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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歷克絲·現在

亞歷克絲·現在

「堅定地聲稱自己清白。」她說。
「可憐的邁克爾·坦納。」他們坐下后,教授開口說。
跟他談話結束后回來給我們報告。
「在法洛斯的小說里,」他輕聲說道,「敘事會在某個時刻出現轉折。學者們將這稱為回,就是小說開始轉述其他事情的時刻。在《線圈》中,你記得吧,我們先是在讀一本井然有序的小說,後來轉而開始專註安瑪麗的性格研究。我們開始發現她並不像一開始看起來那般強大,而只是一個被嚇壞了的愛荷華女孩,迷失在污穢的大城市中。在《沉默是金》里,出現了很多回,有時在一頁上就有好幾個。要知道那本書里滿是陷阱。」
「你會需要的。只是以防萬―。我可以給你拿—把。」
「你之前說過你覺得兇手是某個認識邁克爾的人。」
「隨意性是不存在的。這個人不會隨意做任何事。他對杜孟謀殺案的執迷會為他造出一個不可延續的情境。你知道吧,他正寫著某種續集,而在任何續集中作者都不可能達到他的技藝與原著匹敵的那一點。那純粹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亞歷克絲轉過身,將手掌撐在牆上,儘管害怕但還是強作鎮定。
樓道里又傳來一聲響。亞歷克絲從床上坐起身來,她的感官現在全醒了。準備著。
「一開始我以為它們是隨便亂放的,」她說,「但當我仔細看時我才發現它們的擺放是有名堂的。他很小心,很周密。他想要我們知道兇手對過程的關心就和這過程關乎邁克爾死亡的程度是一樣的。」
這一次理查德·奧爾迪斯是在等著她。
憤恨。所有都在那一瞬間爆發了,那苦惱不堪的挫敗感。邁克爾的被害,奧爾迪斯給她的任務,以及所有其他這一切。
「別客氣。」
「我知道他又在玩程序。和克里斯蒂安—起。」
雅各布·凱勒。離學校距離:鄰近。動機:
手稿不見了。
她輕輕搖了搖頭。她渾身似有千軍萬馬奔踏而過,塵囂世事翻江倒海,但她惟一清楚地想到的只是凱勒。凱勒,站在那些書架前,盯囑她要當心。
亞歷克絲盯著他的眼睛,「當然不會,克里斯蒂安。」
「我不知道,」她羞愧地說,「我記不起來了。」
她走出去到了門廳里,找到了先前看見的洗手間。她走進去關門,打開燈,注視著鏡中的自己。那鏡子表面布滿著條紋,鏡框因時間久遠已發灰。亞歷克絲靠在洗臉池上深吸了口氣,又往臉上潑了些涼水。了結它,她想著,了結……
然後她上了床,打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裏面找了支筆。那兒還有一本克里斯蒂安·凱恩寫的《玩樂的巴克》,她把那本簡裝書放在膝蓋上,開始在空白處寫下至今為止她了解到的一切。
「她在哪兒?」亞歷克絲問道。
奧爾迪斯思索著。接著他問道:「有多少盤子?」
她還沒有,但她正準備回房間后在睡前好好整理一下思路。她通常用這種辦法來備課:疲憊到極點,然後剝開神志,大腦完全放空,去除所有阻礙。
「地板上全是盤子,都是摔壞的,從桌上拖下來,散落在房間里的。到處都是玻璃碎片。椅子被打翻在地,牆上有很多痕迹。」
「你是說他將會陷人困境?」
「不,當然沒有。」
正在這時,她的手機突然在口袋裡鈴聲大作。她拿出來看了看屏幕。是一條賴斯院長發來的簡訊。
「恐怕是沒有。」她對著他的香煙點點頭,「給我來一根?」
「他們還在捜尋,」亞歷克絲說道,「警方一直在監視薩莉,但他們至今尚未控告她有任何罪行。」
