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克絲·現在
警探的嘴閉緊了。他又把目光投向遠處,望著曼斯菲爾德山上方的天際線。接著他說道:「她背著邁克爾在外面和別人鬼混。開車去州南部,也許是見另一個教授。甚至也可能是去見一個學生。」
她伸手從衣袋裡掏出一塊尼古丁口香糖,撕下一塊夾在她手指中間,似乎只要接觸到它就會產生效果,「告訴我一件事,警探。」
亞歷克絲研究著那些書。一開始它們看似一片混亂,但當她再細看時她才發現擺書的模式是經過精心算計的。它們並不是單純地掉在地板上,而是被煞費苦心地放置在那的,就像是手術盤裡的器械一樣。但她無法集中精神,也不想集中精神——這些書,在某種程度上,比她親眼看見邁克爾·坦納的屍體還要糟。
「戴維森,」布萊克說,「沃倫。見過亞歷克絲·希普利博士。」
「晚上好。」
他走進了房間,開口道:「那個,露西·威金斯呵,嘿嘿,你覺得呢?」
「我一點兒也看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教授。」
「我記得,」梅莉莎·李說,「那就是邁克爾的風格。」
「奧爾迪斯比我們所有人都聰明。」
「這世上有兩種女人,」他說道,嘴角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她還真想去喜歡他。「那些有文身的和那些沒有的。那些有的知道自己就是大家關注的焦點。她們知道人們在關注著她們,試圖讀懂她們,弄清楚她們的心思。這文身說的是什麼?」
警探打量著她。最後他指著遠處一圈警方的隔離帶說道:「我們走吧。天要黑了。」
另一位垂著眼瞼。
布萊克從他蹲著的地方抬眼看她。「你要去哪兒?」
「希普利博士,我是布萊克警探。」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書移出書架,正在這時,她聽見一聲咔塔聲。就在書下方,有—處很小的、頓挫的擦痕。她湊近了仔細著著書架上的空口。奧爾迪斯的《幽靈》被取走後給書架開了口,她看見書後的牆上刻著一塊約摸郵箱大小的凹槽。裏面卷放著的正是一份手稿。
她更專註地望著他,察看著他的臉。「這算是邀請嗎,警探?」
她的手機突然鈴聲大作。
他點點頭。他的警靴踩出的腳步聲刺耳地回蕩在他們走過的四方院里。
在返回老宅的途中,亞歷克絲撥了劉易斯·普萊恩的手機。答錄機里那熟悉的聲音用一種平淡的腔調說道:「我是劉易斯·普萊恩,奧克伍德醫院的監察官、首席精神病醫師。請在聽到錄音后留言。如果有緊急情況,您可聯繫行政處。謝謝。」短暫停頓后,亞歷克絲說道:「劉易斯,我開始有些擔心你。我們都在這兒,今晚住在菲斯克院長的房子里。邁克爾的追悼會是明天上午。我們都在等你。我們想……我真的很想見到你。請回電。」她按了掛機,穿過四方院繼續朝前走去。
「你能在二十分鐘後到東院見我一下嗎?」布萊克問道。
「來吧,」亞歷克絲說,「開聲腔。沒必要留著待會兒說。」
「假如這次的案件和另外那倆一樣的話,」他們走過本應是邁克爾·坦納給他的本科生上課的地點培根樓前時,他終於開口說道,「那麼兇手是不會滿足於只死一個人的。杜孟發生的是兩起謀殺,有兩名受害人。」
「亞歷克絲?」她吃了一驚,猛地轉過頭,「你在這上面幹嗎呢?」
聽到有人說起那位作家的名字,屋裡一陣沉默。歐文生起了火,一塊火星從壁爐里濺出來,亞歷克絲連忙跳閃開。
她望著他喘息著。酒精燒得他的臉有些發紅,他又喝了一口酒。接著他說:「梅莉莎說丹尼爾並不是自殺。」
其他人和他們新寡的朋友擁抱著,薩莉站在他們中間,不住地顫抖著,彷彿就要滑入世界盡頭的深淵。最後她終於恢復了常態,往外走去,經過亞歷克絲身旁時,她冷冷地點了點頭。
