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亞歷克絲·現在

亞歷克絲·現在

亞歷克絲一直注視著那男生,說:「那一定是你在我們上次考試前讀的那個版本。」然後,她轉過身開始在白板上寫板書,課堂已經炸開了鍋。
「也有女人。」
亞歷克絲抬頭望去。他正倚在敞開的紗門上,空洞無神的雙眼直愣愣地盯著她。他的嘴邊凝固著一絲獰笑。中風使他喪失了表情,把他的臉打造成了一副面具。一邊完全僵死,蒼白的皮膚上刻著一道道青筋,嘴角上揚,咧成痛苦的笑容。另一邊,雖仍有生機,但也早學會了如何保持同樣的僵態——他曾對著浴室的鏡子練習。現在,他永遠保持著笑容,永遠,即使沒有任何可笑之事。即使他覺得痛苦或是悲傷或是憤怒。
「是什麼呢?」
她轉過身,拿起提包,走出了門。房子里已經很暗了,外面的太陽轉到了雲彩後面。她想不起進來時的路了。她能看見的全都是書,陰影重重的書,一摞摞地斜靠著牆,搖搖欲墜地似乎隨時都要轟然倒地。屋裡的房間重疊連套像一隻鸚鵡螺,旋轉著通向屋外。她開始在迷宮中穿行,邊走邊埋怨自己不該來此,更不該相信教授會給她任何答案。該死的,亞歷克絲,你為什麼要一廂情願以為他已經變好了?為什麼——
「文學就是情感。」後排的一名黑髮女生說道。
「我們學校很小,希普利博士。這點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們不是哈佛。我們的規模永遠是我們最好的定義。我們在宣傳頁里稱自己是少見的,這個詞用在這兒不帶任何諷刺之意。我們相信自己的偏狹性。這種事從不曾在賈斯珀發生過。所有人都震驚了。」
「我們都有傷痕。」
「掙扎似乎都是設計好的。刻意仿造了杜孟的場景。」
「我沒——」
亞歷克絲身子一顫。還是有辦法逃避這個話題的。她花了很多年的時間試圖不再想到法洛斯,當她的治療師建議她教這門課時——好吧,一開始她呵斥他怎麼不去死。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意識到她還是該面對自己在夜課上做過的一切。要迎難而上。因而有了這門課,這節講座和這些問題。
「理查德,她是誰?」
「終結了法洛斯之謎。」尼爾接著說完了這句話,而當亞歷克絲回頭望這個男孩時,他惡作劇似的笑了。這是你的戲,教授。
「一個玩具,」教授說道,「不值一提的玩物。」
學生們驚訝地議論起來。他們知道這個發現是多麼重大,他們知道投影幕布上發著光的這幅圖像對世界範圍內的學者來說將會是多麼重要,假如希普利教授真的能證明它的真實性的話。他們猜不透究竟是什麼阻止了她——要知道僅一頁書稿的金錢價值也將會是驚人的。
「是的。」
「你怎麼,」過了會兒彼得說道,「從來都不說說你的過去?」
亞歷克絲閉上了眼睛,說:「有一些失誤。犯罪現場——不像杜孟的那兩次那麼乾淨。他更緊張,也許……不如前人那麼強。但另外還有些東西。」
「那它是嗎?」
「這算是你同意幫忙了嗎,教授?」
「四年前我在學校的收發室收到了一件郵包,」亞歷克絲解釋道,「那是佛蒙特州北部一所監管病態暴力罪犯的精神病院管理員寄給我的。和手稿一起寄來的還有一張短字條,其中一句話是,這個可能是嗎?管理員曾和我一起在賈斯珀學院上夜課。他叫劉易斯·普萊恩。劉易斯聽說還有一本未出版的法洛斯小說存在,於是他就想讓我讀讀那頁稿紙,看那是否可能是遺失書稿的一部分。」

「沒有誰派我。」她說。

「什麼?」
教授又碰了碰她。用手指撩過她的頭髮。
正是在那時她的手機鈴聲大作,救了她。
「但你是怎麼知道的?」她問道,聲音裡帶著絕望,「你怎麼能肯定是我們中的一個人乾的?」
「因為我欠你的?」
接著她便開始打電話給他們,一個接一個,最終剩下的人都同意回來悼念邁克爾·坦納。
但亞歷克絲並不像她的學生一樣興奮。這些年來,每當她觸碰到這頁書稿時,她都會感到一種徹頭徹尾的恐懼。
「就一個問題。」
「但我怎麼知道他是誰呢?」她問道。
「亞歷克桑德拉,」他叫到。不是教授,也不是希普利博士。(她也察覺到了這些細節。)他沒有請她進門。事實上,他會讓她站在冷冷的前門廊上多受會兒凍。總是在挑戰,總是在考驗。讓他看看她把手抱起來取暖?亞歷克絲才不會讓他得逞。
「我不這樣想,」她說,「像我剛才說過的,這次的案子還是有些不同。」
「亞歷克桑德拉,等等。」
「我明白你的意思,」亞歷克絲說,「但曾有位傑出的教授告訴過我,當你知道自己已經贏了的時候你就贏了。」
