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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歷克絲·現在

亞歷克絲·現在

克里斯蒂安大笑起來。他的牙是黃的,尼古丁染的色,而她在腦子裡記下了一會兒要向他要一支煙;她自己的在從奧爾迪斯家到這兒的短短一段車程已全部抽完了。「我住得離學校只有二十分鐘的路程,」他說道,「我時不時看見奧爾迪斯。在外面。他不說話,他對待我就好像我是……一個幽靈。當然再加上我和邁克爾的事——」
這個女人已不再是上夜課時那尖酸刻薄的哥特女孩了。現在她得體的黑色直發,從她稜角分明的臉龐垂下,惟一還留著點她在賈斯珀時期影子的就是她鼻子上的一枚鑽石鼻釘。她戴著一副厚厚的方框眼鏡,挎著一隻高檔旅行包。我的天啊,亞歷克絲想,她現在是一位帶小孩的全職主婦了。
「是嗎?」
「他什麼也沒告訴我,克里斯蒂安。我們就像老朋友一樣聊了聊,就這樣。」
「真殘忍。」凱勒開口說道。
第二個同學的到來只是幾分鐘后的事。他還帶了個客人。
她的視線落到地上亂飄的灰塵上。「他和邁克爾被殺沒有任何關係。」她又說道,這次的聲音更弱。
「我今天早上和他談過。我看見他怎麼談論邁克爾。我不認為他——」
「信件、拼圖遊戲——奧爾迪斯和丹尼爾一直有聯繫。他想從他那得到什麼。這真是太怪異了,我最後一次見到丹尼爾時就是這麼跟他說的。」
普萊恩沒有現身。
那是些犯罪現場的照片。較舊的那些她看過,在夜課班上。兩間空公寓的令人震驚的照片。有人用粉筆在一塊板上寫下了日期,放在鏡頭左下方的角上:1982年1月。濺在牆上的血跡形狀就像著名的羅爾沙赫氏墨跡測試里那隻燃燒的蝴蝶一樣。照片按照兩個受害者分為兩套,兩人都是文學專業的研究生。兩人都像邁克爾·坦納一樣,在她們自己的書房裡被殺了。她沒有——沒能——再看下去。
「奧爾迪斯知道的比他告訴你的多。」賴斯終於插話道。這位院長往前坐了坐,用他那胖乎乎的手指握著下巴。他一直動來動去的,與一動不動、有條不紊的布萊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且他清楚我們也知道。我們不會再花太多時間跟他繞圈子啦,希普利博士。告訴他這點。告訴他,假如他曾和某個對杜孟謀殺案感興趣的人通過信,假如他在某種形式上曾做過某人的導師,那麼我們會找到他頭上的。把這個意思帶給他,好嗎?」
他在她面前一動不動地又站了幾秒鐘。那就像一輩子那麼長。最後,他抽開身,慘淡地笑了笑。他抬頭看了看布滿裂紋的天花板,看了看那污漬斑斑的窗戶和掛在那兒的沾滿灰塵的深紅色窗帘。「我的天,」他說,「我真像是自投羅網啊。」
「恐怕不是。」
「也許你可以告訴他關於奧爾迪斯和丹尼爾·海登的事。」
弗蘭克走進大屋,掃視著角落裡的書架。「我不久前才剛和邁克爾聊過。」他背對著亞歷克絲說道。
「哀悼會後再沒有過。」
「這位是露西·威金斯。」他朝著自己帶來的客人說道。那女人上前一步伸出手,與亞歷克絲握了握。那手是冷冷的,僵硬而令人難堪。露西·威金斯——亞歷克絲想起在哪本雜誌上見過這個名字,她記得她的學生們總是在說這個女演員是如何如何的漂亮。這兒,在這昏暗腐朽的老房子里,這女人看上去完全失去了光彩。她穿著件黑色外衣,戴了條海軍風圍巾,一副墨鏡推到她那經過專業髮型師打理的頭髮上。這可能是她多年來最其貌不揚的一次。亞歷克絲觀察著露西,她正四下打量著這老房子,戰慄地想著今晚她不得不在這可怕的地方過夜。
