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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課·1994年

夜課·1994年

「我相信……」那男生支吾不言。他的目光垂了下來,落在他桌上還未翻開的筆記本上。「我相信你是個壞人,」他繼續說道,聲音低得幾近耳語,「你做過的事情駭人聽聞。你傷天害命,所有的信息都在那兒。教授殺手。天才殺人犯。他們稱你為書人。」
「沒有人知道發生在杜孟的整件事情的經過,」奧爾迪斯說道,「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如果我說我愧疚」——這個詞令他面前的麥克風發出一陣呲聲——「就好像回過頭去再經歷一遍我的罪行,而我是不打算這麼做的。不在此時此地。」
「或者是?」
「他們?」
聽了這句話那男孩心軟了。他點點頭,但更像是對他自己,然後把他的那本《線圈》放到筆記本上面。接著他站起身,開始朝著電視機屏幕走去。他在屏幕前停下,對奧爾迪斯說了幾句話,教室里沒人聽見他說了什麼,因為他背對著大家,說完他便走出了門。
「那你相信什麼呢,海登先生?」
「查爾斯·盧瑟福確實是在寫一本書,」奧爾迪斯終於繼續說道,「他死後他們在他的公文包里找到了幾頁書稿。但那是本奇怪的書,一點都不像會讓保羅·法洛斯出名的那路東西。」
說到這奧爾迪斯停頓了一下,全班都往前坐直了身體。
「這怎麼說?」邁克爾·坦納問道。
三十秒。加油啊,亞歷克絲。說點什麼。
奧爾迪斯並未回應,他只是露齒一笑,為這九名(不,亞歷克絲提醒著她自己,我們現在是八個人了)特別的學生思維運轉如此之快而感到欣慰。
她轉過身。說話的是她的鄰座,凱勒。他穿著件帶兔毛帽的羽線服,胸前縫著一條徽標,寫的是「賈斯珀學院橄欖球隊」。他不慌不忙地走著,腳步踩碎積雪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在他們右方的塔樓前回蕩著。
這次輪到他笑了。「我是認真的。這傢伙做了很多事情。玩橄欖球時,好的球員甚至會在比賽還沒開始前就知道該往哪兒動:而你的隊友則會左虛右晃地為你掩護。他會在爭球線那邊跟你說話,而他的聲音會變調。這些細小的……動作,你懂的。」
「我建議去問我的朋友斯坦利·菲斯克院長,」奧爾迪斯說道,「他能告訴你很多關於哈姆雷特的事情。」
還剩九十秒。九十秒后信號就斷了。
奧爾迪斯一開始沒說什麼。學生們安靜地坐著,等著,裝在房間角落裡的紅外攝像機記錄下了一切。「我還沒準備好回答那個問題」奧爾迪斯終於說道,「這兩個人之間確實是有聯繫的。這些聯繫花了我十二年的時間去解。在監獄里有限的資源條件下,這項工作進行得異常艱難,但我相信我已經接近答案了。非常接近了。我發現了關於法洛斯的一些事情,而這在我還身處高牆外時是完全不知情的。」
亞歷克絲糾結著該不該說些什麼。奧爾迪斯剛不是才親口告訴他們他是有罪的嗎?他剛才不是在那兒,當著全班的面,在九名學生以及其他正監視著這該死的電視聽著他的話的人見證下,對兩起謀殺供認不諱嗎?她想起了那本自己萬分小心地藏在菲爾布里克樓自己的書桌抽屜里的書,想起了書里那些奇怪的令人坐立不安的留言。理查德·奧爾迪斯是無辜的。千萬別告訴任何人你看過這段話。或者她應該保持沉默,裝作自己什麼都沒發現一樣。
「而那又是為什麼呢?」
教授低頭看著他的桌子,又在筆記里亂翻了一陣,然後拿出一張紙。
「那又怎樣,你還給奧爾迪斯測血壓了嗎?落基山的保安都是吃閑飯的,凱勒。」
今晚電視機被放在一架海綠色的推車上,推車上貼著標籤:賈斯珀英文系公物。黑板上還殘留著前一個班上課後用手掌沒擦乾淨的方程式。屋外氣溫降到了破紀錄的低點,嚴寒直逼室內。屏幕上殺人犯慢慢眨了眨眼,等人回答他的問題。看到沒人說出答案,他便把雙手手掌往上一翻,似乎是說,我在等著呢。