她停住了。她仍在現代文學書架上找著,正找到有關法洛斯的研究。書架上放著本傑明·洛克關於《線圈》有名的著述,當然還有斯坦利·菲斯克關於法洛斯作為—名女權擴張論者的專著。此外,還有兩本奧爾迪斯的作品緊挨在—起放https://read.99csw.com著,這是他在獄中完成的有關法洛斯的兩冊書。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書架,審視著這些書擺放的位置。她剛才注意到的擺放順序——到這兒就被打亂。那本叫《幽靈》的書被抽出放在架子的邊緣,它那皺褶的封套卻還牢牢地粘在—卷蜘蛛網絲上。
「你為什麼一直不放過薩莉·坦納?」
「很高興。」個頭矮些的那個警員說道。
一
「我得回去,因為如果他真和這件事有什麼牽連,那我們在愛荷華所做的一切都無關緊要了。你還看不出來嗎,凱勒?你不明白嗎?」
她覺得心裏忽然沉落了什麼。「你是指什麼?」
「我是認真的,露西。我還沒告訴過你劉易斯都做些什麼嗎?他是一所監獄的管理員,一所城堡,裏面關的都是非常壞的人。我搞不懂他是怎麼工作的,並且還能保持清醒。真的,我搞不懂。」
兩名警察坐在汽車前蓋上,抽著一根掰成兩截的煙。他們盯著亞歷克絲慢慢走過來。
布萊克凝視著她的頭頂上方。他能在說話時不看著你,和你保持溝通,同時又保持著置身事外的態度。她提醒自己在他身邊要當心。「賴斯院長說你難以端測,」他說道,「他說你無視成規。你在上夜課期間做過的一些事可能讓賈斯珀惹上麻煩。你可能害死你那男朋友和你自己。」
「確實是啊。」
「普萊恩多半精神錯亂了,」弗蘭克說,「成天和那些瘋子打交道。」
但要是調查有錯呢?要是奧爾迪斯過去一直在操縱他們的夜課,而現在又操縱了邁克爾·坦納的被害呢?
「弗蘭克。」他的女伴半開玩笑地擠擠他的胳膊。
「理查德·奧爾迪斯。」亞歷克絲說完離開了那可怕的房間和那裡久久不願散去的陰魂。
「她和我之前想的並不一樣。」他呷了一口酒,「幾個月前我在《犯罪現場:邁阿密》里看過她。Google了一下。她結過婚有孩子,是個九十年代的情景喜劇明星,復出過好幾次。都是老套路了。我只是好奇她知不知道弗蘭克是結了婚的。」
布萊克點點頭,而亞歷克絲站起身,最後掃了一眼書房裡的災難景象。怎麼會沒人聽見他掙扎呢?走過警探身邊時她不由得疑惑。為什麼沒人來救他?
凱勒等著她繼續說。
「聽著,亞歷克絲,」凱勒邊說便朝她走近了一步,「聽我說。你到那兒一定要小心。你得細細觀察他,當心他的一舉一動。保持高度警惕。如果他在撒謊,就像這房裡除了你以外所有人都確信的那樣,如果他跟邁克爾和丹尼爾的死有哪怕一點點的關聯,那麼這就是一個模式。而你可能正好讓自己陷進了那個模式。」他不再言語。他用一直以來那種專註的眼神看著她,而她經不起他的注視。她移開視線,回過去看著那個隱密的所在,那空口大張著正對著他們,離凱勒的手只有六英寸的距離。「你可能就是下一個。」
「是的。」她無力地說。這套寓所,尤其是這個房間——使她終於相信了。她的喉嚨幹得發裂,雙手緊握著拳,指甲都快掐進肉里。之前,這是一個慘劇;現在,站在這些書中間,在這潮水般圍繞著她的堆里,她看清了那真正的感受:厭惡至極。憤怒,迅速而急促地衝到了最上層。她想要一吐為快,想要把那些書的封面都撕下來,問它們要答案,想要把牆上那可憎的毫無意義的墨漬圖案藏起來,那圖案現在看起來竟像—隻眼睛,像攝像機般地凝視著她,看進了她內心「是的,我會。」
「我們談點過去好玩的事吧,」克里斯蒂安說,「邁克爾會想要我們談開心事的。」
亞歷克絲咬著舌頭,看向一旁。
她望著他點點頭。「該準備的都好了。」
「還有他很好,亞歷克絲。很幸福。並不是一個會在自己的執勤車前座上把自己腦袋打開花的人。」
「你希望他會怎樣說呢?說他知道是誰殺了邁克爾?說他有全部的答案?他怎麼可能,亞歷克絲?」
你在https://read.99csw.com哪兒呢?你真的存在嗎?
