這位新朋友熱忱的往我背上一拍;啤酒潑了一半。接著他又去歡迎新來的客人。
「下流」是間長形、挺干浄的屋子,靠後面有幾張桌位,和小隔間。不過大部份活動重心都在吧台。我走進去,那兒無疑正在大舉宴飲。起碼有四十對男女在場。
「他沒有提過?」
「益太太,」我匆促的說:「我上你先生的辦公室去過,可是東西全——」
我在外間穿上大衣。有三、四個人在候診。
「哦?」我說。「那麼,您能吿訴我他遷到哪裡?」
「對,」我說:「你知道填那表必須寫明病因——對吧?」
「那不能證明她就是未亡人。」我很生氣。
「那可以節省你們公司一大筆錢?」她壓低了聲音。「只要查出姓石的為什麼生病?」
「老太太,」我憐憫的說:「我不知道您——」
「你跟石耶魯又是什麼關係?」
「杜醫生應該慶幸他沒被控告,」我說:「這位石先生最喜歡告別人。」
她也停步,低頭看我。
「是嗎?」她開心的說:「不是說笑話?」
「樓下。」
「益太太,」乘她停下來換氣的時候,我說:「我想表示——」
「去問經理。」
「要什麼?」漆工在問。
「你想要知道的是他得的什麼病——對嗎?」
「對不起,我不能說。相信您也了解。不過益太太大概會很高興見到我。」
「我還以為他很理智呢。」我說。
他咆哮幾聲。
我把啤酒杯留在桌上,盡量不惹人注意的溜出「下流」。
「能不能告訴我經理的名字?」
「我不是警察,」我向她保證:「是關於她先生的保險金。」
「真希望有什麼辦法翻一下他的病歷,」我煩躁的說道:「就只這麼點要求。我們不需要那份病歷,只是瞧一眼他的病名。」
「你是否記得——」
站在雜亂的桌子後面的人物,中等高度,很壯,一個沉甸甸的肚子突在那件白色短外衣前面。戴一幅無邊厚鏡片的眼鏡,給予他一個凸眼的長相。抽黑雪茄;空氣里全是難聞的煙味。
「我不是要您說出病名,醫生,」我說。「只是問它會不會傳染。」
她骨碌著眼睛。「一直那樣,」她說。「嘿,可不可以請教你一個私人的問題?」
「往肉里長的腳趾甲,不治好是會致命的。」
「好吧,」他說。「你問你的。答不答在我。」
「要不要幫忙,老太太?」
read.99csw.com我問。她驚疑的望著我。
「是啊,」她說:「真是過份。我是說,我是個高腳七,自己覺得是個累贅。你應該高一些,而我應該矮一點。哎,管它呢。」
道句話套住了她。
「兩天前。益先生死在地下火車車輪下。您是,呃,他的朋友?」
我進去,他們誰也沒看我一眼。我耐心等。衡先生繼續以無法理解的語言滔滔不絕,之後突然囀成英文。
「噢,是高先生,」她說:「嘿,希望你今早別介意。就是,我問你的那個私人的問題。」
我謝過衡先生,便離去。穿過陰暗的隧道,快到樓梯口的時候:聽見一聲叫喚「嘿!」我迴轉身。那位動人的女孩向我跑過來。
「什麼?」
「也沒有。」
「孔雀,孔雀娥。」
我走過兩條街,才找到一本曼哈頓區電話號碼簿。我略微惶惑的翻開它,惟恐第二次受愚。結果並不假:一個是四十九街的辦公,另一個在九十三街。
「下流」聚著的都是一些浪蕩不羈的人。大家似乎都很熟。我慢慢穿過這批亂鬨哄的人群,尋找益馬丁的未亡人。
「不必,不需要那麼麻煩。可是石太太說他病發在去年夏末。」
「醫生現在見你,」她說。
「沒有。」
「看吧?」衡先生以勝利者的姿態說。「未亡人。」
我提著袋子上去,擱在門裡。我走出來時、她才勉強上了三級,毎上一級都得停下來喘息。
益家住在沙律街,就在桑堡與干特之間。這條街只有一家福利旅舍的建築較高;大部份原有的高級住宅都已改裝成平民公寓。遮陽板替代層層窗幔,底層店面的窗口全糾纏著灰濛濛的藤蔓、枯死的羊齒植物和乾癟的葛類。隨處可見的塗鴉,大都是西班牙文。
「呃,我是——」
他從桌上拿起病歷,很快翻過,雪茄仍咬緊在他的牙齒中間。