「那個穿深色大衣的人,」亞歷克絲開始說九九藏書道,同時試圖拿捏好自己的聲音,她覺得舌頭變得不聽使喚了,變得又大又厚,「他的名字就是……」
下課後她冒著大風雪往回走。遠處,在校園的西半部,冰雪重壓的大樹在黑暗中搖擺。這個時刻校園裡一片死寂。沒有車輛爬上玫瑰大街,也再沒有其他學生在結了冰的四方院里穿行。亞歷克絲走在其他同學的前面,她快步走過哈珀樓,學校的地理學中心,然後走下小山坡來到名為塔樓的行政樓前,學生的宿舍就散落在這兒的一片低矮建築中。在這兒,你能聽見大一男生的咳嗽,能看見青煙從眾多聯誼會小樓的煙囪里冒出。這就是我想待的地方,每天晚上她沿著這條路穿過校園時總不由自主地這樣想著。這就是我這一輩子都想要做的事情,做這樣的環境中的一分子。在某個與這裏相似的地方教文學。
奧爾迪斯看著她,用一種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似乎拾掇起她全部的所思所想,洞悉了一切。那眼神曾屬於一名年輕的、陽光俊朗的男子。但現在看起來卻包藏了太多,就像她往媽媽的糖罐里倒糖時,一些糖粒漫出來撒在了桌上。就是這樣的,亞歷克絲想,教授的眼睛里有些東西漫了出來,溢在電視屏幕上。
「他們是已知的受害者,」海登繼續道,「那兩個研究生——你沒再殺過其他的人了,對嗎?」
奧爾迪斯一直讓大家保持著全神貫注的狀態。他帶著他們深入小說內部,穿梭在那些明顯的象徵符號和更顯曲折的情節中,似乎把這本書當成了有生命的物體來談論。他一頁一頁地大聲朗讀,聲音提高八度扮演安瑪麗,書中的情景被他演得惟妙惟肖,以至於當晚大家回到宿舍后再讀這本書時,每個人的耳邊都還縈繞著他的聲音。
「他是名作家。」
奧爾迪斯平靜地眨了眨眼,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問題。
大家思考著這些話。弗蘭克·馬斯登,他的睫毛上還粘著排練《理查三世》時塗的睫毛膏,問道:「那麼盧瑟福,你的這位『穿深色大衣的人』——就不可能真的是保羅·法洛斯啰?」
「但你謀殺了兩個人!你殺了兩名無辜的女性,還把那些書擺在她們的——」
他話音剛落,信號便斷了,教授再次消失在屏幕上。
「什麼樣的信息呢?」亞歷克絲屏住呼吸問道。
「這就是問題所在,李女士。」奧爾迪斯說道,「正因他是如此的不足掛齒,盧瑟福成了法洛斯研究者們關注的焦點。首先他於1974年死於腦栓塞。一年後,第二本法洛斯小說出版。而他那整潔的、古板的、中西部地區人的面貌也有問題。起初,當人們開始搜尋法洛斯時,許多人相信盧瑟福的照片只不過又是個障眼法。只會導致更多的錯誤指向。但當學者開始搜索盧瑟福時,他們發現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教授並不躲閃。「你不該做這樣的研究。」
「天啊。」梅莉莎·李喃喃道。
「就是你的敵人。那些認為你不該來教這門課的人。」
有些不自然的笑聲。有人緊張地咳了咳。有幾個人開始議論,只是為了聽見自己說話的聲音。幾秒鐘后,奧爾迪斯讓課堂安靜下來,他把一根長長的蒼白的手指放到嘴邊說道:「噓,同學們。」於是教室又重歸沉靜。
凱勒再次搶答道。亞歷克絲髮現他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他在全班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說出了問題的答案。而她的腦筋雖然轉得慢吞吞,但卻考慮得更加仔細、慎重。她不自覺地又開始望著凱勒,暗送秋波,希望他回應。
他知道嗎?她吃不準。他有可能知道我把那本書借出來了嗎?如果他知道,那又怎麼會這麼平靜呢?