「他們說奧爾迪斯從監獄釋放出來后就變了。」弗蘭克補充道。他坐在被單蓋住的沙發上,手裡端著杯刺|激性飲料,杯壁上全是水珠。他的手有些輕微的顫抖,冰塊撞著杯壁發出聲響。「說他變得更陰沉了。他住進了離校園不遠處的一所房子,開始寫一本關於法洛斯的新書。那本書他至今沒有完成。」
當她回到老宅時,所有人都在大屋裡,講著有關邁克爾·坦納的故事。她一進屋,說話聲便戛然而止,五個老同學都不約而同地望著她,彷彿她正好撞見他們揭開自己最隱秘的秘密。在這群人中間,用毯子裹著肩、劇烈顫抖著的,正是薩莉·坦納。
他們進了屋。
布萊克走進了門廳盡頭的一個房間,亞歷克絲跟了進去。他以為我準備好了,她想,他以為夜課上發生的事情已讓我有了心理準備。她想說什麼,想告訴他她並沒準備好。
「告訴什麼都行。」
「那會是誰呢?」
「你準備好了嗎?」布萊克在大門前問她。
亞歷克絲繼續沿著廊道走著。她在想著,答案。畢竟再回賈斯珀的理由有很多,這些理由至少帶了些自私的成分。她進了主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她的血液上涌,心跳得咚咚響。
「我——我沒在幹嗎。只是看看菲斯克的藏書。」
她知道,亞歷克絲想,她知道我準備要幹什麼。
「蓋在他眼睛上的這本,」她說道,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摳出來的,「是什麼?」
「她怎麼會不知道呢?」亞歷克絲轉著眼珠,接著說道,「他們看上去很幸福。」
他聳聳肩。「丹尼爾的工作壓力太大。當一名警探?在紐約市警察局工作?或者他見到的血腥場面太多以至於難以承受了……」他的聲音漸漸小得聽不見一個字。「又或者梅莉莎是對的,這一切——丹尼爾、邁克爾以及剩下這一切——都和奧爾迪斯有關。」
「你還是需要的。你認為自己在這兒是個英雄——從某些角度說起來你也確實是的。我想當菲斯克腿一蹬眼一閉后,他們便會以你的名子重新命名圖書館,還會在那邊的大草坪上立一尊你的青銅塑像。但這裏還是有很多人覺得你是幫了一個並不清白的人逍遙法外。」
亞歷克絲穿過昏暗的走廊。二樓很安靜,只有些許談話聲隱約傳來。她朝著更暗的地方走去,手摸著牆隱沒進黑暗。樓板給她報著數,一步一響。是在這樓上嗎?她思索著,他是把它藏在這些——
「等我見過警探后,是的。」
那警員的下巴繃緊了。在她身旁,布萊克對著握拳的手乾咳了一聲。接著他替她脫去外套,他們便朝前門走去。
接下來的半小時他們就那樣繼續著,互相講著他們被殺害的朋友的故事。這些故事大多數都是邁克爾在夜課上挑戰理查德·奧爾迪斯權威的小插曲。即使還在那時,他已非常傑出,就像他們各自都以自己的方式展現著最優秀的一面一樣;研究生畢業后僅一年,他接受了母校的教職,當時亞歷克絲還致電祝賀了他。她還記得他的聲調,記得自己在想,他不高興再回那兒去,回那地方一點不讓他激動——而這也不能怪他。
接著他領著她往走廊裏面走。幾名技術員站在走道的那頭,低聲說著話。他們的眼神瞟向亞歷克絲,停了—秒鐘,然後又移開了。在這死者的房子里所有一切都是謎。
「你又憑什麼認為我會在乎其他人的想法呢?」她回敬道。
亞歷克絲繼續在書叢中找著。但什麼也沒找到。什麼都沒有。她把整個二樓都找了一遍,查了每間屋子,但還是—無所獲。這手稿是場鬧劇,又是學者們以訛傳訛,最後才發現是——
「你在和警探見面時,她敲了我的門。我們便聊了聊。她說她有時會和丹尼爾聯繫。說她有一次和家人去了曼哈頓,他來見她。她便和他在一起待了一天,見了他所有的警察朋友。」
三
「他們至少應該調查他,」梅莉莎說道,「他的老底太多了,他們一定得查清楚。」
邁克
