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夜課·1994年

夜課·1994年

這個名叫邁克爾·坦納的男生開始發言。由於是對著屏幕說話,他的聲音有些嘶啞。
有那麼一會兒教室里的學生們都安靜地坐著,等著。看起來沒人知到該做些什麼。他們面面相覷,臉上都寫滿了震驚和迷惑。屏幕上只有靜電噼啪作響。
「凱恩先生,」奧爾迪斯叫道,「什麼是文學?」
「你必須對自己的能力多點信心,普萊恩先生。」
「那你對文學,就像愛情一樣,可能造成傷害的可能性又怎麼看?」
「我確實有神經方面的毛病,」他對大家說道,「但假如我沒有,假如我剛才遭遇的魔咒確實僅僅是場惡作劇,是一齣戲——那你們還會相信我是在受苦嗎?」
理查德·奧爾迪斯是無辜的。要找出在杜孟殺害兩名學生的人真正是誰,必須先找出保羅·法洛斯的真實身份。這兩個謎題是同一個謎的兩面。千萬別告訴任何人你看過這段話。
而今晚,有些東西改變了。
奧爾迪斯又回來了,他的頭髮凌亂,眼神痛苦不堪。
我祝賀你發現了這條留言。你已經走得非常遠了。現在你必須細細查看本書。
她已經讀了《線圈》的前七十五頁。她那本書脊已起皺的平裝本安放在房間那頭內嵌的小書桌上,邊上貼著一張橙色的「二手」標籤。自從上大四以來,她已經變得低調了些。曾有段時間亞歷克絲只買新書,而且想都不曾想過會在邊邊角角的地方寫字。但現在她得為上哈佛存錢了,於是二手書便成了她能力範圍內的惟一選擇。其他同學的筆記寫得字裡行間哪兒都是,一點空白的地方都不放過。對她而言,這就像是褻讀神靈。
亞歷克絲·希普利接下來讀到的一段話將改變她的一生。
「你們剛才說,」奧爾迪斯完全鎮定下來後繼續說道,「文學足由其在名家大作中的地位定義的。它是用感觸、用愛情來定義的。但假使」——他那咄咄逼人的眼神掠過整間教室,落在每個人臉上:而就是這麼一個,一個簡單的動作,已經向夜課的學生們展示了他是一位多麼強大的老師——「文學是場遊戲呢?」

這究竟是什麼?
但亞歷克絲已經掠過她往圖書館後排的架子走去。這時候館里已空空無人,除了幾個神鬼人物無聲無息地坐在燈下看著書。
狂躁的鉛筆字跡,數字和字母混為一團,各種符號自上而下旋圈畫著,像某種瘋亂的、痛苦的語言。
瞧你自己,亞歷克絲。為一個謀害了兩條人命的冷血殺手變得這般感傷。
「說吧。我演得像嗎,同學們?」
「文學就是愛情。」這個女生答道。
「坦納先生,」他從一定是放在攝像機畫面外的一張班級花名冊里輕聲念出一個名字,「請告訴大家你認為文學是什麼。」
這門夜課又很吸引人。這種體驗不同於她在賈斯珀學院做過的任何一件事。有機會去揭開保羅·法洛斯的身份之謎,不管這聽起來有多麼荒誕——但這就是亞歷克絲期盼的那種探險。就因為這異乎尋常的作業,她明白自己將會跟著奧爾迪斯和他的課直到最後,不論發生什麼。
「你相信愛情嗎,希普利女士?」
亞歷克絲動九_九_藏_書作放緩了,慢慢地把書翻過來。
學生們困惑了。有人緊張得大笑起來。
學生們都不作生,猶豫不決地沉默著。
但是它沒有。理查德·奧爾迪斯毫不畏縮,看上去並不像剛犯了個錯。也許那個詞,那個脫口而出的斧子,本來就是要放在那兒的。也許他事先早已設計好這樣的植入情節,故意把這個詞寫入了講稿。他是這種人嗎?他們猜測著。他是那種會和自己的學生玩頭腦遊戲的人嗎?「我感到憎惡,」凱恩說道,「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樣。」