二十四小時前亞歷克絲·希普利大步走進她上課的教室,屋裡頓時鴉雀無聲。大家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一如既往。校園網上關於希普利的評論鋪天蓋地。她髙挑、纖細、美麗——而同時她又聰明過人,對學生要求極為嚴苛。她教的課都是這所大學里最受歡迎的,走進希普利的課堂發現那兒像搖滾音樂會似的連牆邊都站滿了學生,也完全不足為奇。而現在的這門課尤其的熱門,課名叫「偽造的筆:20世紀的文學騙局」,正是這門課讓她作為哈佛的一名年輕教授一舉成名。
「好極了。也許再次獲得信任是件好事。讓別人怕你多好。」
亞歷克絲走到一旁,好讓她的學生看得見她身後的幕布上展示的東西。
「如果我猜得沒錯,」奧爾迪斯說,「真是他們中的一個人乾的話,那你就會非常危險。等夜課的學生回來后,你開始觀察他們時,一定要小心,亞歷克桑德拉,因為他們中有個人也同樣會觀察著你……」他的聲音漸漸弱了下來,眼神遊移到她身後,彷彿在搜索他小房子後面的那片樹林。「要是你遇到不幸,我也活不成了。我會先幹掉殺你的人,然後拿他的斧子了結我自己。我向你保證。」
「怎麼不同?」
「就是一個當時在場的人。」他又說,然後他說道,「這點我深信不疑。」亞歷克絲思索著這意味著什麼,思索著她將要走的路。她回想著其他人——現在我們是七個人,她提醒自己——她想象著他們都在那兒,在丹尼爾·海登的葬禮后第一次重聚在校園裡。但這次會有所不同。這次他們中的某個人很可能會在背後盯著她,觀察九九藏書著她,並且——
「對——但又不同。」
「坦納博士,」教授在她身後說道,「我知道他命喪於一把斧頭。其他兩個被害人,就是之前那兩個——他們的死法都一樣。他把斧頭完全拿了出來,雙手掄起斧頭,幾乎不知不覺,幾乎毫不費力,幾乎不由自主地用斧背砸到她的頭上。做這事兒他似乎根本沒花力氣。」
學生們一開始沒什麼反應,教室里只有緊繃的、不安的沉默。他們聽說過她和那位作家的歷史。
「這是你在回佛蒙特的航班上告訴你自己的嗎?這就是當阿默斯特的商人柔情萬種地對你獻殷勤時你腦子裡按捺不住的念頭吧?這和夜課無關。這和夜課無關。這和夜課無關。」教授提高了嗓門,隨後那聲音又隱沒在屋裡。接著,他狂笑起來——笑聲是那麼無情、惡毒。
門口有人的聲音。冥想被打斷,亞歷克絲和教授同時轉過身。亞歷克絲覺得自己看見教授的臉紅了,一絲尷尬一閃而過,又深藏在面具之下。
她沒有開燈。只是在包裹她周身的黑暗中吸著煙,等待著。等什麼呢?等一個徵兆,一句真理,等某種提示告訴她回賈斯珀去是正確的。
「這是什麼意思呢,希普利博士?」
「本來上次你就該被錄取的。」他說道。
「如果你幫不了我們,亞歷克桑德拉。你在賈斯珀有主子了,他們又召喚你來做偵查,不是嗎?而且我肯定在你現在教書的大學也有。我忘了——是哪兒來著?」
「為什麼不呢?亞歷克絲,我倆都可以去申請。換個地方,到歐洲去度過一個學期,一起工作、教書、學習。互相學習……」他在桌下緊握著她的手。儘管並不情願,她還是把手抽了回來。
她默默地注視著他。她差不多能感覺到他的大腦在運轉,各種思緒像電波似的翻騰起伏。他算是她認識的人里最傑出、最雄心勃勃的人了。有些時候,她會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在想他,想起那些課,那對神秘作家身份的探索,以及她發現的關於教授本身罪行的所有秘密。
「對了。這不是他的作品中我最喜歡的,但你的答案已經有了,亞歷克桑德拉。順藤摸瓜吧。這不過是個無能的跟屁蟲,逍遙法外的山寨兇手。你的兇手——蠢得很,沒有一點腦子。」
「有人說他兩者皆是。其他人則說他二者皆非。」
她沒有制止他的手。她任隨他的手指撥弄她的髮絲、輕撫她的頸項。她試著不去想象他的臉。她閉上了眼睛。
「有一種非常罕見的拼圖遊戲,」奧爾迪斯終於開口道,「叫做辛佐特。它的圖塊分佈於世界各地。一根尖棍,或者,某本書的一頁。遊戲規則一直是變動不定的,就像任何好玩的遊戲一樣。雜亂無章。你會得到一條線索,一張寫著數字2的紙片,然後你便開始搜索。兩根棍子,兩張書頁,兩隻襪子。然而,最優秀的玩家會跳出遊戲之外。他們不會去搜集正好是一對的物件,而是去找交互再生的兩樣東西。一根木棍和一粒種子。種子長成樹生出枝條於是有了木棍。一本書和一支筆。筆寫出一頁字於是有了書。每樣東西都是起源,也是演化。」