「你愧疚嗎?」
「這個人的名字就是查爾斯·盧瑟福。」
「也許你是對的」她對凱勒說道,「也許奧爾迪斯是在撒謊。也許他確實請楚地知道法洛斯是誰,卻還在和我們玩著遊戲。但我還是願意假定他是無辜的。」
李瞪著亞歷克絲,而亞歷克絲卻https://read.99csw.com只是笑著。
「它是不存在的。」
不行。
海登又發難道。就在那一刻學生們第一次看清了教授的能力。他對那男孩的惱火轉換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像是憤怒的東西,炙熱而惡劣,就在他的眼角。但下一秒卻又消失了。
「有一本真正的犯罪小說,是關於你的案子的。書名叫《瘋教授》。你看過嗎,奧爾迪斯博士?」
他沒說話。
他整了整面前快要散架的監獄桌上的授課筆記,然後說:「好,現在告訴我誰找出了那個穿深色大衣的人的名字?誰解開了謎題?」
下課時,他已上氣不接下氣,汗珠在他眉毛上閃著光。亞歷克絲望著他,驚嘆這個人竟能從字裡行間擠榨出這麼多的深意。

「沒有。」
亞歷克絲看著他。「什麼隱情?」
「這說明什麼呢?」
海登咧嘴笑了。「你不想知道我都了解了什麼嗎?」
「這是最後一條詞條。A,Albrdge。詞條後面有一段很短的對一座小鎮的描述。愛荷華州的亞爾布里奇——人口兩千。一座毫不起眼的小鎮,離盧瑟福居住和工作的地方不遠,但不同尋常的是當你仔細看看愛荷華州的地圖——」
「愧疚這個詞只是嘴上說得輕巧,海登先生。」
理查德·奧爾迪斯是無辜的。
奧爾迪斯看著她。教授的目光變了,變得更嚴肅、更強烈。就好像信息正傳給她一個人。就像她和教授進入了一場將其他學生都排除在外的對話。她有種感覺,似乎教室已灰飛煙滅,而她正在一間空蕩蕩的、閃著炫藍電光的房間里盯著電視機屏幕。
「這是什麼?」她問道。
「是一大部分文件。但還有些隱藏在兩本小說里的線索。這些線索也就是你們,同學們,隨著這門課的進行將要去追蹤的。但這些線索不會直接給你們。你們必須自己動手去找。這兒畢竟是高等學府的課堂,而且在任何一門優秀課程上都是強者脫穎而出。我會把我找出的線索告訴你們……但只能是在你們都已自謀出路之後。」
奧爾迪斯伸出雙手,手掌一攤:給點面子吧。
「那,沒問題了?」
什麼都不說的話可能就會讓一個無辜的人死在監獄里。或者他現在承認有罪只是權宜之計。只是奧爾迪斯洗冤大計的一部分。她知道假如那本書和書里隱藏的留言是真實的,那麼奧爾迪斯就只能指望她了。要靠她去追蹤那些線索……
有一會兒的工夫,大家一言不發,陷入信息過載的狀態。他們的耳邊回蕩著奧爾迪斯的聲音。他正將大家推向某種東西,使他們愈發接近查爾斯·盧瑟福,這位照片出現在書背後的已故之人,和法洛斯本人之間的某種聯繫。教室里惟一的聲響只剩下電視機電流的嘶嘶嗡鳴。
教授在自己面前重重地一擺手,用一種像玻璃般尖銳的聲音說道:「我不會接受一個學生審問。」
「愛荷華州的亞爾布里奇確實是擬造的,」奧爾迪斯說道,「當年的地圖上找不見它的影子,如今的地圖上它仍杳無蹤跡。在他的百科全書詞條里,盧瑟福宣稱他曾到過那兒。說他曾把百科全書推銷給了那兒的幾戶人家。說他曾在市鎮廣場旁邊的一家小餐館里吃了晚餐。但這都不是真的。那這樣的話,有了這些信息,一個更大的問題就浮出了水面。」
