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七章
「小意思,」他說。
「後來,」,老史溫溫柔柔的繼續,「在我們還不及回復格里警方之前,高先生來了,他代表他公司的律師來找我們。要我們徹底追查一名失蹤的客戶。石耶魯教授。他是在極神秘的情況下失蹤。我們調查結果發現,在他失蹤之前,曾受害於砒毒。高先生?」
兩句粗話——「嘿好」和「伸手貨」才是第一次令我感覺,她又回到了自己的老本行。尊貴的女士即將消失。
「像這樣的?」他冷酷的問。
「此話當真?」
這一刻,我以為我們逮住了她。她站起來,繞著椅子兒一圈,再坐下。隨後又扭著手,踱到偏遠的角落。我們倆望著她。她站在那裡,面壁,而後轉身,歸位。氣氛是難抑的悸動。
她銳眼凝注我。
在那一刻,我委實為她難過。她被殘酷的一記重拳擊中,但是離屈服,言之過早。
「我正著手調查倪主瑞,」培士仍是十足謙讓的態度。「希望你肯與紐約市警局合作,盡量提供情報。」
「東西全帶齊了?」老史問。
「你要伸張正義,」老史說。
我承認我確實不知「正義」作何解。它非絕對。它非色彩、非物質、非形式。它是對一切非份及悖逆之想的一種人性觀念。(動物懂得什麼叫正義?)你如何對正義立下界限。在我看來,它經常因著環境變遷、安協。
「不管怎麼說,我們手上有一迭的捜查令。阿羅和我要上船宅。想不想一起過去?」
他快,太快!
「夫人現在見二位,」他木然道。「她在用早餐。請寬衣。」
「荒謬,」她說。「你們絕對證明不了的。」
她一眼瞥過。臉色大變。
天加德應門。
「啊!」他發一聲喊,舉高一隻手,一流空手道的架勢,五指併攏,掌緣作刀。
我們靜候著。我不想入車內。我要看看藍天,吸吸鮮冷的空氣。不想方才的一切。只想品味這個遼闊的大世界。
我們密切看住她。她也許曾是演員,然而這個反應,她無從隱瞞。持煙的手發顫;手腕壓緊桌面強自穩定。臉色慘白;瘀腫更顯,難看的青色。她傾前為自己添咖啡。
「他們捜了卡敏街的會社?」我問。
倪主端撞開大門,往南衝上圓形噴池的梯階。老史手上有槍,但是空地上有人,散步的、騎車的。其實人們見我們來勢洶洶,早已四散跑開,但他不願貿然使槍。
史培士給他一個砍頭式的獰笑,一個箭步到冷凍櫃。揭掉覆蓋。
整個下午埋首苦幹,除了偶爾起身,到走廊舒活筋骨之外,別無紛擾。工作成績可觀,出清絕大部份的紙上作業,另列出需要個別偵查的明細。
「小高,」培士道,「這肥仔是阿羅,我的夥伴。」
「別唱了,老寶,」培士對他說。「小高,我們上吧。」
「今晚沒公主?」她問。
星期六,峭寒的三月天,爛漫的陽光揮白了晶藍的天空。無雲。勁風卻陣陣旋掠街頭。
這時,我才明白倪主瑞那句腳註:「看情形我已經擺平了那位女士。」
我們倆靜等。阿羅一會兒便取來一把小起子。他以彎的一頭勾進鎖眼,使勁向上一拉。尖銳的吱聲,鎖撬開。
「來接你,」老史說。「小高,幫個忙如何?」
培士讚許的注視我。
「是。」史培士說。「倪牧師於二十年前結婚,迄今未辦離婚,或合法的分居手續。高先生,你有證書嗎?」
「榨到正題上來了,」她苦澀道。
我穿著上好的細條紋三件式西裝,白襯衫、暗色領帶。老史和我協議,穿著應似收殮者:保守,嚴肅,之中不失同情。做一對足可信賴之人。