「我也想知道啊,弗蘭克。」
「怎麼聯繫?」
「多數是斯坦利給我推薦的書。俄羅斯的。或早期英國文學。當然,也有法洛斯的。」
「這叫正當程序。再說說奧爾迪斯。」
「他看上去不錯。他只是想知道我們的消息。他說自從海登的事後我們就沒能再聚真是太糟了。那些亂七八糟的破事。他說有時會想起我們。想起我們上夜課時每個人都相互說著自己有多麼恨對方。」馬斯登停住了,他專註地看著亞歷克絲,似乎想讓她完全聽懂他接下說的話。「我對邁克爾從沒有敵意,亞歷克絲。你一定要相信這點。其他人……他們造謠說我們之間有什麼過節。說我們互相嫉妒對方,我是愛—一本是愛邁克爾的。不管其他任何人跟你說過什麼,我從沒希望過他發生任何不幸。」說完他的目光又移開了,掃過地面。「他打來電話時我正在加拿大拍電影,你懂的,沒有太多時間細聊。可現在——現在我真希望……」
她轉過身,跟著馬修輕快地爬上了樓梯,她把那巨大的旅行包甩在肩上,似乎裏面裝的只是空氣。她比看上去強壯多了。亞歷克絲一邊望著她離開,一邊在想,會是這個女人殺了邁克爾·坦納嗎?
「奧爾迪斯不相信。」
「他曾和你談起過理查德·奧爾迪斯嗎?他有沒有顯出過任何……他可能執迷於那門課的跡象?我是說,病態的堅持。」https://read.99csw•com
他不再言語了,房間里沉默得像立刻能燃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再次望著她,搖著頭試圖抹掉自己剛剛說的話。
「當然。」她說著,準備離開。
「天殺的,」安東尼·賴斯院長唾罵道。他看著警探,「你們的人得去搞一張搜查證,然後進去——」
「當然。」
「我也是。」
「院長邀請我們大家來這兒住。這就像……我不知道。開始我本不打算接受邀請的。但那是菲斯克院長啊,而且發生了這樣的事誰也不願意自己一個人單獨住。我不在乎你有多勇敢。」
「賈斯珀的人。老師、學生。他們說他變了。他不再是當年他們請來教那門課時的那個人了。」
「我們的房間。」他說。
「奧爾迪斯從沒喜歡過我。」凱恩開始說道,同時靠向她。他很瘦,發灰的頭髮是凌亂的,外表幾乎像個小男孩。他出第一本小說《上班族巴克》后,著實火了一把,那僅僅是在他們從賈斯珀畢業的兩年後。如今,在出了十二本小說和兩部好萊塢改編劇本——其中一部的演員表裡,一個小角色的扮演者,正是他們的老朋友弗蘭克·馬斯登——后,他的職業生涯便開始走下坡路了。他最近的一本小說悄無聲息地以簡陋的平裝版出版,而且亞歷克絲覺得,她從這人的穿著打扮上也能看出一絲敗落的氣息。甚至包括他的一雙圓溜溜的碧眼,自從她上次見到后也暗淡了不少。
「今晚晚點我會再回去找他。」
「在樓上。梅莉莎已經上去了。」
她望著他垂下充血的雙眼,一隻手扶上了眉梢。露西走過去,用一隻手臂環抱著他。他們在一起並不久,亞歷克絲想,他們剛遇上。「寶貝,」弗蘭克對她說,「寶貝、寶貝、寶貝。你不了解這兒的歷史。你不了解我和這些人都共同經歷了什麼。」
「我只想查出是誰殺了我的朋友,」她語氣激動地說道,「假如奧爾迪斯可以幫我——我覺得他是可以的——那麼我們就得利用他。他是目前我們有的最好的資源,今晚我就要回去再問出點什麼。」