「啊,有何效勞之處,先生?」他柔聲問道。
「不會,它不是花柳病,」他說。「你想問的就是這個,對吧?」
「但是,您是否能告訴我,石教授的病情,假如不接受治療,會致命嗎?」
「客戶,」我說。「真可怕。我有幾份很重要的文件在他那兒。您知道他的文件數據怎麼處理的?」
「您可不可以把您這位病人的情況當一種疾病來描述一下,醫生?」
空氣是凝結著的煙氣,噪音不絕——喊聲、笑聲、斷續的歌聲,與點唱機中窮吼的愛爾蘭快步舞曲在做競賽。兩個酒保忙進忙出。吧檯面上濕透。一個肥胖、紅臉的司儀一手箝住我的肩膀。
「謝謝你,年輕人,」她有氣無力的說。
「我怎麼知道?」
「你就讓她拿嗎?」我聲音大起來。
「小高,你看見我提到的那件毛衣了嗎?」她問。
「馬丁的朋友?」他怪叫。
他尖利的看著我。
「呃,我是一個客戶。」我說。
第二天清晨醒來,我兩眼發光,精神飽滿。雖然史培士警探一再堅持,我們到手的全是些無憑無據的假設,卻使我更加相信戚索之死絕非自殺。更何況,不管史培士有意放棄,我已令他和我的看法完全一致。
「過來,」他喊著,一把推我到吧台。「蘭芝在背詞哪。」
「對,」我說:「我們要的就是這個。」
「是她沒錯,」她說。「有一次我在門廳見過他們倆在一起,他還做了介紹。」
「read.99csw•com彼此一樣,混賬!」他尖吼一聲,掛斷電話。便看見了我。
我們在哥倫布大道上的櫻桃餐廳進餐,就在七十五與七十六街之間。孔雀點的澆龍蝦沙士的小蝦。我是火腿煎蛋、炸薯條。
八點二十五分,另外一位護士出現——這次是個小個子——她對我招手。
「現在付五十。另外的五十等數據到手再付。」
「你要找她幹嘛?」她問:「你還不夠格當警察。」
「嘿、嘿!」她一面說,一面側身打趣的推著我。差點下了櫈子。
「你確定那是他的未亡人?」
「當然,」她說:「一定要的。」
「也許您能幫我個忙,」我說。「我找益馬丁,九一零室的。可是他的辦公室都空了。」
「益太太,」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說了:「益馬丁,益太太。她住這兒。想找到她。」
「對極,」我說:「他吿的就是它。你能相信嗎?」
「對。依您看石教授的精神狀態如何?」
我按下標著「益寓」邊上的門鈴,等待。毫無消息。再按。照舊無人應。我又試一次,一樣的沒結果。我步下人行道,一位老婦人卻正要拾級而上。她攜著兩袋極重的什物。
「當然,」她說:「我為杜醫生填過保健會病曆數據表。很麻煩的。」
「很多,」她說:「七十一街口有一家麥當樂漢堡,甜甜圈餅店就在百老匯東邊。不過我平常都去哥倫布大道街角。那裡什麼樣的餐館都有——墨西哥的、印度的、中國的,應有盡有。」
「好,」我很慎重、很小心的塞給她這筆頭款時,她笑了。「很快就有消息。」孔雀輕快的揮著手,邁開大步走向診所,我則招來一輛計程車,往城西駛去。
我站在漆工後面,偷眼往裡瞧。房間空空。沒有桌椅、檔案櫃,什麼都沒有。只剩骯髒的牆壁,封滿灰塵的窗戶,和龜裂的塑料地板。
「什麼?」她彎身向我大吼。「吵得要死我聽不見。」
「大可不必為這事難受,」她勸說:「他叫每個人都挺難受的。尤其是我。有時候我認為他對我簡直太過火。」
在出門遇見的第一個電話亭里,撥電話回公司。留話給鮑茜瑪,說明我在外出勤,待會兒再告訴她回去的時間。
「不,辦事。我有點餓,想吃一些東西,這附近有什麼好去處?」
「對極,」我說:「他既然拒絕向保健會報備,他們便不准他申請。他現在就告他們。」
「五分鐘時間到,」他說。「再見,高先生。」
到達西七十四街,時間還有很多。我選定社茂理醫生診所對街,面向哥倫布大道方向的街口。紅頭髮的接待小姐在正午剛過一會便出現。我快步過街,正對著她走去。我抬頭,一臉駑訝。接著停步。抬一下帽子。
