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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六章

第三部

第六章

「然後?」我問。
他抬眼望我。「你說呢?」
「合法的,」她說:「一張紙。我有。」
「是嗎?」他毫無興趣。
「沈小姐,」我躬身為禮,「我自知這是冒犯,感謝您肯賜與我一些寶貴的時間。」
「是的,先生,」我說。「我昨天和他談過。他健康情形良好。蓄了鬍子。在格陵威治村為窮孩子設了一個會社,同時也經常做個別告解。大都是有錢的婦女。」
「這女孩是誰?」我不經意的問。
「你絞死他?」她問。「希望如此。」
他的眼角再闔起。「倪主瑞?」他複述一遍。「不,我不記得這個名字。我的記憶……」
待詢的問題尚有許多。我還想追究,査出惜薇與倪之間的關係,發現這樁婚姻怎麼合怎麼分。可是,我已經沒有胃口。
「起初,我不反對,」他沉聲道。「可是我漸漸長大。我是指體格上。我壯了起來。單是第十年級,我高出四英寸,重了近三十磅。再一陣子,我便和主瑞一樣高,一樣壯,我還更快。同時,也變得比較聰明。我明白他是利用我。我仍與他為伍,但是很厭煩。我不想因助他作弊被抓。也不想再為他說謊。不想幫他寫作業,寫論文,或者出借筆記簿。我開始憎惡他的要求。」
「確實的數目我不知道。很多。外加送他上神學院、辦婚事,很可能瞞著新娘的父親。」
「呃!沒有,」我柔聲道。「因為我並沒告訴他要來看你。我可以把事情告訴您嗎?」
「了不起,」我喃喃著說:「關於主瑞,你是否能說——」
但是她的五官卻極其清秀。丹鳳眼,漂亮的嘴,綳挺的下巴,正中間一個凹縫。絕對擱得住一角硬幣。手腳乾淨細緻,動作嫻雅。

三

我轉身。人行道上有一位老黑人,戴著千穿百孔的毛帽,和無指手套。他腫脹得古怪,我發現他至少穿了三件大衣,外加好幾件毛衣和長褲。推著一輛破的嬰兒車,車上滿載著報紙、瓶子、罐頭,一把舊咖啡壺、稀爛的雜誌,兩柄彎折的傘和許多別的什物。
我絕不肯讓他逃逸。
「小乖,」她柔聲輕喚。「可愛的小乖。今天好嗎?願意為客人叫兩聲嗎?唱首歌好嗎?您怎麼找到我的,高先生?」
「談什麼?」他嗄聲問。
我說完,等候培士發問。問題立刻出現。
六幀照片之一是倪主瑞和一位比其他幾個都矮小的女孩合影。淡黃色的頭髮長可及腰。即使焦距有些失誤,她看來依舊弱不禁風。我近看。她一條腿箍著鐵架。
「我接過去,」她說。「介意我在分機上聽嗎?」
「後來我們一起升入高中,就是這所可愛的老『邁力』——主瑞開始撈本了。你明白這意思嗎?」
在門口,我記起一椿事,遂回身問他。
「我不動。」我承諾。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小高。姓戚的案子重開審了。你的老闆出力不少。」
「我什麼都不要買,」她尖聲道。
「然後?」她迷惑的重複我的問題。
我怕提起那個名字。我怕舊戲重演。但是必鬚鬚一試。
我們三個縱聲大笑,再談了一會兒明天赴約的服飾問題,便互道晚安。我立刻進廚房,狼呑虎咽一番。冰箱全部出清。三個煎蛋,一個洋蔥沙丁三明治,幾乎一誇爾的牛奶,一品脫巧克力冰琪淋。還是餓,再熱一罐麵條,配兩塊香草甜餅,和半根黃瓜。
「遲早會出漏子,」他說。
「好聽,」她喃喃。「真好聽。能遇上說得這樣完整句型的人真難得。主詞、動詞、受詞。你說的句子全分析得那麼清楚嗎,高先生?」
頭髮是未梳理過的一叢灰色羽毛。深陷的雙頰長滿了至少三天未刮的鬍子:一片白色絨毛。太腸穴凹下去,額上的皮膚薄得透明,血管清晰可見。糊滿粘屎的眼睛想看清我,可惜焦點渙散。鼻子等於一根骨頭。
「不錯,」老史緩慢的說。「我們可以就知名度制住她,只消順便提起我們知道她賣淫被捕的事。她現在是有名望有地位的貴婦人;要是這玩意兒上報,她非死不可。」
「他向您要求過?」
雪曼街與阿辛任何一條街無異:一排擠靠成堆的陋屋,三層樓高,糊著假磚的隔間牆,毫無特色。
身上穿著一度相當時興的絲絨外套。如今毛澤已倒,手肘處磨得發亮。無扣的夾克裏面,是一件污穢的藍色工作衫,敞開的領口顯露出細如鶴頸的脖子。不見折縫的長褲,是一種黑亮的質料,卻有著更烏黑的污垢,膝蓋處有一塊裂口。褲扣開著。一雙舊拖鞋,後跟一截已斷,壓在鞋底。光著的足踝很臟。
「大賽由他打四分衛?」
「我也了解他自小就有問題,」我決心繼續。「在打工的那家藥店,他被控偷竊。」
那個「散」字嚇壞了我。吐音之重,之毒,我以為倪主瑞逃過鄧李惠麗這一劫真是運氣。否則她早已千刀萬剮的宰了他。
「小高?」他說。「如何?」
他接過證件,細看。「你要倪主瑞的資料?」
「他『要』的是什麼?」我不禁喊道。「他為什麼做這些事?他的動機究竟是什麼?」
「鬍子?」她大叫。「會這樣!他讓你捎信來了?」
「您給的錢?」我猜測。
「是,」他答得簡短之至。
「謝謝,不必了。我剛用過早餐。」
我決心採用史培士的戲法。也就是對奧主教奏奇效的那個老故事。
我遞上證件。
他的雙眼緊閉,呼吸微弱但穩定。臉上嚇人的青色漸褪。我遂決定不必報警或用藥。我除下衣帽,謹慎的擱在椅子上,原是棕色的楞條花紋的椅墊,沾染了一大塊紅色的污斑。是酒、是血。
「不必了,」他冷冷的說。「我不想知道。」
「她是哪種女人?蠢貨?」
「他死了?」他喘息。
「我什麼都不賣,」我連忙解釋。「我的名字叫高佑大。代表紐約市一家法律公司。我受命來查詢倪主瑞的生活背景。我希望與沈小姐晤談幾分鐘。」
「許給?」我不懂。
「她說沒有。她靠父親留給她的一筆信託基金度日。姓倪的那樣對待她之後,她很高興能擺脫他。再恢復自己的姓氏。」
我踱向後間。是一個小廚房,大部份的氣味由此發散。我自地板上拾起一方航髒的抹布,放進銹污的水槽里。旋開龍頭,水管喀喀作響,流出的水色,先黃后清,我在毛巾上抹足肥皂,一陣揉搓,再抹,再搓。
他深呼吸,下定決心,回進門打電話。這次談話較久,我看見他在等。終於掛斷出來。
起碼六十五歲,膚色紅潤依舊。我窺見了屬於家族性的相似特徵;她有主瑞豐柔的唇,他堅定、純棕色的眼,輪廓鮮明凸出的男性面容。
「呃……」我說,「相信我們的客戶也如此希望。我可以和沈小姐晤談片刻嗎?」
過十一點,回到査爾西自家寓所。感覺美好。我餓極,嚮往熱水澡。但是打鐵趁熱,我先得和史培士連絡。我早已恬不知羞故排練過自己串演的角色,自知必須明確、樂觀、熱誠有加。務必令他信服,因為身為執法者,同樣的伎倆,他能耍,我則不免有捉襟見肘之慮。
「可惜。」
「泰爾。泰爾樂柏。」
「對,培士。實話實說。坦誠相見。把結婚證書亮給她看。我想她一定會妥協。」
「最好來個電話或者寫封信約定時間,」他忠告我。「他們才知道你要來——懂吧?你就可以直接進去了。」
「小乖,」她說:「為我叫幾聲?」
