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條人命
第一章
約翰尼
從高地往南,一切則更加糟糕。原本可愛的老希爾街被開發者弄得面目全非(萊特鎮歷史協會的地標委員堅持鬥爭,才讓一些房屋幸免於難,成為「歷史遺址」),原本富麗堂皇的老希爾街如今成為高樓大廈鱗次櫛比的場所。大樓像是全神貫注的集中營衛兵,雙眉緊鎖地注視著下面的鎮子。希爾街北部許多寬闊的莊園都賣出去了,那塊土地上重新建設了標準的一英畝一幢的私人住宅,是為中產階級準備的。
「看來我們在卧室窗口拋根線,就可以釣魚了,」奎因探長說道,「喂,多爽的生活啊!」
埃勒里·奎因說道:「我和爸爸在想一些,呃,不那麼複雜的事情。」
「這個,」埃勒里開口說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埃勒里,」父親說著捏了一下他的手臂,「走,咱們去喝杯咖啡。」
「不是這樣。」埃勒里吹毛求疵,然後他回到車上,砰的一聲把車門關上。
「你應該剛從月球上飛回來吧,」埃勒里說道,「據我所知,那是你唯一沒去過的地方。」
在萊特鎮簡陋的郊區,飛機場拔地而起,遍布新興社區,比如新村和桃花心森林區,它們都已發展起來。埃勒里以前知道,並珍藏在記憶里的農場中,至少有三十五個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新建的工廠。
本尼迪克特看了一眼馬什,「你也要處方嗎,艾爾?」
「但為什麼偏偏是萊特鎮?」
「不知道?」埃勒里說道,「不知道什麼?」
「好多年了。」
「但我不知道啊!」
「約翰尼,就我而言,」埃勒里瞪著他爸爸,「我想我沒法忍受。我覺得這種不均等的財富分配方式太不公平了。」
對奎因探長來說,馬什就是馬什,並無他意。但他當然聽說過本尼迪克特——就是大名鼎鼎的約翰尼·B嘛。他坐著飛機週遊世界,駕駛快艇在希臘的島嶼間穿梭,和別人一起發明了購物抽獎,也是女性專欄作家筆下的明星人物。他結交的都是權貴,也常去摩納哥和基茨比厄爾做客。一月,本尼迪克特會參加西班牙馬拉加的冬季嘉年華;二月則在德國加米斯帕騰基辛出現;三月在布隆方丹觀看全國運動會;四月會去泰國清邁參加潑水節;五月前往哥本哈根觀看皇家芭蕾舞團的演出;六月去英國的埃普索姆高地觀賞英格蘭橡樹,並觀看紐波特和科克之間橫渡大西洋的帆船賽;七月則出沒于亨利或拜羅伊特;八月還在米絲蒂克參加戶外藝術節;九月在盧森堡飲酒;十月參加都靈汽車展;十一月在麥迪遜廣場花園馬展賞馬;十二月則可以在馬卡哈海灘衝浪錦標賽的看台上見到他的身影。這都是些典型的例子罷了,約翰尼·B還有好多休閑的法子,以備不時之需。埃勒里一直認為本尼迪克特是那種所謂會享受生活的人物,不會庸庸碌碌地勞碌奔波。
本尼迪克特笑了:「你都幫萊特鎮打了很多廣告。」
埃勒里·奎因沒去上口哨街和華盛頓大街之間的洛根雜貨店,他知道這家店,但他還是去了街對面的超市,覺得在那兒不會太惹眼。實際上,他是在努力避免兩個女人看到他的臉,因為埃勒里覺得他認識她們。
「不用告訴我們你買來做什麼。」埃勒里說道,「畫不能那樣保存吧。我建議你把這畫改裝成你遊戲室的標靶,或是其他同樣時髦的東西。」
工廠的路邊則分佈著許多大致整齊的小樹。那些工廠接了轉包合同,給國防部那些巨頭生產電子零
read•99csw.com件。就連雙子山和天頂路,也如觸角般開始向外延伸,當中的富人區也不可避免地消失了。