有那麼一會兒,海登似乎已經說完了他要說的話。但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目光盯著電視機說道:「只死了兩個人,是嗎?」
「奧爾迪斯?」亞歷克絲問道。
「但盧瑟福只是個無名小卒,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他在《沉默是金》問世前一年就死了,但他們仍把他的照片印在那些書背面,因為沒人能確定他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他怎麼會……」
她舉起了手。
「我不知道。」運動員搖著他的頭,雪花打濕了他的臉。「這個我還沒想出來,但我正在努力。」
「有沒有人至少去趟愛荷華查清楚呢?」劉易https://read.99csw•com斯·普萊恩問道。
下到兔子洞里去。
「我昨晚看了。全都看完了。我沒法停下來。我一定得弄清楚你究竟做了什麼,然後我才能再來上課。那本書的作者——他相信你是罪惡的。他相信你也許是個天才,但你的腦子出了問題,這使你變了。他們很多人都這麼說。」
奧爾迪斯點點頭。「當然,學者們去找了盧瑟福的遺孀。當第二本也就是最後一本小說《沉默是金》問世時,我們,也就是他們必須弄清真相。於是,他們蜂擁向愛荷華。有時他們就坐在盧瑟福曾經住過的房子外面。」
「在哈姆雷特有什麼?」
奧爾迪斯抬眼望去,看到了發言的人。「沒錯,」他說,「很好。」
「你呢?」

她從紙面上抬起頭。「你怎麼知道的呢?」
「百科全書推銷員?」她身後有人問道。梅莉莎·李在賈斯珀是出了名的,一來是因為她極端聰明,二來是因為她引發了過去兩個學期一直在文學專業流傳的一起性醜聞。她全身上下都是黑的,穿著一件很厚的外衣,頭髮是明暗交錯的樣式,這令她看起來帶著些模稜兩可的色情味道。她面部慘白,賈斯珀的學生們稱其為哥特風格。她的眼線描成了黑色,耳朵上銀色的耳釘閃閃發亮,深紫色的嘴唇上總是掛著一副譏笑。今晚她T恤上印的字是「殺死一名詩人」。
「這和橄欖球一樣。你去防守一個人,他的眼睛會吿訴你他接下來要做什麼。這就是當進攻線衛要會的:往其他人要去的方向防守。這是讀懂假動作的過程。可以說我一直一遍遍地重複著這種測謊小實驗。」
奧爾迪斯舉起另一張紙,這和前一張非常相似。這張紙看上去真是又舊又破,亞歷克絲覺得她似乎可以聞到空氣中飄過來的霉味。
六十秒。她想象著關於奧爾迪斯的一切,他走回獄室的漫長路途,那兩名領著他的不露真面目的守衛,以及在他身後關上的鐵牢。教授的生活,那些陰影、話語和其他被關押的垮掉的人們那令人痛苦難耐的尖叫。他為有所發現而興奮,找到了新的信息,而所有這一切的結果就是這樣。一間沉寂的課堂,一個恐懼的女孩。亞歷克絲想象著他對她的失望,和氣憤。
「你做的是哪種研究呢,海登先生?」奧爾迪斯問道。
「我是說盧瑟似乎在玩一個遊戲。也許是,一個和他自己玩的遊戲——但自然也可能不是。你們再看看這個。」
「他看起來不像殺人犯。」她說。
亞歷克絲望著奧爾迪斯。她知道自己就快沒時間了,而他給了自己那麼寶貴的一點點時間得以延續。他一點也沒告訴她接下來要做什麼,該往哪兒去。假如她還要探索那本書里的留言,那她就需要他的幫助。但怎麼幫呢?該問什麼問題,而且,該如何遣詞造句才不會讓班上其他同學——嗅出端倪呢?