「他有罪,」她很平靜。「他就是那樣。」
「廚房還有一隻酒杯,」他說。
「她父親開藥店,」他勉強道。「現在死了——是說她父親。對於她,我不知道。」
「後來……?」我問。
又是字條。纏不清的字條,真真假假……
她的膚色深棕。穿著一件口袋多、無形無狀的帳蓬式寬衫。就像萬花筒:紅黃藍綠紫——各色雜陳,為之目眩。
「柯先生?」我說。
我在前廳衣帽櫃里取來一條針織毛毯,覆蓋在段若愚牧師的身上,一塊明亮的壽布遮著一個灰暗的老人。
「高佑大。」
「這是你對他的看法?」
「我們擊潰她,」他開始為遠景興奮。「不玩狠的。軟功。非常的誠懇,低姿態。對待婊子要像漵女,對待淑女要像婊子。這是誰說的,小高?」
「一定到,」我一口答應。
她很快下樓,攜著兩份折起的文件。我匆匆過目。一紙由印地安那州政府核發給沈惜薇與倪主端的結婚證書,日期是一九五九年,二月六日,以及一封墨西哥律師的來函,通知沈惜薇,倪主瑞離婚獲准,日期是十四個月之後。
「你為什麼來到此地呢,高先生?」
「你認為……」我遲疑著,「在您剛從南方遷過來,他保護你,您認為由那時刻起,你們倆都還是孩子的時候,他就看準了某人可以利用?或許不在當時,而用在未來?」
「是。哪一位?」
片刻靜默。然後,史警探說:「我們到手的是兩椿越州的案情。必須在印地安那境內起訴,引渡逃犯的罪名成立。如果這樣,凶殺案就逮他不著了。」
她一本正經的說這幾句話。我不禁大笑。
「是的,小姐。」我脫帽致意。「我希望——」
「機會,」他固執再三。「他看到的遠景。」
「我就守在那兒看著你,」她兇狠的說。
「泰爾樂柏,」我說。「紐約的一名律師。」
倪主瑞的是:「聲名日噪」。
「你想套住戚荻貝?」
我尚在門廊,他站在屋裡。我已能嗅到一種怪味:是他的,是他家裡的,或是兩者都有。一種長年未洗的酸味、床褥濕布的霉味、酒餿味,和腐肉的臭味。
「嗯。他是哪種人?年高德劭?」
「好像你是有一手,」他說九九藏書。
他過去關上房門。取過我的衣帽,掛上一根老式的掛衣柱上。指著一張陳舊的橡木椅向我示意,自己坐在辦公桌后,吱嘎作響的轉椅上。他向後靠,兩手扣在腦後,嚴肅的凝視我。
「求求你,」他喘著。
「你好忙,高先生。」
又一次教人發狂的緘默。
「你是律師?」她問。
她靠後坐,微笑點首,略略喘氣,對於這篇讚美詞頗為自得。
「是啊,」她熱烈附和。「他是那麼好的一個學生。學得快。其他的孩子,只談將來進工廠之類的事。主瑞就不肯以此滿足。他旨在更高更大的事。那孩子有野心。」
「絕不介意。」我說。「是好消息。」
「這個?」他望著我。
「邁力贏了?」
「當然,蜜蜜,」管家心平氣和的應著。扶她的女主人起身。沈小姐拐著腿回到鳥籠邊。
「這以前他為什麼不告發?」
我們原先估計的情況似乎很正確;由於缺乏充分有力的證據,唯一能使戚石兩案獲致完滿解決的希望,即是利用合謀者個人的弱點。目前這一「招」不著力的緣故,是因為我們沒有足夠的本錢去煽動他們,讓他們互相背叛,去找出最軟的一環,擰到斷。
我用力敲著破門,等待。無人應。再敲。仍舊無聲。
「牢騷,」霍白梅在分機揷口。
每一位學生的小自傳底下,都有一則斜體字印就的箴言或預言。柯傑仕的是「後來居上」。
「太棒了,」她說。「等一等……」
「了解倪主瑞?」他苦笑。「門都沒有!再說,我對這個『人』也無可奉告。他進神學院起,我們就失去了聯絡。」
「沒問題,」我保證。「我會守規矩;絕對。」
「說話小心,」她耳語。
「你在這兒候著,」她下命令。「一步不許動。」
「從頭說起,」他道。「這位牧師——多大歲數?」

二

「十四個月,」鄧太太答。「相敬如『賓』。」
他立刻會意。
我呼著氣,體會如此悖逆的範疇。倪主瑞的生活模式至此易解得多。一個超越他本份的野心,即是利用他自身魅力的動機。他獰笑著,接二連三的乾著背信忘義的勾當,留在他身後的則是一條疤痕累累的尾巴。
「好,」他說,「我們上。早發先至,免得她夜長夢多。小高,明天上午九點,戚家門口見。記住了?把數據全帶著,尤其是那張結婚證書。」
「嗯,」他說,「也許。白梅,你怎麼說?行得通嗎?」
「站這兒,不許動。」她嚴厲下令。「我去轉告惜薇小姐。」
他做了決定。
「沒有,一直都沒有。」他又盯著天花板出神。
「啊喲!」沈小姐說:「好久以前的事。去歲的雪如今何在?段牧師說的?」
「段牧師,」我說,「倪主瑞何以選擇牧師職,令我十分好奇。就他少年時代的一切,絲毫尋不著特別敬獻宗教的熱誠。」我暫住口,看定他。「是為了逃避兵役?」我率直發問。
她疑忌的望著我。
「是?」
「沈小姐,」我發言,「我絕無意挑起令您痛心的往事。若是我發的問題,有您不願作答的,請直說無妨,我絕不勉強。但是事屬緊要。此事關係倪主瑞牧師。我代表紐約市一家法律公司。我們的一位客戶,一位年輕女性,執意嚴重控告倪牧師。我正做初步調查,企圖發掘倪牧師過去的歷史背景中,苟或有類似被控情節的,呃,事由。」
那一刻,我非常喜歡他。
「沈惜薇,」我說,「您認識她?」
「沈小姐,」我暗恨自己,「倪主瑞取您的錢做了什麼?就是你們結婚以後?」
「我,」他說,「但是說實話,如果倪主瑞肯用心,稍微本分,我要想勝過他,門都沒有。他聰明絕頂。沒得話說;聰明絕頂。」
「就是倪主瑞放學后打工的藥店?」
「一個小時一次,」他說:「哦,是你啊。那是今天晚上八、九點的時候。」
「小乖,」她對小鳥說,「你怎麼不叫?你不舒服啊,小乖?」
「紐約市。」
「很糟。」
「不知道為什麼,」她說,「我就是信任你。你使詐的話,永遠別再踏進這裏——我把你撕爛。」
「你事先有約嗎?」
她將衣帽掛在銅鉤上,那是突起在一座附著銀鏡的、維多利亞式的衣帽架,擱傘的位置,底下塾著淺盆盛雨水。我取出業務名片。
「你要是再見到主瑞,樂先生……」
「不,」她說:「根本沒進過工廠。他們倆都離開了家鄉,蓋洛自願留營,戈登現在肯塔基擁有一個加油站。」
緊接著的一切,太出人意料,太駭人。
「要是他們說不,我馬上走,去寫一封信。我保證。」
「祝您康泰,先生。」我舉杯沾唇。
「五個『快樂』的孩子!」她揷口。「五個很有『成就』的孩子。沒有任何一個領救濟金過日子!」
「弱不禁風的模樣,」我說。「很文靜。」
「只是好奇,」我說。「她實在漂亮。」
她由我面前走過。我遂發現她跛得相當厲害,左腿拐著。在長袍底下,我看見了如馬鐙般的腳箍。
「也可能是這樣,」我說。「也許在他心裏,這兩者無甚差別。他只喜歡那些可以為他利用的人。兩件事根本是合一的。」
「最好的,」她斷然道:「絕對是最好的!我們都知道。一點不妒嫉。我們都以他為榮。他是男孩子中最高最壯、最帥的一個。足球隊的明星球員,高中時候當級長,辯論會的主辯,各科成績都好。大家都愛他——不止家裡的人,是大家!你會發現沒有任何人說倪主瑞一句不好的話。我們都知道他註定會做大事,果然沒錯。」
「是否能請間您的芳名?」我問她。