「三月二十三日。」
「繼續,約翰尼,」馬什說道,「這種自我吹噓有助於你的想象,上帝知道,這能起作用。」
「好,就在我飛往倫敦之前——那天是十九號,如果你要核對的話——我在巴倫西亞參加聖約瑟節,狂——狂熱?之前呢,我參加了維也納春季博覽會,再之前,我想是三號吧,那時我在東京過女兒節昵。該怎麼說?文——文化,難道不是嗎?這不算敗家子吧?艾爾,我是不是又在吹噓了?」
接著,就是常規的寒暄:握手、歡笑,以及男人間的噓寒問暖。
「這沒什麼——事實上大家都這樣。我曾祖父就喜歡這樣,順便說一下,他是——是個木匠。」
本尼迪克特笑道:「你不是一直耳提面命地讓我花——花錢,這樣才有動力去摟利嗎?」他不但口吃,而且發「r」音有困難,這反而讓他說話時多了些許魅力。要見到一個財大氣粗的資本家說出「摟利」,可真不容易。
他對廣場有特殊的感情(廣場是圓形的)。廣場的外圍全都是兩層的樓房(除了五層的霍利斯飯店,還有厄珀姆飯店三層的閣樓,它在獨立戰爭時期是個小灑館),廣場的幾何中心是飽經風霜的傑里爾·萊特紀念碑:一七o一年,傑里爾·萊特將這塊印第安人棄置的居留地建成萊特鎮。青銅雕像歷經多年,已布滿銅綠。許多鳥兒飛落在雕像上,給雕像描上了花邊,看上去像現代雕像。雕像腳邊有個水槽,萊特鎮六代的馬兒都在這裏飲水。廣場就像一個車輪,從輪軸放射出五根輻條:林蔭大道,下大街、華盛頓大街、林肯大街和上達德大街。
埃勒里·奎因站在這兒,看著英國海外航空公司的飛機把那名蘇格蘭人帶走。
在埃勒里看來,萊特鎮及其發展方面存在的問題,是這個鎮子跟不上二十世紀的腳步。
埃勒里·奎因一向也這麼認為。此種情形,不正是令人欣喜的邂逅?
「兒子,到那兒搞點酒回來。」奎因探長說道,「叫什麼名字來著?鄧克·麥克萊恩佳釀鋪。不管是裸麥威士忌、蘇格蘭威士忌,還是伏特加,能暖和身子就成。」
約翰尼·B的曾祖父圈下了奧林匹克半島很大一部分和奇蘭湖附近的大片林地,因此他就成為太平洋東北部最早的一批木材大王之一。約翰尼·B的爸爸投資船運,更上一層樓——換句話說,正如傳聞的那樣,約翰尼怎麼花錢都花不完了。但站在約翰尼的立場上,應該指出這點:萬貫家財絕不是靠運氣就可以輕易獲得的;過往歷史也顯示出其巨額財富的難以動搖。對他來說巨額的離婚贍養費只是毛毛雨,只是對其財富的略為修葺而已,約翰尼真正煩心的是——公眾對他和第三任妻子離婚的長篇累牘的八卦。
「那你可要叫我一聲大夫,探長,因為我剛剛給你們開了處方。」
老頭子總能得逞,埃勒里不禁想起了在機場餐廳的第二杯咖啡。
你親愛的
親愛的小牢騷:
埃爾·布朗的冰淇淋店依然存在,廣場外下大街上翻修一新的郵政大樓也在原地。整個山腰仍然投射出寬https://read•99csw•com和的氣氛,茁壯的桃花心木似乎可以承受人類的一切猛攻,當然密集的氫彈除外;那種情況不可能發生,因為一般說來,萊特鎮無足輕重——鎮子本身就能讓人放心。
「我是說,在新英格蘭的什麼地方?」
「好吧,天哪,我不時會被一些事困擾,萊特鎮剛好是我個人的處方。」
說罷,埃勒里不經意地把目光投向本尼迪克特和馬什,他們正在餐廳那邊親密交談。
「清新的空氣、遠足、垂釣,」奎因探長說,「釣過魚嗎,本尼迪克特先生?我是說那種一個人待在山間小溪旁,用的釣竿不超過三百美元。我們一直追求的,就是這種窮人的簡單快樂。」
他轉過頭來,不是別人,是奎因探長。
他一個人靜靜地站在登機台上,這時有隻手碰了他一下。
本尼迪克特和馬什再次相視而笑。「很小的鎮子,」本尼迪克特說道,「我很懷疑你聽說過沒有,埃勒里。不過沒關——關係,是萊特鎮。」