「不在公司就在家。培士,一定要來電話。」
「因此,」培士嘆氣,再續:「我們更深入追查,發現下毒人顯然是失蹤者的女兒,石莉妮。加之,我們查明莉妮與倪主瑞牧師有私情,至今未斷。我們不敢肯定,不過的確懷疑石教授已遭謀殺,而倪牧師渉嫌重大。所以我們特來這裏,戚太太,請你協助,儘可能將你對這個人所知的一切,據實告訴我們。他已經有了勒索、遺棄兩項罪名。等我們以一級謀殺罪起訴,也不過是遲早的問題。」
「我,呃,我取來的,」我說。
石莉妮緩緩而入。她穿的依舊是貂皮長大衣,帽兒褪在後肩。跟著來的是倪主瑞牧師,穿得活像是花|花|公|子:合身的外套,寬領襯衫,領口系一個溫莎式鍛帶大花結,頭頂斜戴黑色禮帽。
「可能吧,」他無甚興趣。接著仔細的凝視我說:「小高,事情總歸如此。有予、有取。體制便是這樣運行。」
我們小心的踩著浮筒上的踏板。它隨著我們的腳步輕微的上下晃蕩。
「如我說的,」培士狠心的往下說,「關於你先生的死亡案件已重新調査。我們也知道謀殺的手法:倪牧師留在一間空房裡過夜,然後上樓,殺死受害者,衝下樓,出大門,回身按鈴,再進門,那時候,你們全體恰巧都在後院,對著屍體。」
「沒問題。儘管說。」
「兩位先生?」他陰沉沉的說。
「白痴!」老史對他尖吼。「你個混賬白痴!」
「我知道,」我獃滯的說:「可還是……」
這一槍將他擊得打轉。美妙有如芭蕾舞者九_九_藏_書。他本身的勢加上子彈的力促使他轉著。手臂張開,一抹驚駭出現在他扭曲的臉上。
我們小心翼翼的接近,老史的槍在膛上。倪主瑞開始流血,腿和頭兩處傷口。他昏眩的仰看我們。
「拘捕?」她叫道,「為什麼?」
我們停靠在近西區路的一處貨客車泊車站。下車,培士與阿羅都握著帶皮套的小型對講機。並不張望駐守的車輛。徑直穿入公園,走下泥濘小徑。來到了碎石路面和圓形大噴泉。
「謀殺?」她叫起來。「不可能!他留了遺言。」
「噢,過份!」培士恨聲道,立即瞄準,射中倪主瑞的右腿。我看見彈痕擦縐了膝蓋上方數英寸的褲面。
「你看我會判什麼罪?」
我幾乎不忍卒聽。她的頭垂下。口中卻不住的說:「臭雜種,臭雜……」
「我們拿到了石教授的遺囑,」他說。「現在著手莉妮的私人資料。她不在家,她母親說下午去聽音樂會。可能跟姓倪的在一起。目前兩個人都沒露面。如果到午夜還沒逮著,我們就發出全面通輯,依需要逐漸擴大。」
「半小時門口見。」
兩位警探大笑。
「益馬丁是一名私家偵探,」老史無情的接續。「他是被推落地下鐵軌斃命。我們有兩位目擊證人的供述詞,目睹倪主瑞當時正在凶殺案現場。事後,益馬丁的遺孀也遭謀殺。我們同樣也有證據證明倪牧師參与其事。」
「請進,」他說。「待我通報夫人。」
「她泄底了?」
「好吧,」她爆發了,「這人是一個——一個——」
「情形很糟,先生?」他耳語。
我別過身,拚命抑止欲嘔的感覺。培士打開對講機,試與河邊路及碼頭的眼線連絡。傳來的卻是陣陣剌耳的干擾噪音。
「壓下,」老史說。「絕不公開。你相信我就是。」
「高先生此來,」培士順嘴的說道,「是為了這項調查由他所屬的公司提出。」
「你真認為她會無罪釋放?」
「停!」他大喝。
「『這』是什麼名堂?」他反問。
我又活了。
我們盯著她,再度沉默。
現在,培士有開火的地利。他停步、曲膝、喘息著,雙手握緊左輪,臂展,肘略彎。