我們走入一間大房間。磨沙玻璃門上標著「校長室」。我的女嚮導引路,走過三位在拚命打字的秘書,到裡間辦公室門口。室內,站在堆滿簿本、文件的桌后的一個人,緩緩抬起了頭。
外面雨已停,陽光卻隱沒在灰暗的天空之後,大地因此了無光澤。走過幾條街。一再以樂觀的心情鼓舞自己,才免於對目擊的景象沮喪:一排排簡陋的屋子,幾叢疏落的矮樹。千篇一律。
「魅力,」他的鼻子埋入杯中。吞夠后再次重複,「魅力,非常特殊的魅力。他周圍有一圈的金光。」
「我的手錶!」我說:「是我學校畢業時候,舅媽和舅舅送的。對我意義非常大。可是表很便宜,還不值五十塊錢。」
「如果方便我想與他面談。」
她立刻綻開笑容:溫馨和解意的「人性」之笑。
柯傑仕轉回來,面對我。森嚴的緊盯著我。
「他們是好朋友?」
他再度不作聲。出空了瓶內的酒,端起酒杯。兩口飲盡。
「沒有,先生,」我說。「他沒有死。但是出了問題,很嚴重的問題。我代表一家法律公司。一名苦主要對倪牧師提出最嚴重的控告。我來此是做初步的調查……」
我瞥見這一出不成比例的悲劇,立時覺得很不舒服。現在我理解了那一聲尖號「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還有「大衛」的塑像。還有那一迭連聲的低語「邪惡、邪惡……」
我低頭看自己。
門再滑開,鄧太太向我招手。
「你說他退休了?」
這一點我很抱憾。只能以我們初見時,他曾面授機宜,指點我如何成一名說謊能手的事,自作譬解。我若是遵從他的教誨,他當無反對之理。
我開始史氏基金會的老套。從頭到尾他的目光不離我。他說:「他出了麻煩是嗎?」
「有一次,」鄧太太恨聲道。「我告訴他,要是再拈惹她,我就殺了他。我是這麼說的。但是,這不是她指的傷了她的意思。他傷了她的心。」
「不,我回紐約了。霍小姐,我——」
我坐的那張沙發椅太軟。有被吞噬的感覺。她走近,我嗅到一陣濃膩的熏香味。希望她別坐我太近,不幸果然很近。她坐得很挺,腰干筆直,足踝交叉,兩手按在膝上。
「是的,」他說。「他救我不止一次,這是真心話。八年級的時候,他是全校最高、最壯、最聰明、最好看的男孩。老師愛他。女孩追他,傳紙條給他,把親手做的小餅乾送他。你大概要說他真是學校里的英雄人物。」
「它很像是一種直覺。」
「我知道這是非分之請,」我說,「我先致歉,請你無論如何再問一次?拜託?設法直接告訴柯先生或者他的助理,或秘書都行。我想要問的學生叫倪主瑞。倪,人兒倪。我希望與柯先生私下談談這位倪主瑞。只這一次,拜耗。」
「差不多。」
「這事,有關一名邁力高中前期的學生,」我不顧一切的說。「可否請你問一聲?」
「對,」我贊同,「勒索和遺棄只是小彈藥。大炮彈該是那紙結婚證書——和他和石莉妮的關係。」
「哎,是的。晚景堪憐啊。」
「他要的是什麼?」他思索著。「他要的是金錢、美女以及世上所有的好東西。你我要的可能也是這些,但是主瑞是以最方便的手段攫取它。對他來說,就是一種原始獸|性的力量。搶藥房的收款機。推競爭對手下石梯。淫良家婦女,便利他予取予求。他一生隨心所欲,為所欲為。要是你擋了他的路,你只有求助於上帝。他易怒——你知道嗎?脾氣暴虐之極。他收斂得法,可是有一次,在奪球的時候,我目睹他整一個小夥子。那小子擋了主瑞傳球。第二次對壘時,我看見主瑞釘上他。我只能以搏命來形容。狠毒。那小子能活著出來真是運氣。」
他是一個瀆神的惡人。誠如柯傑仕所說,倪主瑞一生隨心所欲,為所欲為。他什麼都不在乎;這就是我無法寬恕的一點。他宣揚暴行暴性。我對於整治他九*九*藏*書的作為自覺無罪。
他一仰頭,幹了酒,抖著將杯子遞給我。我毫不在乎的再注滿。
「姓倪的勒索了他二十五年?」
這是她第一次對我撒謊。她不是一個擅於撒謊的女人,她的聲音發哽;弱了些,有點顫抖。
「謝謝您,」我叫喚時,他已經慢吞呑的走下街道,好一個奇怪的幽靈。
一路打著飽嗝入浴室。水真熱。我連洗三遍,再洗髮刮胡,猛灑古龍水。
而且,它還需要矇騙幾個人,包括史培士警探在內。
我取過酒瓶,也為自己尋得一隻較為潔浄的酒杯,用手指擦洗杯內,再涮了數次。攜著酒瓶、酒杯回入客廳,落座,為他添上半杯,為自己斟一小口。
他的眼再闔起。唇卻在輕輕的蠕動。我起身,彎腰,耳朵湊近他的嘴,就像判斷一個彌留的人是否仍在呼吸。
「再沒見過他?」
我靠回座。向這位老人探聽消息似乎是毫無指望的工作。倪金娣說得對,他醉迷了心竅。
「我去問,」他說。「你別走開。」
「你喜愛他?」我溫和的問。
我移開視線,不想坐在那裡,看一個垂暮的老人抽泣。片刻后,我聽見他擤了幾次,喝了一大口酒。我才正視他。
「你們倆確是夫妻?」我堅持。「合法的?」
他突然大哭。真可怕。糊糊的淚水自灰濛的眼內溢出。滑入太陽穴,滴進羽毛似的髮際。
「構想如此,」我說:「只怕不易行。」
我的表情一定很驚訝。
「他一定很得人緣,」我希望他的記憶持續流暢。
起坐室內,面對我的婦人,瘦小,蓄一頭金黃泛銀光的長發,一副小女孩模樣,雖然,我明知她至少已屆四十。我看不見她的腿箍;她穿的是深綠色,無領的絲絨長袍,長及足踝。
柯傑仕轉過搖椅,朝向窗外。我看著他的側影。一顆棕色的禿頭。一副深沉的表情。
「對。他幫主瑞進了神學院。他幫主瑞做好多事。可憐的人……」
「再試,」有人扯開嗓門在叫。「他在裏面。」
我進入一間在過去必是很宜人的客廳。將他安置在一張破舊的躺椅上,棕色的皮面已迸裂。把他的頭支在扶手上,再抬起兩腿,讓他躺平。
她瞪著我,在做攸決定。
「誰接他的位置?」
警衛眨眨眼,我跟著這位僵直的小姐走向一道長廊,上兩層樓梯。一聲不吭。從某一處我聽見一陣不太調和的童聲唱著「傑姆兄弟」。
「就目前來說,他非常好。他蓄了鬍子。你可知道?」
「我為他們證的婚。」他說。
「鄧李惠麗太太,」她唱著女低音。「我為惜薇小姐打理伙食。」
「那麼,他小時候從來不惹事生非?」
在人行道上,我回顧這所學校,那樣醜陋的一堆紅磚,卻令人難忘。我立刻聯想到有成千——上萬!——的莘莘學子曾經走過那些陰暗的長廊,坐在桌椅上,有笑、有淚、有樂、有憂。
「女人,」她發出喉音。「享受。他就把錢這麼散掉。」
「對。段若愚牧師。退休了。」
「富有的教民?」我猜。「尤其是富有的女性教民?也許是寡婦和離婚女子?這是否就是他的本意?」
「不壞嘛。你看上去像是這一輩子最莊嚴的時刻。」
「不是,」我再出示名片。「請容我向你陳述實情。」
「呃……是朋友吧。」
「是的,」我讀出她的姓名。「沈惜薇。你對她知道多少?」
「你們結婚多久,沈小姐?」
「自我愧疚。和對他教堂的影響。」