教授走了出去,進了起居室,在沙發上坐下來。在邊桌的檯燈上他搭了塊黃布製造氣氛,此時他便坐在那微弱的黃光里,凝視著房間那頭的重重陰影。
「這太荒謬了,」她說,「他們會到這兒來找你,教授。」
畢竟不是個全職家庭主婦,亞歷克絲想。她快步退回到廚房。然後她走出去進了大屋,走進火爐散發出的熱浪,然後正好撞上弗蘭克·馬斯登。他雖然醉得厲害但仍巋然不動,而她卻險些倒在地上。
有個念頭在她腦海里一閃而過:至少我沒有殘殺我的學生。
她等著心跳平靜。然後:「如果你知道是誰殺的——」
「在這兒。」他從門縫裡遞給她一件東西。那是個信封,鼓鼓的,很厚,外面沒寫什麼,除了亞歷克桑德拉·希普利幾個字,字跡歪斜潦草https://read.99csw•com。「有人在前門敲門。我們以為又是個記者,所以就沒管它。等克里斯蒂安出去吸煙時,他在前邊門廊上發現了這個。」
然後她便走向那輛租來的車。夜色透澈而清爽,屋后的湖水在月光下閃著粼粼波光。她坐進去發動了車,感到一股熱氣撲向她冰冷的臉。她在車道里停了一會,懊惱不堪,不停地砸著方向盤。該死、該死、該死,亞歷克絲!那麼簡單的一件事,世界上最簡單的任務還讓你搞砸了。你——
「是你嗎,亞歷克絲?」
「我當然是對的,」他說道。他的手指移動著。她看著他的手指跳舞似的從杯子上跳到餐刀上,從餐刀上跳到桌布上,然後又跳回去。杯子、餐刀、桌布。他的心在疾馳,他的腦子在飛轉。這她都知道。「你剛才說到邁克爾·坦納的家。」
「之前你從沒談論過任何事,」她繼續說著,積攢著勇氣,「從沒說過你先前的生活,在杜孟之前,在法洛斯、洛克還有——」
幾乎就在頃刻之間,疲倦籠罩了她全身。她感覺自己在墜落,緩緩地塌陷——
「關於法洛斯的秘密?」她問道。
但亞歷克絲並未繼續。她能感覺到雙方較力的平衡點正不可避免地離她而去,她不能讓這發生。不能再這樣。
「你說什麼?」
奧爾迪斯前額上的青筋暴跳。他在回答這個問題前先思量了一番。「這在不同的學校有不同的玩法,」他最後說道,「我們各自都有一套規則。」
他換了站姿,呼吸也比剛才快了。亞歷克絲看得出他早就想找個人傾訴了,只是沒有勇氣。現在,回到了自己的母校,得知自己的一個朋友被害,他終於有了勇氣告白。或許這其中還另有隱情,亞歷克絲想著。
「亞歷克桑德拉。」他含糊不清地說。燃燒的火焰映在他眼裡。
「我會準備好的。」她說道。
「你是說達芙妮吧?」教授說道,「她很安全。她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他站起來,穿過廚房,經過一片刀鋒似的月光覆蓋的地面。他沒有穿鞋,光腳踩在粗糙的油地毯上。走到餐桌後面時,他停了下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亞歷克絲。現在他離她只有幾寸遠。
劉易斯·普萊恩(尚未到場;記得睡前再給他打次電話)。離學校距離:生活工作在佛蒙特州北部。動機:與現存的最後一部法洛斯手稿有關聯。他對於存在這部手稿及其就藏在菲斯克的大房子里的說法或許正確。
「別說了!」奧爾迪斯大喊道,亞歷克絲退了回來。他臉上仍掛著微笑,但眼色卻似要噴火。細長的紅酒瓶口濺出些酒,染進他手上皮膚的皺紋里。「我壓根兒不打算跟你談關於這方面的事。你還是我的學生,亞歷克桑德拉。你要記住,在所有你能想得到的方面你都在我之下。」
她點點頭,視線越過他,移向門廳里。有間屋子在那兒,那緊閉的房門在她心裏發出警告。
她見他猶豫了一下,隨著他壓低視線凝視著她,他那對黑色的瞳孔被壓得扁平。然後他用尖刀般銳利的聲音說:「除非你這次會懂得禮貌。」