那是一部手稿里的一頁。頁面排版很古板,字體又大又粗。頁邊上有許多塗改,字跡顯得潦草而狂躁。在頁面下方有一些奇怪的符號——那些圖案如果仔細研究的話,看起來就像是一幅古怪地圖的圖例。
亞歷克絲·希普利博士下了租來的車,向那所寂靜房子的前門走去。她穿了雙高跟鞋,真該死。也許她只是想不要穿得像平時學究似的出現在犯罪現場,這樣可以給賈斯珀學院的人留下更好的印象。但這會兒她又恥于自己的選擇了。因為教授肯定會注意到,而這會讓他在兩人即將開始的智力遊戲中佔優。
「說吧。」他說。
她回頭又看了那房子一眼,然後才發動了車。她看見他站在前窗下。他望著她消失在下坡路上。
「繼續說。」
亞歷克絲暗自下了決心。要談論法洛斯仍是困難的,而由於當初當斷不斷使得現在要說起他變得更加不易。一切結束得都是那麼突然,以至於她從未真正弄明白奧爾迪斯夜課的那段夢魘是如何消失的。而法洛斯,那著名的隱士,正是亞歷克絲現在站在講台上的原因。
他被這謊話逗樂了。「沒有嗎?」
「是因為奧爾迪斯嗎?」彼得問道,「他又惹麻煩了?」
《罪與罰》。」
這令他僵住了。短短几個字,亞歷克絲·希普利拋給他一個難題——她感到緊張的氣氛充滿了這狹小的房間。她將住了他。
「是理查德·奧爾迪斯說的?」
「我聽說過那門課,亞歷克絲。我知道你是個英雄。但這似乎總是這麼……」她看著他。「我不知道。就好像你根本就不曾告訴我整個的事情。」
亞歷克絲僵住了。即使是教授的名字也會讓她僵住。她的血流加速。這正是以前那個學生——尼爾。誘騙她的人之—。他們總是要把她挖出來,緊緊抓住她的過去不放。
他站在門口。時間剛過早上九點,上午的陽光把起球的地毯割出一道明一道暗的條紋。教授帶著他那副不陰不陽的笑容站在半明半暗中,端詳著她。
奧爾迪斯皺了皺眉。「你又武斷地下結論了,亞歷克桑德拉。我們是談過這點的。看這兒。」他把她拉到扶手椅旁。她坐了下去。「那人是坐著的。這畢競是他自己的書房。他的舒適空間。要殺他的人在他身旁走動。他們的對話變得越來越熱烈。他們談論文學佳作,因為兩個朋友晚上見面就應該談這樣的話題。」
她不再糾纏。「今晚不能說。」
「您今晚要做什麼,希普利博士?」
「也許沒什麼,亞歷克桑德拉。或者也許有很重要的意義。」他站起身,從暗處快步向她走過來。他的手已經伸出。亞歷克絲本能地往後一仰,避開了他。「拜託,」他說道,「讓我演示給你看。」
「這都說明了什麼?」
「你和你的高跟鞋?」
她找到了前門,趕緊用力推門,好呼吸外面的空氣。
「邁克爾·坦納昨晚被殺了。」
過了會兒彼得的呼吸變得均勻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把身體從他身下挪出來,然後下地走進了書房。房間的盡頭上有一扇窗戶,被一扇滿是灰塵的沒打開的百葉窗擋著。亞歷克絲拉起百葉窗,挪走了窗台上放的東西。那包東西摸起來冰冰的。她檢查了下彼得的房門,接著用指尖把窗戶抬起了一道縫。有那麼一會兒,她就那麼聽著遠處車來車往的聲音,然後她從九_九_藏_書煙盒裡拿出一支煙,點燃了它。她閉起雙眼吸著煙,聽著,思考著。

教授在窗戶的映像里捉住了她的眼神,盯著她。「邁克爾死了。他死了,而你對此無可奈何。」
「希普利博士?」
「什麼是文學?」當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后她問道。毫不誇張地說,每次講這門課時,她都會以這個問題作為開始。
「您是哪位?」
他捉起她的手腕。這是個簡單的動作,情人的動作。他碰到她時她有種電擊般的感覺。教授那雙瘦削、修長的手環住她腕部纖弱的骨頭,把她朝自己拉過來。她總是驚訝於他的力氣。她第一次跟他身體接觸時——四年前一次到這兒的來訪中她曾蹭到了他,那天是丹尼爾·海登的葬禮,當時她剛從菲斯克院長的房裡偷跑出來:他的身體,在中風前是那麼緊實而強健,當時他身上正滴著湖裡帶上來的灰水,而當她的手臂碰到他時,亞歷克絲覺得他身體里盤繞著某種東西,某種像岩石般堅硬的東西——這次偶然接觸感覺到的力量令她驚異不已。那是種野獸般的力量,契合著他思維運作的方式。
方方面面。這個詞刺|激了她。他言下之意是所有人。
「站在這兒,」他說著,把她拉到房間中央,「而我會站在你身後。我就是那個兇手。」
那天晚上,亞歷克絲和她的男朋友彼得·穆勒博士一起出了學校。他要年長一些,但這又有什麼關係?他是一名心理學教授,有著年長教授那種好看的外表。在床上很有意思。濃密的黑髮遮住了他的左眼。他帶她跳舞。亞歷克絲在哈佛本可能過得更糟些。糟得多。他們去了波士頓一家新開的名叫「泉」的餐廳。一群學生聚在那兒,屋裡亂糟糟,松垮垮的——正是她喜歡的格調。彼得卻正相反。他是個耳語者,喜歡湊近她的耳朵,然後告訴她待會兒他可能對她做些什麼。但亞歷克絲喜歡噪音,喜歡這種大學生活的聲響。這會使她想起賈斯珀。