她有極亮麗的氣質:蒼白的肌膚,藍綠色的大眼,甜美上彎的嘴唇。沒有皺紋,沒有眼尾紋,沒有抬頭紋——臉上全無歲月的痕迹。瞧不出她曾經受創。光滑的額頭開期,面上含著淡雅的微笑。但是,卻存著一種令人困惑的不調和。她似乎心不在焉。可愛的眼睛空洞,又像是望著不可見的事物。我遂了解,那微笑,不過是她平常的表情:毫無意義。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他衝著我尖叫,正預備用力碰上門。忽然臉色泛青,他的手順著門沿滑下,人開始跌倒、軟癱、膝蓋彎曲、肩膀垂下,老弱的身體垮得像融掉的洋蠟。
「逐步的撈。譬如要交論文,他就請我代寫一份,因為他要帶女孩看電影。對女孩子,他是有兩套。或者是數學測驗,他一定坐我旁邊,方便偷看。」
「您認識的,」我說,「她父親開一間藥店,就是主瑞偷錢的那間。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很柔弱,很溫順。我看過她的相片。她也愛主瑞?」
「一定,」他說。「還有錢?」
「是的,」他嗄聲說道,「非常英俊,而且壯。漂亮的小夥子,體格上真棒。」
「當時你不反對?」
「你和我,」她恐嚇說,「我是頭,你得聽我的。」
「你的真實姓名是?」他問。我決心不再唱戲。
「請問結賬時間在什麼時候?」
正是我在倪金娣的相簿上見到的同一個女孩。同樣的蒼白、美麗,同樣的弱質纖纖。
接著整裝出發。一身西裝已縐得不成話,暫且不管。館主仍耽在鐵絲籠子里,就著紙盒飲咖啡,一邊閱讀「建築文摘」。
我信以為真。
「我相信,」她說。「快進來吧,搞法律的。」
「這個……」她說:「我們是一個虔信主的家庭。每星期天早上的禮拜從不錯過,這話我絕對保證!主瑞在信仰上,和我們其他幾個孩子說不上有什麼不同。他宣布專修牧師職的時候,我們都很快樂。是真的。」
他又開始啜泣,對於這位分裂的老人,我已斷了探索要領的念頭。
「謝謝你,這一切,」我說。
他瞪眼,蹙眉,逼視我。
「他是個很老,很老的老人,」柯傑仕無動於衷的說。「有權如此。」
「那您仍舊與倪主瑞有婚姻關係?」我柔聲問。
「你不預備去跟他談吧?」
我回坐在櫈子上,看他灌完那杯威士忌。再從地上舉起酒瓶斟滿一杯。我識不得那張酒簽。好像是廉價的合成酒。
「不錯。抱歉打擾你。」
「我也這麼想,」柯傑仕聳聳肩。「也許不對。」
「有錢的婦女,」他悶聲說。「是,是的,那是主瑞。」
下一站,我到了邁力高級中學。佔一整街,有操場、籃球場。我步上石階時,玻璃門推開,一名著制服、握警棍的黑人門警上前來招呼我。
「要見柯先生?」她問。
「我知道有一位段牧師幫過他?」
「紐約,」他重複著,努力向我擠出笑容。當他咧開無血色的薄唇時,我見到他滿口污黑的假牙。牙床似乎在萎縮,假牙顯得鬆脫,他必須時時咬緊下顎,才能將牙齒回歸原位。彷佛在扮弄痛苦的醜臉。
我嘆息。
他走回靠牆的玻璃門書櫃。拉開一扇門,捜尋著,抽出一大本暗紅色、塑料皮面的冊子。
「一定,」我起誓。
「高佑大,」我說。「我不是律師,但是我的確在證件上的那家律師公司任職。我是總偵査長。」
「您大概也知道,史氏基金會,經常撥出大筆錢給合格的申請人。只要我們認為,他們的社會工作確實對人類有益。令弟,倪主瑞牧師,正在申請這項基金。他的願望是調查及治療那些問題少年。他似乎很合於我們的標準,但是由於款額太大,我們務必調查清楚有關申請者的生活背景、經濟情況和本人的品格等。這便是我到貴地的原因。」
他進門,取下附在牆上的小電話。一會兒便出來。
「不好。我們仍舊是朋友,真的。但是他心裡有數。不再求我寫論文,考試也不再要我寫小抄給他看。絲毫沒有差別。那時候,他又結交了一大堆好朋友,男女都有,絕大半是女的,大家都樂於助他。他的『魅力』無限。一個男孩,居然有那麼大的魅力,你真無法相信。」
「好機會,」她在分機說話。「我敢賭,他絕對沒告訴她結過婚。像他那種傢伙,不可能那麼蠢。你們對她提起石莉妮,只有更證實小高偽造給她的那封信上的說法。她忍不下的。他對她不過騙色騙財。她經過場面,哪裡肯讓他把她當猴耍。我賭她一定會制他于死地。」
「學科成績呢?最後誰得第一?」
我猛然轉向沈小姐。
「是的,」他鄭重的說,「這是真心話。他也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人物。保護我。帶我跑。也可以說,我處處受他的庇翼。當時我以為,有倪主瑞這樣的朋友,真是三生有幸。我是真崇拜他。」
「差不多,」我點頭。「你要倒下來的時候。我撐住了你,把你帶進來。」
「所以您有求必應?」我追根問底。「助他脫離困境,助他入神學院?給他錢?」
我試著微笑。
鄧太太發出了低吼。
「我給他太多了!」突如其來的一聲厲吼,嚇我一跳。「不止是金錢,還有我自己,我把『自己』給了他!我教他詩文美學,和愛。他說他懂,其實他不懂。他在耍我、逗我。一直在逗我,這麼做令他很快樂。」
「機會,」段牧師面無表情。
「哦?高三那年,發生幾件事,促使我肯定他確實是個煞星。那時候,他每天放學后,到本地一家藥房打一個小時的工。做了大概一個月,就被解僱了。謠傳說他偷盜公款被抓。也許真也許假。知道倪主瑞的為人,我相信可能假不了。當時我們倆都是足球校隊隊員。也可以說是對手,因為我們倆都想爭取四分衛,有時候教練會讓我們同時上場,其中一個打中衛。不過我們仍舊競爭激烈。最後一季,離對抗愛迪生高級中學足球大賽只剩三天的時候,有人將我推下石階,摔進存衣室。我沒瞧見是誰乾的,不敢亂說,但是我絕對相信就是倪主瑞。感謝主,我不過扭了一隻足踝。」
「段牧師?」我喊。「我可以跟您談幾句話嗎?」
「罪行?」他迴響。「到這種程度九_九_藏_書?不,高先生,我不想知道。事非嚴重,你也不會來。呃……我能幫什麼忙?」
這分明是一個姐姐對她漂亮、聰明的小弟弟,無條件的手足愛。我發現很難突破這層崇拜。
他堅持伴我走出外間,過走廊,下樓梯,到「邁力」高中的入口處。我不知道他是真客氣,抑或想證實我的說話並非胡扯爛纏。
「高先生?」她的聲音年輕,不帶成人的韻調。童音。
「您一定找過律師吧,沈小姐?」我說:「我對離婚法所知不多,但是這封信極可能是唬人的。不經雙方同意的墨西哥式離婚,在你們成婚的這一州可能根本不予承認。我希望,您曾請教過律師?」
「那麼告訴我他孩提時的往事?或許也有所幫助,我可以了解他何以變得如此?」
「不預備,我不去。」
他不作答。
我小心地登上門階,尋找門鈴。沒有,只發現門柱上有四個臟污的螺絲孔,中間一個大洞,依稀有個四方的痕迹附在上面。顯然過去是有門鈴,但是已經拆除。
「他是這麼說。他說他已經是個老人,他要與上帝修好。」
我望著他,進退兩難。
「我明白。」
我跳上前,伸手抄住他的臂,他的體重無異於孩童,我撐得住,一腳踢開了門,再以腳跟勾上。半拖半抱的將他推進昏暗、惡臭的屋內。
「免服兵役?」
「是的。最聰明的一個。要是他專心,肯用功,他可以輕輕鬆鬆念完高中,而且穩拿第一。可是他太不守本分,太沒紀律。總有一大堆外務比功課還要緊——泡妞、上芝加哥看遊行——。於是他愈來愈依賴我,到末了完全由我攜著他走。」