「先生們,這將重新開始一段美好友誼。」埃勒里說,「約翰尼,你確定我們不會給你帶來麻煩?」
埃勒里·奎因駕車去鎮上買食物補充儲備的時候,奎因探長主動把行李卸下,他們看到冰箱里塞滿了牛排、排骨、禽肉,還有許多罐頭,但他們還需要保質期較短的食物——牛奶、麵包、黃油、雞蛋、新鮮水果和蔬菜。
他們沿著土路開了幾百碼后,到達主屋。主屋明顯是原先的一個農舍,老式的裝有楔形板的兩層房屋有六個煙囪,看起來有十二到十五個房間。他們又前行四分之一英里,到達客屋。客屋有五個房間,式樣是近年流行的科德角式農舍。客屋深藏於樹林中,建在一塊空地上,這樣就能得到陽光的照耀。奎困父子走出美洲豹汽車,便聽見溪流的潺潺水聲,湍急而喧囂。
因此在埃勒里眼裡,萊特鎮儘管有瑕疵,仍然可以當成香格里拉。
他在機場出租公司租了一輛美洲豹,奎因父子愜意地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直奔本尼迪克特的隱居之地。
蕭伯納說過,所有人都秉承善心。
正如本尼迪克特所說,農舍內部給他們一種家的感覺。這兒沒有經過派克大道室內裝潢師的手。埃勒里檢查了傢具上的商標,是上村的A·A·吉爾布恩家庭用品店。家用的衛生設施和五金器具是從克林特·福斯迪克那兒,或是從「亨特與凱克萊伊」店裡買來的,也可能兩家店都買了些;剩下的東西都標有邦騰百貨公司的商標。這是樸實愜意的小天地:長長的印花布、「農民式」的器皿、碎呢地毯。客廳的壁爐讓埃勒裏手心發癢,忍不住想拿撥火棍。書籍堆放在架子上,角落裡還有一大堆盒式磁帶和一個立體聲音響,似乎可以隨便使用;還有一台輕便的彩色電視機。
「那智力的不均等分配,你又怎麼看?」本尼迪克特反駁道,「我聽說了你和格洛里·吉爾德的案子,更別提——提你那些逢凶化吉的神機妙算了,你真是愛因斯坦的另一個表兄弟。」看到埃勒里臉色一變,本尼迪克特的聲音里就顯出了調侃的意味,「我說什——什麼嗎?」
又及:晚些時候我可能也會來,但如果你們不願意,我不會來打擾你們。
他們也不完全是私人交情。約翰尼從父親手裡繼承了一所老字號且聲望卓著的律師事務所,這家事務所已在本尼迪克特家族手中傳承了三代。但約翰尼的個人事務還是要依賴馬什。
若不讓約翰尼·本尼迪克特專美於前,就得提到艾爾·馬什。馬什來自關係網龐大的上流社會,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他自呱呱墜地起就生活在極盡奢華的環境里,而他卻選擇了靠自己雙手自食其力的方式成長。對馬什來說,這跟他貪不貪圖自身財富沒什麼關係。了解馬什的朋友說,他厭倦了那個圈子的生活方式,所以才會自己謀生。外強中千不求甚解不是read.99csw.com馬什的風格。他獲得了哈佛法學院的最高法學學位,之後成為美國最高法院最有前途的見習法官,然後學以致用,在華盛頓和紐約開辦了自己的律師事務所。在家族影響力和關係網的協助下,馬什不動聲色地積累了固定客戶,獲得了良好的名聲。兩座城市都有他的專屬事務所。
「這兒過去是乳牛場,」埃勒里一邊抱怨,一邊打開大門,「你看不到比這裏更好的牛群。」
「不用,」埃勒里擺擺手,「你看到客廳里那個可以縮進的櫃檯沒?裏面什麼東西都有,從苦艾酒到朱波羅夫卡。」
「我來吧,」探長及時搶過話頭,「謝謝你!」
