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課·1994年
下一篇是關於搜捕兇手的概況報道。其中包含了讀者能想到的會用在一起未破案件報道中的所有語言。沒有嫌疑對象,幾乎沒有線索,而杜孟的校園已震驚了。亞歷克絲第一次讀到了「連環殺手」這個詞。
斯坦利·菲斯克院長住在一棟外皮剝落的維多利亞風格的老房子里,那房子就坐落在一座小山上,俯瞰著校園。菲斯克現在是一個人住了,他結髮四十年的老伴上學期剛剛過世。你幾乎看不見這位榮譽退休老教授外出。剪綵儀式、莊重的慈善活動——現在也就只有這些活動時能見他露露面。大多數時間他獨自待著,來回丈量著這「院長樓」的地板,關注著他曾經統治過的這所學院。
「我認為人們都應該說真話。」
「他的用詞。奧爾迪斯告訴他們應該看好肖娜·惠特利。記者理解錯了,我覺得。我想奧爾迪斯是想表達字面上的意思。他是指他們應該調查一些關於惠特利的事情。查查她,因為通過她他們可能找到真正的殺手。」
「你為什麼這麼說呢?」
亞歷克絲舒了口氣。「沒錯。」
在等辯護律師的同時,奧爾迪斯開始公然反抗,並多次提到一部文學名著中的角色,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拉斯柯爾尼科夫。(當局注意到,就是這部書,在肖娜·惠特利被害的那晚也被擺放在她房間里。)他聽到有人要讓他為他做過的事受刑,便激怒了。而就是在此刻,審訊官「親眼目睹了教授的能力。」他竟敢一度放言,「你們應該看好肖娜·惠特利」,似乎在暗示這年輕的女人是罪有應得的。
菲斯克滿臉笑容,亞歷克絲感到一陣驕傲。「非常好。而經過一段時間后理查德也已找出了關於肖娜的信息。當然在落基山沒人知道他在調查。沒人有可能知道。但他找出了他需要的信息。到頭來還是這條信息解釋了一切。」
一開始老人並沒有什麼動作,沒什麼反應。菲斯克只是站在門口,目光越過她,望著山坡下新月形的賈斯珀校園中聳立起的建築與五十碼開外的樹影融會在一起。
「我們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發現它,」菲斯克說著,她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我們曾擔心那條線索太隱蔽,或者其他人可能借走那本書。比如某個根本就不在你們班上的人。於是,我又回去過。查看記錄和所有相關的東西。有五年的時間根本沒人碰過那本書。五年來它一直藏在書架上。因此我們決定主動出擊,把留言植入書里,再看會發生什麼。假如出了岔子,我們只需否認自己與此有關,然後再去試其他辦法。」
「他發現了什麼?」
大家思緒飄遠了;又一次的,他的聲音,他對《線圈》的解釋縈繞在他們耳旁,而當他繼續往下說時,他們才突然回過神來。通過電視屏幕聯繫著奧爾迪斯和他的學生們的那條線又回來了。
屏幕上奧爾迪斯笑了。「不,不,讓他說。我發現這個男生很有趣。我的謊……」奧爾迪斯回想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過去我常常給杜孟的學生講一些不真實的故事。那麼說來,我跟偉大的保羅·法洛斯如一丘之貉。」
亞歷克絲回味著老人剛剛說的話,考量著那種可能性。
「我撒謊。我撒過。但這是種習慣——就像許多我曾經有過的習慣一樣——自然,我進了這座監獄后已開始嘗試去除這種習慣。」
「好吧,」他說道,「我以為一個好的謊言和一個好故事是一樣的。不加修飾就不成文章,而什麼是修飾——」
「你應該。真的,你應該懂。你將幫助理查德從杜孟大學那兩起可怕的謀殺案中洗脫冤名,把他救出來。那樣的話……」菲斯克盯著九_九_藏_書她的眼睛,「那將是無比榮耀的一天。」
沒人回答。幾名學生低頭看著地下,似乎他們回答不了教授的問題就沒臉見他。
「快說啊,」奧爾迪斯說,他的語調變得更尖刻了,「法洛斯在幹嗎?」
亞歷克絲不願通不過這次考驗。不能在這兒失敗,不能在這位傳奇的院長面前。她擔心如果失敗了他們可能就會對她失去興趣。菲斯克和奧爾迪斯可能會再挑選另一個人,而她所了解到的一切,到了這份上她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六
