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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課·1994年

夜課·1994年

奧爾迪斯看著機箱邊緣。這是他常見的一個姿勢:移開目光,靜待時機。教授所做的一切都是深思熟慮、謹慎有度的。他們等著他繼續。
「這到底是什麼?」
「別逗了,凱勒,」她邊說邊回想著剛才他靠近過來的動作是多麼的快,想著他的呼吸溫柔地壓在她嘴唇上,「我屋裡就有一本和這一模一樣的。」
「那是盧瑟福住的地方。」她說道,趕上了談話的節奏。現在看來每個路標,每個聯結點都很清楚了。她的心在胸口怦怦直跳。
「柏拉圖的液體黃金?」亞歷克絲大聲說道。準確地講這句話完全是自己從書頁上跳出來的。
「我想我或許知道。」
「我做了點調查。」他說。
她只好再看一遍。這一段講的是安瑪麗正在跟她媽媽解釋她計劃要去紐約市,並且這個決定是不會再變的了。她在東區找好了一處公寓,一個年老的伯父會帶她去。在97頁最後,安瑪麗說:「這是我想做的事,媽媽。我明天就離開哈姆雷特。」這一頁到此結束。再無其他。
「我們的百科全書推銷員,書上印著他的照片。」
「說說吧,程序。」
教授不再言語。幾秒鐘后信號便斷了。
「快說吧,凱勒。」
沒人說話。電視屏幕跳閃了一下,也許是因為風或者是教授那間小煤磚房裡的什麼動靜。一條電流線像拉簾桿似的拉下來,然後教授又重新出現,雙手抱在胸前,警覺的黑眼睛盯著他們。他沒有刮臉,臉頰上能看見灰黑的胡卷。
「大有關係,」海登說道,「開頭難道不是和結尾一樣的重要嗎?」
「此外還能是什麼?」
「你是說像一種角色扮演遊戲嗎?」薩莉·米切爾問道。
「一定有什麼的,凱勒。一2定有……」
「那是什麼,教授?」李的發問正好把亞歷克絲從與教授正面交鋒的羞愧中解救了出來。既然有新的信息被揭開,課堂上有了新線索,李覺得有必要追究到底。「程序是什麼東西?」
「我——」
奧爾迪斯的視線垂了下來。「是個比世上任何人都更了解法洛斯的人。但是,像其他許多學者一樣,洛克被這位作家耗幹了。搜索成了他的一切,也最終毀了他。」
「法洛斯的那段話,」他說,「根本沒提到任何這類東西。」
「還有呢?」亞歷克絲問道。
凱勒吸了口氣。他的手伸出去放在書上——但是個很小心的動作,彷彿那東西通了電似的。「奧爾迪斯是對的。書里有內容……老天啊,亞歷克絲,這書里就有能告訴我們去哪兒找他的內容。」
她把手放在他手上示意他別說了。那只是輕輕的一碰,但她感到了火花——她能看出凱勒也有同感。他抬起目光安靜地注視著她。
在她意識到之前那問題已經問出了,像一枚炸彈落進了正在進行的對話里:「是他教會你玩程序的嗎?」
「答應我,亞歷克絲。給我照片的人要求我保密。他相信,正和我想的一樣,夜課比表面看上去的要複雜得多。但他想幫我。幫我們。所以求求你,別問我他的名字。」
「液體黃金街。」
橄欖街。
「你看這兒。」
「柏拉圖是個指導。」
亞歷克絲停住了。她找到了她以前的筆記。
但他惟一的反應卻是他自己的一個問題。亞歷克絲讀著他的嘴型。
「但那個記號一定是有什麼意義的,凱勒。一定有的。」

一

「讓我們好好想想,」她輕聲說,「柏拉圖是誰?」
那天晚上,她去上課時已經有點晚了。她匆匆進了地下室,找到自己的座位,然後看其他人,視線掃視著這間無窗的小教室。他們中是哪個人把字條插|進她書里的呢?哪個人要讓她來研究程序呢?當她看到前排時她僵住了:邁克爾·坦納正直勾勾地凝視著她。
「你說。」她說道。
他把照片拿起來,但正當她伸手想去拿時,他又一下抽脫回來。她以為這又是他的什麼遊戲。想著也許接下來又會是一個吻。但當她盯著他看時,才發現他是多麼的嚴肅,她便也收回了笑容。