「贊,」他說。
「當然可以,」培士說,「不過我得陪你一起上樓。希望你諒解。」
「快把蓋子闔上,」阿羅說:「免得化掉。」
「謝謝,」我泄氣的說。
老史叫喚著,猛敲大門,船塢的負責人自屋內出現,培士與阿羅出示證件。培士揚起捜查令。那人遂讓我們進入,並指點倪主瑞的船宅泊在入口南邊。
「你這個作怪的矮子!」她說。
我們的史紳士,依舊斯文有禮,以極其懇切的姿態傾身向前。
「早,加德,」我由牙縫擠出聲音。
加德遲疑片刻,投降。
「難聽,」阿羅剔開鐵扣。向培士作勢。「輪你上,」他說。
「說吧,」她說,「究竟怎麼回事?」
他們結束三明治和四罐啤酒。
「您早,阿羅。」我說。
「我們有上船宅的捜査令,」老史說:「七十九街河邊路,有兩個人守在車子里,一個在碼頭上。我們三個上船。姓倪的一現身,我們就靠對講機通消息。要是這玩意管用的話。」
「當然,」老史說:「發現好多財務紀錄。他幹得實在不錯。對五十萬有何感想?」
他被硬塞進去,手臂折起,膝蓋扣上。塑料袋凍緊在他的面部。我看得清那張臉,晦暗、冰凍。是一張削陷的長臉,筋骨畢露,怕極、怒極。
它不是一般的標準裝配。只見擠在一角,緊貼隔艙與冰箱。蓋子以廉價的鐵扣和一把小掛鎖鎖著。
「看我逮著什麼了,」侯警探說:「他們自己送上門來,有什麼話說。我想聯絡你。對講機不行。」
我探入公文包,取出益馬丁親筆的收據以及支票聯。出示給她。她兩眼冒煙的注視著。
「是石教授,」史培士點著帽子說。
「縱使我們困它不住,」他生硬的說,「還可以打知名度。報紙、收音機、電視。活躍于社交界及慈善事業的社會名媛。戚荻貝太太,有當街賣淫違警逮捕的前科。」
「容我告訴你目前的情形,戚太太,」他說。「兩張傳票,拘捕倪牧師與他的情婦,石莉妮,已分別發出。外加搜査令,捜她的家,他的家,和他的船宅。早晚我們會將他逮捕歸案。」
「世界五元素,」他說。「土地、空氣、火、水和屁話。」
「沒有頭髮?」我問。「鞋泥?煙屑?」
「是的,」培士說。「上帝,累慘了。不過,我們已經編排安當。一組人上石家找遺囑。一組到格陵威治村,姓倪的老巢。另外的人守著船宅。我們也會去戚家。我看査不出什麼名堂,不過也難說。」
「狗屎,」他說。
「可是上面的名字吸住了我,」史警探繼續。「因為在你先生不幸事件發生那日,我與倪主瑞謀過面。所以我知道他是誰,應該往那裡去找。」
照例,聶姐在場,她吉普賽風味的裝扮顯得格外動人。我將這話向她直說,她拍拍我的面頰。
老史與我並排站立。她瞪我們,不眨眼。不讓座。
「你到此為止,小高,」他說。
「沒嗎?」史培士說。「你的亡夫雇過九*九*藏*書他。」他示意我。「高先生,請提出支票。」
他自夾克袋內取出撬鎖包。撫弄一會,便推開了門。他站開一邊。
「遺棄?」她隨口發問,我發現勒索罪名對她根本不起作用。
我們下了石階到河邊空地。有幾個夜遊的旅人,幾對卿卿我我的情侶,一個老人逗弄著他的狐狸狗,幾個溜冰的在表演花招,另有幾個人騎著單車。
我坐著計程車,讚歎這個都市的鮮明亮麗。空氣是徹骨的清新。
「今晚沒有,」我倦乏的笑著。
我一把抽出化驗報告,舉向她眼前。我敢說她根本沒有看內容,但是,她的確很驚動。這些全是正式的文件。我終於明了史培士堅持提證據的理由。事情可能有真假,白紙黑字卻加重了份量。