亞歷克絲望著老人斟酌著用詞。「我越是了解他,越意識到他不可能犯下那些罪行。那完全是沒道理的。我感到對他有—種親切感,一種我無從解釋的聯繫。理查德的思想……是很激烈的。比你我所能理解的還要激烈得多。他在落基山的這些年使他緘默了,使他暗淡了許多。但多年前,當我第一次去那探訪他時——他的智商簡直就是不可斗量的。看這兒。」
三
「他們自然是的。但行為古怪並不就會是殺人犯。如果這都足以成為罪犯的特質,那學術界的每個人柜子里可能都藏著一具屍體。」
他臉上展開了一點微笑。衰老的皺紋似乎平展了,忽然間,亞歷克絲覺得自己正望著一個比院長年輕得多的人。
「是關於理查德·奧爾迪斯的。關於他這學期教的課。他上周說了一些事,我相信他……我想他也許是要讓我來找您。」
「技巧。」海登嗤之以鼻。
「可要真是他乾的呢?要是奧爾迪斯博士真的殺了那兩名學生呢?」
「我想……我相信是的,我懂。」
「再看看,希普利女士。再儘可能仔細地看看。假如你就是理查德這學期將要依靠的學生,假如就是你要去經歷這件事,那你就需要有能力看出一開始並不存在的東西。」
菲斯克院長接著她的沉默繼續說道:「我來問問你,希普利女士。你相信我們司法系統是完美無缺的,而被關進大牢的男男女女都是有罪的嗎?」
菲斯克從那些箱子里拿出一套剪報。他把它們展開放在亞歷克絲面前的小書桌上。
第二篇文章的日期隔了—天。第二具屍體被發現了。阿比蓋爾·默里,另一名文學專業研究生,在她的校園公寓里被殺害了。兇器同樣被推斷是一把斧頭:兇手下手同樣殘忍,而且同樣單單一本書(這次是法洛斯的《沉默是金》)被放在死去的女孩臉上。
「可奧爾迪斯對他的判決從未起訴過。一次都沒有。假如他是無辜的,難道他還能不想辦法洗脫罪名嗎?」
亞歷克絲抬起頭。
「他在戲弄她。」
「你都說過什麼樣的謊話?」
亞歷克絲敲了敲前門,聽見教授在屋裡。一陣微弱的腳步聲后,緊接著傳來一個和藹的、輕快的聲音:「進來吧。」
她看向一旁。「對不起。」
最後一篇報道發表於一年後。文章流水賬似的記錄了調查和奧爾迪斯被捕的過程。亞歷克絲讀得很仔細:文章里可能有她需要記住的某些東西。
「我開始關注理查德的狀況是在80年代中期,在他被關押后不久,」菲斯克說道,「有天下午我給他寫了封信,告訴他我很喜歡他寫的關於但丁的一篇文章——我特別喜歡《煉獄篇》,就和理查德一樣——然後他很好心地回了信。這便開始了我們持續多年的書信往來。」
「但這也是必須的。你現在的責任很大,我相信你會盡全力而為——不管那看上去有多麼荒誕,不管那九_九_藏_書可能有多困難——去追蹤理查德的線索並證明他的清白。」
「那麼你所說的,」梅莉莎·李接著說,她那煙熏嗓音在教室里幾乎聽不見,「就是法洛斯根本就不是一個女權主義者。事實上,他是反對女權的。他憎惡女人,並且試圖支配他的主角。」
亞歷克絲從最早的剪報開始看起。那是1982年1月的文章,寫的是一名女研究生令人震驚的北海。肖娜·惠特利遭到襲擊,兇器懷疑是一把斧頭。惠特利被砍得體無完膚,作者寫道,那情形「不堪入目」,她頭上單單放著一本書:法洛斯的《線圈》。文章里引用了女生的男朋友的話(「我不知道什麼樣的禽獸才能對一個人下這種毒手」)以及杜孟大學校長的話(「我們打算調集所有的資源來阻止這個變態」)。截至發稿並沒有嫌疑人受審。
當天晚上。
他帶她進了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那是未經裝飾的走廊,長得似乎就像校園宿舍樓里的走道。那房間本身並不比一間儲藏室大多少。角落裡有—張書桌,—盞甲殼蟲燈罩的舊檯燈把慘淡的黃光照在牆上。地板上堆放著硬紙箱,每個箱子上都標註著奧爾迪斯。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平緩:「你找到了我們的書。」
「我想——我需要和您談點重要的事。」
海登除外。他盯著屏幕,喃喃地說著別的什麼事。其他人沒人聽見他說了什麼,即或是聽見了也並未留意。那僅僅是兩個字:程序。
「說下去。」菲斯克鼓勵道。
你都沒法去想。
「我告訴他們我曾住在歐洲,」奧爾迪斯說,「這不是真的。我住過的最奇怪的地方是愛荷華。」大家哄堂大笑。
「其他教授絕對是懷疑他的。」
海登避而不答。「即使在虛構小說里也要有個上下文承接。但在法洛斯玩弄的這些把戲里上下文在哪兒?」
「什麼樣的故事?」
「是啊,」海登嗤笑,「就是這樣。」