「電子郵件呢?比如關於夜課,關於奧爾迪斯或杜孟凶殺案的通信。」
「告訴我們,」警探開口說,他的聲音就像他的眼睛一樣柔緩、甜美,「理查德·奧爾迪斯博士都知道些什麼。」
「仿冒者,」她飛快地說,「就是這樣。某個讀到過杜孟謀殺案的人,某個認為自己可以逃脫而不帶一點——」
「——但他還是逃脫得太他媽容易了。這學院里的很多人——那些非常了解奧爾迪斯的人——都相信他手上沾滿了鮮血。」院長停了停,亞歷克絲知道接下來他要說的是什麼。「從這個角度說,你的手上也沾上了血。」
想著她當時一直看著的「駐校詩人」,她把視線轉向了別處。
「正是。」這女人環抱起手臂,深深地吸了口氣,她的身體也隨之顫動起來。「天知道,亞歷克絲,我多想去問那個人他知道些什麼。我多想和他談談丹尼爾的死,看看他會不會——」
「我們又在一起玩那遊戲。」克里斯蒂安告訴她。
「是名學生,」梅莉莎說道,「某個在邁克爾的文學課上被他掛了科的學生。事實絕對是那樣的。」
「院長雇你多久了?」
「我當然去了。」克里斯蒂安用手背擦過他的嘴,「那程序……它還是那麼令人迷醉,亞歷克絲。令人如此欲罷不能,我們倆很快就像老手似的玩上了,儘管夜課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我又開始讀法洛斯,練習找感覺。這不是說我就像罪犯一樣。可假如你把這些都聯繫起來,假如似把不利於我的證據都加起來,那麼你就會很容易地看出奧爾迪斯如何能跳躍性地想到我和邁克爾的被殺有關聯。」說完他稍停了一下,往前一步走到她面前。頭—次,亞歷克絲的心開始狂跳。是他們中的一個人乾的。他們中的一個人……「別聽他的,亞歷克絲,」克里斯蒂安柔聲小心地說道,「我求你。不管奧爾迪斯今天早上告訴了你什麼——」
作家現已走進了大屋,正四處看著,對這地方的狀況撇著嘴。接著他面對亞歷克絲,拿出那本書。「第107頁。」他說。
布萊克停了停,再次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她。「你對坦納教授有多了解?」他問道。他誇張地把筆記本翻了一頁,格雷格筆記本乾澀的翻頁聲是此刻房間里惟一的聲響。
「你要我回到賈斯珀來做你們的信使,賴斯院長,而你卻不打算告訴我你知道的全部信息?這叫不公平競爭。」
「我知道奧爾迪斯是多麼狡猾,他能裝得多麼有欺騙性。」
「法洛斯,」她重複道,「你覺得他怎樣?」
「我的天啊,我們這都是怎麼了,亞歷克絲?」他問道,呼出的氣流滾燙。他醉了,亞歷克絲意識到。
「還在保護他,我懂了。」
「當然。」
那人搖搖頭。「雇我?非也。斯坦利不想要我在這兒。他只想快點解脫,我每天上樓去,準備著發現他……不管怎樣,他說過很多次,甚至還要求我幫他了斷。」后歐文read.99csw.com的眼神遊移開去,亞歷克絲瞅了一眼他身後的柜子。「我是學院請來的,現在已經七年了——你們全都……丹尼爾·海登死的時候,我就在這兒。」亞歷克絲模模糊糊地記起了歐文,一個在房間之間飄來飄去的身影。她幾乎一點也不記得那個周末事了。
然後他們便走了,手挽著手,走出了門廳。當他們走到樓梯跟前時,弗蘭克猶豫了一下,然後轉過身來朝著她。他突然變了,顯出了他的演員本色。一副假惺惺的臉,故弄的笑容——沒有一點是真的。
她張大了嘴,躊躇不語。這對一個文學教授來說算哪門子問題呢?