沒有一個人動,全體專註著他要說的話,等著聽他要我清楚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四下看顧這個可愛的房間,彷佛從此難得再見。
我心滿意足的離開餐館。攜著風箏回家。試著看書,書在膝上,眼卻干瞪著冰冷的壁爐,只想把上個月發生的林林總總,理出一個頭緒。
「是。」
霍白梅果然言中;她還不知道。
「他椚離婚了,對嗎?」他說。「倪主瑞和沈惜薇?還有,她跟那個老牧師是一票的蠢貨。對不對?」
「你看檢察官會相信嗎?」她急切的問。培士朝後靠坐,蹺著腿,再點一支煙。
「脅迫,」我說。「人身傷害。倪牧師威嚇你,所以你只得聽命於他。可是現在,你怕有性命之虞。」
阿羅首次發言。
「他做到了。」我說。
佩服,他把她當成知已朋友的招式——甚至於還露出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
我揣著三明治,等在人行道旁。灰藍色的普里茅斯來到,仍是阿羅駕駛。我鑽入後座。將棕色的紙袋遞給老史。
「對,」我的聲音很低。
「你親密的好友?」培士提供意見。
我低頭致意。
的確「贊」。我們躡足瀏覽。桌、椅、沙發。窗幔與套墊都是明亮的格子花。浴盆及沖涼設備。熱水器。廁所。櫥櫃。地毯。房間多。燈多。床多。洗面槽多。比我的寓所大,加倍豪華。好一座移動的華屋。
一輛灰藍色普里茅斯,停靠在戚宅門前。方向盤後面是一個穿著隨便的巨漢,蓄一嘴拉雜的金黃鬍髭。培士坐他旁邊,像一位法官。他指指後座。我上車,關門。公文包擱在膝上。
步行使我精神大振。空氣清新,心境自然清靜。到我進「四傑」與警衛招呼時,已對自己的作為有所讓步。懊惱依舊,但是罪惡感漸趨消散。我醒悟,若是一切順遂,不出數周,我必為自己扮演的角色倍感驕傲。倪主瑞即將繩之於法,接受正義——隨便它究竟是什麼——的制裁。
「我知道你是誰,」她厲聲說。「我們見過。你來做什麼?」
她干呑著。老演說繼續。
「從現在起一切歸於正式,」他說。「一有消息我自會通知你,你會在哪裡?」
「喝了!」他下令。
雷竹珠太太留給我一札紀要,一堆待辦事件。我興緻勃勃的開始工作,毅然甩開戚、石兩宗案子,集中精神坐辦公桌。
「胡說,這是部區阮鐵『四傑』的帳。」
「不完全是,」她接得很快,已開始撒手。「比較像是一個——一個——」
「一定,」他宣誓。「我一定讓你知曉一切。你太值得信賴。」
「這麼著?」她說。「逮他就是。跟我毫無關係。」
「現在有了,」他說:「不是你們公司。是一位專門為犯入辯護的律師大家。他這會兒和檢察官那邊的人在喳呼,想辦法穩定案情。吵得不象話。」
陳腔濫調的一句話,我真為他慚愧。
我點頭。他也點頭。點得很傷感。
我們三個,雷鳴似的跑過拱形走道。兩名路人因此嚇得整身貼平在臟污的牆壁上。
「你說安排了一個人在碼頭上?」我心焦的說。
我應該大喜若狂,沒有。這是道德問題。我的所作所為,詐欺矇騙,箝制了我。要我以任何罪名毀掉倪主端都可取,但是縱容戚荻貝不由正道,卻大大超越我預備的範圍。而我已然默許這不法的縱容。我幾乎與史培士實力相當的敦促她背叛倪主瑞。事非得已。然則,培士說,她將無大礙。一名謀殺案的從犯。這公平嗎?這是正義嗎?