九九藏書爾和薩莉·坦納的房子是一棟位於前街改良過的科特角式斜頂房。鄰居家的一條狗尖聲狂吠著,一輛賈斯珀警方的巡邏車停在車道上,車頂的警燈懶洋洋地將藍光灑在房上。他轉著頭,瞎子摸象似的找歐文。亞歷克絲看見那個護工臉上一種厭惡的表情一閃而過。菲斯克將輪椅掉個頭,朝著屋外搖去。歐文趕上他,推著這老頭消失在屋子的陰影中。
當那女人幽靈般的身影離開后,剩下的人的交談便更無拘無束了;他們的談話變得像侃大山似的吵吵嚷嚷。亞歷克絲試圖剖析這些談話,好找到一星半點可能幫助她完成任務的信息。但她什麼都找不到。對她來說,這群人中會有人背叛邁克爾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更別提殺害他。他們看起來和她在丹尼爾的葬禮上看到的一樣:被悲傷折磨得憔悴,同時又儘可能地說話,以填補那些會令他們想起屍體、書房和鋪天蓋地的書的空白。他們僅僅是老朋友,亞歷克絲。奧爾迪斯是在唆使你,他騙了你。今晚你再回去時一定要——
她臉上一陣發燙。他們查到了什麼。
「他想讓我們聯想到杜孟,」布萊克接著說,「這是一個副本,一種翻新。一個再版。你會幫我們嗎,希普利博士?」
「你確定?」
「大家好啊。」她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
「你肩膀上有個文身。」
她盯著他。「你是指邁克爾的書房?」
「法洛斯的,」布萊克說,「《線圈》。」
亞歷克絲搖搖頭。「他們還在查。布萊克警探——他是個好人,薩莉。他會查出罪魁禍首的。」
二
他們朝著校園邊上走去。布萊克的眼睛一直盯著水泥路面。她感覺到,他是想說什麼,但又找不到合適的詞。
自然。
一盞燈立在地板上,沒有燈罩,光禿禿的燈泡把牆照得雪白。灰塵被帶了起來,亞歷克絲用她的風衣領子遮住嘴。正如布萊克那天早上告訴她的一樣,這裏的房間並不像杜孟的那兩間那樣乾淨:這裏一面牆上有一條深長的划痕,顏色又深又丑。一名調查員已用粉筆在上面畫了個圈。一把椅子翻在牆角。廚房裡,桌布被扯到地上,盤子散落了一地,一部分已摔成了千百塊閃閃發亮的碎渣。你和他扭打過,對吧,邁克爾?你和那個混蛋扭打過,而你差一點就贏了。
威廉·華茲華斯和浪漫主義文學,惠特曼和美國詩人,黑茲利特和文學評論,查完這些,她又接著查現代主義文學。這個架子空了許多,但仍內容頗豐:艾略特、奧彭、龐德。亞歷克絲的手指沿著一排排的書摸過去,憑感覺指引著她,樓下傳來其他人笑聲的迴音。
他走了進來,連帶著碰到了那盞微亮的燈。「你今晚還要回去見奧爾迪斯,對吧?」他問道。
「再注意看看他是多麼精心,」布萊克在一旁說著,聲音從他的喉嚨深處發出來,「這和杜孟的公寓一模一樣,從牆上的圖形,到這些書……」
「當然可以。是什麼事呢?」
「別跟我說那套廢話,」亞歷克絲說道,「這並不是什麼愛人間的吵嘴。這起罪案是計算好的,設計好的。不管兇手是誰,他是在試圖創作一件變態的藝術品。這並不是——過去不是,現在也不是薩莉的所作所為。」亞歷克絲一鼓作氣繼續說道,「求你了。她遭受的已經夠多了。」
院長走後,薩莉起身說道:「我得走了。快到蕾切爾的睡覺時間了。」她指的是她和坦納的女兒。亞歷克絲想到那小女孩還沒長大父親就沒了,不禁搖了搖頭。亞歷克絲知道,在任何年紀,這都是難以承受的。
「但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想法,我倒是認為這次調查可以用上點難以揣測的招數。你可以做我們和奧爾迪斯之間的中間人,你可以做像1994年你做過的那樣的事。」
「那一會兒見。」她掛斷了電話。
亞歷克絲思索著。房間里的溫度似乎降低了,浸人的黑夜侵襲進來。那種拚命奔跑、卻又被四面八方拉扯著的感覺又來了。她靠著書架定了定神。「這意味著什麼呢,凱勒?」