「是的,還有他。」歐文平淡地說,「有時我半夜聽見他在門廊里,輪椅在樓下滑動。那是他惟一會離開書房的時刻。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他總把自己藏起來。他說那是因為他的年紀,他的臉——他們告訴我說他一直是個很自負的人。但我不信他的理由。」
護工猛然大笑。「一定是這樣的,」他說,「要不然的話,斯坦利就是在一個瘋子的瘋言亂語上浪費了大半生的時間。」
「凱勒。」她說,那人走上前用手臂抱著她。
那種好感仍是存在的,但凱勒正是奧爾迪斯專門叮囑她要仔細觀察的人,這種想法像貓抓似的撓她的心。關於杜孟謀殺案,他和他們中的其他任何人知道的一樣多,而就因為這個理由,她就得儘可能公正地從旁觀察他。
亞歷克絲正強迫自己喝一碗院長的護工馬修·歐文為她做的湯,這時她聽到外屋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她站起身,推開廚房的彈簧門。在這間大屋裡,傢具舊得更厲害。而站在房間中央,任灰塵在身邊簌簌飄落的,正是梅莉莎·李。
「我想看看那書房。」她說。

「你為什麼讓我看這個,克里斯蒂安?」
「那得花點時間。」她說。從菲斯克的大房子穿過校園一路走過來,在午後玻璃般亮晃晃的陽光下,她想過,不是他乾的。他不可能幹的。此刻,在賈斯珀學院這座爬滿常青藤的行政樓里,和這兩個奇怪的、專橫的人坐在一起,亞歷克絲重述著他們的對話。「教授……他把一切都看作像一場猜謎遊戲。假使他知道是誰殺了邁克爾·坦納,他也不會這麼快就說出答案。你想從他那得到答案就得通過遊戲爭取」
亞歷克絲轉身看見馬修·歐文正站在門廳外。她注意到了梅莉莎看見那護工時眼前一亮的表情。接著那女人又鎮定地轉向亞歷克絲。
「什麼?」
「他沒有。」
「丹尼爾是他以前的學生,」亞歷克絲說道,同時意識到這論調是多麼的無力、多麼絕望,「教授聯繫他本來就是正常的。」
「我問你個問題吧,亞歷克絲。」他說。
凱勒並沒戴戒指。
凱勒笑了笑,但是謹慎的。
「該你們說了。」她說。

「那就是他的處事方式。」
「很了解。邁克爾和我經常在學術會議上碰到。我一直認為他是比較文學領域最傑出的人才之一,和我哈佛的任何同事相比毫不遜色。」
亞歷克絲迷惑了,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布萊克嘆口氣說道:「你真是個難對付的角色,希普利博士。」
「他們在說關於奧爾迪斯的事。」
「你嚇死我了。」他說道。
「真奇怪啊,是吧?」她說。

「假如他並非你想的那樣的人呢?」
弗蘭克和露西走後,馬修·歐文走下樓來,進了廚房。亞歷克絲正在那喝她的溫湯,等著其他人的到來。她轉過身,望見那護工走到一排柜子旁邊,拿出一個裝處方葯的瓶子。他還沒看見她在那兒,於是為了不嚇到他,她輕輕咳了咳。歐文飛快地把葯倒進掌心,然後轉過身,空著的那隻手按在胸口上。
「我也是。」
「沒可能。」賴斯說道。
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接著他把手抬到嘴邊,吞下了那些藥丸。她望著他下巴的動作。
他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緘默了。你說的不是廢話么。
「而你也一起去了。」
「一模一樣的模式,」她耳邊飄來布萊克在一旁說話的聲音,「在受害者的家裡殺死他們,用書蓋住他們的屍體。同類型的受害人,除性別不同外。同樣的教育模式,甚至所學專業也一樣:文學,特別是現代文學。把坦納的書房照片疊放在杜孟那兩間公寓的照片上,你會發現它們的相似之處是驚人的。超乎想象地驚人。」