「美味——無比,」阿羅以紙巾擦拭著鬍子。「現在我隨時可以備戰。謝啦,朋友。」
他細密的審視我。
「我認為有關係,」他穩穩的看定她。「我認為大有關係。除了越州起訴的兩個案子,和渉嫌石教授失蹤事件,倪主瑞還將以謀殺益馬丁的罪刑起訴。」
「你從哪裡弄來的?」她在喊。
我拚命點頭。
全體肅靜。我們都被這戲劇性的一幕震懾住。互相瞠目。
我們逮住了她,可是,培士的表情未變,禮數不改。
「侯文爾,」老史說:「出勤守暗哨的時候,總是帶著那條狗。誰會想到帶狗的會是個警察?這條狗在局裡是出了名的協助辦案有功。」
「賣淫的前科?」她問。
我的判斷很差勁。
我們候在前廳。天加德沒入餐廳,閉起門。我們等得相當久。我坐立難安,老史穩若泰山。終於,加德出現。
以九*九*藏*書及一個橫擺的冷凍櫃。
我點點頭。
我們捜遍全船,仔細看過雙引擎、艙水唧筒,攀登上層甲板,讚歎頭等艙及駕駛座精密的儀器板。最後到廚房,盯著帶灶的電爐台,和一座豎著的冰箱。
「荻貝有辯護律師?」
我望著車開,老史在後座,戚荻貝的身邊。車轉過街角時,我上了第五街,一路朝南。決定步行回「四傑」。
老史步向前,掀開了蓋子。
「嘿好,」她說,「精神顧問。有幾年了。沒錯——壞消息。現在他顯出原形是一個『伸手貨』。是通緝犯。這跟我又拉上什麼關係?」
「耍狗的那個傢伙,」阿羅說。
「謝謝,不必,」我說。
「印地安那,格里的公文,傳閱到我桌上。循例,這種案子存檔就算。相信你必定了解我們忙碌的情況,和無法優先處理越州事件的苦衷。你了解的,是嗎,戚太太?」
「算啦,」老史發笑。「你知道那都是屁話。」
一對年輕夫婦說笑著,行近。他筆直切入,穿過,超越他們。這兩人便驚叫著摔入了惡臭的河水當中。
「我的構想就是這樣,」他說。「我們並沒有找你;而是你找我們。你撥電話給你先生的法律顧問公司,找高先生,高先生隨後便與我聯絡。不過初步行動由你開始。你是出於自願。高先生與我是見證。」
「我認為你——」在他說話同時,動作飛出。
「不能——」我才開始,他便搖頭制止。
她必定看透我的心情,迅速領我到僻靜的一個桌位,不再擾我。我點了兩杯威士忌加水,一份小牛排,烘洋芋、豌豆、色拉、一瓶啤酒、一杯咖啡白蘭地。
阿羅俯身審視掛鎖。
「玉液瓊漿!」阿羅呻|吟著。
「小高!」老史噓聲示警,「趴下!」
「我早說過,」阿羅道:「機到用時方知妙。」
「容易,」我說。「那一種三明治?」
「我報警的動機是什麼呢?」她問。
她轉問我。
「你很好,」他說,「不過好得『火候』還不夠。千萬不要去騙一個大老千。」
「我們餓垮了。幫忙弄幾個三明治,行嗎?或者再加半打啤酒?」
「天加德的家庭日誌昵?」
我們進入圓池。倪折向左,亡命的奔跑,想要找尋出口。敞開的外套揚在身後。
她目眥欲裂的瞪著我。
我自公文包中抽出結婚證書,舉至戚荻貝眼前,審慎的不許它離手。她傾身細讀。
「戚太太,」他說,「我對你已竭盡坦誠。現在,你的拘捕令尚未發出。但是,這正是我們談談你,你的法律處境,以及你未來的時候。」
我們上了那條長型纖維玻璃船宅的前甲板。有一根電纜通到甲板上的一個電錶。進艙的滑門鎖著。阿羅彎身查看。
銀亮的髪絲潮濕糾纏。側影不再美好;瘀腫爬滿整半個臉。眼混濁,薄唇抿緊下垂。原本高高抬起的下顎,已低垮下來,頸項的皺紋明顯刺目。
沒有大結論,沒有大啟示。我試圖洞徹是什麼動機,何等狂熱,驅使心智失常的男男女女生出謀殺的行為。我解不透,只怕這錯出在我自己身上:我太不夠情緒化,觸覺太遲鈍,抓不住那些欲求強烈、血氣洶湧的人是多麼容易引發殺戮。
「我不喝,」培士說,「謝謝你,戚太太。你昵,高先生?」