我也不喜歡。沒人喜歡。
「表面上看來邁克爾的死和你當初——和當初八十年代杜孟的凶殺案一模一樣,」她說道,「但如果你細看,就會發現點別的。一些新東西。」
「但他們認為——」
「是我自己要來的。」
「我看你全身都是,亞歷克絲。」他的一隻手在她小腹上遊走,繞著她的肚臍畫圈。有時他會在那兒寫字,寫些古老的詩句讓她猜。「我能感覺到它們。」
「夜課上的某個人。」
亞歷克絲猛地抽出身子。
「我們。」
「賈斯珀警方剛開始著手調查,」賴斯說道,「目前幾乎毫無頭緒。而兇案現場——他們認為是設計好的。沒有強行入門的跡象,所以他們的理論是坦納博士一定認識襲擊他的人。」亞歷克絲幾乎能聽見對方抽搐。
「Tu as un corps parfat(你身材好極了)。」那男生答道。
「陀思妥耶夫斯基。」
「真有趣,我不記得《局外人》里有這一句。」
他撥弄著她的頭髮,在她耳邊呼著熱氣,通常這會使她興奮起來,但今晚只讓她覺得煩躁。立體音響里放著「化學兄弟」的歌。他們之間是一種學生式的戀愛關係,而彼得也沒想過要其他方式。但最近亞歷克絲開始想要些不同的東西。—種更深入的關係。她知道這不會是和他。也許她對此一直都請楚。
「任何比賽都會有贏家,」另一名學生說道,「但你怎麼去贏一本書呢?」
理查德·奧爾迪斯的眼睛一直睜著,臉上銘刻著永遠不變的笑容。他似乎在等著什麼。或許,是一個答案。一個對死者謎題的解答。與此同時,亞歷克絲的手顫巍巍地伸進了外衣口袋。口袋裡有一盒尼古丁口香糖,她很想偷偷拿出來,從盒裡取一顆放進嘴裏瘋也似的嚼,但又不得不克制這種衝動。
夜很涼,四月剛到,特里蒙特街上的車徐徐下行。有時候她會想那些車裡的乘客。想象著他們去哪兒,他們究竟是誰。去哪兒都好只要不在這兒——這種想法誘唆著她,但之後她又會憤憤地把它趕出腦海,難道那段時間不是她曾想方設法獲得在哈佛大學教書的機會嗎?
「是的。」
「您沒事吧?」院長在問她。
「你錯了。」但這辯駁很無力,很空洞。
「你要進來坐坐嗎,亞歷克桑德拉?」
「嗯,」亞歷克絲邊說邊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她看見彼得從他們坐的桌子那望出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於是她轉過身,背對餐廳的前窗。「您說。」
「亞歷克桑德拉,你在聽我說話嗎?」她望向彼得,望著他那垂耷的頭髮,那汪清澈的碧眼。她討厭他用她的全名。

「找我有什麼事呢,賴斯博士?我正在吃晚餐。」
她一定不能聽之任之。
「因為他們需要我。」
「不。」
她沒有回答他。她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她只是望著教授。一言不發地邊望著他邊想著,求你告訴我你跟這件事無關。
仍不作聲。
「教工評審馬上要開始了。」彼得說道。這不是她感興趣的話題,至少今晚不是。她望向一旁,用眼睛掃視整個房間。角落裡有個她以前的學生和一個健壯的校外男人坐在一起,這女生本人也很甜美。亞歷克絲總會對這樣的學生有好感,她們有著憂慮的笑容和激烈的思想,她們知道每個問題的答案卻因為怕答錯而很少大聲說出來。像你一樣的女生們,亞歷克絲。和在上那門夜課之前的你一樣的女生們。在奧爾迪斯之前。
「您還記得他?」她問道。
「這次的兇案,」他輕語道,「你說過和我之前被指控的不同。你是指什麼呢?」
「我沒有傷痕。」
兩人陷人一陣沉默。CD放到頭了,又倒問去放第一首歌。
「你打算再申請牛津嗎?」
「有什麼好說的?」
「沒有,」她說,然後又補充道,「但學校里有些聲音。閑言碎語。」
她開始用行動回答那名學生的問題。她走過去打開了實物演示儀。教室里的燈光與這台儀器是同步的,儀器啟動的同時它們便自動暗了下來。
彼得做出一副苦臉,心不在焉地戳他的牛排。
「不好意思。」她一邊說著,一邊趕緊走出餐廳。
「因為不論是誰乾的,他都還逍遙法外。因為我們都和邁克爾·坦納有過往來。另外,是的,read.99csw.com因為你欠我的。」你欠我的太他媽多了。
這句話,說的如此決斷,驚愕得她回不過神來。她移開了視線。
「喂?」一個男人應道。