「不對,」對方尖銳地說,「不,亞歷克絲。他對我更差。你和凱勒還有其他人——你們是他的寵兒。他的培養對象。我只是個令人討厭的人。甚至丹尼爾在那課堂上得到的尊重也比我多。」
亞歷克絲僵住了。她又朝露西看,那女人似乎也在等一個答案,解釋她為什麼會被帶到這兒來。
她轉過身,面向著他。「誰啊,探長?」
亞歷克絲說:「也許吧。」
read.99csw.com「我討厭他,」歐文說道,他放低了聲音,似乎是怕菲斯克院長聽見,「我搞不懂你們這些人怎麼會為他這麼小題大做。」
她們沒有擁抱。她們在夜課班一起上學的時候並不是很要好。
「對不起。」
然後布萊克開口說:「已經過了三十七小時了。這對犯罪調查來說簡直是太長了。如果你不能讓奧爾迪斯坦白交代,我們會的。」
「告訴了你什麼?」
亞歷克絲眨眨眼。這女人可能會知道她的任務,知道她那天早上拜訪過教授嗎?假如她真的知道的話,那其他人一定也都知道了。
「你當然是看的,」他說,「我在校友通訊上看到過你。我清楚你現在的職業。我是說,我不是暗戀你或別的什麼」——凱勒大笑——「但我知道,好嗎?」他停住了,眼睛瞥向窗戶。「你做的我做不到。我在—所不知名的高中給校隊當教練,而且我也不看書了。即使是我學生們要讀的書我也只是粗略地看看,或者就吃在賈斯珀上的那些課的老本。」
「怎麼了,弗蘭克?」
「那警方呢?他們怎麼認為的?」
「我覺得他會為藏起來而興奮。我的卧室在四樓。有時他會叫我,然後我便挨個房間去看。去找他。對斯坦利來說那就像一種……遊戲。我已經厭倦了,但至少我現在對這所冷清的房子已了如指掌。我能銀他說什麼呢?他在這兒是個傳奇,而我則什麼都不是。」歐文的眼神垂了下來,落在破損裂縫的瓷磚上。「這就是為什麼這地方這麼昏暗。甚至在我給他洗操的時候,他都會責罵我看了他。」
「他最近有和坦納夫婦中任何一個說過話嗎?」
最後一個同學是劉易斯·普萊恩。他是北佛蒙特一所監管病態暴力罪犯的精神病院的管理員,也正是他告訴她據說斯坦利·菲克斯就在這所房子里藏著那手稿。它在那兒,亞歷克絲,他幾個月前又告訴過她一次,第三本法洛斯小說。它就在那大房子里的什麼地方。
「有什麼奇怪的?」亞歷克絲問。
亞歷克絲瞪了一眼她昔曰的復讎女神,腦子裡一種想法一震:你不會找到手稿的。不會在我之前。
弗蘭克·馬斯登是位性格演員。亞歷克絲曾在《犯罪現場調查》以及《海軍犯罪調查處》和少量電影里見過他,他常常演的都是壞蛋的嘍啰或者,有一次,演了一個被誤解的警察,他在審訊室里毆打嫌疑人。他是個粗壯、金髮、眼神冰冷的人,亞歷克絲開門讓他進來時他一把摟住了她。他身邊的女人用懷疑的眼神打量著她,亞歷克絲連忙抽出身。
對方凝視著她。在她目前已見到的同學中,克里斯蒂安是變化最小的。他還是像在賈斯珀當學生時那副溫文爾雅、弱小纖瘦的小孩模樣。如今,十五年以後,他看上去不像一位暢銷小說作家,而像自己故事里的一名角色。「這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亞歷克絲?」他說道。
她眼裡泛起了怒火。「我沒在保護任何人,」她說,「我只知道他在杜孟謀殺案中是無辜的,是清白的。你也和我一起去了愛荷華,凱勒。我們一起終結了夜課。我知道的事情你也都知道。」
「喜歡,」那人苦澀地嗤笑道,彷彿這個詞本身有一種口感,一種味道,「多數時候我在樓里走上走下打發時間。如果你一直動的話是很好的鍛煉。另外我當然也看看書。」
「無論關於我們教授暗示了什麼,你千萬不能信他。不能信。」
凱勒進門后,他們就一起站在門廳里,一言不發,亞歷克絲覺得這樣很好。