她放下筆,注視著這六個名字。就在她盯著這些名字研究的時候,她腦海里浮現出一幅圖像:那天上午早些時候她看過的犯罪現場照片。邁克爾的屍體,支離破碎、不堪入目,那種——凱勒說什麼來著?那種殘忍的場面。那悚然的情景。而這兒的某個人,她曾經信任的夜課同窗,就可能是兇犯。

她撒了個謊。「不。」
「你怎麼知道?你必須告訴我你怎麼知道他們中有人謀殺了邁克爾,教授。你不可以只是……你不可以只我待在那房子里,讓我像揪出什麼該死的猶大似的觀察他們卻不告訴我實情!」亞歷克絲已近崩潰,盡其全力地逼問著他。她感到肚腩下有一團火在燃燒,皮膚滾燙就像綁著一根燒紅的線。那就是恐懼。「是有什麼事,」她繼續說道,「你和他們中的一個人發生了什麼事,才讓你對他們有這種看法。是丹尼爾嗎,教授?他是導火索嗎?」
「不。」話一出口,她緊忙回縮,「我不知道。」
「是的。」她說道,然後迅速看向一邊。
什麼東西刮著她副駕位旁的車窗。
亞歷克絲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她明顯地感覺到又回九*九*藏*書到了那間地下教室,又成了一名學生,急切地等著奧爾迪斯填補她認知的空白。「教授,」她說道,「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你會想起來的,」奧爾迪斯邊說邊收緊了笑容,「你今晚會夢見那些房間,到時你就會記得的。你做這夢時,一定要留心注意。我在想當時在那房裡是不是還有其他人和邁克爾在一起。」
梅莉莎·李跪在護工馬修·歐文的身前。
在微弱的燈光下,她再次憑著感覺穿過層層書架去找現代主義文學。沒費多大勁,她便沿路找回奧爾迪斯的《幽靈》架前,這是她為了便於找到那秘密空間而給自己立的標記。她把那本書拉出書架,然而——
「他不是這樣的,」她說,「這是……邪惡的。」
「這一切都不屬於他,」奧爾迪斯重複道,「這是個將會感到無比自卑的人。他會氣得發瘋。他會怒火中燒、怒氣衝天。他現在只是在別人的遊樂場里。在別人的思維里。他是個賊,所有的賊最後都會落網。但……」
雅各布·凱勒。離學校距離:鄰近。動機:偷走法洛斯的手稿。
一聲響。她身後傳來一聲腳步。
「會有人看出來的,」亞歷克絲說,「那些學者——他們就專幹這種事。」
「這與可憐的邁克爾坦納以及他那些摔碎的盤子都無關。這完全關乎另外的事情。它是比夜課或者杜孟的殺手或其他任何事都要早的東西。我起初以為干這事兒的人我以為他很弱。偷學別人的犯罪手段算不上恭維;這完全不是文學,不論我們那位看不見的殺手有多想將這書寫成文學。這是損人害命。」奧爾迪斯又啜了一口酒,杯里最後一圈液體打著旋流進他紅透的嘴裏。「這人不是在續寫什麼。他是要讓它了結。」
「還是會造成傷害的。」奧爾迪斯輕聲地說。
奧爾迪斯安靜下來,疑惑地抬眼看著她。
她往後仰了下身,看著自己剛寫下的內容。她又開始懷疑奧爾迪斯關於她的某一位老友是兇手的說法。她疑惑著凱勒會不會在某種程度上參与其中。很難說清,但還是……
「你在思考什麼,」奧爾迪斯最後開口道,「我剛說過的某件事——和你看這起兇案的理論不符?」
「給我講講杜孟,」她背對著他,紋絲不動地說道,「講講在那兒發生的事。」
「我相信我們在愛荷華做的一切,」她聲音顫抖地說著,「我相信……」你,她想要說。
「什麼意思?」
「別無理取鬧。」奧爾迪斯說。但這反應太過激,太突兀。「我對過去的事沒興趣,亞歷克桑德拉。我可以現在就馬上封口。我可以像合上書一樣把我自己封起來,什麼都不再講,到時你再找誰去?去找你那倒霉的警探?去找你那些陰謀論的朋友?」