第二排的一名女生面帶猶豫。其餘的學生都望著她,這個漂亮、神秘的佛蒙特女孩。亞歷克絲·希普利一頭筆直的長發在教室的燈光下閃閃發亮。她有些固執己見,鋒芒畢露,而要是你不認識她,她可能用她的誠懇讓你繳械——正如她的專註一樣。她還沒告訴任何人(她喜歡死守秘密直到再也守不住為止),她春天就要去哈佛的研究生院了。
她在這些書架盡裡頭的架子上找到了那本關於保羅·法洛斯的有名的論著,架子上方一團紅色的應急燈光剛夠照亮書頁,讓她看得清書上的字。這本書叫做《腦筋猜謎:保羅·法洛斯的世界及其書》,1979年奧弗蘭出版社版權所有。書的作者是理查德·奧爾迪斯博士。他寫這本書是在杜孟謀殺案發生前三年。
「假如文學就是這樣的呢?」奧爾迪斯繼續說,「假如一本書、一部小說,欺騙我們,令我們信以為真,但當我們真正進入它的世界——當我們真的開始讀它,真正上心的時候——我們才看見,原來這些頁面後面還有一整個世界?一個更深層的事實構成的宇宙。而我們要付出的,就是找出兔子洞的能力。」
「或箭。」
「希普利女士,」他說,「你能告訴我們什麼是文學嗎?」
那男生縮回座椅里。

有幾個人確實聽過。他們把自己所知的關於這位作家的一切都告訴了奧爾迪斯。他們知道,沒人確定法洛斯是誰——不能真正確定。他的第一本小說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評論家和學者們越是召喚法洛斯站到聚光燈下,他越是拒絕現身。他開始像幽靈般隱身退去。人們開始各種猜測,有的公開發表,有的則僅限於在美國各所大學的文學系裡風傳——法洛斯是品欽,他是巴思,他是艾柯。或說他就是查爾斯·盧瑟福,百科全書推銷員,法洛斯的書背後就印著他的靚照。但至今仍沒人清楚;坊間沒有關於法洛斯的採訪,沒有他的口述歷史,事實上,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除了是個筆名外,此人還能是什麼。
「凱勒先生,我是指,」奧爾迪斯說,「這門課你們要完成一個作業,就是找出保羅·法洛斯究竟是誰。」
但即使是筆名也能被搜索出來。而法洛斯從來沒有。
奧爾迪斯收回身體,愈發有了興緻。「燃燒的箭。」九_九_藏_書
學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們感覺受了鼓舞,有了力量——同時又有一點害怕。他們的第一堂課就快結束了。他們已被告知,屏幕在預定好的時刻就會變黑。電視信號也就隨之沒有了。
沒等她自己回過神,亞歷克絲已經出了衛生間行動起來。她籠上牛仔褲和她那賈斯珀學院的運動衫,扣上梅瑞狄斯的羊毛帽,然後儘可能輕地出了房間,手裡仍抓著那本小說。她下了電梯,走出菲爾布里克樓,鑽進了四方院里冰凍徹骨的夜色中。
「福克納、喬伊斯、伍爾夫。多數是現代主義作家。」
「文學就是你讀一本書時的感受。」克里斯蒂安·凱恩,坐在第二排的一個小個男孩回答道。他穿著一件牛仔外套,袖子上布滿了難看的斑點。他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比實際高大,這樣把自己提到平時總是高他一頭的人的海拔。他做到了,勉勉強強。他能做到這樣是因為他本人聰明過人。
亞歷克絲從床上一躍而起。她的室友,新罕布希爾州來的化學專業的名叫梅瑞狄斯的女孩,在上鋪上被嚇了—跳。亞歷克絲的腦子飛轉著,在黑暗裡她伸手摸索,從桌上抓起那本《線圈》。接著她進了她們兩個女孩共用的小衛生間——這是作為大四學生的優待——關上門,打開了鏡前燈。