她推開兩扇滑門,擠身入內,隨手關閉。自我離開舅舅家后,不曾再見這種滑門。光亮的格子框,配著黃銅,代表著逝去歲月中的歡樂時光。
「在弗塞街。是聖保羅教會。那時候由段牧師主事。現在退休了。」
「那不是他行事的方式,」他說。
「倪主瑞結過婚?」
「是沒有。可是我寫過一些東西給他。一些字條。一些詩詞。這些足可以毀了我。教堂……」
「是的。」
「噢。太糟了。痴獃?」
因此,我繼續不停的敲。起碼五分鐘,方才聽見屋裡響起顫抖的聲音:「誰啊?」
她單薄細小,仍是無限柔弱的神色,一如我在倪家相本,及柯傑仕紀念冊上所見。她在體型上便現出了纖弱,窄腰,白晳的細頸。頭朝後,下顎上抬,似乎載不動一頭長發的重量。
「相逢在異地,」她說:「異時。」
他瞪我。有時候,小個子畢竟佔便宜;我擺明對他毫無威脅感。
「你一直沒結婚,牧師?」我問。
我想起《哈姆雷特》的奧菲莉亞,在尋覓她的小溪流。
「關於您過去的一位教民,現在也已經是授職牧師,倪主瑞。」
我幾乎崩潰。但是我早該料到事情終究會拆穿。「是的,」我笨笨的點頭,「他出了麻煩。」
我不祈禱上帝,因為,我雖信教,卻不大信祈禱。上帝非要知道我們的心事——所為何來?不過,只要他們能成功的制服倪主瑞,相信我的謊言使詐必蒙寬恕。
他的臉扭曲,緊咬牙床,將假牙壓回位置。一小道威士忌由嘴角滲出來,他以手背緩緩將它抹去。
她走近勾在銅架的鳥籠。籠內的黃色金絲雀因此勾著棲木,跳上躍下。
「她啊?」倪金娣答得飛快。「主瑞的一個朋友,我不記得她的名字。」
我離開起坐室時,沈惜薇依然站在鳥籠邊。她的食指伸入鳥籠。「小乖,」她在說:「可愛的小乖,為我唱首歌。」
「啊喲!」她說:「傷了可憐的惜薇的心。」
「我在這裏,」他大笑道。「上帝,好一隻野獸!」
「全部,」他說。「全部,我給了他一切,我的靈魂,我可憐的萎縮了的靈魂。」
「你?」他說。
我翻到一頁,連績六幀照片,同是那個年輕、神采飛揚、信心十足的倪主瑞,伸出結實的胳臂,挽著一名不同的漂亮女孩。姿態充滿佔據性。
「請說,樂先生?」她微笑。
她美麗的眼睛看著我,人卻神遊遠方。
我玩味著,假設以充滿野心的、年輕倪主瑞的眼光眺望。
雪曼街一一三號。上了三級台階到前門坎,按鈴,等待。
「呃,牽渉到女人。」
飛機降落紐約國際機場時,我自認已有了腹案,也許能奏效。這是一場賭,但不如倪主瑞擔的風險大。
「沈小姐,」我說:「我可否請問,你是嫁給了倪主瑞?」
「你說過你的大名?」他問。
鳥爪似的手伸起,推開濕巾。我將它折好,覆上他滿布皺紋的前額。他不動,毛巾留在額上。
「跟我來,」她下命令。
我站直。低頭看著這個皺縮、無助的廢人。我想的是:倪主瑞乾的好事。
「你認識他?」他問。「見過他?」
「樂先生,」她說,「請坐,談談你為什麼來格里。」
「你們分手了?離婚?」
「身體上嗎?」我輕輕說。
我求助的望著鄧太太。
「他的態度呢?」
「是的,」他注視著冊子說。「我是家裡第一個高中畢業生。真不容易。這是倪主瑞。」柯傑仕照片的正下方便是倪的,他穿著一件樣式突出的運動夾克。下顎微昂,衝著攝影機微笑。英俊、健壯、自負。好一個金色童子。在傑仕的小傳下面,他題著:「給傑仕,我最好的朋友。倪主瑞」。我猜他在許多紀念冊上都寫著同樣的句子。
「他為什麼干牧師這行?」我問。
「他知道。」
將搓浄的毛巾帶回客廳。拉過一張傍著躺椅的櫈子。坐下,俯身向段牧師。以濕毛巾輕拭他的臉。他忽然睜開眼。茫然的盯著我。他的眼睛像變質的牛乳,凝結成不清不澄的塊狀。
「一定物歸原主,」我再度保證。
面對的是一個如野鳥般的怪人。年紀約近八十。比我高不了幾英寸。衣服過大,顯得整一個人特別細小。
「泰爾樂柏,」我唱出。「律師。紐約市。」
「他利用我,利用我!可笑啊。惡魔的化身。我只看見那一圈金光。卻不見黑暗隱在下方。」
我撥到局裡,他不在。撥到家裡,無人應。最後我撥通霍白梅的號碼。她接了:「喂?」
「威脅你?怎麼?你說什麼事部沒有發生。」
「總偵查長,」他重複點頭。「一定是大事,才會派你遠從紐約趕來此地。倪主瑞的問題是什麼?」
「我明白你們是個大家庭,倪小姐。有五個孩子,和——」
電話的碰聲,話機後方的談話聲,之後,老史占上線。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倪小姐。不過我今天了解的這一切都沒有對它不利的地方。多謝您的招待。打擾了。」
「還答應娶她?」沈惜薇問。
「紐約,我去過一次,」他在夢囈。「好多好多年前。我去看戲。一出音樂劇。叫什麼?待會兒一定想得起。」
「其他的孩子,主瑞兩個哥哥,他們都在工廠做事?」
「我需要那份結婚證書,」我說:「方便的話,還有墨西哥律師的信。結婚證書最要緊。我設法今天下午影印幾份,再把正本還你。萬一趕不及,我就得將正本帶回紐約。我一定還;我發誓。」
他明顯的看著手錶,我立即起身。感謝他的合作。他助我穿上大衣,送我至門口。
「我接受,」她說:「你還結婚證書,我還手錶。」
「我為的想和您談談倪主瑞牧師,」我柔聲說。
幾分鐘后,我透過玻璃門,望見一位高瘦的女人走向我們。警衛遂開門,讓我進去。
他不答話。
「噢,」她說:「買東西。很好看的東西。」
「七十五左右。」
門猛力拉開。
「就我所知沒有,」他答得太快。
「他來看過您嗎,到您家裡?」
「真是不幸。」
「惠麗?」她再問。
「這是段牧師的家嗎?」我問。
她再朝下瞪我。
「你要整垮他?」她問。
「當然,」她喘氣。「只要我幫得忙的……」
「是的,」我說,「還有錢,柯先生,若是你堅持,我可以吿訴你詳情。但是由於誹謗法的限制,我最好不說。目前,他還不到起訴罪行的地步。」
這位婦人的龐大委實可怕。在她身後更發覺,這是我前所未見的,體積最大的人類,她軀體的其餘部份部成正比:臂、腿與腰同粗,頸項與頭一般闊。
「沒有離婚、分居——這類的紀錄嗎?」
我的報告盡量簡單扼要。我告訴他倪金娣確是主瑞的姐姐。簡短述及與柯傑仕晤面的情形,及他口中的倪主瑞。有關段若愚牧師及沈惜薇的報導較為詳盡。我向老史表示已將結婚證書的正本帶來。卻省略了墨西哥律師的信函。
她起身離屋,很快攜回一冊相簿。她坐進一張滿是大花的長沙發,示意我坐她身旁。
他出聲。
我順勢追擊。
然而我不能因此罷休。這個婦人,乍聽我提起她兄弟的名字時,驚疑他是否猝死,待得知我是律師時,又猜疑他是否出了問題,顯然她已多少年不曾獲悉兄弟的消息。這些話絕非縈繞她心頭的夢境。
夜間頭班飛往紐約的機艙中,一杯威士忌在手,輕鬆愜意。座位兩旁空著,可以恣意的大展四肢。我模仿過道那邊的乘客,脫了鞋。在三萬三千英尺的高空,搖著一對只著襪子的腳丫,別有一種偷悅感,同時設計著打垮倪主瑞!