她又退回到黑暗中,手掌扶著鼓皺的牆紙交叉前進,直到找到自己的房間。她馬上進去關上門。上了鎖。
「我還沒來得及仔細觀察他們。」她謹慎地探出一步。觀察的收穫其實頗豐,但她不願讓奧爾迪斯看出她的滿意。「但我會的。他們就住在菲斯克院長家——」
「是誰?」她說道,聲音已是在尖叫,雙手在身前一甩。「他們中的哪一個?」
她走過去把門拉開了一條縫。「什麼事?」
他沉默了。笑容咧開,露出牙齒。
他嘴角的笑容上翹起來。一聲叮噹輕響,他把叉子擱在盤邊,支起手拄著下巴。「接著說。」
亞歷克絲把信封拿到床上,在暗淡的燈光下打開,倒出裏面的東西:一本書。那是本法洛斯小說,第一版的《沉默是金》。她把書翻過來,看見封底上查爾斯·盧瑟福的照片。
凱勒,她想,他媽的混蛋。
「學校里的人都這麼說。」弗蘭克靠近她,呼出一股濃濃的酒氣。他眼裡好似燃著濃烈的復讎之火。「今晚要鎖好你的門。不管是誰殺了邁克爾——那傢伙還逍遙法外呢。」
冰箱那邊有道門。可能是洗衣房——她還從未探訪過院長家的這部分區域。她再往前一步,再一步。最後她伸出手,推開彈簧門,然後看見——
克里斯蒂安·凱恩。離學校距離:鄰近。動機:在玩程序時和邁克爾·坦納扯到一塊兒。在他的小說中包含了一出與杜孟/坦納謀殺案相同的場景。似乎過於積極把自己從當前情境里撇清。
「噢,當然。」他聲音裡帶著失望,「有件給你的東西。」
她盯著門。又聽見響聲https://read.99csw.com:拖地的響聲,有人走路的聲音。越來越近了。

「是的,」菲斯克說道,他的瞎眼現在轉得更快了,「就像我先前跟你說的,馬修告訴我他經過東邊的四方院時看見他們在玩。那些學生。玩那些初級版的,大多是在周末。那對邁克爾來說太過簡單,不足以引起他的興趣。但這校園裡已經有了。已經流傳開了。」
「混蛋!」她小聲自語道,一邊關上了水龍頭。她回到起居室時,奧爾迪斯仍坐在沙發上。他的臉因酒精變得通紅,雙手交叉放在腿上。他的襯衣領口翻著,她看見他喉嚨和胸口間那塊三角形肌膚上的拼圖狀文身,剛好能看見最上面的邊緣。他的視線一直緊隨著她直到她坐下。
她有了武器。
「他沒幹這事兒,菲斯克院長。」
「要是我告訴你某件事,」他說道,「你保證不會告訴其他人嗎?」
她瞪著他,心撲通直跳。最後她點頭說道:「那兒就是杜孟。邁克爾的家,兇案現場——一切都一模一樣,除了廚房。」
奧爾迪斯的眼裡燃起了火。他看穿了她的思想。「是啊,」他撇著嘴,「說出來吧。求你了。」
「很有可能,是的。」
「那麼本傑明·洛克呢,他的規則是什麼?」
「那麼說,沒發現駭人的櫃中人頭啰?」
她掉轉腳步,走出房間。樓道里已是漆黑—片,她—時找不見了方向,她的思緒還在划水,手稿被盜的事令她雙眼模糊,—不小心撞到破朽的牆上。這兒真是太黑了——
他把目光拋向她,燈光下只能看見他的一邊臉。笑容抖顫著。「我沒有殺邁克爾·坦納。」
「我們都變了。」老人說道,接著他用拳頭堵著嘴猛烈咳嗽—陣。咳完后,他又重複道,「我們都變了。我和理查德鬧翻——那就是事情的起點。當你們結束了夜課,而他從獄中釋放后,我才開始看出這人的能力。我開始看清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奧爾迪斯張開嘴準備回答,但又停住了。接著,他用平緩、字斟句酌的語調說:「我現在不想談這個。」
「你說得太過了。我想事實比那要簡單得多。」
薩莉·坦納。離學校距離:生活在這兒。動機:可能在她丈夫身上發現了什麼,某種牽連(關於法洛斯?)。
「那是肯定的。」