亞歷克絲細讀著這本書。書里經常冷不丁地提到程序。另外還有一些玩家的照片;有一張簡表演示了程序如何計分以及誰最終算是贏家。但有一件事她慢慢明確了:你永遠不知道遊戲何時開始。程序可以隨時隨地啟動,而玩家從不知情。法洛斯書里的一句台詞會突然冒出來,而玩家就得正確地響應,用相應角色的語言,以及對話在書里出現的式。這就是遊戲;這是智力和記憶力的比拼。你只能時刻做好準備。
「你是說法洛斯?」
「為什麼不夠呢?」奧爾迪斯問道,笑容變得更尖銳了。他下巴靠在右手上,他們可以看見他在那兒寫了些什麼。那是一個模糊難辨的單詞,蜿蜒趴在他拇指邊上。奧爾迪斯有時會這樣,在身體上寫些授課筆記,但就像關於他的其他一切一樣,那些筆記都是難以捉摸的。一個日期,一個圖案,一個頁碼,這一切通常都躲在攝像機的鏡頭範圍之外。
「也許只是我的問題。」他放低視線盯著桌子,把他那瓶啤酒拉過來摟在兩手之間。「也許我只是太多疑了。」
奧爾迪斯抬起目光。他臉上的神色變了,一掃先前神經緊繃的苦相。他的眼睛閃著光。「你就被接受了,」他說,「程序結束,而你變成了精英中的一員。」
亞歷克絲停了下來,抬眼望著凱勒。他仍然摸不著頭腦。
那本書紋絲未動地躺在她藏的地方。
「因為你在……」
「搞什麼名堂?」亞歷克絲說道。語氣激動得差點嗆住。
指導,她想,老師就是指導。這裏面有點名堂,這個想法裏面有內核,她知道,她需要再往下聯繫。假如她能把它隔離出來,把那內核擠出來https://read.99csw•com,提取出來。
「什麼?」凱勒問道,突然有了興趣,「你發現了什麼?」
「我看不出來,凱勒,」她說,「這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場景。只是文字。」
「你今天的狀態太hign了,凱勒。」
亞歷克絲說:「告訴我你發現了什麼吧。」
那男孩伸手從桌下他的背包里掏著什麼東西。那是個厚厚的帆布書包,面上縫著「我愛佛蒙特」幾個字。
「沒用,」凱勒說,「那就是書頁上的。印上去的。我本以為可能只是我的書上有,一個印刷錯誤或什麼的。於是我便去書架上找了一本圖書館里的《線圈》。結果還是一樣。同樣的地方有一個同樣的污點。」
「來杯啤酒?」
亞歷克絲又讀了一遍這段話,然後抬頭看著凱勒。他把啤酒瓶壓在嘴唇上,但笑容依然保持不變。
接著有一小段尷尬的氣氛。這和夜課上跟他一起不一樣,亞歷克絲想著。這完全是另一種感覺。這是一次真正的約會。那不是說她在賈斯珀是一個深居簡出的宅女;她外出的時間不比其他任何人少。但自從哈佛錄取了她,自從她父親的病情變重……她就變得再沒有多少時間來做這種事了。她覺得自己很傻,完全不在狀態。
「這就是他,亞歷克絲。毫無疑問這就是他。你看看日期。」
「而這些情節,」海登說道,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正對著屏幕,「你需要正確地應對。要從這些情景中檢起鬆散的線索,然後變成法洛斯筆下的一名角色。」
「怎樣?」她說,「講出來吧。」
「因為我已經告訴了你們那是真的。那還不夠嗎?」
「這兒?」他問道,同時伸了伸胳膊。那兩名只看得見身體和腿的警衛交換了位置,每次奧爾迪斯一動他們就會這樣。「你是這個意思嗎,李女士?我被關在這地方的事實使我變得不那麼值得信賴了?我的話的真實性打了折扣?」
「我以為你是不信奧爾迪斯的。」
「洛克,」坦納說道,「他是誰?」
「你輸了。」凱勒說道。
坐在電視機前面第三排的亞歷克絲往前坐了坐。一條書里的留言?她更加專註地望著教授。
她抬起頭,才意識到凱勒在說話。要不是坐得離他這麼近,你很難真正感覺他身材是多麼高大,多麼結實。他身上根本沒有一點柔弱的地方。但他同時又很好看,有著—雙溫和、安靜的眼睛,嘴角似乎總是微微翹著,帶著一點善意的嘲笑。
「那樣你就被拋棄了。而作為一名法洛斯學者,不能融入圈裡,不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那是比死還糟糕的命運。」