「不是,」我說,「不完全是。我代表律師,律師的一位客戶準備控告倪主瑞牧師。我只是來做初步的調查。」
「當然,」仍保持微笑。她的聲音很年輕,有活力。
「請問柯傑仕先生是否貴校校長?」
「他似乎很受女孩歡迎,」我說。
我盯視她片刻。
「高佑大,」我減慢速度。「是我的名字。我想獲得有關倪主瑞的資料。希望與沈惜薇談幾分鐘。」
「read.99csw.com天哪!」她大叫出聲。「你真是孤陋寡聞!一天到晚找他。在屋外等他。寫紙條給他。受歡迎?當然!倪主瑞簡直受之無愧。」
「這個姓段的現在願意提告訴?」
「事情結果我會讓您知道,」我說。
「對。」
她轉眼望向粗大的黑女人。
「是的。」
「是啊,」鄧太太沉聲說:「好聽。高先生,你坐那張靠椅。我就坐這張榻。蜜蜜,你想歇會兒嗎?」
「廚房還有一瓶,」他說。「在水槽下的碗櫥里。」
柯校長繼續翻著書頁。最後止住。
她助我穿上大衣,遞過帽子,開門。在我臨走前,她說……
「對,先生。」
「倪小姐,」我說,「主瑞選擇牧師這個行業——他從小就很虔誠的嗎?」
我站在他身邊,大冊子平攤在桌上,他迅速翻頁。掀到印有許多小張的、個人半身畢業照的頁次,便緩下來,食指刷過一溜溜的相片,姓名和小傳。
「他要的是什麼?」柯傑仕又重複。「我說一件怪事。主瑞和我是小孩子的時候,幾乎人人都收集籃球卡——就是泡泡糖里附著的球員照片。主瑞從不收集那玩意兒。你知道他集什麼?他給我看過一次。模特兒、電影明星。遊艇、大廈。珠寶、古董。繪畫、雕刻。他全都想要。」
「我昏倒了?」他氣若遊絲的說。
她雙目圓睜,驚訝看我。「為什麼昵?」她問。「我要他走。我耍他死。他傷了我。」
應門的自然不是沈惜薇,那是個大型的黑婦人,不是很高,是很大。她的五官,在靜止時,應當不差。她朝下看我。
「不會,」我急切道,「我絕不會惹惱她。」
「您把對他的這份感覺告訴主瑞了?」
我再一次表示感謝。他當然不會逐我出境,但仔細看著我跨出大門。我不以為他懊惱告訴我有關倪主瑞的一切事體。然而泄露了自己,令他萬分羞慚與忿怒。我又撩動了他的舊日傷痛。
她離開鳥籠,轉回長榻。女管家抬起身體,協助惜薇坐定,長袍遮掩的左腿前伸著。鄧太太溫柔的、拂起抖落在她女主人蒼白臉龐的一縷金髮。
他躺著,手指箝著擱在胸口上的酒杯。不眨一眼的凝望著天花板。我有一種與屍體同坐,等候收殮者來提取那副皮囊的感覺。
「我給錢,」我說:「我留給你五十塊錢。我還證書,你還錢。」
「倪金娣小姐?」我脫帽問。
我不清楚她精神錯亂的程度。時現時隱。這一刻言辭得體,神智清醒,下一刻忽然就飛逝無蹤。
星期五早晨,睜開眼,一時弄不清身在何處。起床后,做了幾個意思型的早操。遍尋不著肥皂、毛巾,只得將就著以手帕沾水,胡亂凈了臉。是自來水沒錯。冰冷徹骨。倒是提神醒腦。
這一整日,我馬不停蹄的,刺探倪主瑞隱身面的一些雞零狗碎。我深信,趙若苛一定會堅持到底;然而我太缺乏狠勁。他說過絕不可將私情混入公事,我卻情不自禁。我喜歡所有的這些所有的受害者,分享他們的不幸。他們悲慘的回憶,我已聽夠,幾乎是包容的極限。揭舊創,委實不是一件高尚的工作。
「他們說要寫信,」他傳著話。「如果你理由正確——校方會將前期學生的紀錄寄上。請附上一個貼足郵票、寫明住址的信封。」
「真希望他現在這裏,」她說:「在我的手掌心。」
倪金娣本人也是「太多太過」。不是胖,是大,跟倪生瑞一般高,一般粗大。穿著打許多皺摺的裙裝,衣服上印滿櫻桃堆,使她看起來比實際大兩倍,胖兩倍。
「也許……」他說,「但是變了質。走岔了路。這一切,他是『馬上』都想要到手。」
「您跟她多久了?」
「主瑞會得到那筆錢啰?」她心切的問。
「你不得不愛他,」他嘆著。「在他面前你不自覺的快樂。更有生氣。他許給一切。」
「好,」我快活的說,「真令人高興。現在且聽我的……」
她等我進門,隨即加鎖,上煉,扣牢了大門,再轉身面對我。
這些生活照怎地如此凄涼?陽光下的剎那應該洋溢著歡暢和快樂的回憶。他們卻不。是一種不幸。象徵離散。
「不,」我抗議。「是一位很成熟、很聰慧的女人。」
凌晨一點,發著滿足舒泰的呻|吟,滾上床。也許太興奮,也許洋蔥沙丁三明治作怪,我沒能立即入睡。我仰卧著,思考上午的行動,對戚荻貝的措辭,以及一舉擊潰她的重要性。
「對。」
「邪惡,」段若愚牧師吐著氣。「邪惡、邪惡……」
「什麼?」我厲聲說。「我聽不見。請再說一遍。」
「能告訴我哪裡找得他?」
「哦,那是柯傑仕,」她說。我好像覺得她嗤了一聲。「現在是我們高中的校長——你相信嗎?」
「為什麼問起她?」他背對我發問。語氣中加添了新的東西:一種敵意。
「他跑了,」鄧太太怒氣填膺。「只要是能拿的,他全拿跑了。幸好她爸爸聰明,留了一筆那個殺胚沒辦法碰的錢給我的蜜蜜。」
「不,」沈惜薇發出她那幼稚的笑聲。「不不。我有一張紙。是不是,惠麗?那麼多的紙。紙,紙、紙。」
「一次,」他說。「好幾年前,他回來看他姐姐。找我一起喝了幾杯酒。那可不是你們所謂的快樂重相聚。」
「久得不得了。」
「沒有,」我急忙道:「沒有沒有。絕無此事。我昨天還看見他,很健康,氣色也好。」
「啊喲!」她格格發笑。「你說得多好聽。他是不是說得好聽,惠麗?」
大門開了一道縫。
她帶路進客廳。格里缺少的色彩於焉出現。紅、黃、藍、綠、淺紫、粉紅、橘黃、深紫,應有盡有。沙發、椅子、墊子,甚至檯布,全都是花鳥、粉蝶和鮮明的太陽光。地毯上是七彩的鸚鵡,壁紙上是艷麗的牡丹。一切的一切,都太閃太亮。一切的一切,都太多太過。整個房間令人眼花撩亂、心驚膽顛:太滑稽,印花的、條紋的、格子的,全是顏色。簡直令人窒息。
近門處有一個大理石面的小煙座,上面是一尊白色的石膏複製品,米蓋朗基羅的「大衛」。這也是我在這幢腐朽的老屋裡,發現的唯一干浄可愛的東西。我不曾瞧見任何一樣宗教的物事——照片、圖片、聖像、塑像、十字架等等,一概全無。