我們三人齊走向前廳。天加德、薛蓓蒂和金太太圍聚在通廚房的長廊上。見到女主人與警探同進電梯,驚愕不已。我取過衣帽,匆匆離去。不想回答他們的問題。
接著他入了主艙,開始逃。
「夫人,」培士謙恭有禮的說,「我是——」
他接過我們的衣帽掛好。推開餐廳門,站在一邊。培士先入。我正欲舉步,加德輕輕捺住我的臂。
我轉身,走開,走向一根石柱,我把額頭靠在冰冷的石頭上。
「精神顧問?」我一派天真的說。
她搖頭。「說不過去。」
她在品嘗這句話。不十分相信,卻也不是不信。她想知道更多。
「絕對真。」
約莫過了一刻鐘,他們走出來。戚荻貝穿著系腰帶的貂皮大衣,大得似可以環繞她三次。沒戴帽,攜一隻超大型黑色鱷魚皮包。她的妝已卸凈。那塊瘀傷特別可怕。史培士拎著一個小型旅行皮箱。
培士靠後,迭起膝蓋,自煙盒挑出一根煙,緩慢仔細的點燃它。
倪主瑞竄下碼頭,折左上了浮筒的踏板。浮筒在他重踏之下搖擺不已。
「要不要賭?」阿羅說。
倪主瑞便不止於此——或者說,至少表現得不止於此。他的眼閃爍不定,嘴在抽搐。不安的手指擰著衣鈕。他的身體屈成半蹲的姿態,幾近乎人猿模樣,緊張顫慄。
倪主瑞兩級一跳的奔上石階。我至今猶記他禮帽飛脫,彈落下階的情景。那時刻,我們也奮力登上石階。我不慢,培士後勁更強;他緊逼倪主瑞,我則逐漸落後。
「誰?」她啞聲叫。「從來沒聽過。」
戚荻貝僵硬。凍結。如果我這時上前彈她的肉,必定砰磳有聲。她存在一種幾乎冰封的狀態之中。每一次她傾全力對付過一擊,老史便再出拳震撼她。他緊迫釘人,毫不放鬆,不斷的混亂她。
他騙術之高,令我咋舌。他的謊言順「理」成「章」。隨口而出,就像提到「今天外面很九九藏書冷」,不作任何強調。卻沒有不相信的道理。他滿口謊言,他毫無所謂。等於在說:「這些事本來如此,人盡皆知。」
「隨便,我們付錢。」
我們向北駛上第十街,折入阿姆斯特丹,轉西到七十九街。一路上兩位警探大都在談棒球。我無所貢獻。
「贊,」培士說。「合情合理。」
「夫人,」培士誠意的拱身向前。「這是個相當複雜的故事,尚請勉為其難聽我說明。約兩星期前,市警局接獲由印第安納、格里市發出的問詢函,要求徹查,倪主瑞牧師是否在我們境內。有他的一張拘捕令。其實,應該是兩張。」
忽然,出乎意料的,倪繞過噴泉、迴向,朝我們直衝而來。頭髮飛蓬,扭曲的面容,怒得發光。
「不錯,」我說。「他們馬上出來。」
倪主瑞的眼神清晰起來。
我留意他已然解開大衣、夾克,只手伸向臀部的槍袋。史培士當先而入。左輪已在手中,垂在身旁。他摸到開關,扭亮燈光。
他為她開啟後座車門。她不看我便鑽入車裡。培士將小皮箱置於前座。隨即把我拋向一旁。
她不語。她已清醒,啜著咖啡,再燃一支煙。無謂的小事。為的是避免正視我們。
他瞪視著我。
他以左足點地,轉身。一掌切向侯文爾警官持槍的手臂。我們全聽見骨節斷裂的聲音。倪主瑞繞足一圈,身影微晃,猛的撞過莉妮和阿羅,真箇是隨心所欲,為所欲為。
「懂。」
「當然不會,」他說。「他沒那麼笨。不過他會順應。在解決三椿、甚或四椿凶殺案件當中,你是他的一張王牌證人。所以他會接受。我們給的『貨』有苗頭。」
「那麼請坐吧,」她冷淡的說,「兩位。咖啡?」
我是個溫厚的矮子,既自製又自省。我的生命毫不耀目,除了受惠於人之外。我能夠存在這樣一個慾望高張,貪念十足的世界上,似乎太不可思議。
她陡的站起,座椅硬刮過光潔的拼花地板。她傾身向前,指節扣在桌上:像一位主席正與一些難惹的董事開會。但是她看的並不是我們。是我們中間,那一溜發亮的長桌,半透明的瓷器、銀質的豪華燭台。富麗,堂皇,有安全感。
「難以想象,」我說。
史警探伸出手。我便把戚荻貝化妝間內取得的字條交上。培士遞向前。