「很愚蠢,是吧?陷入書本不能自拔成那樣?那幾乎就像是他們想要在法洛斯小說里找個洞然後鑽進去。」
「正是如此。那看起來很傻,是的——但相信我,當程序達到最高境界時,就根本沒有一點讓你覺得傻的東西。我一直都記得:有天我們在學校的一家咖啡館里,有個人看著我,接著便開始說著完全是《沉默是金》里的台詞。一瞬間我蒙了,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不知所措,十分恐慌。最後那人只好作罷,然後便走了。第二個星期,我的一本書里又出現了一條留言,這次是在一本德里達的書里:我們對你很失望,理查德。」
這個人是查爾斯·盧瑟福。拍攝日期僅僅就在四天前。
「我有生以來從沒聽過這個玩意兒。」她說道。
「沒錯。我只是查了下那些街道,試圖找點感覺,弄清楚奧爾迪斯告訴我們要找到法洛斯必須先從盧瑟福入手究竟是什麼意思。然後我找到了——」
「看看我的筆記,」她說,「注意教授對這一段說了些什麼。」
「應該就是在這篇裏面,」她說著,語氣里透著一絲喪氣,「我記得有一次漢弗萊斯講過希臘人的天性,當時我們班就在讀《奧德賽》。有一段內容就是關於樹的,關於——」
「但他底要我們去橄欖街找什麼他之前沒能找到的東西呢?」
「一個不存在的人你要怎麼去搜捕?」劉易斯·普萊恩問道。他坐在後排,頭靠在水泥牆上。
現在她正查著一部作品。作者不是柏拉圖,而是荷馬。
它在指示方向。
他點頭。「對,我覺得是。那就像一張——」
凱勒聳聳肩。「就知道你行。你就從這兒切入吧,哈佛女士。」
有一小節令她印象尤其深刻。
「那不是夢,」他斬釘截鐵地說,「我把頭放在桌上。我就在那閱覽室里,然後……」
「要是你不讓我知道的話,凱勒,那我就要——」
亞歷克絲幾乎已準備好甩手告訴凱勒,她從那一頁裏面什麼也沒發現。明顯的她不像他那麼聰明。當然她腦子裡還有別的事,她可能會告訴他的。別的,她發現的更隱蔽的關於奧爾迪斯和——
那個記號。它的形狀。那細小的顆粒,在97頁頁邊上的模模糊棚的污點。它看上去就像是……
她現在也摸著那書的封面,手指在冰冷的紙面上遊走。封面的圖很怪異,有些令人迷惑。城市裡的一個女人——但那是一座奇怪的城。摩天大廈都沒有陰影;街道全都以之字形通向這大都市的中心,那裡躺著一顆黑色的纏滿藤蔓的心臟。書名從下往上劃過,那些單詞正好構成了長在那顆快要窒息的心臟上的枝丫卷鬚:
「凱勒!我以為今晚我們是來學習的。」
奧爾迪斯並未退縮,但他臉上有什麼東西變了。他右臉上有什麼東西裂開,皮膚上一條深色的裂縫,像一條弦似的被綳得緊緊的。「這又跟法洛斯關係何在呢?」
她眨眨眼。「什麼?」
「那聽上去有點乏味。」
那天晚上她去了麗貝卡酒吧見凱勒。她到時他已在那兒了,他面前的長條桌上鋪滿了記事卡,一幅橄欖球場的圖上畫滿了網格線和圈圈https://read•99csw.com叉叉的記號。他看見亞歷克絲在煙霧繚繞的房間那頭時,便向她揮了揮手。
奧爾迪斯義一次顯得十分小心。他抬起一隻手插|進頭髮里,把擋著他眼睛的頭髮往後捋。他們頭頂上寒風在怒號,電視信號因此也受到影響,畫面上的教授,不論是質感還是形態,看起來都變成了一條細長的影子。最後他的圖像又恢復了正常。他嘆了口氣。現在已別無選擇了;他已經說得太多。
「我能理解他為什麼要玩。」她說。她把目光投向他身後,看見梅莉莎·李在一個角落的坐位上。她正在和其他三四個英語專業學生聊天,亞歷克絲很驚訝看到邁克爾·坦納也在其中。李發覺了亞歷克絲在看她,亞歷克絲連忙收回目光望著凱勒,臉頰熱辣辣的。
「不,」奧爾迪斯很快地說道,「比那要複雜得多。」
「一旦開始以後,你便要等著。一直等到他們都準備好。我從書里發現留言后,又過了三個星期,怪事開始出現。我那些朋友——他們的舉動都不正常了。他們在……一切就像是他們正在演著某出話劇的情節。同學們,這就是程序。」
他做了個鬼臉。她講的他沒聽進去。