「不,」她生氣地大喊道,防衛似的,「當然不是。」
這個女孩很年輕。大學學生。漂亮得像個模特,有著圓潤的嘴唇和碧綠、聰穎的眼睛。她穿著一件賈斯珀學院的運動衫和一條磨舊的藍色牛仔褲。她顯然是剛剛睡醒。
只因為這。房間里的空氣靜止了。她感到他靠得更近了些。他把腿搭在她身上,鉤緊她的身子,讓她無法逃脫。她覺得自己聽見他在耳邊說話,聽見他嘴皮上喃喃地吐出兩個字——別走——但亞歷克絲無法確定。
「這次的兇手……比前兩次的更謹慎。更克制。」
「我還是給您講講我們了解的情況吧。」賴斯繼續說道。
教授慢吞吞地把視線挪向她。「那不是因為你對文學有絕佳的感悟力。我能想到那麼多其他教授,可能更能勝任解釋這個案子的象徵符號的工作——當然文學象徵符號肯定包括在內,不然今天早上你就不會來登門造訪了。這一點我們都清楚。」
亞歷克絲聳聳肩。
「不會耽誤您長時間。我們……賈斯珀出了點事兒。一件慘案。」
一陣哄堂大笑,接著有人問道:「手稿還有嗎?」
它確確實實已得到了解答。亞歷克絲對此十分肯定——遊戲又開始了。
他帶她到裡間,在一張磨舊的扶手椅上坐了下來,面朝著那扇窗。這裏的書更多,還有研究已故作家的文章,小書桌上堆滿資料,已被散亂的沾滿墨水的紙埋沒了。書桌上方,一張海報上畫了張男人的臉,一個孤零零的字潦草地劃過他的眼睛、鼻子和嘴。這個字是誰?鉛筆粉塵般的字跡在昏暗的光線中依稀可辨。這張臉畫的就是那位神秘的小說家保羅·法洛斯。畫面下方用暴烈的紅色字體寫著海報的標題:
「你們跟理查德·奧爾迪斯談過了嗎?」她問道。
「下面我要給你們看的,」她說,「只有極少數人有幸看過。」
「教授、達芙妮,」她無力地說,「我正要走呢。」亞歷克絲局促地點著頭,朝門口走去。女孩遲疑地站在門檻上,然後讓到一旁,亞歷克絲小心地越過她,穿過堆滿書的門廊。
「我們中的某些人比其他人還要多。」
「我得去。」
這是第幾——第四還是第五次他舊話重提了吧?倫敦的夏天。豐厚的獎金,一學期的時間完成她的書。那並不是一本成形的書,真正意義上講,那還只是一顆尚待萌芽的種子。有真正的犯罪情節。一本講那門夜課的書,講那些課堂上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什麼東西哽在了她的喉嚨。她注視著那張毀容的臉,風像刀割似的劃過她露出的脖頸。他娘的。
「那我們知道什麼,教授?」
你喜歡這門課嗎?有天晚上他問道。
她看了眼手機屏幕,發現是個佛蒙特的號碼。她撥了過去。
但不對。那樣說並不准確。今晚一個大謎題已經得到了解答。
奧爾迪斯稍事停頓。他的呼吸很輕,帶著哀傷。
「現在有嫌犯了嗎?」
「試試簡本。」
奧爾迪斯撤回身。他收回雙手,但又留下了一些東西,一個壓痕,在她頭皮上的一個幽靈般的印跡。
亞歷克絲嘆了口氣,走到實物演示儀旁,用手掌碾平那張皺巴巴的紙。「我精心研究了這份文稿。一個段落里一口氣寫了五百個字,頁邊上還有些怪異的標註。有點像從你們某些人那兒收到的作文。」
「管他們怎麼想。他們根本不像我這麼了解奧爾迪斯博士。」
「我是安東尼·賴斯博士,賈斯珀學院的臨時院長。」
一切都顫動了。她一心只想著院長的話,眼看著它們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她腦海里膨脹破裂,彷彿一團不斷蔓延的污漬。特里蒙特路邊的街燈似乎閃了閃,猛地一下,滅了又亮。亞歷克絲倚在石頭牆壁上,她的前額擦著凹凸不平、參差粗糙的磚縫,疼痛讓她記起了自己的所在。(一段回憶:有天晚上在兄弟會的聚會上邁克爾完美地扮演了奧爾迪斯。他的眼神變得銳利,他的聲音降低,顯出一種沒有聲調的陰森恐怖的平靜,他身上所有的東西都變了。大家在她周圍大笑,但亞歷克絲能感覺到的只有冰冷的恐懼。求你別演了,邁克爾,她想說,他會報復你的。)
晚上她和彼得躺在床上。
再次,一無所得。他只是不停地用手撥弄著她的頭髮,他的手指那麼肯定而有力,似乎要開始按摩她的頭皮。
她穿著一條鉛筆裙,因為天氣已經熱起來了,身上穿著她媽媽從佛蒙特寄來的針織短外套。她從不拿包,因為在她這個年紀,拿著包會讓她起來更像個學生。那樣的話,比較文學系的主任,托馬斯·黑德利博士就更不需要找理由把她當做一個應該坐在兒童桌旁辦公的人了。她僅帶了幾札幻燈紙和一本教材。一本皮面精裝卷,書脊上的螺紋反射著教室里陰冷的燈光,微微閃爍。這本書就是保羅·法洛斯的傑作,《線圈》。
「你用不著回去。」彼得說。
法洛斯是誰?