「下堂課之前你們的閱讀作業就是讀法洛斯的成名作《線圈》的前五十頁。明天早上你們會在校內收發室收到完整的課程提綱。」奧爾迪斯說道,「但今晚我想給你們留一個問題。姑且把它叫做咱們下一次課之前的家庭作業吧。這是與大作家保羅·法洛斯息息相關的一個難解之謎。」
但有什麼事讓她停住了。什麼東西令她僵在了那兒,燈光血一般地灑下來,周圍的空間安寧而靜謐。她的脈搏,之前還是狂亂的,現在卻奇怪地變得舒緩了。亞歷克絲冷靜了下來。她腋下和頭皮上滲出的汗開始變涼。她的整個身體變得僵硬了。
「那在你看來,什麼才是名家大作呢?」
「那麼你一定也相信文學。」
那天夜裡亞歷克絲·希普利難以成眠。
屏幕變成了黑屏。
「所有對正常的理智情感有共鳴的人。」
「你們知道我第一次讀陀思妥耶夫斯基時感受到了什麼嗎?」奧爾迪斯說道,「我感到釋然。因為拉斯柯爾尼科夫沒能逃脫他對隱喻意義上的妹妹和母親犯下的罪行而應受的懲罰。他畢竟還不是個超人。這就是我第一次讀那本書時的感受,這種心情,當時帶著悲傷。我自己也命中注定成不了超人。我自己也沒法逃脫懲罰。」
她翻著書頁,一目十行地瀏覽著,快得字跡在她眼裡幾乎模糊成一片,搜尋著任何與深色大衣相關的蛛絲馬跡。只有這樣才說得通:這本書是他們這門課惟一的教材。到明天之前沒有任何課程大綱,沒有任何講義。奧爾迪斯一定是要他們在《線圈》里找答案;他一定是的。
「那現在我們就開始吧。」
亞歷克絲審視著這些字跡。在頁面下方,她看見了幾行清晰可辨的句子。它們和其他字寫得不一樣。這些字跡顏色更深,浸入書頁表面,幾乎像是刻上去的。寫字的是一隻冰冷的手。一隻決心要讓人發九-九-藏-書現他留言的人的手。
沒人知道該如何接這句話。他們盯著屏幕,等待著那個人繼續說下去。「假如剛才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只是場鬧劇又會怎樣呢?」
「是的。」
躺在那兒,聽著樓下四方院里那些晚歸的學生窸窸窣窣的聲音,亞歷克絲無法去碰她腦子裡想的事情。無法說清楚。第一眼看見他時,一種想法就在她腦海里擴散開來,奧爾迪斯將會改變她的人生。這並不是說她不再相信他能給予她任何教導:或許他和他那些奇怪的想法確能令她受教。只是,現在看來他並不如她曾想象的那般堅不可摧。不像他在著述中顯得那般無遮無攔或是優美雅緻。出現在屏幕上的那個人身上有一種……一種幾乎可以說是脆弱的東西。敏感易碎。
穿深色大衣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保羅·法洛斯是在玩一場遊戲,」奧爾迪斯說道,「我想通過這門課把你們帶入這場遊戲。而我們將要解開的秘密,就是作者本人。我們會讀法洛斯現有的小說,或許如果我們夠幸運,我們還會發現這位大作家的真實身份。」
「英語專業的,」她說道,「你老是這麼用功。」
可是……
她開始把書翻折好,準備在這微弱的光線下掃描帶著名字的這一頁——
「噢,一個有感受的人,我喜歡,凱恩先生。告訴我——你讀伊薩克·巴別爾時感受到了什麼?或者是鮑里斯·皮利尼亞克?這個人至死未能平反昭雪,最後死在行刑隊槍下,屍體留給鳥啄食。或者陀思妥耶夫斯基?當你讀到《罪與罰》中有關拉斯柯爾尼科夫拿斧子的那些場景時,你感受到了什麼?」
學生們陷人了沉默不解。
穿深色大衣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奧爾迪斯的臉變得通紅。他在座椅上挺直了身子,彷彿被一股電流劈中似的,雙手緊摳著自己的喉嚨。接著他開始翻滾,但仍坐得直直的,椅腿在他身下發瘋似的敲著地面。看起來他似乎是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從後面扼住了喉嚨。