她繼續往下讀。她讀到遊戲的演變,讀到它的起源(在耶魯,或許是由本傑明·洛克發明的——儘管這還有爭議),它的規則和目標。「有人相信你,」奧爾迪斯寫道,「除非你學會如何玩程序。你不可能真正了解那兩本現有的小說,除非你在遊戲中受到啟迪。假如一個人並不了解那兩本小說,假如他並沒有完全理解它們,那麼他究竟要怎麼開始搜尋保羅·法洛斯呢?」
那段話寫的是:
一張地圖,她轉念一想。每張地圖都有圖例。
……在本世紀女性需要處於一切的中心,安瑪麗想著。她需要成為事情的核心,絕對中心——就像柏拉圖的液體黃金
最後他說道:「我想我也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這出場景發生在女主人公的家鄉,愛荷華的哈姆雷特。她正在計劃著去紐約的行程,這將是她的一次解放之旅。亞歷克絲將整頁文字看了兩遍,還是沒發現任何有價值的內容。什麼都沒有。
「然後怎麼了,凱勒?」她迫不及待地問道。
他聳聳肩。她邊看著他邊思索著。
問他關於程序的事。
理查德·奧爾迪斯的《頭腦迷題》。有那麼會兒工夫她就站在那空蕩蕩的房間里,思考著人生因此而發生了多大的改變。一本小冊子,廉價膠水粘起來的一沓紙。輕如鴻毛的一件東西——但影響卻又如此強大,如此深遠。
「漢弗萊斯告耐我們柏拉圖總是在室外上課,」她重複道,「在雅典室外有什麼?」
奧爾迪斯的眼睛又垂了下來。看不見臉的警衛身子晃了晃。
「哦。駝背炸薯條。那個反基督論者。」
線圈
「好。我答應你。」
他叫來服務員,給他們點酒。
「我想先說一句,你是好樣的,希普利女士,」凱勒說道,「真的很棒。然後我再告訴你我能做點什麼。今天我回去查了些菲斯克圖書館里的舊地圖,我找到了愛荷華的哈姆雷特。那是查爾斯·盧瑟福生活過,之後又在那去世的小鎮。」
那男生一開始沒說話。他專註地望著屏幕,彷彿那電視機可以指引他如何繼續應答。過了一會兒,他用冷靜有度的語氣說道:「你的愛荷華之行。給我們講講吧。」
「但我們又怎麼知道呢?」
「那如果你輸了呢?」亞歷克絲問道,「那又怎樣?」
「完全正確。」凱勒的眼睛里閃著興奮的光,「就像書籤之類的東西。必須是這一頁,因為後一頁沒有這個記號。必須是97頁。」
「是嗎?」他問道,笑容掛在臉上,「學習?」
「柏拉圖在雅典教的亞里士多德。他教他的學生——他是在哪兒教的課,凱勒?」
她起身離開座位,把背包往肩上一扔。她走到外面,走進刺骨的寒風中,穿過草地朝菲爾布里克樓走去。黃昏正在降臨,斑駁的樹影透射出血紅色的夕陽。要是在過去,亞歷克絲會駐足觀看,可能會欣賞這一切。靜謐的四方院,積雪在地上閃爍著鑽石般的光芒。但現在的亞歷克絲已經脫胎換骨了,這個女生已被夜課,被奧爾迪斯所改變。她加大了雙腳|交替的頻率,快步走著,風抽在她臉頰上就像千萬根針刺一般。她呼喘著熱氣進了宿舍樓,乘電梯上了自己的房間。
是你把字條放進我書里的嗎?
「我很抱歉,」奧爾迪斯開口說適,聲音含混不清,「因為上次課上發生的事情。我的病情發作……那些癥狀來得太突然了,我簡直沒有一點辦法阻止。我小時候把這病稱為神遊症。我為此極為羞愧,而其他小孩經常因此取笑我。我是滾蛋男、沉睡男。癥狀發作時我會把它們堵在身體里,把黑乎乎的東西往裡擠就像屏住呼吸一樣。我的神遊症是些房間,我在裏面走來走去的房間。但那……」他移開目光,朝向那些囚禁著他的牆。「那太可怖了。」教室里一片安靜;他們回想著他那晚的樣子,他的臉在抽搐,一隻眼睛朝著他們摔下來,幾乎撞在鏡頭上,然後一動不動地停在那兒,映在他們眼前,幾秒鐘后才隨著信號消失,屏幕變成黑色。過了好久奧爾迪斯笑笑,在鏡頭前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好了。現在該談談我們真正來這兒的原因了:保羅·法洛斯。說說吧,你們都發現了些什麼。」
「你在想什麼呢,亞歷克read•99csw.com絲?」凱勒對她彈了個響指,問道,「你還在聽我說話嗎?」