「薩莉,」亞歷克絲勉強擠出一句話,「她……」
「這是警方告訴你的?」
這棟小寓所里到處都是書。成堆的書,摞成山的書堆放在黑暗中。狹小的、形狀不規則的幾個房間里都沒有人造光源,只有淡而無味的早晨的陽光自然滲透進來。從窗口她可以看見房子後面半凍的湖暗淡的影子。
但奧爾迪斯又在她的身後,抓住她的肩把她拉了回來。亞歷克絲停在門口,差一點就出去了。差一點就擺脫了他。
她咬了一口她的培根起司漢堡,然後喝了一大口廉價啤酒。老式點唱機里傳出「吸血鬼周末樂團」的歌聲。
「她只是個孩子。」她往風裡吐了口吐沫。
「我要繼續翻我的加繆小說,」她乾脆地說,「你讀法文書嗎,尼爾先生?」
「還不止這些,亞歷克桑德拉。」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所有人都知道。那個該死的湯姆·黑德利。你是這所大學最優秀的人才之一,亞歷克絲。要是你再多尊重點遊戲規則,遷就一下黑德利和其他那些人。」
「這是什麼?」有人問道。
就在那時,站在那個柜子似的小書房裡,在書的包圍中,什麼也沒發生,而一切又都發生了。外面的世界自顧自地奔騰怒號。所有那些陌生人繼續朝著他們自己的方向前進,而亞歷克絲則被困在這兒,帶著一個死去的教授的末解之迷。
「我們知道……」
「誰殺了邁克爾·坦九*九*藏*書納?」
「你還接受不了,」他說道,「這種事再次發生。」
「是保羅·法洛斯沒出版的小說里的一頁。」亞歷克絲說完,學生們便嗡嗡議論起來。
「可能什麼也說明不了。教授也許得罪了某個煩躁的學生,又或許是某個知道他在這所學院的過去的人。但鑒於二十七年前發生在杜孟的受害者身上的事……當然,我們現在考慮的範圍包括了方方面面。」
「我沒這個打算。」她說道。
「是誰?」她高興起來,「快告訴我。」
「一場遊戲?」靠前面的一名瘦削男生問道,「怎麼講?」
「我像朋友似的的走進房間,」奧爾迪斯說道,「因為,亞歷克桑德拉,你和你那些奴隸主們相信,邁克爾認識殺他的人。因此,我緩緩地靠近了。」他走進房間,陰影籠罩到他身上。「或許我得坐下。或許不用。我可能想要做好準備,好進行下一步的行動。」他現在已近在身旁,近得連身上的氣味也能聞到。書的味道,那些陳年紙張散發的氣味,附著在他的身體上。「現在我們有兩個朋友,兩個認識的人,待在一間房裡。」
「在那兒有男人壓在你頭上。」
「那為什麼?」
「達芙妮,」教授叫她,「這位是亞歷克桑德拉·希普利,我從前的一名學生。」
「你認為兇手是邁克爾的某個學生嗎?」
「我是說,」她接著說,「要是你把讀一本書當做是你和作者間的一場較量會是如何?就像一場比賽。」
沒有回答。奧爾迪斯的影子在牆上扭動著。
她頓了一下,弓身進了車內,但一隻腳仍生根似的踩在奧爾迪斯的車道上。
這讓她停住了腳步,她站在那兒,聽著這棟老房子的縫隙在風中吱呀作響,等著後面的話。
她把第一張幻燈片放在了展示台上。
「早上好啊,教授。」她問候道。
頭頂上,一群冬鷦鷯猛地從樹上飛起來,驚得她畏縮了一下。就在此時,亞歷克絲才意識到,回到這兒,再次接近他竟讓她如此恐懼。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教授是這個世界上最才華橫溢的人之一,但他也很偽詐。他會就此嘲弄他——假若她聽之任之。
「你會幫忙嗎,教授?」
「你必須把夜課的同學都召集回來。」教授輕聲說道。他的聲音,他說這句話的語氣,都透著一種憐惜:亞歷克絲從沒聽過奧爾迪斯對她說過這種帶著深切憂慮的話。「你是惟一真正了解這些人和他們的動機的、惟一知曉他們的慾望的人。當你把他們都召集起來,當他們都回到賈斯珀的校園裡的時候,你要好好觀察他們。這樣你就可以找出誰是殺人兇手。」
不,她說,一點也不。
「那是來看我啰。像老朋友似的。或許是像舊情人。」
「這和邁克爾·坦納有什麼關係?」
理查德·奧爾迪斯博士湊到她身邊。「再跟我說一遍你是怎麼發現我無罪的。」
「我們用不著去做我們不想做的事,亞歷克絲。」
「理查德?」
「我該告訴他們去找什麼樣的人呢?」她加強了語氣。
「保羅·法洛斯,」亞歷克絲接著被打斷的思緒繼續講道,「你們自然都聽說過他。」