「啊,」阿羅咕噥著,開始另一半三明治,「他是個勤勞的工作者。」
「培士。她吐實了,全部,就是你猜的那樣。她不知道他究竟怎麼乾的——空手道,還是什麼兇器。她沒問。她也不想知道。益馬丁和他老婆的情形也相同。姓倪的只告訴她不用愁,他會料理一切。」
這裏陰森可怕,在那個時刻更是荒僻無人。我再一次升起考古的意念:破碎的石柱,乾裂的地基,通往黝黑河水的陰暗走道。一切都殘破衰敗。古老的塗刻。石上的裂痕。一個隔絕的世界。
他們倆探手入紙袋,撬開啤酒罐。培士邊吃邊說。
「很重要的事,」老史說。「我們馬上要見戚太太。她在家?」
兩位警探互看一眼。
「我想,一定證明得了,」老史說。「我們已經申請捜査令。就眼前來看,這項申請必然核准。到時候,我們會把這兒拆散。化驗師對每一英寸地都不會放過。他們會發現曾在樓上某一間空室留宿的證據。他鞋上的泥,少許的指印,煙斗彈落的一絲煙屑,說不定還有他用過的兇器。也說不定只是一、兩根頭髮。總之,一個人睡過一處,而不留絲毫痕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我們將沒收由管事保存的家庭日誌。上面註明倪主瑞在你先生死亡前一日來訪,卻沒有離去的紀錄。是的,我們握有的證據已足夠提出一項訴狀,戚太太。倪主瑞是謀殺罪,你是從犯。你們是一丘之貉。」
「到手了,」培士說:「連同荻貝收集的那些字條。小高,檢察官要你手上的全部資料星期一上午來得及。」
「是的,先生,」他說。「我記得。有何貴幹?」
我們一齊探頭望。他在裏面,裹在一堆像乾洗店的衣袋裡。我能辨出上面的字:「此袋不是玩具」。
八點二十分,電話鈴響,我不興奮,從容的緩步前去接聽。對於可能的答案竟有些懼意。
「我在第十街的一家熟菜館買的,」我說。「加料烤牛肉,和芥末熏腸。各兩份。還有冰透的半打『米勒』,行嗎?」
五點五十分左右離開公司,記著帶走那個紅風箏、線團和線板。上百老匯搭公交車至西二十三街。徑往「木的」餐廳,細數已有多久時間未曾享用過豐盛正式的一頓晚餐。
「公事公談。」她粗著聲說。
「請,」他說。
「小高,」他柔聲:「他不是一個好人。」
「聽著,佑大,」他啞聲叫:「我要你清楚一件事……」
「便宜貨,」他報告:「我在引擎房看到有些工具。」
「當然想。」
我匍匐在地,恰巧貼近那個可怕的冷凍櫃。培士縝密的由門框窺視。他微笑,起身,並示意我們現身。
「裝得誠懇,」他說。「你會裝,對不對?」
「當然,」她仍處於昏愕之中。「我了解。」
「你一定會,」他說。他這是在為我打氣,我很感激。「別擔心,小高,這是高招。這將是九_九_藏_書人顆最了不得的一次大亂。一項傑作。」
「對,」他平靜的說。「榨到正題上來了。我們就要去逮捕倪主瑞;這點你已知道。我們要聽他的說詞。你真以為他會忠誠不渝,此心無二?算了,戚太太,你非常清楚。他那顆小小的壞心眼準會翻了臉。在他垮台之前,這將全是『你』的主意。是『你』勾引他,是『你』策劃謀殺親夫;他只是無辜的局外人。你知道他會耍這套。他就是這種人。」
老史和我緊追不捨。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只是不想教老史掛單。
「早,」培士爽朗的說。「我是紐約市警局的刑警,史培士。我們過去見過,這是我的證件。」
「可以想象,」史警探道。
「所以,」他說,「基於這一點以及其他的證據,你先生的死亡事件已經重新正式展開調查,戚太太。如果你有所懷疑,不妨打電話給紐約市警局查證是否屬實。我們現在確信你的先生是被謀殺死亡。」
我氣餒的點頭。他大笑,拍我的肩。