「你看吧。」
「那它怎麼玩呢?」
「那是當然的。但我也很想看看這件事會朝什麼方向發展,亞歷克絲。我想查出他到底知道什麼,他到底在那監獄里查出了些什麼。他已經令我著迷了,這也正是他上這門課的目的。但還是……」
「我查出了一些事情。就是今天,在菲斯克圖書館里。」
「那是個佔位符。」她脫口而出。
亞歷克絲低頭細讀。
凱勒咧嘴笑道:「不。」
「好像和這傢伙有關的事並不像看上去那麼簡單。」
「正做點家庭作業。」她坐下后他說道。這地方很喧鬧。很好。
「解開秘密。」凱勒說道,他的聲音故意壓低,像極了奧爾迪斯的語氣。他喝了一大口啤酒,眼睛閃閃發亮。就是在那一刻亞歷克絲才意識到一點:她是在享樂呢。
凱勒扔出一本書到桌上。書順著光潔的桌面滑過去,正撞上亞歷克絲的胳膊。她拿起書,細看封面。這書她以前見過很多次了。正是法洛斯的《線圈》。
「別告訴我那是你夢到的。」
亞歷克絲坐向前,但凱勒並沒告訴她什麼。他只是坐在那兒,雙臂環抱著,茫然地盯著她。自動電唱機里正放著「尖叫的樹」的歌,舞池裡有幾個喝高了的聯誼會女生。這地方變得越來越吵。
這個詞亞歷克絲曾在哪兒聽到過。是奧爾迪斯在他的某節課上說過嗎?或者她在哪兒讀到的?她再次環視圖書館。一個男孩抬起目光看著她。他是個有著一頭鬆軟頭髮的大二男生,一個曾跟她在派對上跳過舞的聯誼會會員——她移開了視線。有種模糊的感覺讓她覺得什麼東西正開始被揭開,好像是一根線頭正從線軸滑散開來。那個程序——她是不是在哪本書里看見過呢?她停住了,雙手心不在焉地把那字條揉成一團,呼吸加快了。哪本書里?她想,對了。
她大笑,凱勒臉紅了。
當他視線再次與她交會時,她看見他眼裡充滿了希望。「這是什麼意思?」
她仰起頭,毫不畏懼地迎著他的視線。「是的。」
「怎麼了?」她問道。他們的啤酒端來了。
「我是認真的,凱勒。他是誰?」
「不,它已經開始了。這就是這遊戲的刺|激之處——你永不知情。你永遠不知道真實生活究竟何時停止,而程序又是何時開始的。」
「正是。這就是為什麼奧爾迪斯在第一天晚上提到了這個鎮,亞歷克絲。現在毫無疑問了。他是想告訴我們關於哈姆雷特的一些事情。」
她看著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對了,樹。」
寂然無聲。在屏幕上奧爾迪斯退了回去——退縮,抑或是逃避。教授沒料到會有這樣的問題。「你額外做的研究?」他問道,語調冰冷。
她猛然醒悟過來。
你喜歡這門課嗎?
「你告不告訴我你在圖書館里查到了什麼?」她問道。
「關於程序奇怪的事情是你並不知道自己身在其中,直到你意識到有些東西變了,」他開口道,「你需要被挑選才能成為遊戲的一分子。我還記得我當時在杜孟上學時被挑選出來的情形。我記得我感到的那種自豪,終於成了他們的一分子……」奧爾迪斯的聲音飄遠了,他又把目光移向了鏡頭的邊緣。再繼續時他的語氣變得更審慎了。「―條寫在書里的留言告訴了我遊戲已經開始了。但就我觀察到的一切,卻什麼都沒發生。」
「蘇格拉底是柏拉圖的導師,」凱勒說道,「奧爾迪斯現在是我們的導師,對吧?我們的指導?」
「什麼都沒有?」奧爾迪斯說道,「你們每天都過得很瀟洒嘛。」
他隔著桌子湊過來吻了她。那一瞬間很快,很安靜,桌腿輕輕往前移了移,他們的酒瓶在桌上晃了晃,就好像麗貝卡酒吧的邊門外有列火車剛從鐵軌上開過。亞歷克絲眩暈地還沒回過神來。
「我向你保證,保羅·法洛斯是存在的,普萊恩先生。他一直都是存在的。」
是你乾的嗎?她比著口型,同時察看著其他人。沒人在聽。丹尼爾·海登剛講了個笑話,逗得雅各布·凱勒大笑。克里斯蒂安·凱恩正在他的紅皮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可能又是他的詭異故事。梅莉莎·李正趕著看完規定部分的小說。亞歷克絲把視線移回到坦納身上,發現他沒聽清她的問題。他把身體傾向前。
「那我想我們就沒法繼續了。」