「我一小時后要去見調查兇案的探長。我恐怕也沒什麼可以向他彙報的。」
「我當然相信,」他說,「而且你也該信。」
克里斯蒂安上樓進了他的房間后,亞歷克絲又給另一個敲門的人開了門。站在那兒的是第一個曾讓她墜人愛河的人。
亞歷克絲張開嘴正要說話,但弗蘭克打斷了她。他開始大笑——喧囂的、吼叫似的笑聲。然後他往樓梯上走去,一步一步地,直到他的笑聲最後只剩下迴音。
可是不對,她記起來了。另兩名受害者是學生,而邁克爾是——
梅莉莎笑了。「自從丹尼爾……自從他自殺后你和奧爾迪斯說過幾次話?」
梅莉莎點點頭,眼裡帶著失望。「亞歷克絲,我把東西放好后咱們再接著聊?」
「是奧爾迪斯。」
「我們會等著你的報告的,」布萊克邊說邊準備站起來,「另外,希普利博士,你真是好心,還陪著菲斯克院長。你和其他人。」
「奧爾迪斯博士知道得很少。」亞歷克絲說道。也許最好還是先下手為強。
她的視線移到了那些新照片上,這是前一天早上剛拍的。拍的是校園那邊邁克爾·坦納的家裡。這些都是數碼照片,光亮而清晰,那牆上得羅爾沙赫氏圖案和另兩處的形狀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這兒的是一種發暗的、數碼顯示的深紅色。同樣的,地上也有書,和其他兩處擺放的方式一樣,能夠填滿一游泳池的書堆在房間里,經過了精心的擺放和均衡的安排。它們可能是同一間可惡的房間,亞歷克絲想到,同一九_九_藏_書個受害者。
「別那樣看著我,亞歷克絲。這沒什麼。這隻是打發時間的一種方式。邁克爾——他幾年前打過電話給我。我們一起談論一些事情。書啊,我們各自的工作啊,學院的種種變化等等。當然也談到丹尼爾。然後他問我想不想回來給他的一個作文班做個講座。好啊,我說。後來我們就出去喝酒,他便告訴了我。」
「你喜歡這份工作嗎?」她問道。
「我怕自己假如再看書的話會回到法洛斯的書里去,並且又會陷進去。喔喲——就陷在那兒,陷回那迷宮裡去。最終我會像丹尼爾那樣送了命。」
她微微一笑。
「理查德·奧爾迪斯不會把臨時院長的話放在眼裡。」她說道。
布萊克搖搖頭。「我只想說你好自為之。你也許認為你了解奧爾迪斯,你也許認為1994年你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但這傢伙……我信不過他,希普利博士。你永遠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她注意到布萊克聽出了一點意思,像是給一個並未問出的問題找到了答案。亞歷克絲知道,就是那句話,就是中間那個可惡的詞,像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改變。她又想起了當天早上和奧爾迪斯的見面。
「你有多肯定他是在模仿杜孟謀殺案?」她問道。
「我能看看他嗎?」
「我們為什麼全都在這兒?是因為這樣你躭可以觀察我們嗎?」
亞歷克絲等著他。接著弗蘭克轉過身來,無力地笑著。
「不,」亞歷克絲說,「那不是對付他的辦法。你們應該讓我來做這件事。假如奧爾迪斯知道任何事,我會查明的。他信任我。」
「完全沒有,」護工說道,「斯坦利早就想有客人來了。只是我們從未想過會是在這種情形下來人。」
他嘆了口氣,啪地合上書。《夜裡的巴克》——這部系列的第四本書,寫於五年前,是她最不喜歡的一本。
「教授相信薩莉·坦納無罪。」謊話,但這值得一試。要是他們不與她分享信息,就去他媽的。那兩人互遞了個眼色。
她領他上了樓梯,他在她前面往上走時。她發現了一件古怪的事。一件刺得她像小女孩般害起羞來的事。