女孩聳聳肩,並未被嚇住。對著學生們的攝像機抓拍到了這個細節,奧爾迪斯的眼睛往上一揚,那兒一定有一台他自己的監視器,用來觀看地下教室里的動靜。他微微笑了:他喜歡這種本能的,幾乎是反抗式的姿態。「如果文學能讓我們有所感,」她說道,「那它為什麼不能讓我們感到痛呢?」
教授似乎皺了皺眉,那道慘白的陰影又滑過了他的臉龐。他身後的兩名守衛換了班。
但現在是理查德·奧爾迪斯告訴他們,法洛斯的小說原本就不是什麼小說,而是真正的遊戲。是小說家自己藏好的遊戲。不僅如此,那晚奧爾迪斯還進一步地給了他們一條線索,由此也許能帶他們進人……他是怎麼說的來著?對了,進入兔子洞。
「我們現在做什麼?」一個名叫薩莉·米切爾的女生問道。
這時那聲音,和之前一樣的電子信號又回來了。所有人都看向電視屏幕。
亞歷克絲的視線掃到下一頁上,這些生硬的字跡並未結束。她又發現了幾行出自同一隻手的句子。
她凝視著黑暗,腦子裡一刻不停地想著理查德·奧爾迪斯,想著第一次見面的晚上他跟大家說話的樣子,想著他突發的痙攣。真九_九_藏_書可怕。是那麼奇異而可怖,亞歷克絲不懂自己當初為什麼會選了這門課。
「書就像刀。」
文學評論就在這後面。她對這兒了如指掌:還是賈斯珀的大一新生時,她就在這兒的書叢中鑽研,對這兒所有的犄角旮旯早就爛熟於心。
然後發生了一件事情。
她想起了那道謎題。奧爾迪斯留的「家庭作業」。
「所有人?」
只見亞歷克絲又一次聳肩。「或斧頭。」
電視屏幕上理查德·奧爾迪斯博士的影像似乎晃歪了一點,然後又自己調正了。九張臉凝望著他,等著這位教授開始講課。他們猜測著他會不會高訴大家他十二年前曾做過的事。那兩起兇案(一把斧頭,大家都相信這是作案的兇器,但卻一直沒有找到),杜孟大學里那可怕的場景……無人知曉這是否會是討論的話題。他應該是不能談起這些罪行的,但奧爾迪斯不像是個會按規矩出牌的人。
「非常相信。」
「穿深色大衣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她僵住了。就在那兒。在鏡子里。一張圖片就在那本書的背面。
書頁的空白處有手寫的字跡。
這究竟是指什麼亞歷克絲毫無頭緒。《線圈》開頭幾章集中筆墨描寫了世紀之交時的紐約社會。那是一本用詞非常中規中矩的小說。亞歷克絲知道書里有隱含的意蘊,不僅是字裡行間的描述,而且據信關於法洛斯本人也另有深意,但她就是參不透。她第一次讀這本經典時還是個高中生,那時她對這故事只覺索然無趣。就這?她記得自己曾想過,這麼些閑言碎語就湊成了一本書?
「文學就是各種書的集合,」他說,「名家大作。」
他稍事停頓,好讓他們消化吸收自己剛給出的隱秘信息。「你們有多少人聽說過保羅·法洛斯?」
說完奧爾迪斯緘了口,幾秒鐘后他的影響也沒了了,再次消失在屏幕上。
奧爾迪斯發出一聲短促、尖刻的蔑笑。
住在離她學校二十英里遠的達林鎮上的母親曾警告過她,不能上奧爾迪斯的課。太邪惡了,她母親說。這個人,和他的課——一切都是邪惡的。但是亞歷克絲知道理查德·奧爾迪斯教授也是無與倫比的。她曾讀過他在獄中寫的關於美國偉大作家的文章,簡潔明晰,讓她感到親切。他談論那些書的方式她都感同身受——好像它們就是交流最真實的形態,既原始又神聖。他曾說書就是一把鎖,而它的讀者就是鑰匙。太他媽對了,亞歷克絲想。
封底上一般都是作者的照片。那是個她清楚並非真正的保羅·法洛斯的人。或者至少沒人能肯定這究竟是不是他。這張圖片已被印在了後來再版的這本小說的多個版本上,而這完全是因為:沒人真正知道作者的身份,因此這張百科全書推銷員的肖像便得以存留。