「我不知道。」她說著,腦子裡不停地想,兔子洞……
它指著頁面中間的一段話。那記號的邊緣向內延伸,就像指著文字的一個箭頭,將她的視線引到那去。這是確定無疑的,亞歷克絲暗暗譴責自己一開始竟然沒有發現。
她開始在腦海里回想著一切,企圖找出某些聯繫。凱勒已經查出了那麼多,他在書里發現了這個記號和這段用詞古怪的話,她知道,一切正在慢慢變得明了。她知道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也能感覺到它在發生。但那不會是變魔術;通住保羅·法洛斯的秘密之門決不會自己打開。
「我覺得那就是典型的書獃子,」凱勒在說著,「但我倒很想聽他再講講他和那傢伙去愛荷華的情形……他叫什麼來著?哦對,洛克。」
「你剛才說的。你說蘇格拉底是柏拉圖的奧爾迪斯,那是什麼意思?」
「就像我說的,我上午去了圖書館。本想去看會兒書,你知道的,在明晚上夜課之前把規定的部分看完。但我看了幾頁后就開始有點累了。想睡覺。我們周六打了場球,我還沒恢復過來。」
凱勒把頭一偏。他微笑著,顯得饒有興趣。亞歷克絲已讓他毫不設防。「你認為那遊戲聽上去很好玩。」
像她兩周前那天晚上在圖書館做過的一樣,亞歷克絲開始在索引中搜索。很容易就找到了:索引里有十多條詞條。程序。她掃視著子詞條,挑出一個:規九九藏書則,的變動。她顫抖著雙手翻到那一頁。
「亞歷克絲。」
「那個,」亞歷克絲支吾道,「我——我沒想要……」
那是一種遊戲。讀到說明一切立即清晰起來。亞歷克絲一目十行地瀏覽著,同時特意背對著門,以防她的室友回來。但這種遊戲——有些另類。遊戲的參与者只有奧爾迪斯稱之為「已受啟迪」的人,即那些對法洛斯小說足夠熟悉以便遊戲能夠進行下去的學者們。除此之外還有些別的東西;那些奧爾迪斯用以談論程序的腔調。那是一種一本正經的做派,她在他的其他書里從未見過。關於這一點教授有過很深的考慮。他想要讀者了解,這個遊戲,這些描述,都很重要。
當她翻到要找的那一頁,開始瀏覽時,凱勒也靠向前來。她能感覺到到隨他而來的一團疑雲熱乎乎地撲向她臉上。「查錯了,小姐。這位不是我們要找的希臘人。」

二

我也不,他說,沒人喜歡。
凱勒沒說什麼,他只是把書翻到有污點的地方,然後用手指著。她能看見那細小的墨點在書頁外側空白處飄浮著,還比不上一顆粉塵那麼大。
「我來杯9號吧。」
「第一次,是的。但幾周后我又得到了一次機會。當時我們正沿著校園裡的一條路往下走,我們五個都自稱為愛荷華人,這時,有人開始說台詞。我想起了那段原文——那是小說里藏得很深的—段話,寫的是安瑪麗搬進了大房子和她伯父一塊兒住。我馬上進入了自己的角色,說著台詞,比著動作,完全和書里一樣。遊戲要的就是完全—致;玩家必須顯示出對法洛斯小說最微小的細節也瞭然于胸的精通程度。而這第二次,我從其他人的臉色明白——我贏了。」
凱勒微微一笑。「很接近了,機靈鬼。」他拿出地圖,把啤酒瓶壓在一角上。他倆都站了起來,仔細打量著愛荷華。地圖很舊,是影印版的,上面已污漬斑斑,一條河隱隱約約地穿過縱橫交錯的街道。這一切被放大后顯得很不清楚,全是馬賽克點,上面用巨大的深色字體標著:哈姆雷特。
這時牆上一塊陰影扯動了一下,邁克爾飛快地轉過身去。當亞歷克絲抬起視線時,奧爾迪斯已經出現在了屏幕上。他看見他們說話了嗎?但這念頭很快就被他本人的出現沖走了。
她的背包——是被忘在校園的什麼地方過嗎?她在腦海里迴響著當天的行蹤:在公共活動室吃的午飯,下午一點和繆博士(戰後日本文學)在一起,下午在劉易斯·普萊恩的宿舍房間自習,然後再回自己宿舍取法洛斯的書。有人動過她的書。
她大聲讀了出來:「『女僕們靜靜地站著,每人都催促著其他人上前。後來她們領奧德修斯來到一處屋擔下,請他坐下,像好心的阿爾喀諾俄斯王的女兒娜烏西卡吩咐的那樣。在他身旁的地面上,她們放好了一件外衣和斗篷給他穿,另外,又給了他一些金瓶裝的橄欖油,讓他在溫泉里沐浴。』」