「你信這話,培士,」霍白梅搭腔,「那我呢?」
他聲調中的苦澀令我傷感。多少年前的往事,至今烙著疤痕。他曾經被騙上當。他以為擁有一個純粹喜歡他而結交的朋友。結果朋友不過是又一名白種的剝削者。但不知這層發現,是怎樣地改變了柯傑仕的一生。

一

我從他無力的指間撤下酒杯,置在椅旁地上。他呼吸緩和均勻。淚已干,白色的凝結物聚在他的眼角嘴邊。他的身體偶爾一陣抽蓄,唇間不時發出像瓦斯漏氣似的呻|吟。
「很好,謝謝,您呢?」
「你昨天見過主瑞?」驚嘆的口氣像發現金礦。
「我們什麼都不買。」她說。
我的聲音中斷;他並不在傾聽。他的唇不住的蠕動,我貼近,聽他說什麼。
這次聽見了。
「你願意幫忙?」我問。
「隨便,」他說。
「沒有,」我承認。
「我不大清楚。好像是切斯特菲爾德吧。」
沉睡之際,念及胡可麗。赫然已有數日不曾想起她。對這件事,自覺有罪。
「他不行了——你懂我的意思。」
「謝謝您,不必了,」我說。「對我還嫌太早。」
「為忙碌的高先生唱歌,小乖。主瑞被指控什麼?」
「是啊,是啊,沒錯,」他猛點頭,露出一嘴蠟黃的牙齦。「你只要不停的敲。他在裏面。這時候他不會出去。使勁敲,再敲。他慢慢就會來應門。」
「任何有關這個人的事都有助於我了解他。」
「既知道這些,牧師,您為何還助他成為神的使者呢?」
「惠麗,」惜薇愛嬌的童音說著,「我要起來。」
「不完全這樣,」她查視著胖手上的粉色指甲。「段牧師喝得太多了些。」
我終於相信,兩件謀殺案對於他,無異於劫取收款機或是背棄一個人一般。
我傾身近看。柯傑仕,並不是野獸,只是一個真摯、自覺性高的孩子,綳在白襯衫和領帶里,顯得一副僵硬的怪樣。其餘的男孩大都穿夾克,唯獨柯傑仕不是。我略過這點。
「好極了,」她說。「我們剛吃完一鍋辣菜。培士說你到芝加哥。你由那裡打來的?」
「不,」女士說:「我喜歡站著。」
「是。」
「或許,」他不敢肯定。「高先生,我們一家從密西西比遷來此定居,也算是附近第一批到來的黑人家庭。不容易,這是真正話。幸虧爸爸和哥哥們在工廠有了工作,我們才有飯吃。很不容易。之後他們送我上學校。當時大多是愛爾蘭、波蘭和烏克蘭的孩子。我是班上唯一的黑人。要不是倪主瑞。情況可能更糟。」
「是的,沈小姐,」我謙恭的說。
「姓倪的前後敲了多少?」
「您不應該不記得,」我說。「我與他姐姐,倪金娣說過話,她告訴我是您助他入了神學院,您助過他許多方面。我也看到您和年輕的主瑞合攝的相片。」
「絕對合法。」
「一部份,」他低低的說道。「如果他家裡有錢,他是想念東部貴族化的學院。那是他的嚮往,事實不可能。連我都沒有那筆錢。」
「惠麗?」她說。
「對極了,」她說笑道,「陛下正是在此。你要找他談那兩個案子的事?」
「這是誰?」我指著照片上,著足球隊服的兩個年輕壯小子,一式的八字腿,兩手擱在臀上。肩並肩。站在倪主瑞邊上的是個黑人。
「告訴他,他欠我一封信,」她開心的笑著。
「https://read.99csw.com我知道他高中成績很好,」我繼續。「或許他能獲得一份獎學金,半工半讀?」
「是的,倪小姐。」
他的聲音有力許多,但仍是刺耳的沙啞。
可是他的問話卻清晰而又條理分明。
猝發的問題,使我一驚。
「錢管什麼用,」她說:「留一樣對你有特殊意義的抵押品?」
我努力在想什麼時候聽過喚男人叫「殺胚」。想不起,沒聽過。
「白梅,抱歉這時候打電話過來,我想打探培士的行蹤。他在——」
敘述的過程中,只一次打岔中斷。當我誇大描繪倪主瑞加諸沈惜薇身體上的殘害時,霍白梅忿怒的加揷句「畜生!」
「糟透了。」
「誰說不是?」她真摯的說:「尤其是這麼好一個人。結局竟是這樣……要是你真要找他談話,樂先生,留神記住這點。」
「對,」我肯定答覆。「知道了他的下落她很開心。我想不必太費口舌,便能說動她提出告訴。原因都在經濟方面。那筆信託基金在二十年前是個數,現在已經不值了。她很苦。」
看完相簿,我翻回倪主瑞的專頁。
在走廊上,鄧太太助我穿上大衣。
「對,」我竭誠道。
「好吧,」她說罷,又惡狼狠的附帶一句,「你要是惹惱了我的蜜蜜,我就拆了你!」
「忙碌的高先生,」她格格笑著。「忙碌的高先生。」她伸出蒼白的手指戳入鳥籠。
「我是高佑大,」我輕快的說。「我不是來推銷東西。我是想和您談幾分鐘話。」
「天哪,」她又按住胸口,「我整個亂了。太久沒聽到主瑞的消息。快請進——你姓什麼來著?」
我沒有道一聲謝,也不說再見。
「也許吧,」他說。「不管這些,反正我明了這種情況之後,我決心突破。我不想和他爭吵打架。我只是逐漸淡下來,逐漸從底下鑽出來。」
「那?」
「絕不動。」我一動也不動的,望著她爬登鋪著地毯的樓梯上了二樓。好一個龐大的背影。
鄧太太側向我。
「我不自覺的更年輕,」他的聲音徐徐低落。「更有希望。生命似乎更加明亮。只要有他在。」
「對,」他說,「你呢?」
「段牧師?」我問。
我再進入他的書房。在書桌最低一隻抽屜里,找到一冊電話簿。上面有一個是雪曼街沈宅,離倪金娣家不遠。這樣窄小的方圓地,竟有如許的嘈雜事,真是怪異。
「你是說他並非蓄意,是不自覺的行為?」
「好多!好多!主端太有人緣。」
「他是個很英俊的孩子?」我咳嗽。「倪主瑞?」
「我不怪你,小姐,」我大展笑顏,竟使得臉部大痛。「價格的取捨在乎它本身,不過,我不是來推銷東西。是有關於令弟,倪主瑞。」
我抬頭。
我站直,用口呼吸,才不致聞到他或者是這間屋子裡的怪味。我背著手,垂眼瞪著他。驚惶無措。
「白梅,」她說。
「他有朋友?」
「是的,我記得。可惜記不得她的姓名。等一等。」
極其細微的一聲,「是的。」之後……
「那他可以上學費低廉的州立學院。為什麼非牧師職不可?」
她引我進入整潔的前廳,將衣帽勾在與倪金梯家中相同的橡木柱上。
「這位跟主瑞一起的牧師——是段牧師吧?」
「真好!」我由衷的說。「真有趣,倪小姐,謝謝您的合作。我知道的已足夠。」