菲斯克微笑道。「老天啊,你沒必要道歉。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有多難,被牽扯進來。」
「我要說的是,」奧爾迪斯說道,「法洛斯絕非一名厚道的小說家。」
「這說明這人是個騙子。」
到底在哪兒呢?他想讓我看出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理查德和我……我想要更接近他,但他是個很難相處的人。我所知道的就是他在自己是清白的這一點上說的是真話。對此我毫不懷疑,就像對我自己的名字一樣。究竟是誰犯下了那些罪行呢?我真不知道。」他粘濕的眼睛又盯在她身上。「好了,第二件事。我告訴過你這些文章里有些值得關注的地方。杜孟教授的陰謀是一個。那另一個呢?」
他們又是九個人了。丹尼爾·海登回來了。
「當然不。」
二
老人把頭往旁邊一歪。「接著說。」
「還是不能置身事外啊,哈?」邁克爾·坦納說,「你想他吧?」
「非常好。」奧爾迪斯點點頭,顯得很高興。「這正是《線圈》后兩百頁的情節布置。我們目前為止的閱讀只碰到了些皮毛。這本書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一面鏡子,都是其他東西的倒影。安瑪麗不但是闖進了—片叢林,甚至可以說是走進了一棟布滿鏡子的房子。她所到的每一處,法洛斯都扔給了她障礙。」奧爾迪斯停下了,然後頭歪向一旁,似乎正在思考著。「障礙,是的……可作者究竟是在幹什麼呢,同學們?」
「好,」他開口道,「你們開始看出《線圈》里的套路了嗎?」
「菲斯克院長,我的名字叫亞歷克絲·希普利。很抱歉這麼早就來打擾您,可是——九_九_藏_書」
「小說里的紐約城確實非常奇怪,」奧爾迪斯說道,「這本書是關於安瑪麗,我們的女主人公,從愛荷華闖出來,去尋找自我。然而,她找到的是什麼?」
奧爾迪斯退後一步。「不好意思,你說什麼?」
亞歷克絲的視線在那篇報道上又多停留了幾秒鐘。之後她才轉向菲斯克。他正站在她身後,靠著書架冷冷地笑著,殘留在臉上的睫毛膏就像一塊陰影。
「就在書里。」
是供詞,她想,奧爾迪斯承認他知道某些事情。
「我就是找不出來。」
「沒錯。但那是在另外的情形下。我不確定奧爾迪斯對他的課程做了什麼安排。我不想破壞他的計劃。」他大笑起來,笑聲像從胸腔身處傳出的冷冷的銼木聲。
發言的是雅各布·凱勒。他對著屏幕緩緩地眨了眨眼,帶著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但這和事實完全相反——凱勒是全身心投入的。他一直都是。
「你還有疑慮。」
「我有點東西想讓你看看,」他說,「我想那可以打消你所有的顧慮。」
菲斯克笑道:「是的。」
「早?老天爺,我天一亮就起床了。我能幫你點什麼?」
「什麼書?」海登問道,聲音明顯升高。他舉起他那本《線圈》,像抓著個玩偶似的搖。「這東西假得根本就不配算書。作者甚至都不出面承認自己寫了這該死的東西。這就像是個騙局。」
接著他眯眼望著她。她覺得自己似乎正被那眼神評判著。
大家轉過臉望著發言的人:丹尼爾·海登。
「那麼說您很了解他?」
「想把她逼瘋。」
「所有這一切說明了保羅·法洛斯他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呢?」他問道。
「迷宮中的老鼠。」奧爾迪斯重複著,彷彿他從未聽過用這句話來形容這本小說。但很顯然那是對的;它恰如其分地形容了這本書的寫作模式和主題。「我認為你說得完全正確。文學評論家們一直在說這本小說是一部女權主義的作品。但正如你們所見的,安瑪麗在這座城市迷宮裡掙扎,你就會開始想法洛斯會不會是——」
「那第二件事呢?」
「她罪有應得。」
菲斯克扶起老花鏡架到他那棉花一樣白的頭髮上,然後說道:「你有什麼事嗎?」
「這是個簡單的問題。」
這間教室有時看上去比實際的顯得大。課桌都被緊密地排好了。他們會提前到教室,談論他們的學業,賈斯珀的社交生活,他們申請的研究生課程等等。除了僅有的幾個特例外,他們並不是最好的朋友。在這所學院的三年中,他們常常是在互相競爭。他們中有幾個人,比如亞歷克絲,願意默默地做自己的學問;但其他人想要的不外乎是爭取到全國最好的研究生課程和教授職位。如果你是出自賈斯珀這樣的彈丸之地,在自己的領域佔據絕對優勢是惟一能使你受到注意的途徑。
到底在哪兒?在哪兒?