「那麼說你也有這種感覺?」
一種遊戲,是的,但程序並不是天真小孩打發時間的把戲。它一半是拼記憶力,一半是解謎題,目的是:盡己所能地完美重現保羅·法洛斯小說里的場景。不同的複雜程序屬於不同的水平——從真正的大師到只是在校園裡尋找新鮮刺|激的菜鳥——但程序的形式和運行卻永遠不變。那是一種解構的方式,一種跳出俗塵漫布的教室用一種全新的方式理解小說的方法。挖掘字面之下的世界。
「你並沒有多疑。」
他把照片遞給她。畫面上是一個男人,站在一棟裝著護牆板的小房子前面。她見過這個人,但他現在看上去卻有點不一樣。很不一樣。年齡,是的,但還……更陰鬱。眼色更深。神情黯然,像極了理查德·奧爾迪斯。
她盯著那個記號,然後用指甲摁著書頁,目光順著記號指示的方向看過去。與此同時,她看見凱勒露出了微笑。
這段文字旁配了一張照片。畫面上是一群明顯受80年代時尚潮流影響的學生在校園裡彼此談天。他們臉上有某種東西,他們的站姿,包括衣著舉止,都流露著某種東西讓亞歷克絲一眼就注意到。他們在演戲,她想,就像他們身處於一部戲里。某種話劇。
「地圖。」她想起斯坦利·菲斯克先前說過的話,介面道。
「對不起。」他說。
不,她回答。

三

「雕像?」
她看了。在她右手下方有一個日期戳印:1994年1月11日。
但就在那時,她看出來了。
他們都陷入了沉默,思考著這意味著什麼。
柏拉圖的液體黃金,柏拉圖的——
她要找的地方在小鎮的南端。她順著凱勒的手指沿著街道往下走,鑽進密密麻麻的路網中,有一瞬間她著魔似的想像著自己已置身其中,就在這座小鎮里,走在那些街道間。後來她身後的吉他聲一陣狂飆將她帶回了現實,她看見他正指著一條突出的河邊小路,在小鎮南邊,儼然是―條分界線。她屏住了呼吸。
「開頭,」奧爾迪斯重複道,手指在鋼桌上敲著鼓,「我去愛荷華搜索法洛斯時和你們一樣還是個學生。但我在落基山發現的這一切比那重要得多。那時我還是個孩子。我不知道保羅·法洛斯在哪兒,不知道他是誰。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我的導師本傑明·洛克博士灌輸給我的。如今我聰明得多了。」
「別鬧了,我認真的。」
她本能地抬眼一瞟:屏幕還是黑的。
「你想要我再給你們些什麼信息?」奧爾迪斯問道。
「奧爾迪斯。」她說了句。
凱勒抬起頭。「什麼?」
「然後呢?」
「再看看。」
但照片里的這個男人不是奧爾迪斯。兩人完全不沾邊。
https://read.99csw.com奧爾迪斯等著學生們慢慢體會他的話。大家都安靜下來后,他繼續講述。
「沒事兒。」
液體黃金。
「不。不,我不是說——」
「好啦,好啦。室外有什麼……我想像的話,應該和賈斯珀學院室外的東西一樣吧。花啊,草啊,樹啊。」
她四下張望,脖頸因疑慮而緊張得發麻。隔著兩張書桌,一群學生正圍在一起看一本物理書。一名讀者獨自待在圖書館另一邊亮著燈的小閱覽室里。另外幾個人懶洋洋地在書架間瀏覽著。除此以外,整個圖書館顯得空蕩而安靜。她開始琢磨那張字條。
「你想說明什麼,亞歷克絲?」
「還有個事實是我們目前究竟掌握了多少信息,」丹尼爾·海登補充說道,像慣常一樣挑戰著奧爾迪斯,「真的是不多。」
告訴他,她想,告訴凱勒關於那本書,關於那條留言的事。告訴他奧爾迪斯是無辜的。她張開嘴但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她把酒瓶拿到嘴邊,大大地喝了一口。
她側過身提起自己的書包,掏出她那本《世界文學諾頓選集》。她的手指自信地翻著書頁,就這一本書她查閱了多少次了?她在這本書里尋寶而讓她的教授們乾等著等了多少回?她已經變得非常擅長於從這本書里找出答案來支持她的理論,以至於她的教授們都認為她已經把這本厚厚的書全部背了下來。