屋裡的座談已經散了。她看見弗蘭克·馬斯登和露西·威金斯坐在火爐旁,互相緊靠著低聲聊著天。她走進廚房,擰開龍頭接了一杯水,然後便站在那兒喝著水,聆聽這安靜的老房子,想著奧爾迪斯。想著他斷定她的這群朋友之一便是罪魁禍首,而那人此刻就在這兒。
「晚安。」她說,然後關上了門。
她揣量著院長剛才的話的分量,「那意味著什麼?」
弗蘭克·馬斯登。離學校距離:大部分時間住在加利福尼亞。動機:可能不喜歡或嫉妒邁克爾·坦納,就像上夜課時一樣。
奧爾迪斯望著她。「轉折就要來了,亞歷克桑德拉。」
凱勒踟躕地站在門口。她本想讓他進來,但隨後又想起了彼得,她在劍橋的男友。她想起了失蹤的手稿。
「是誰?」她叫道,「我什麼也看不見。我看不——」
「拿去,」他說道,「你忘在餐桌上了。」
「你好,弗蘭克。」
他從煙盒裡敲出一支煙遞給她,她湊過身去好讓他幫她點燃。一股酒氣撲過來,她很好奇自己離開這段時間他們究竟都談論了些什麼。
教授把他先前給她的那張卡遞過來。亞歷克絲接過來,順手塞進身上但還沒來得及拿出車外的基本關於法洛斯的書里。然後她搖起車窗,倒出車,駛離了理查德·奧爾迪斯的生活,她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再也不要回來。
她回過頭來寫她的筆記。
「你聽說過有人在玩程序這種遊戲時被害嗎?」
「我抄襲了法洛斯。」
院長移動輪椅,退到燈光外面。「今晚你去理查德那兒又怎麼樣?」
弗蘭克笑著說道:「關好你的門。」
亞歷克絲頓時覺得尷尬不已,但她並未轉身。她在那兒站了一會兒,藏在暗中,門開著一條縫。她看見李的臉夾在那男人的大腿內側。她看見歐文仰著頭,聽見他享受地低聲呻|吟。當她再低下頭時,她看見李正望著她,那女人的眼裡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邪笑。
她側起耳朵,下巴上血管的脈動怦怦直read.99csw.com跳。什麼也沒有。
「我預計會這樣,是的。他會崩潰,因為他正在做的東西並不屬於他,而是屬於那位真正的杜孟殺手,那位你——」
「我們的好教授怎樣啊?」她走近時,克里斯蒂安向她招呼道。這位作家的煙在暗處閃著火光。
她打起精神。「你怎麼知道兇手是夜課上的某個人?」
一個男人的聲音。很熟悉,但她確定不了方位。她又走了一步。
奧爾迪斯的眼神顯得受了一點衝擊,但他還是一言未發。
亞歷克絲坐在那兒直勾勾地盯著他。他的笑容拉開成了O形,一隻手緩緩地抬起來,那動作慢得讓她都能夠定格行進的路線圖,穿過桌布、燭焰的火舌,然後移到臉旁,最後停在那平整、僵死的皮膚上,張開手指扒住下顎。她把視線移開,讓他自顧自去。
教授嘆了口氣。「問題很簡單啊,亞歷克桑德拉。」那兒有多少盤子?她試圖回想那間廚房,那些摔碎的玻璃,但是徒勞無獲。她什麼也記不起來了,除了那間書房,那些書和那兒可怕的死寂——
「那你是否認為安靜的薩莉謀殺了自己的丈夫呢?」他直截了當地問道。他手拿叉子去叉兔肉,臉上布滿扭曲的笑容。
「好的。薩莉——我覺得她已經崩潰了。警方監視著她的—舉一動。那真是可怕。她會需要些安慰的,需要聽些對他特有的紀念。」
歷克克絲透過燭光看著他。王八蛋。「我看了那房子。」
「你應該害怕的。我今天早上說的那些話——現在我甚至更加確定。兇手就在夜課的學生中。」他頓了頓,把長頸瓶在他指間擰來擰去。「你有防身武器嗎?」
他陰鬱地笑著。「我倒希望他們看出來。我希望他們把我揪出來。」他還是看著樹影的邊緣,吸了最後一口煙,然後把它彈進了旁邊的灌木叢。「我希望受到懲罰。」
梅莉莎·李。離學校距離:生活在佛蒙特州南部。動機:不明。還像做學生時一樣利用性——來辦事情,來起作用?