「教授……他對我總是很差。」
「你看些什麼呢?」
舊事重提——那就像把傷瘡活生生地刮開。奧爾迪斯提醒過她這種事是會發生的。
「噢,亞歷克絲。」
「我今天早上見過他,」她說,「他並不認為你和這件事有任何關係。」那並不是真的,對吧?她想著,臉上因說謊而羞得泛紅。
「我們要上去了,」他說,「先休息一會兒,然後再開始籌劃哀悼會。」
也是學生,曾經是的。夜課班上的一名學生。
「他是個孤獨的人。」亞歷克絲說道,「他的身體每況愈下。我覺得他知道自己沒多少時間了,於是他就想讓曾經最令他驕傲的班級再重聚一次,好使大家能一起哀悼。除此再沒別的意思。」
現在他們站開了,亞歷克絲斜靠著書架,凱勒手插在兜里,注視著她。她在丹尼爾的葬禮上曾隔著房間看見過他,但當時只是對他笑了笑。他們為了很多理由保持著距離,她的和他的。結婚了,梅莉莎曾告訴過她,在賈斯珀南邊四十里地的一所高中當橄欖球教練、教英文。你的話聽起來好像你對他還有興趣,亞歷克絲……

「我可以帶您去您的房間了嗎,夫人?」
「讀法洛斯是一種慢慢培養起來的嗜好。」
「我們都現實點,希普利博士。奧爾迪斯是在耍你呢。這是他慣常的手段。他上次逃脫得太輕巧了。他可能沒殺害那兩名杜孟的學生——」
「我們可能沒那麼多時間。」

亞歷克絲的脈搏加快了。「他說了什麼呢?」
……巴克進入書房時看見了那兒發生的事。教授的屍體躺在地上,殘破得像扔在地上的一堆臟衣服,過了好一會兒,巴克都沒能反應過來他看見的是什麼。後來他明白了,那可怕的事實:教授被人殺了,身上還蓋著書。一堆大部頭,它們的重量壓在那人死去的肉體上,書頁窸窣作響,彷彿有一大群蟎蟲正在書里饕餮。甚至在教授的眼睛上也有一本書,封面上的圖案橫在他臉上彷彿是一張面具。巴克走上前去……

「早上的新聞這麼說的。邁克爾·坦納被殘忍殺害。他們又在談論杜孟大學了,亞歷克絲。他們在談論我們的夜課。他們又開始舊事重提。」
梅麗莎搖著她的頭,一副很惋惜的姿勢:關於我們剩下的人,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亞歷克絲。「他們有聯繫。這是丹尼爾死前不久的事。」
亞歷克絲驚得合不攏嘴。「奧爾迪斯?你不能相信他和這件事有任何聯繫,凱勒。」
「我們所有人回到這兒,」她說,「一定是太打擾了。」
重現它們,亞歷克絲想著。這句話就像一道閃光,一道熱光的光點。她用力擠了兩下眼睛,試圖要把它趕走。read.99csw.com
「這個殺手,」布萊克繼續說道,「他研究了杜孟的謀殺案。我是指詳細研究。學習。他這不僅是在向那兩起兇案致敬,他是在重現它們。所有的一切,小到羅爾沙赫氏血跡呈現出的火焰形狀,那些書,以及邁克爾·坦納死亡的時間——所有的一切都一樣。」
她對此只當沒聽見。「假如他知道任何事,那我很快就會知道的。」
「薩莉怎樣了?」雅各布·凱勒問道。
「你的房間在樓上,」她說,「梅莉莎、克里斯蒂安、弗蘭克——噢,還有他的朋友。」亞歷克絲抬起眉毛看著二樓。「他們現在都在樓上。我過幾分鐘要去下別的地方,但我可以先帶你去房間。」
她倒抽一口氣。
「不。從沒有。」
「斯坦利現在在休息,」護工在樓梯上說到,「大家都到齊后他會出現的。」
「我本來希望那不是真的,」梅麗莎說,連她的聲音也變得不同了,平淡,幾乎是冷酷無情。一位百依百順的賢妻良母。「但後來我在校園東邊的行車道上看見了記者。我的心都碎了。」
警探站起身,把她送到門口,便在門廊處停住了腳步。「你在老房子里的這段時間,如果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事,要讓我們知道。」