「萎縮了的靈魂」還幾個字說得輕淡虛浮,幾乎自他舌頭與假牙之間失散。我擔心他又將神智不清。
「不,」他有些幸災樂禍,「我們輪了。」
運氣的一擊。在此之前,她的答案快速利落。現在,回話之前,她有了暫停。她是在設想一個恰當的答案,語氣也有了改變。若非有所懼,便是她不敢肯定。
「我們『上』吧,」我催促著。「釘緊了她。」
「你是誰?」她說。「你們紐約人講話太快。」
她說話的語氣,彷佛女主人不在場。沈小姐不反對。她繼續保持空泛的笑,無慮的臉,兩眼凝注的是虛無。
「敝姓泰爾,」我咕噥。「一定記得。」
我默然,想到戚索門與石耶魯。他們倆逃不出這場搏命對壘。
「記得你說他很聰明?」
「您記得有一個倪主瑞約會過的女孩,可能是高中的——一個矮小、可愛,留一頭金黃長發的女孩?一條腿箍著重重的鐵圈。也許是小兒麻痹。」
「是的,」我發現自己交叉著手指,幼稚的動作。「他是個很尊貴的老紳士,很有學士氣派,一個人獨居,有的是時間想從前。他說他要贖罪。」
「我們的紀念冊,」他笑得有些靦腆。「主瑞和我畢業那年的。我還存著。」
我找著了弗塞街上的白屋。或許它一度是白色,經過日晒、雨淋,已成灰色。沒有窗帘的窗戶,生鏽的鐵欄、堆滿垃圾的前院。一個悲慘、又悲慘的住處。我想不透的是,教民們何以忍心教他們的前任牧師,住在如此破落的房子里。
「我怎麼知道?」她不信任。
「盡我所能。」
「是的,」他緩緩說道,「當然記得。她跛得厲害。很瘦。」
「老師對他也好?」
「人總不會愈大愈白痴,對嗎?」他說。「這個問題我想過許久,是的,我認為他的確如此。他有這種天份——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選擇可資利用的朋友。若非實時,就是將來。跟儲蓄一樣,只是他『存儲』的是人,需要的時候,隨時提用。我一旦悟得這個道理,便徹底受傷。到現在,這麼多年之後,它仍然傷得我厲害。當時我一直以為他喜歡我。是喜歡我這個人。」
「霍小姐?」
「迪牧師,」她硬綳綳的說:「黑人。」接著便又開朗。「可願意看看我們的相簿?全家福?」
這位校長把玩著桌上的一支黑色信拆,垂眼望著它。
「當然可以!」這一聲「可以」,喚醒她身為主人待客之禮。「來,大衣帽子交給我,到客廳來,好好談。喝杯茶好嗎?」
「絕對不!」她肯定又肯定,接著又做適度的修正。「呃,是有幾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也想得到,一個精力這麼充沛的小孩子。不過我保證,絕對不是太嚴重的事。」
終於找著一片小吃店,生意不壞,我進去飽餐一頓。付賬時,問得雪曼街的方向。
「在書房,」他輕聲說,「有一瓶威士忌,半滿的一個酒杯。都拿過來。」
「懦弱,我沒有魄力對抗他,他威脅我。」
「我記得了。高佑大。我沒有見過你,高先生。打哪裡來?」
他雙手使勁拍攏紀念冊,放回書櫥,拉上玻璃門。
一樣的寬肩,只是她的較軟、較胖。她的手肥厚。一頭像極假髮的灰發,梳理得一絲不亂,壓著一付幾乎難辨的髮網。
「他被指控有意騙取一位年輕女子的畢生積蓄。」
「泰爾。泰爾樂柏,」我咕噥著。「倪小姐,我代表紐約史氏基金會的法律顧問公司。你當然聽過史氏基金會吧?」
「他很好?」
「太多了,」他放著悲聲。「太多了……」
「老兄,」他說,「你這是強人所難。」
我走入書房,一間凌亂雜陳著書報雜誌的暗房,沒有一本書是新的。一張大胡桃木書桌佔了整間屋子,桌上是裂痕處處的栗色皮面。威士忌和酒杯都在上面。我取了出來。
「我最後聽說他住在弗塞街一幢白屋裡,離聖保羅教會南邊兩戶人家。」
「體格上?」我說。「品格呢?他的人格呢?」
「我在倪家的相本上,看見您與主端的合影。柯傑仕先生說出您的大名。段若愚牧師提供了更多的數據。」
「我相信,」我說。「現在還是有。」
「表在我手上。」她又綻開了笑容,溫馨、親切、心照不宣的人性之笑。
「電話來得是時候,我很高興。晚飯差勁。」
「主瑞變成牧師,」我接下去。「你們的教會在附近?」
威士忌帶到。他抖起一隻手,我握住酒杯湊上他的唇。他閉上眼,貪婪的呑著。一會兒之後睜開眼,扯下毛巾,扔向地板。再由我手中取過杯子。我們的手指相觸。他的皮膚竟透著死亡的冰涼意。
「他不是出了麻煩吧?」她情急的問,不看我的證件。
「我們從墨西哥的一個律師那兒接到一封信,」她嫌惡的說。「信上說倪主瑞已獲准與他的妻子惜薇離婚。」
「還了,」老人說,他的薄唇幾乎不動。「全數都還了。」
隔好一會,我以為他又消失不見。卻聽到拔開門閂的聲音,門開了。
「他遺棄她?」
「也許有這個機會。好,再說那個妻子……結婚證書合法嗎?」
暫停,再接:「小高!太高興了,你好嗎,寶寶?」
「他死了!」這位女士哭叫。
「美國人的夢?」我問。
「機會?」我問。「拯救靈魂?我不敢相信那是倪主瑞的目的。當然也不是為了授職牧師的那份賞金。」
野鳥的頭啄向前,一點。
「是的,先生。高佑大。」
她茫茫然。對我這番話,她不見得全部都能理會。但是重點必定抓得住。這個坐在她面前,幾乎被沙發吃掉,穿一身縐西裝的小矮個,關係她弟弟的財路。
我等他止住淚。這次。他不拭淚水。晾在他乾癟老臉上的濕痕,猶如一層油膩。他縱飲一口,結束了那杯威士忌。接著抖起一隻手,探向地上的酒瓶。我代為斟滿。在此之前,我從未見過如此嗜酒成狂的人,彷佛過得今朝,不待明日。
我緊張的坐下。我的座椅貼近長榻,鄧太太盤據的一角,她不是靠坐,而是將全部體積平衡在邊緣。我確信,只要我斗膽造次,惹惱她的蜜蜜,她馬上起來插死我。
「倪金娣暗指他貪杯,喝得太凶。」
「天哪!」她按著胸口說,「你一開口就教我動心。快請進,先生。」
我闔起相簿。
我熱烈附議,忙不迭的將表褪下手腕。她將手錶擲入衣服上的某一個大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