她身後傳來一https://read.99csw•com陣手機的鳴聲。薩莉在門邊一手提上高跟鞋,一手翻開了手機蓋。「喂?」她答了一聲,然後便聽著對方說話,亞歷克絲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這個女人。「我現在不能說,」她小聲說道,「現在不太方便。」她合上手機蓋,走進夜色中。
「劉易斯,」菲斯克院長在他的輪椅上說道,「他不來和我們聚聚嗎?」
「這我知道,警探。」說完后她又用溫和的語氣說,「我記得。」
「沒什麼特別的,」他說,「我只是想讓你看點我覺得你會感興趣的東西。」
「那又怎樣?」
「菲斯克院長,」梅莉莎插話進來。她肩上披著件黑色的薄衫,她那瓷白色的臉令亞歷克絲不由得想起夜課上那個女孩。她腿上放著本書,她那修長的手指捏著打開的書頁。那是本克里斯蒂安的作品。「你相信理查德·奧爾迪斯跟這事有什麼關係嗎?」她的視線掃向亞歷克絲。
她走過哈珀樓時,布拉德利·布萊克警探正在那兒等她。他正讀一本平裝本的小說——從那書頁捲曲的樣子,以及那本書因為年代久遠而發黃的顏色,她本能地意識到,那正是法洛斯的《線圈》——見到她走來,他合上書放進了衣袋裡。
那血跡,是她第一眼看見的東西。警察把這也用粉筆圈了起來。那羅爾沙赫氏測試里的蝴蝶翅膀、圖案邊緣往外延伸的燃燒的火焰——一切顯得都那麼一絲不苟,好像是有人用畫筆畫成那樣似的。但那圖案又簡單得連一個小孩也能畫出來。
他們一邊說亞歷克絲一邊望著他們。觀察著他們。
「我的天啊。」亞歷克絲說。
亞歷克絲的心跳得撲通的,她把手指放進紙卷里往外拉。
她覺得那刺了六年的文身現在正灼燒著她的肩胛。她記起了自己在劍橋刺文身的那個酒醉之夜。那個穿了耳、留著山羊胡的紋身師盡他所能用最華麗的手法刺出了那一串青藍色的字:「Un buon libro non ha fine.」
不會的。奧爾迪斯這次也是清白的。他是清白的,而這房裡某個人的手裡則握著謎底,找到它就能找出殺害邁克爾的真兇。
「謝謝你的好意,警探。真的很感謝。但我並不需要你對我發慈悲。」
亞歷克絲跟大家打了聲招呼,便緩步上樓回自己的房間。
「老底,」薩莉·坦納吐了口唾沫。她仍裹著毯子,仍在發抖,似乎離她幾英尺開外熊熊燃燒的爐火絲毫沒有熱量。爐火在她臉上映出一團陰影,就像一塊黑疤,在她顴骨上搖曳。她再也不是一個有著美好前程的二十一歲少女了,邁克爾的死使她深受打擊。她也吃了點什麼,喝了點什麼——她的眼睛在半明半暗的火光下忽閃著,話語也有些含糊不清。「現在已經沒什麼老底了。都結束了。理查德·奧爾迪斯做過的所有事情,他積攢起來的所有一切,他的全部聲名——都結束了。現在他僅僅是個可悲的老頭,靠他的記憶活著。」
「還有呢?」
薩莉大笑著,眼裡燃燒著怒火,「你當然會那樣想。」
「那是肯定的。但他也更危險。」
這番話令她刺痛,但她什麼也沒說。
「你們還記不記得那一回,邁克爾問奧爾迪斯他是否確定法洛斯講過的一句話?」克里斯蒂安問道。
凱勒站在門口。他正斜倚著門框,手拿著一杯啤酒。一瞬間,時空閃回到他們的學生時代。要是在別的情況下,她的雙膝一定已發軟了。
「是的,」弗蘭克·馬斯登含混不清地說,「絕對的。」他側坐著,露西·威金斯緊靠著他。
剛才關於奧爾迪斯的那段談話刺|激了她。她清楚教授在杜孟謀殺案中是清白的。畢竟,是她的調查澄清了所有的疑慮,證明奧爾迪斯不可能犯下那些罪行。
「薩莉·坦納那晚大約九點回到家,」布萊克說道,「發現這裏亂成一團。然後她便去了書房。」
她根本就沒準備好。但她已經在那兒了,站在那間可怕的房間里。
警探又騰雲駕霧去了,眼神隨著空氣游移開去。「在謀殺案中,配偶通常是首先——」
亞歷克絲轉身背靠著書架,僥倖地希望凱勒並未看見那處秘密空間。「我知道啊九-九-藏-書。真夠意亂情迷的呢。」