等海登走遠了,教授說道,「那麼現在就是八個人了。」他的聲音很平靜。
「為什麼?」亞歷克絲問道。
「而奧爾迪斯教授,他也有小動作。」
「太多了,就今晚。」
凱勒讓她看樣東西。在保安燈下,他用手掌把那東西攤平,以防被風刮跑了。那是一頁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打滿了對鉤,有三四十個吧,密密麻麻地擠到了紙邊上。
「也許瘋狂得像狐狸一樣,」他說,「瞧。」
「關於你的研究。關於你做過的事。」
「你們已經開始了。解決了第一個謎題,你們就已經上路去揭開作者的真實身份了。但請記住這點:我不是保羅·法洛斯,像有些更追求轟動效應的文學評論家開始認為的那樣。」教授又一次大笑起來,大家跟著他笑,但他們的笑是生硬的——當然,他們已算過了。那種情況是絕對可能的。「同時你們也要知道如果不搞清楚查爾斯·盧瑟福是誰,以及他走出來的那座金光閃閃的城市,你們將會徒勞無獲。疑問是從他開始的,而那也正是我們繼續前進的方向。」九*九*藏*書
大家一陣沉默。
「因為,」她說,「我喜歡玩遊戲。」而且我想贏。
發言的男生是橄欖球隊員雅各布·凱勒。他正好坐在亞歷克絲右邊,她斜瞅了一眼,視線碰到了他的眼睛。他對她點點頭。真可愛,亞歷克絲想,帶著一種調侃的味道。她曾在校園裡見過他和幾個隊友在一起,也在一家名叫「麗貝卡酒吧」的酒吧里見過他幾次,他在那兒坐在一張後面的桌上,手指按著索引卡,畫著防守陣型圖。這會兒,凱勒靠了過來,悄悄對她說道:「我和你,希普利,我們現在都是他的寵兒了。惟一的問題是他們會在哪兒找到咱們的屍體。」亞歷克絲強忍著沒笑出聲,而當她抬起頭時她發現奧爾迪斯已經聽到了。他正望著他們,而她的心快跳到了嗓子眼——但教授只是笑著。
「沒錯,希普利女士,」他說道,「問題就是為什麼?為什麼查爾斯·盧瑟福要編造這個愛荷華州的亞爾布里奇小鎮?為什麼他宣稱自己去過那裡?惟一的解釋只能是盧瑟福在和某人玩把戲。他的百科全書根本就不是一本百科全書而是一本——」
「他撒謊的次數。」
「好了。」教授一邊說,一邊瞟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蛋形計時器。只剩下幾分鐘了,「下周,任務是接下來的五十頁《線圈》以及你們能找出的更多關於查爾斯·盧瑟福的信息。我建議你們可以先查查他的家鄉:愛荷華州哈姆雷特鎮。非常有意思的一個地方——當然,法洛斯的書里也有很多地方提到了愛荷華州。現在,你們還有什麼問題要問的嗎?」
「你們有誰找出了那個穿深色大衣的人?」
「他們中的一些人鼓起勇氣去問死者的妻子。她開始還比較禮貌,但後來看清了他們是如何的得寸進尺、糾纏不休,只為挖出真相,終結謎題。她終於被惹惱了。她和查爾斯·盧瑟福有個兒子,這個小男孩病得很重,必須暫時住院,她不得不考慮他的安全。什麼法洛斯德洛斯,什麼瘋子作家——那都不是她的男人。也不可能是。她開始對他們怒罵,用她想得到的一切法子攆他們,還叫來了當地警察。很快他們便四散而去,只留下了那可憐的女人和她的兒子。」
屏幕很快地動了一下,然後教授的形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舉在攝像機前面的—份發黃的文件。一張皺巴巴的紙,看上去有年頭了,歲月的痕迹爬滿紙面,就像是掌紋。亞歷克絲讀著紙上的字,發現那是打字機打出的字體。紙面上滿是鼓起的劃線標註和灰色的塗改膠條。那似乎是——真奇怪啊,她想著。那是一條百科全書的詞條。
二十秒,就在這時——
亞歷克絲笑了。「曼森有。達默也有。瘋狂的眼睛。奧爾迪斯的不瘋狂。」
「你信他嗎?」
「你說對了,凱恩先生。」奧爾迪斯說道,「他剛開始這部作品就不幸亡故了。因此只有幾個詞條。正如你們看到的,他還在編寫以宇母A開頭的詞。但這本百科全書——卻和他先前挨家挨戶推銷的那本《芬一瓦格納爾標準詞典》有著天壤之別。他的這本書是……不同尋常的。這本書似乎是關於查爾斯·盧瑟福本人的,關於他自己的經歷,他每天推銷時見過的人、做過的事。剛開始,他這種業餘的、目光如豆的寫法和法洛斯那種迷宮似的、環環相扣的寫法顯得涇渭分明。但隨著學者們開始往深處挖掘,他們發現盧瑟福的百科全書本身也是一個謎。」