亞歷克絲點了點頭。「偉大的書中包含了這些全部,」她說道,「《安娜·卡列尼娜》里的情感是強烈的。而諸如《尤利西斯》《在輪下》及《愛麗絲鏡中奇遇記》這些書中的象徵符號則令全世界的文學課程仍為之爭論不休。」她稍作停頓加以渲染,吊起學生們的胃口。四十張臉,每一個都是前途無量的英文專業尖子生,無一例外地被她的話吸引住了。「但倘若文學並非僅此而已。倘若文學是場遊戲呢?」
「他們騙人。所有的鳥都是死鳥。」
「他們被你驚嚇到了嗎,亞歷克桑德拉?」
「你擔心上過夜課的每個人都逃不開註定的厄運。尤其是你。」
「我的意見是完全沒有疑點。」
「有兩個辦法查出兇手,」奧爾迪斯說,「第一,你必須進到邁克爾的家裡。看兇手是怎麼擺放那些書的,看他選擇著重強調的是哪些。你要讓他們允許你去看兇手那天晚上看到的東西。」
她緘口不言。她想讓沉默替她作答。
「兇手曾和你一起坐在那間教室里。那是個你認識的人,亞歷克桑德拉。我曾與之分享過關於杜孟大學的事情的,無論課上還是課下,只有你們九個人。如果我是對的,儘管我很怕這被證實,那這些細節有部分應該就已經用在了邁克爾·坦納的兇案中。這個疏忽也許就是兇手犯的第一個錯誤。」
「有人覺得可能是他夫人乾的。」她說著,指的是薩莉·坦納,婚前姓米切爾——夜課班的另一名學生。亞歷克絲從未想過她會跟邁克爾走到一塊兒,沒想過最後他們還真能成,而且十五年後還都在賈斯珀教書。但很自然的有那麼多事情她都錯過了。「薩莉發現了屍體。同時她給警方的時間表有對不上的地方。」
「我在聽,」她說,「一字不落。」
奧爾迪斯不屑地說:「別聽他們的。他們奉行的科學都是錯的。他們根本不了解我們知道的東西。」
「我的背景就只有佛蒙特。在佛蒙特長大,在那兒上大學。這些你都知道的,彼得。」
「邁克爾,」她輕聲說道,「他只是一枚棋子。他愛書,就像我們一樣。他就是為文學而活的。不論是誰對他行的凶,那都是有計劃的,計劃是經過長期不斷完善的。你之前說的那些——並不全錯。警方也認為兇手是個跟屁蟲,他只是重現了二十七年前發生在杜孟大學的慘案。被害人是文學學者,牆上的血跡呈現出羅爾沙赫氏墨跡測試的形狀,那些書被精心擺放在邁克爾的書房四周——兇手研究過以前的犯罪現場照片,教授。他跟著學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腳邊的書壘成的金字塔。「那第二個辦法呢?」
「就是這樣。」
「你必須去。」
「那最好了。」
現在亞歷克絲要好好斟酌一下用詞了。至少在這點上她得點清楚,得把學院里那兩個人讓她說的話說給教授聽。要說得滴水不漏,他們提醒過她。
「但大多數是男人。我見過他們。狂妄自大的低能兒走進房間,還都以為自己是那兒read.99csw.com最不得了的,每次都一樣。我去過一次劍橋,那時我還沒有這張完美的笑臉。那次是為我辦的頒獎大會,但似乎沒人想看著我。他們都受了驚嚇,也許他們是害怕了。」
後來,當她回到賈斯珀,亞歷克絲拜訪了一位信得過的老朋友。
一陣沉默后,他笑著說道:「於是當局就找了你。」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他們認為我跟這事有關嗎?」
「我住得離那鬼地方就幾英里遠,」過了會兒他開口了,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我聽說了他們的一輪。我知道那會是什麼樣的。」
「在辛佐特遊戲里,」他終於開口道,同時雙手扣緊她的頭骨,「你要找的是反映原件的東西。它的孿生對立面,它創造出的與之相同的幻象。在這個案子中,我們找的就是對杜孟謀殺案了如指掌所以能完美複製犯罪場景的人。要做到這點這個人一定秘密了解了那幾次案件的始末。這個人一定非常仔細地研究過那段慘絕的過去,因此所有的一切——一切細節、一切動作——都被用到了極致。這個殺手創造了一個辛佐特。正因為此我相信現在我們要找的人就是……」
亞歷克絲沉默著。他知道她在哈佛任教。
「那你是從哪兒得到這頁手稿的呢?」另一名學生問道,「法洛斯死了。你找到了他,然後你……」
「我們可以繼續剛才的談話,你知道的。」他說道,嘴唇又靠近了她的耳朵。亞歷克絲向外望著她租的小車,望著那陡坡上的車道,從那兒她就可以開回二號公路,回到學校。「可愛的達芙妮沒必要知道。」
「拜託了,」亞歷克絲說,「我需要答案。」
亞歷克絲等著。她想起那天早上見到的面孔。兩張臉,學院主任和警方偵探的,都因見過了學校那邊邁克爾·坦納家裡那慘不忍睹的書房而變形。她知道:她也帶著同樣的創痕。