「是啊,不是嗎?」說這話的是薩莉,但她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內容。什麼都沒有。亞歷克絲懷疑她是否真還記得當時的情況。
弗蘭克漸漸沒聲了,意識到自己可能扯得太遠了。於是他舉起自己那杯毒藥一飲而盡。
亞歷克絲想起早前克里斯蒂安說的話。是那程序,她想,薩莉也在玩。
「我得去見個人。」
「喂?」
「好書沒有結局。」
「我想讓你看,」警探邊說邊和她並肩大步朝前走去,「想讓你趁那混賬賴斯不在時至少看一眼。」
這又是一間擺滿書架的屋子,長年無人翻閱的書卷把隔板都壓彎了。這間屋子,和這所大房子里的其他許多房間一樣,幾乎被大部頭的書佔滿了。但這些書的擺放並非毫無次序,亞歷克絲可以看出,菲斯克試圖將它們按照學派或年代歸了類。在這一點他一點不像奧爾迪斯似的雜亂無章。
坦納的遺孀做出一副苦相。「布萊克,那個混蛋。」克里斯蒂安·凱恩把她拉到自己身旁,出於某種原因,這個動作讓亞歷克絲覺得嫉妒——她有太長時間沒和其他人在一起,在丹尼爾死後她返回哈佛,也沒有遵守保持聯繫的許諾。她把目光投向凱勒,而他卻避開了。
她跨過門檻,打開了屋裡惟—的—盞燈,帶著敬畏的心情走進那些書架。她用一隻手慢慢滑過書脊,不放過一點縫隙,細細地查看某兩本書之間是否藏著一本手稿。
「當然沒人聽見任何動靜。沒有掙扎,沒有吵鬧。街對面租房的學生正在辦派對慶祝期中考試結束——什麼都沒有。兇手就好像從未到過這兒一樣。」布萊克換了站的地方,「除了廚房裡的這些騷亂,和這個。」
「明天,」菲斯克院長說道,「我們會在塔樓前的東院開追悼會,亞歷克絲會致悼詞,其他想說說邁克爾的人也可以說幾句。」薩莉坐在沙發上抽泣著,聲音幹得像枯死的樹葉。「我很高興你們都同意來和我待在一塊兒。你們不知道,在這家裡再聽見你們這些最優秀、最聰明的學生的聲音,我有多開心。」
「有何進展?」薩莉問道,她碧藍的眼睛里已不帶一絲希望的光。
布萊克停住了。什麼東西留住了他的視線,四方院里,一隻烏鶇從一棵山毛櫸上振翅起飛。他的視線緊隨著那隻鳥飛遠,直到它變成天空中的一粒小黑點,然後他說道:「我們研究過你。在警校的時候。其他人——他們把這當成笑柄。一名英語專業的學生能去破一樁謀殺案?真是笑話。但我一直驚訝於你所辦到的那些事情。」
她看向別處。「我得回去。」
「不,」亞歷克絲不假思索地大聲說道,「他仍是個天才。他還有自己的思想。」
亞歷克絲轉過身,看見馬修·歐文推著輪椅進來了。在那張輪椅——那張陳舊的、椅背用粗帆布包著的、與他們身處的老宅的破敗景象極為合拍的輪椅上——坐著的是斯坦利·菲斯克院長。看見他的樣子她大吃一驚。他那皺縮、衰弱的像小孩般的身子裹在一件厚重的睡袍里。他戴著墨鏡,臉上撲著粉,粉底顯出銅綠色,嘴唇上則抹了鮮艷的深紅色口紅。他頭上戴著頂金色的假髮,從頭頂梳成偏分的髮型,刻意地模仿當年他在賈斯珀當文學教授時的裝扮,讓人看了不由得心酸。歐文把菲斯克推進來,讓他正好停在從前的學生們圍坐的圈子外,然後便走開去撥弄將熄的爐火。夜幕已經降臨了。
「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很難過,」院長用他那輕快的聲音說著,「邁克爾和薩莉都是我很好的朋友,我和你們所有的人一樣對此感到痛心疾首。」
她的眼裡藏著一道怒火。「不可能。」
他點頭。「她每周末都去杜孟大學。」
「我們必須以開放式的思維對待任何可能。」院長說道。
「我記得邁克爾說過點別的什麼事。」克里斯蒂安說著,亞歷克絲專註地盯著這位作家,盯著他尖尖的學究似的下巴和那永遠不停轉動的眼睛。她又想起那天早上奧爾迪斯說的話,以及他給她的任務。眼前這個人可能犯下謀殺罪嗎?兇手可能是克里斯蒂安這種衣衫襤褸、追求功名痴心不改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