警探名叫布拉德利·布萊克,他似乎知道她在隱瞞什麼事情。當天下午他們在塔樓四層的一間辦公室里見了面,在場的還有前電話叫她來佛蒙特的那位院長。亞歷克絲無法和他們任何一人對視。

「亞歷克絲?」他說。
「啊,我們的明星——亞歷克絲·希普利。」
他奇怪地看著她。你難道不知道嗎?那表情說。
「當時我還只是沒那麼必要的存在。我接這份工作是在離開了伯靈頓的一家醫院之後。太多爭權奪勢勾心鬥角了。這兒只有我和這所老房子。」
她停了停,什麼東西在她深色的眼眸里飛快地轉了轉。一種卑劣、可憎的東西。夜課班上的梅莉莎·李又出現了。但很快那表情就消失了,而她又重新變回那位住在郊區的三個孩子的母親。
弗蘭克做了個鬼臉,亞歷克絲沒說什麼。外面下午的灰雲變幻著,陽光第一次照進屋裡,射在他臉上。她這才看清他現在已醉得不成樣子了。露西幾乎是扳著他才能使他站直。
他的目光盯在她身上。
他穿著件鮮亮的橙色雨衣,眼裡含著悲傷。他還是像她記憶中一樣的高大,一個髙過她一大截的肌肉猛|男。而一直以來是他的眼睛吸引著她:親切的、憂鬱的眼睛,像石頭的灰色,或一頁陳舊的書。
賴斯臉紅了,連忙朝辦公室惟一的一扇窗戶看去。風颳得窗玻璃略作響。有那麼一會兒,三個人就那樣沉默地坐著。
「問吧。」
陸陸續續地,夜課班的學生們都開始來了。
「你指什麼,克里斯蒂安?」
「你指什麼?什麼事?」
克里斯蒂安·凱恩走進門,捉住了她的胳膊肘。他在她兩邊臉頰上都親了親,然後后傾著注視著她,不住地點著頭,似乎她剛通過了考試。他除了一把黃傘和一本平裝書外什麼都沒帶。他身上散發著一種彼得常用的古龍水的味道,穿著一件燈芯絨的外衣,肘部有點磨損。他留著三天沒刮的鬍子,讓她都沒能認出這就是上次她在《詩人與作家》上看到的那張照片上的人。那本平裝書正是他本人的作品。
「現在,」他說,「我就想休息一會兒。昨晚我一點都睡不著。我就那麼一直想著邁克爾和薩莉以及這一切的無可奈何。」
「那是因為什麼呢?」
對方猶豫了,意識到他現已說得太多。他說:「就是他每周末都去伯靈頓。去州大,有時甚至去杜孟。他們還在那兒玩著。」
亞歷克絲倒吸一口冷氣。「關於他們的什麼事?」
稍帶點遲疑,她接過了那本書,翻到他說的那頁。那一頁折了角,中間有一段話下面被一隻心神不寧的手畫了線。
亞歷克絲搖搖頭。「我們都想忘記,探長。那門課……改變了我們。對我們中的一些人甚至是影響深遠。那不是我們想多談論的事情。」她腦海里閃回老朋友丹尼爾·海登的形象以及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接著她搖頭不再去想。「事情發生了,沒有挽回的餘地——沒人想再經歷一次。」
布萊克瞟了瞟賴斯,院長點點頭。接著胡桃木辦公桌上便擺上了照片,最上面的已經變色並有些殘破,其餘的則新鮮光滑,還帶著溫度。亞歷克絲用手指一張張展開看,同時屏住了呼吸。
「那我便不配得到因為解決了夜課謎題而得到的這一切,」她說著,轉身離開他,開始順著陰冷的走廊往下走去。「我整個的一生也是一場假戲罷了。」
「你還看書嗎?」
凱勒本想要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們別說這些了,亞歷克絲。我有四年沒見過你了。我想再和你說說話。再了解了解你。邁克爾身上發生的事情是可怕的,可我們也終於有了機會從頭再來。」
「狀態很差。像你能想到的那樣。」
話音剛落,門外猛地響起一聲動靜。又有人到了。
「以及菲斯克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