「絕對像。」亞歷克絲·希普利說道。
沒人回答。
「但這沒有一點道理。」後排一個聲音說道。劉易斯·普萊恩是輔修心理學專業的學生,也許也是班上惟一沒有對書痴迷到著魔的人。「三十年來人們一直在搜索法洛斯。專家、學者、陰謀論者各顯身手。我們一群小小的賈斯珀學院夜課班的學生又怎能找到他呢?」
九名學生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機。某種程度上他的九-九-藏-書坦白並沒有安撫他們的神經。他們中有些人那天晚上還會夢到他。夢裡只有聲音和模糊的動作:椅腿的剮蹭和卡住教授喉嚨的痛苦。
亞歷克絲翻到索引部分。她要找的內容就在那兒:奧舍·法托拉夫。而真正那位百科全書推銷員,就是照片里實際的那個人的名字,就在她嘴邊,她卻說不出來。她知道奧爾迪斯在他當晚的課上提過這個名字。該死,亞歷克絲,你怎麼不注意聽講。
她的眼睛終於累得不行了,這時她才把視線從書頁上抬起,望向洗臉池上方的鏡子。該放棄了,忘了這些瘋狂的東西吧,她想,其他某個人現在肯定已經解開謎題了,而當那個人拿到答案時我們九人都會——
名字……深色大衣……遊戲……
她躺在菲爾布里克樓自己的寢室里,她的室友在上鋪輕聲打著鼾。
亞歷克絲腦子一片灼|熱,她儘可能自然地朝圖書館前門走去,然後把那本書借了出來。那位矜持的圖書管理員並未有一點疑心。
「你說發現他的身份是指什麼?」終於一個名叫雅各布·凱勒的男生開口問道。他是賈斯珀橄欖球隊的—名進攻線衛。一個謎一樣的人物:大塊頭,但卻眼神溫柔、笑容可掬,他的手指尖總是帶著劃線的粉筆留下的白粉。他是橄欖球隊里惟—能背誦濟慈的人。
斧子。這個詞響徹了整個教室。所有人都靜靜地坐著,等著另一隻鞋落下來。
「很抱歉,」他含糊地說著,「我有時會出現這樣的……這樣的癥狀。從我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就開始了。不用擔心。這兒看守我的人都是訓練有素的醫師——他們是不會讓我死在你們面前的。」他沒再多說什麼。
「是的。」一個名叫弗蘭克·馬斯登的男生從後排說道。單薄,帶著某種古典式的俊朗,馬斯登是個戲劇專業的學生,輔修文學。在教室里所有的學生中,就他能分辨演戲和真實。
奧爾迪斯笑了笑,向前傾了傾身子。他的眼睛,鬼鬼祟祟、烏黑油亮的,帶著一絲黑色幽默,飛快地掠過教室,搜索著他們。
這人叫什麼名字……?
「什麼是文學?」教授現在問道。
守衛迅速行動起來。他們把他圍住,兩人都伸出了手,鏡頭裡只能看見他們的手臂和手掌,試圖讓他平靜。但教授沒法平靜下來。他亂擺著四肢,扭動著軀體,掙扎亂撞,椅子摩擦著地板發出尖利的聲音,奧爾迪斯的身影幾乎完全甩出了鏡頭。他的嘴角淌出兩道細細的白沫,一直流到下頜。他的影像已經錯位,屏幕右方看不見臉的守衛努力想按住他,救他的性命。「他的舌頭!」他們中一人叫道,「天啊,他在吞自己的舌頭!」
斯坦利·M·菲斯克圖書館只能從西門進出。亞歷克絲敲入那串編碼組合,進到樓里,頓覺一陣溫暖。夜班管理員正在值班,那是個名叫道斯的矜持女人,她穿得就像奧斯汀小說里的人物。「亞歷克桑德拉·希普利,你要做——」
大家都把筆停在筆記本上,等著記錄。
奧爾迪斯的臉上掠過一團陰影。「現代主義作家謀殺了太多美好的東西。」
她低頭看這人的臉。看他的大背頭,和那幾乎是精雕細琢的笑容。看著他把手交叉放在腿上的樣子。她看著他穿的那件深色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