「那意味著理查德和這所學院的聯繫也許比他所說的還要多。而這就讓他有了嫌疑。」
有那麼一會兒工夫她就站在那兒,喘著氣,背對著門。她惱火自己到這兒來,讓自己置身於這種險境。
晚上十點剛過,她回到了大房子。她發現克里斯蒂安·凱恩正在屋外抽著煙。她走出停車位,掃視了一遍這棟維多利亞式建築的窗戶,尋找著凱勒的房間,揣度著他是不是還沒睡。
裏面的書頁被挖掉了。整本書被刻成了一個精確的坑形,坑裡放著一樣東西。裝得嚴絲合縫,當她把書倒轉過來時,那把槍便緩緩落進了她的掌心。
她伸手進去在黑暗中瘋也似的摸索著,手指張開摸遍了書架里的灰塵。她按著書脊搜索,把書一本本地扯出來。她的心咚咚狂跳,腋下出汗不止,又黏又濕。不要啊,她想著,拜託,別啊。
她又開始朝前走,但又停住了。有什麼東西動了,一個人的身影在樓道盡頭飛快地穿過房間。
奧爾迪斯大笑。
「我累了。」她說。
菲斯克仰身躺進輪椅里。他臉色蒼白,光禿的頭皮泛著紅光,怒氣直冒。亞歷克絲跟院長告了晚安,然後離開了房間。她再不覺得精疲力竭了,儘管夜已深。相反,她感官敏銳,頭腦冷靜而清晰。她果決地沿著樓道走下去,進了她幾小時前曾光臨的藏書室。
「你在想什麼事情,亞歷克桑德拉,」奧爾迪臓道,「告訴我。」
「簡單?」
「什麼?」
奧爾迪斯緘默不言。
「我相信邁克爾是發現了某樣東西。查清了某件事。而殺他的人是被迫殺人滅口,這純粹是莎翁情節,用最深的沉默扼殺事實的真相。但『真相不可蒙蔽,終將昭然若揭』——昭然若揭的時刻降臨到了賈斯珀,亞歷克絲。邁克爾是因為知曉了秘密才送了命。」
「多謝,凱勒。」
「是什麼?」
「嗨,是我。」凱勒。
「我了解他。我知道他沒能力干這事。」你有防身武器嗎?我可以給你拿一把。
她沒有說。怎能讓他得逞。
「什麼?」
「這是良知危機嗎,亞歷克桑德拉?你難道對自己在夜課上的發現都不相信了嗎?過了這麼長時間,你又懷疑起我的清白了?」
接著,一陣大笑。笑聲是從黑暗中的某處傳來。
亞歷克絲望過去,看見車窗上奧爾迪斯的臉。她搖開窗戶。
她轉過身來面朝著他。「為什麼你從來沒說起過?」
「該你講https://read.99csw.com了,教授。」她說道,目光堅定地盯著他。「丹尼爾·海登死前你是在和他聯繫嗎?」
「他們會到這兒來,撕爛你的書和稿紙,把這地方掀個底朝天。而達芙妮——他們將查出她知道的一切。你將以你本來註定要死的方式了結,要不是遇到了我,你本來註定要以那種方式結束一生——被困在懷疑的密網裡,眾叛親離,大部分同事都相信你就是兇手。這裏,你打造起來的這一切——都會全部又變成落基山。」
「其他人?」
悄無聲息。沉默持續著。
「我知道。是夜課上的一個人。我能告訴你的就這麼多。」
「和他們一起在那棟房子里,你害怕嗎,亞歷克桑德拉?」他問道。
「喂?」她往陰影里喊,「凱勒,是你嗎?」
「怎麼,教授?」
她翻開書,看看裏面有什麼名堂。
「晚安,教授,」亞歷克絲溫和了下來,「還有,保重。」
「不。」她說道,「只是……我能問你個問題嗎,教授?」
「你明天的悼詞,」他說道,「你準備了嗎?」
奧爾迪斯什麼也沒說,只是喝了一大口紅酒。他放下酒杯時,嘴唇已被染成深紅。