她坐在長桌之首。法相莊嚴。後者之尊。穿一身翠綠軟袍。頭髮松垂,不太整齊。我再靠近時,見她的臉孔有些微鼓脹。定睛細看,左頰由眼至下顎,浮腫。她企圖以粉餅掩飾,但是瘀傷仍在。
他瞥向我,我猛點頭。
他終於仰面翻倒在噴泉的邊緣。摔得奇重。我聽見頭部撞擊水泥的聲音。他的腿與腳仍撐在池邊。頭、肩和身軀攤平在池底。
「是。」
「排頭的最佔便宜。」史培士柔聲道。
她顫著雙手握住杯子,飲干。他再斟上一小口,將酒瓶置在她手邊。她往空煙包中一陣瞎摸。培士獻上煙盒,再為她點火。他不看我。神態一無勝利的驕矜。
培士靠後坐,雙手安適的互握在桌上。
史培士環看四周。瞄見精緻的大理石餐具架上,有一列水晶酒瓶。他上前,取來一瓶標著瓷簽「白蘭地」。他注了適量入戚荻貝剩著殘渣的咖啡杯。
我們討論由誰去打電話時,聽見甲板上有沉重的足音,船在輕晃。我尚弄不清事體,兩位警探,早已拔槍在手,蹲伏在廚房門邊。
「你呢?你來幹嘛?」
「這真是很,呃,很不幸的事,」她終於說。
「不管用,」阿羅信口道:「走吧。」
她這次坐下,毫無風度可言。不再是一位皇后。她從揑縐的煙包里挖出最後一支煙。史培士亮著打火機一旁侍候。她大力的吸,任由煙霧緩散的湧出鼻孔。
「不要,」培士說。
「如何?」他問。
「是,」她獃滯地說,「知道了。」
只有面上的死白才顯出石莉妮的激動。她的手不抖;目光冷定。什麼都擊不倒她?她站得筆直,超然淡然。她的父親就躺在那兒,凍在塑料袋內,如同超級市場中的一袋肉,而她,依舊完整無損,以一種旁觀者的輕蔑神態瞧著大家。
她的眼緩緩回注到他身上。
我跟著他跑。
「這是什麼名堂?」倪主端怒喝。
「料得到。」他說。「培士,是個人物。我很高興他是我們這邊的。要是換個邊,他終究會吃下這整個市。」
我不得不佩服她。不錯,她已搖動,但是強作精神,只搖不墜。我想到「氣勢」這兩個字。
近五點時,難抑衝動,撥到史培士局裡。對方說他在「開會中」,不接電話,我斷定戚荻貝的審訊仍在進行。
老史第一個清醒過來。
「看著女的,」他向阿羅大吼,開步追。
「一張是勒索,戚太太。長期勒索一位在他家鄉的老牧師。另外一張是遺棄。」
「這裏,」老史向門外某人叫喚。
「延期宣判,緩刑,」他說。「不會有大礙。」
一會兒之後,培士過來,攬過我的肩。
在他們之後,是咧著笑臉的侯文爾。牽的是那條系著細皮帶的狐狸狗。另一隻手上是左輪槍。狗在怒嘷:低沉、呼嚕的怪聲。
我將戚、石的卷宗數據存入檔案櫃,出空了那隻老弱變形的公文包。我考慮換購一隻新的。或許像零零七手提型,窄細而瀟洒。可是這隻七扭八歪的公文包乃趙若苛的贈與,我迷信十足的相信,它確有兩樣神奇的至寶:好運和智慧。
「好,」戚荻貝說,「本來就是這樣。他說要是我不聽他,他就殺了我。我卸下妝,你們就會瞧見這兒一塊顏色。」她指著面頰的青腫。「他揍我,」她怒極的說。「他暴虐成性,這是事實。我怕有性命之虞。」
「全齊了,」我微感不適。
「小高?」老史的聲音。
「好吧……」她說,「我們該辦正事了。我可以換件衣服?」
「好,」他說。「我們進去,我說話,你點頭。一唱一和。你是假買客。懂嗎?」
留守在車上的阿羅,見我出來,便側向客座邊,搖下車窗。
他彈開皮夾,舉高。加德盯著它。
她從快空的煙包中取出一支煙。老史早在我之先亮起打火機。他的周到再一次令她安心。她向上噴煙。
我們拉開座位,老史在右,我在左。我們左右開弓,將她圍住。她不會喜歡這種坐法。
視線落定在我身上。是那樣憤慨,那樣狂怒。他上上下下的掃射著我,不相信這麼一個溫順的小東西居然負得起栽倒他的責任。他出聲。像悶哼。卻又不太像。是抗議。抗議說:「這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