後來情況發生了變化。奧爾迪斯於4月初被捕,緊接著的一篇報道對此作了回應。文章里引用了一系列的說法,大多來自杜孟的教授們之口。這些評論都不是什麼好話。「理查德非常古怪,」一名拒絕透露姓名的教授說道,「他總是很難被看穿心思。」另一人說道:「當你和理查德說話時,他幾乎完全是在根據你的喜好去校準自己的表現。真是一條變色龍。」另外有些人提到了奧爾迪斯和受害者之間的聯繫,以及犯罪現場本身——尤其是殺手把法洛斯的小說蓋在女孩們臉上這一該死的巧合。亞歷克絲開始意識到這些教授們發表言論時都用的是過去時。他們已經宣判奧爾迪斯有罪了。
菲斯克笑了。「你看見時就會知道的,」他說,「你很尖銳。九_九_藏_書你找到了我們的書,不是嗎?」
「怎麼樣?」老人問道,「你看出什麼有問題的地方了嗎?」
亞歷克絲又去看那些發黃的剪報。她掃視著文章,試圖找出她剛剛遺漏的信息。但在那舊報紙一欄欄似乎要凸出來的文字里,她找不出什麼東西。什麼都沒有。
她的視線移到了最後一篇文章上,關於奧爾迪斯如何被揪出的過程。令他被捕的舉報。教授的認罪。
「難道你還沒看出來嗎,李女士?他是個無賴。遍地阻礙的城市,所有那些安瑪麗必須克服的意想不到的困難——想想看那個一直在自家房子里躲起來不讓她找到的瘋子伯父——這些都是讓人抓狂的。所有好的小說家都會給他們的角色設置障礙去跨越,但在這本書里似乎法洛斯是在戲弄他的女主人公。似乎他存心把她逼到崩潰。而且他自然是做到了。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撒謊嗎,教授?」海登問道。
奧爾迪斯本要再說什麼,但又打住了。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嘴唇。教室里有一種緊張的氛圍,時間暫停了。奧爾迪斯彷彿離他們近了許多,彷彿他就站在房間前面,朝著那男生一步走過去。
和平常一樣,教授出現前教室里總有一陣不安的沉默。這時屏幕晃動了一下,奧爾迪斯又出現在他的小桌旁,雙手交叉,目光直視前方。他可能是在任何地方,那間有形的房間顯得那樣難以捉摸。他們知道他可能下到走廊里進了一間空教室。
「那兩個謎,」亞歷克絲說道,「法洛斯和奧爾迪斯。那本書說他們就是同一個謎。」
他扭頭看著亞歷克絲。「正是如此,希普利女士。」
「而現在他有了。」
菲斯克猶豫了。最後他說道:「你之前問過這是不是與保羅·法洛斯有關。好吧,正如我所說的,我不知道是誰殺的人。但我可以告訴你的是,理查德找出的東西與這位作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一切的一切。保羅·法洛斯——他就是關鍵。找出他的身份,你就會找出一個殺手。」
五
「他承認了,」她說,「就在上周的夜課上。他所有的都承認了。」
「她找到了某種……迷宮。」薩莉·米切爾說道。
但是理查德·奧爾迪斯聽見了。然後他笑了。
「這麼說你不認為法洛斯很擅長他所做的事?」奧爾迪斯的眼神開始放光。他喜歡這種交鋒「擅長他現在做的事?」
「好啊,那樣的話就請進吧,」他邊說邊讓到一旁,好讓她從他身邊走進來,「我們有很多事要說說呢。」
「你說嗎?」奧爾迪斯出言相激,「你一直都說真話嗎?」
「當然。但要撒圓一個謊,你需要兩樣東西:講述者的技巧和聽眾的輕信。」
「得了吧,丹尼爾,」梅莉莎·李說道,「別糾纏不清了。」
「而您真不知道他找出了什麼嗎?」亞歷克絲問道,膽子大了起來,「或者您就是不想告訴我?」
「那還不明顯嗎?」凱勒答道,「他一直在盡全力阻止她成功。他就是操控者,而安瑪麗……她嘛,她就像迷宮中的老鼠。」
一