「菲斯克,」奧爾迪斯咂了下嘴了,「老人家炫耀了他那傳說中的手稿了嗎?」奧爾迪斯大笑道,但他的眼神並沒有離開她。亞歷克絲撇開視線望向昏暗的廚房。「給我講點實質性的。」
「我想你也許是對的。」
「犯下那些罪行的人已經死了,」奧爾迪斯繼續說道,「你記得事情的經過。你在那兒。你和你那男朋友在愛荷華的發現都是真的。那都是事實。那是你自從聽我的指導以來做的完全正確的一件事。你幫我獲得了新生,而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一點。」
「講講那些書吧,」他說,「那又是怎樣的呢?」
他準備好了紅酒,圓形小餐桌上鋪著潔白無瑕的桌布,瓷器里盛著紅燒野兔和進口蔬菜,儼然一桌完美的晚餐。餐桌前放了兩把椅子,一邊一把,透過蠟燭閃爍不安的火焰,亞歷克絲望見教授正在他那半明半暗的小廚房裡衝著她微笑。為她準備的座位前放著一個信封,上面寫著:致亞歷克桑德拉。她對此置之不理。
「誰——」亞歷克絲開始喊,但話還沒出口就被一聲敲門聲打斷了。
「喂?」亞歷克絲喊了一聲,然後等著迴音。
「這是他說的。」
還是沒有任何動靜。該死的亞歷克絲,你是在自己嚇自己。
亞歷克絲望著他。她突然覺得很虛弱。暈眩「對不起,教授,」她說道,「原諒我。」
「不,」教授惟妙惟肖地學著她的腔調重複道,「我不知道。你到底要說什麼,亞歷克桑德拉?」
幫她點著煙后,克里斯蒂安注視著她,雙臂抱在胸前擋風。
走上樓后,她的心仍因剛才在廚房看見的景象而狂跳不已。聽見這聲問話,亞歷克絲停在樓道中間,然後朝院長的書房望去。那房間幾乎一片昏暗,微弱的燈光只能隱隱映出老人的身形。他坐在輪椅上,頭上無精打采地歪扣著假髮,口紅已抹花,呼吸又厚又重。她等著他繼續說。
「我不是說一字不漏的抄襲,當然也不會是那樣,」他說道,「我只是偷取了他的文風,他的韻律。在寫最後一本小說《風暴中的巴克》時,我的思路卡住了。也許是因為我有一種瘋狂的念頭,想著人們會用我的小說來玩程序,我也不知道。我每周末都和邁克爾—起去伯靈頓和杜孟,我們在程序里陷得很深。我完全被它降伏住了,我快要……迷失自我,亞歷克絲。編輯開始打電話催我,問下一本書什麼時候才會寫出來。我一直都跟他說,『快了。快了。快了。』積年累月,我幾乎失去了所有。」克里斯蒂安聲音消失了,他望向暗處,彷彿聽見了什麼。亞歷克絲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但除了黑暗,其他什麼都沒看見,只有學院里閃爍不定的燈光在他們腳下延伸開去。「有一天我走進書房,取下《沉默是金》開始翻看。當時我便暗自想著,『就是它,這就是了。』於是我讀了幾個段落,然後試圖效仿。那就像是從法洛斯那兒偷竊。而那種感覺……我的天,亞歷克絲,那種感覺棒極了。我又感覺到充滿了力量,就像我剛開始寫作時一樣。那真是帥呆了。」
這是什麼?
起初沒有任何動靜。然後又是一陣笑聲傳來,是女人的笑,令人汗毛直顫。亞歷克絲往房間深處走去。
奧爾迪斯幾乎不被察覺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