亞歷克絲移開了視線。菲爾布里克樓就在前面,那是學院里最大的女生宿舍樓。她看見頂樓上一名女生拉長的身影投影在窗戶上,她正看著書。她聽見刺耳的電話鈴聲,想起了她病中的父親。猜想著電話什麼時候會打來。
「殺人犯有特殊長相嗎?」
「我們從哪開始呢?」邁克爾·坦納問道。

「我一直在忙著做我的研究。」終於教室後面的一名學生髮言了。丹尼爾·海登是個蒼白的、瘦弱得像害了病的男孩九九藏書,他那沙茶色的頭髮垂耷下來蓋住了眼睛。他說話時永遠不像是在看著對方。他不像許多其他學生那樣的聰明。不同於九名同學中的一些人在校園裡成群結隊的活動方式,海登總是獨來獨往。他並沒把自己看得特別;他也不曾試圖以自己淵博的文學知識在其他同學面前逞強爭先。事實上,在他穿著件Pavement樂隊的T恤和一條磨舊的藍色牛仔褲出現在夜課班之前,很少有人知到海登也是英語專業的學生。他外衣的前口袋裡總是放著本卷著的平裝小說。
「盧瑟福在寫他自己的百科全書?」後排一名男生說道。這是克里斯蒂安·凱恩,那個穿牛仔外衣的小個子男生。凱恩是班上的作家:他寫過斯蒂芬·金式的短篇小說,並發表在賈斯珀學院的文學刊物《協會》上。凱恩追隨著著名法國藝人的時尚路線,染成銀色的頭髮朝上梳著,穿著牛津衫,扎著花哨的圍巾。他的故事是如此的荒誕、暴力,以致許多人猜測他是不是有一段不為人知的秘史,或者大概是從他在特拉華念的私立高中收集了他那些駭人聽聞的故事主題的第一手素材。
接下去他們談論《線圈》。開篇的場景發生在曼哈頓,大約是在1900年。一個名叫安瑪麗的女人從愛荷華開始了一段旅程,認識到了自己的人生意義所在。這部小說是中規中矩的:安瑪麗慢慢地發現,即使是世界上最偉大城市的文化也不能包容一名受過教育的、自持的女子。教室里每個人都不下一百次地看過這類型的小說——但保羅·法洛斯卻在書里打上了自己的印記。這本書是與眾不同的。關於安瑪麗的反抗有些強烈的因素,一種幾乎是命中注定的成分。一種隱秘的、持續的暗潮一直在書的表面以下涌動。在他們作為作業閱讀的五十頁里,有一處安瑪麗把小說的反角——一個蒼白似鬼、厭惡女人的名叫康寧的律師——帶到了切爾西和她年老的伯父一起住的一座褐砂石房子里。這座房子的房間又多又亂,安瑪麗把帶來的人困在了二樓,自己則退到起居室和伯父喝起了川寧茶。
「說下去。」
「這說明他知道法洛斯是誰,」凱勒說道,「只是他不能去找他。我們就像他的腿。他的腿和眼睛。但直截了當給我們那傢伙的身份——又會是作弊。所以奧爾迪斯正引導著我們,而我們正往裡陷進去。這就是這些謎題的用途。一小塊一小塊的謎,一個接著一個,直到我們得知真正寫了那些書的人是誰。但這還另有隱情。」
奧爾迪斯肯定地點點頭。接著他說:「好吧,我本不想和你們談這個話題,但既然有人已經在背後調查我,那我們就必須講清楚了。我就這麼說吧:我把兩名女生送進了墳墓,我有罪。每天晚上我都在這裏回想我還是杜孟大學的一名年輕教授時的遭遇。現在我能告訴你們的只有一點,那就是頭腦是帶鎖的屋子,良知是鑰匙。而我們中的一些人早就不知把銷匙扔到何處了。」
「一本小說。」薩莉·米切爾用她那甜膩膩的聲音答道。
「嗯。」
「但認定盧瑟福就是保羅·法洛斯的理論總是有問題的,」奧爾迪斯說,「明擺著的問題就是第二本書出版時這個人已經去世了,這便使整個推測完全不攻自破。至於書封套上的照片——學者們斷定它毫無意義。它只是個玩笑。只是法洛斯在遊戲里的一步棋罷了。」

理查德·奧爾迪斯用一個問題開始了他的第二次課。
「啊,希普利女士,」奧爾迪斯說道,他的眼裡或聲音里都不帶半點猶像,「告訴其他同學你找到了什麼。」
大家都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兒,在教室中間,一名女生緩緩地舉起了手。
教授笑了。儘管自己不願意,亞歷克絲還是感到一絲驕傲。
「在幾個我信得過的同事幫助下,」教授繼續道,「包括我的老朋友斯坦利·菲斯克博士,賈斯珀的榮譽退休教授,我找到了新的信息。而那是法洛斯學者們從沒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