凱勒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丟開瓶子,拿起小說研究起封面圖。那顆黑色的心臟,那站在迷宮前的女人。和亞歷克絲之前的方式不同,他對這部書的審度帶著點冰冷的意味。一點懷疑。
「噓。」她繼續往下,一段一段地看下去。
「你是說程序並沒有真正開始嗎?」弗蘭克·馬斯登問道。他又是穿著理查三世的戲服,眼睛幽暗,頭髮用鞋油染著色。
他把書轉了個方向,用手指著說。就在他手指的旁邊,書頁上有一點瑕疵。那點東西幾乎看不太出來,只是不規則的一個小點,它是那麼的小,亞歷克絲以為那就是一點墨水印,於是想用手把它擦去。
他顯得衣冠不整,頭髮凌亂不堪,眼睛因疲勞而充血。他橙色囚服的衣領歪在一邊,好像他是被一名警衛拽到座位上的。此外還有點別的,還有些更奇怪的事:教授跟他們的距離拉近了。或許鏡頭被固定來對著他的臉,也可能是他的鋼桌被向前移了一兩英尺——總之有些變化。教授成了焦點,成了教室的絕對中心。角落裡,靠近那泡沫板吊頂的屋頂,支在西面牆上的,他們自己的那隻紅外攝像頭正對著他們直壓下來。
「沒錯。《線圈》就是他媽的一張地圖。」
「我覺得這是和講橄欖油的那句話有關,」亞歷克絲說道,「橄欖。柏拉圖在室外上課,經常用橄欖樹來給學生們做比喻。或許法洛斯是想把象徵符號深藏在文字里,好讓讀者難以找出。這是個起點,凱勒。一定是的。但現在它要把我們引向哪裡,我還真沒主意。」
「它可能此時此刻正在進行,」奧爾迪斯寫道,「它可能正在你身上進行著,不論你在哪兒,你要做的只有回應。」
「是啊,然後呢?」
凱勒盯著她,搖搖頭。
凱勒用他的大手接過書,翻看著。然後他看到了亞歷克絲還是一名求知若渴的大一新生時在頁縫邊寫下的筆記。她看見他默念著,嘴唇無聲地吐出兩個詞:
「他是在室外教課的。艦得教文史課101的漢弗萊斯嗎?」
查清楚關於程序的事。
有一會兒功夫兩人都沒向對方示意。亞歷克絲能感到自己呼吸急促,脈搏跳動得很劇烈。那男生一直盯著她。
亞歷克絲思量著那個詞。她思考著菲斯克院長告訴過她的話,以及因搜尋法洛斯而毀掉的學者們。她想著奧爾迪斯孤零零地待在牢房裡,想著杜孟大學兩名被害的研究生。都是因為這,這些毫無意義的字眼。她幾乎是無意識地伸出手,摸著那本《線圈》皺巴巴的封皮。那冰冷的無生氣的感覺又把她帶回到現實中的夜晚,回到地下教室以及它所有的謎團中。
保羅·法洛斯著
他從帆布書包里又掏出一件東西。那是一張照片。
「不夠。」梅莉莎·李插嘴道,普萊恩還沒來得及說話。
「如果你贏了又會怎樣呢?」米切爾快速追問道。
「魔法帽,」凱勒讚賞地說道,「很會選啊。」
「程序是一種遊戲,」他終於說道,「一種用保羅·法洛斯的小說來玩的遊戲。」
那男生嘆了口氣,「古典哲學家,希臘老兄,有一把可愛的大鬍子。蘇格拉底就是他的奧爾迪斯,而他是亞里士多德的老奧。解放了山洞里的人。」
「什麼樣的調查?」
「暫時不。」
她嘆了口氣。她討厭這些考驗。奧爾迪斯,菲斯克,而現在又輪到了凱勒——輪番考驗,挑戰不斷。沒有一件事會是輕鬆的。
柏拉圖的液體黃金,她又想了一遍。她閉上眼睛,手指放到太陽穴上揉著。她父親陷入沉思時就會這樣做,她見過他這樣,頭疼的時候就揉。現在回來吧,亞歷克絲,她心裏對自己說著,同時想起了油。想起了得克薩斯。想到的關聯都絕對不是希臘,她覺得自己連那段話、那頁書、那個記號以及其他一切都看不見了——該死。真是該死。
凱勒並不理會她的譏笑。「一開始我並不信他,」他說道,「我想這隻不過是奧爾迪斯的又一出把戲。但後來我開始讀這本書。我是說真正地讀進去,亞歷克絲。用教授在課上講的那種方式去讀。去研究它。鑽研進去。解構它。」
那個星期三晚上,亞歷克絲來到菲斯克圖書館,準備在這兒看完規定部分的法洛斯小說。她打開《線圈》,發現裏面有張字條。那張小字條還沒一片玻璃大,上面寫著:查清楚關於程序的事。
「你不能問我是從哪兒得到這張照片的。」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