「好暴露哦,」她咯咯笑著。「我是說,它亂沒神秘感的。」
「啊,」衡先生道,「益先生不是搬家。益先生死了。」
「我剛才說過了,」他暴躁的說。
「他的,啊,未亡人,」衡先生說。「昨天來把一切取走。」
「啊,」他說。「益先生已不再與我們同在。」
「不是開玩笑?」她的眼放大。「老天,那可真抱歉。昨晚上我把那些東西全扔進了垃圾箱。」
衡先生停了一秒鐘。「啊,不,」他傷心的說。「益先生有一個沒登記的號碼。」
「比那更惡劣,」我也悄聲回道。
read.99csw•com「他一直那樣?」「是個相當頑固、難纒的病人。」(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不過要是說他在病情之外顯出任何精神失常的癥狀,答案是否定,他沒有。」
「只幫你拿到門口,我就走。」我說。
「他留下很多嗎?」她小聲問。
「就在電話簿里,」她叫著說。
「巧克力聖代,」她接得很快。
我說看見,很漂亮。
我在第八街搭上往市內住宅區的公交車,仍舊為方才花錢的事耿耿於懷。
「不像真的,」她說。
「我在電話里跟您說過,」我耐著性子,「我正在査石教授的失蹤案。」
我撥電話回公司。巴耶妲說沒有人我過我。
搭上百老匯的公交車到四十九街,步行至益馬丁設辦公室的所在,一幢老舊的樓房。他的姓名仍列在樓下人名指示欄內,但是上達九樓,九一〇室的門大開,一個著油污工作服的大鬍子漆工,在毛玻璃窗檻上,正忙著用刀片猛刮,「益馬丁:私家徵信社」的字樣,已經去掉一半。
「我想向你表示我很難過——」
「氣喘,」她壓著胸口說:「今天很厲害。」
「石教授不來看您的時候,病是否痊可了?」
「我的也是,」她說:「倒不是我的名字多偉大。人家都喜歡把它當成笑話。」
我斜里瞄她一眼,可惜她沒瞧見。
「是啊,」她說:「帶個大尾巴。你住這附近?」
「孔雀娥?啊,好美的名字。孔雀是一種非常美麗的鳥。」
「早,醫生,」我說。
「不是,」我說。「我是石教授的律師那兒的人。您要是不信可以問石太太。」
「十塊錢,」她說。
「你們老闆今天早上叫我挺難受的,」我信口說。
「當然,小高,」她說:「綠色最是我的色調了——你說是不是?」
「你有她的電話?」
「高佑大,來見社醫生的,」我興沖沖的說。
「死了?」我叫。「天哪!什麼時候的事?」
「太狂了!」她破口大罵。
「怎麼樣?」
疑懼又現。
我們又喝了杯咖啡,等她吃光聖代,我便為她點燃一支煙。我總是揣著火柴,只為替別人點煙。
「一個客戶?」她重複。「他沒幾個。」
「喔,我看不至於,」我說:「說正經的。耶妲,萬一有人找我,就說我要午飯之後才回公司。記得嗎?」
「這個……」老婦人吸著鼻子,「她其實並沒有為那事難過。除非我搞錯,年輕人,你一定可以在『下流』找到她。那是個酒吧,往百老匯下去第二條街。」
「不是我個人,」我說:「也許是我那家公司。」我開始自己編的腳本。「我是一家健康保險公司的調查員。愛體健保險公司。聽過啁?」
她要五百。我向她說明,公司不理會什麼通貨膨脹,和夠不夠糊口度日,至多不超過一百。
「就是他,」我說:「去年十月、十一月來看過杜醫生,記得他嗎?」
「我不會,」我教她安心。「人家總是在談論我的尺寸。其實,這也有好處;他們絕對不會忘記我的名宇。」
我們往回走向哥倫布。
「這且不說,他也向我們公司,愛體健保險公司,提出權益申請。同樣也不肯告訴我們他的病因。他這項申請自然駁回。所以現在他告的是我們。當然,我們應該抗辯,但是這費時又費錢。要請律師、要訴訟。我們寧願私下和解。來份甜點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