他抬起頭,來了興緻。「怎麼呢?」
「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
女孩不作聲,只管盯著亞歷克絲。她的眼裡閃著一種挑戰的光芒。亞歷克絲站起身,拂去衣服上的褶子,然後擠出一個微笑。這女孩比你小十五歲,亞歷克絲,難不成你還怕她?老天。
「文學是作家用象徵符號記錄的自己不為人知的生活。」

「我聽說了我們共同的朋友的事了。真……悲慘。」他臉上的笑快延伸到了眼角,「我就知道他們準會派你來找我。」
「那你是因為這個才要回去的嗎?再去救他?」
她一言不發。
「這正是我今晚打電話找您的原因,」賴斯說道,「我們想也許您可以替我們去做這件事。」
「問什麼都行。」她說。
「這和夜課沒什麼關係。」
於是她給了他那人教她的那句話,挖了個坑:「這次的兇案……像個謎。」
亞歷克絲掙脫了他。她聽見他在身後大笑,她走到車旁,打開門,準備坐進去。
亞歷克絲記得曾在中東什麼地方的一次研究大會上聽過這個名字。她在賈斯珀當學生的時候賴斯還不在那兒。
「這合理嗎?」有人問道,這使她的思緒又回到了北園的教室里,「法洛斯寫這頁書有疑點嗎?」
啊,天啊。噢,別。千萬別再是那種事兒。
亞歷克絲深吸了口氣,雙手仍紋絲不動地放在腿上。
院長沒有回答,他的躲閃讓亞歷克絲知道了問題的答案。
又一次停頓。她完全清楚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兇手,」他說道,「我想和其他幾次一樣。」
「這是個遊戲嗎?」她喘息著,「那程序已經再次開始了嗎?」
但他當然記得。邁克爾·坦納博士,賈斯珀學院的留校現代派,此前一直在母校任教。十五年前邁克爾和她同在夜課班上。她甚至還記得他的座位:就在正前面,離電視屏幕並不太遠。
她緊張起來,心裏盼望著他沒有發覺。她很少對他說起奧爾迪斯和那門夜課,通常彼得都要像擠牙膏似的才能得到一點信息。
心裏一顫。「記不太清了。」
她想起了邁克爾·坦納。現在人已死,死了,無聲無息。她想起他們上課時邁克爾的臉。在她的記憶中,那間教室總是半明半暗的,朦朦朧朧的——所有的東西都是拉伸的,皮筋似的。學生們被框在一層不變的黑暗中,彷彿外面的黑夜滲透了進來。
「我想你知道為什麼。」
現在亞歷克絲只能看見他昏暗的身影了。奧爾迪斯在她身後走動,忽左忽右,演繹著兇案場景。她想看清楚他究竟在做什麼,但卻被窗外的湖面吸引住了。她著迷地看著冰塊在湖水中漂浮,四月的殘冰,在水裡慢慢消融,變成一塊塊鬆散的、薄薄的碎片……
「教授,」她嘆了口氣,「別繞圈子了。如果你幫不了我,沒事兒。但如果你能幫,那我——」
「為什麼?」
他並未請她坐下,她就站在屋子中央,注視著這位偉大教授呼吸。即使在那個位置,背對著她,他扔散發著一種兇惡的氣息。現在更糟了。更糟了,她揣度著,因為他知道他們需要他。她需要他。
他等著她繼續。
「是他乾的嗎?」
最後尼爾身後的一名男生髮言了,「那個隱居作家。那個瘋子。」
「今天早上我來找你是因為……」但她說不出來。她覺得他在觀察她,即使他面朝著別處,他並未把她看成是以為比較文學專業的終身教授,而是曾經的那個不知所措的學生。一個孩子。
他給了她已知的細節:邁克爾·坦納被洗劫的房子、書本撒落一地的書房、精心設計的掙扎的痕迹、以羅爾沙赫氏墨跡測試的樣式印在牆上的年輕教授的血、在地板上精心排列著的他的書、薩莉·坦納回到家發現了丈夫的屍體。這一切,當然,都熟悉得令人痛心。杜孟大學,亞歷克絲想,他是在複製杜孟的謀殺案,老天爺啊。
「傷痕。」
亞歷克絲抬眼看了看問這問題的學生。安東尼·尼爾三世。他坐在中排,臉上帶著一副兄弟會成員特有的傻笑,他的朋友們坐在他左右,臉都藏在《諾頓文選》後面。
「沒有了。普萊恩管理員就給了我這一頁。我們相信剩餘的手搞在斯坦利·菲斯克博士手裡。他是我的老朋友,最後的幾位傑出的法洛斯學者之一……」她慢慢地不說話了,思考著劉易斯在字條里告訴她的另外一些事情:那個菲斯克老得不中用了,才讓人得以從他的珍藏中偷出一頁來。這可能說明一點:這部手稿是真的。你能想象得到嗎,亞歷克絲,他寫道,最終發現第三本法洛斯小說會是怎樣的情形?丹尼爾應該會非常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