門一下打開了,一個人站在門檻上,對著外面的陽光眨著眼。作為一位八十歲的老人,斯坦利·菲斯克已顯老態,但一雙藍眼睛仍炯炯有神。他穿著一件賈斯珀學院的運動衫,孩子似的肩頭懶懶地披著件浴袍。在學校里大家一直都知道他是個怪老頭,亞歷克絲注意到他右眼旁掛著一點似乎是睫毛膏留下的污潰,不由得想,這就是理查德·奧爾迪斯的命運要依靠的人嗎?我的
九九藏書天啊。「所有小說家不都是騙子嗎,海登先生?」奧爾迪斯問道。
「僅就死囚犯而言就有多少人在被執行死刑之前被證明了無罪?有多少被起訴的無辜者被迫做出了不真實的供詞?發生在奧爾迪斯身上的——就是殘酷的現實。」
「有些比其他人騙得更厲害,」發言的男生回敬道。他現在說話更有信心了;上節課那個不安的、違逆的孩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強勢的一個人。要做出證明的人。
當局通過杜孟兇案熱線接到一條匿名舉報后,便開始關注奧爾迪斯教授,並傳訊他受審。幾小時后,奧爾迪斯承認自己知道關於殺人犯的一些事情,但沒有律師在場他不會再說一個字。
「你明白那條留言所帶來的後果嗎?」他問道,「你理解這種情況的嚴重性嗎,希普利女士?」
「那他是什麼呢?」
「我逐漸了解到這本小說就是某種寓言,」克里斯蒂安·凱恩說道,「那城市——太奇怪了。」
「這些是他的犯罪事實,」老人說道,「但你看的時候,我希望你注意兩件事。暫且就稱作是出入之處吧。第一,看看他杜孟的同事是怎麼評價他的。」
起居室忠實地反映了老人的生存方式。一條被子扔在沙發上,鑲木地板上堆著許多折角的書,一隻乾癟的蘋果斜躺在茶几上——很明顯白天他就是在這兒度過的。房子的其他地方大概都掩藏在灰塵下。
「又是個花招,」菲斯克說,「理查德是個特別的人。剛開始他非常氣憤他們竟然會把這些萬惡的罪名安在他頭上。所有人都相信他是有罪的。他那眼神里顯露出的法洛斯氣質,他和受害者之間的關係——簡直是太匹配了。後來理查德泄氣了。多年來他窩在落基山監獄里,他的沉默、他寫的那麼多與杜孟無關的東西,更堅定了他們的想法,他是有罪的,判決是正確的。現在,由於他找到了新信息,他便小心地投其所好,給的都是他們正好想要的東西。真諷刺啊,不是嗎?他必須欣然接受自己的罪行以便討好管事的人,才能獲准教他的課。」菲斯克的聲音消失了,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自己家裡濃厚的陰影中,某種意義上這就是他的監獄。「他想讓所有從旁監視的人——並非只有你們九人在看那電視,你得清楚這點——相信他只是在教—門文學課。但實際卻遠不止那麼簡單。遠遠不止。」
到了3月中旬,案子有了突破。
1982年3月17日,理查德·奧爾迪斯博士被警方審問了。報上有一條簡短的報道,配了一張奧爾迪斯在教師名冊上的照片。當時,警方只是對奧爾迪斯「感興趣」,因為他教過肖娜·惠特利現代文學,而且有人看見他在杜孟多個不同的公共場合和阿比蓋爾·默里見面。這篇報道的基調幾乎可以說是漫不經心的,似乎作者壓根沒想過那麼廣受歡迎的奧爾迪斯會和這個案件有牽連。
她盯著那些報道,以及配在早前文章里的犯罪現場低解析度照片。牆上那羅爾沙赫氏式的血跡,地板上散落的書。阿比蓋爾·默里公寓里山崩似的書堆,鏡頭裡那種禿禿的荒涼感,以及房間里那赤|裸裸的情形。理查德·奧爾迪斯微笑的臉,也隨著被捕后他戴上鐐銬而消失不見。
說完菲斯克深吸了口氣,剛才的興奮慢慢從他老朽的身上退卻。接著他的眼睛睜大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
四
菲斯克搖了搖頭,臉上又現出那種憐憫的表情。「要是真那麼簡單就好了,希普利女士。理查德一直在做的就是等待時機。等待合適的那一刻,直到他手裡有了所有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