珏條大街中,最宏偉的還是林蔭大道,生長百年的樹木守護在道路兩旁。這條大街上還陳列著一些建築:擁有金色圓形穹頂的紅磚建造的市政廳、鎮立法院大樓(埃勒里走過小巷,從側門進入萊特鎮警察局,不知多少次)、街對面的卡內基圖書館(那兒仍然有可能找到一些人的書,比如說亨蒂、理查德·哈丁·戴維斯、約瑟夫·赫格斯海默)、商業中心的議事廳、萊特鎮電力公司、北方國家電話公司。很遠的地方,是林蔭大道通往紀念公園的入口,紀念公園裡有陣亡將士紀念碑和美國退伍軍人協會的露天音樂台。那時候,廣場展示的是萊特鎮遺留下來的最寶貴的成果——萊特鎮國家銀行灰濛濛的窗戶上立著的約翰·F·萊特董事長的小金像,老字號布魯菲爾德商店,透過邦騰百貨公司邊上的窗口裡可見的街上「米麗金路」的路標,還有其他六個以創始家族成員的名字命名而流傳下來的標誌物。
「萊特鎮?」埃勒里愣了一下,「居然是萊特鎮?你,約翰尼?在萊特鎮有產業?」
「事實上,我從倫敦飛回來。十五分鐘前剛下飛機,艾爾和我一起,」本尼迪克特說道,「我們在倫敦有些生意要處理,那——那時在蘇——蘇富比有場拍賣會。」
「我在新英格蘭有塊地。」約翰尼·本尼迪克特說道,「很少有人知道我有——有這塊地。我不是炫耀,那兒有大片森林,沒被污染的小溪,凡是你嚮往過但卻沒得到的都在那兒呢。我用雲杉木削了根釣竿,自己修剪過。運氣好極了,探長,那兒還有客屋,大概離主——主屋四分之一英里,客屋相當幽靜隱秘,隱秘得就像航天局的什麼秘密基地一樣。就當成自己家吧,埃勒里,我想你和你父——父親都會喜歡的。客屋你們隨便住,住多久都行,我保證沒人會打攪你們。」
「兒子,你什麼時候才能在對案情的方方面面了解通透后,再投身其中呢?」奎因探長說道,「事情不該搞成這個樣子,你不該把那傢伙卷進去。如果我也這麼傻,多年前就丟掉警察的飯碗了,肉體凡胎可承受不了。」
兩人欣然接受埃勒里的邀請,走到奎因探長這桌來。從哈佛大學畢業后,埃勒里和本尼迪克特就沒再碰面。
馬什呼叫侍者。「你們一直聽的是詆毀約翰尼的人說的話。再來一杯吧,他真的懂藝術。」
「跟你說,這可是我的最高機密,用別人的名義買的。當我想拋開一切時,就有個放——放鬆的地方。這種時候比你想象得要多。」
「如果
read.99csw•com有人給我們烤麵包的話。」埃勒里慍怒地說道。「你對我的看法不正確,埃勒里,」本尼迪克特抗議道,「今天是?」
大多數古老家族也衰落了,或是他們挑選的接班人放棄了;他們撇下家族的基業,去他鄉重新立足。
上口哨街穿過林蔭大道靠近廣場東北部的一個街區,一直通向希爾街,那兒的房子是鎮上最古老的(其實還有更老的房子,有著方形黑色牆板,不過大部分在埃勒里知道之前,就因為林蔭大道的擴建而毀壞了)。上達德大街沿西北方向延伸,與希爾街北部相接。整條希爾街都是萊特鎮那些暴發戶的莊園——按照萊特一家的觀點,萊特鎮的暴發戶是布魯菲爾德、達德、格朗容、米麗金、利文斯頓等家族。每個家族都是在盧瑟福·B·海斯當政后才發跡的。
時光在這一刻停留,一股思念之情湧上心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們都平安無事嗎?要是他知道就好了。
「拜託,」馬什露出痛苦的表情,「換種說法吧。據我所知,法律又沒規定誰都得像約翰尼剛才那樣,為了莫奈的畫揮霍無度吧。」
這些大部分都消失了。廣場前面是商店,就像好萊塢外面的聖費爾南德山谷出口處也有許多商貿大廈一般,那是埃勒里最討厭的東西之一——高聳的現代風格的玻璃、灰泥、紅杉木。還有霓虹燈,讓下面的小商店顯得畏畏縮縮、相形見絀,感覺頗為可笑。霍利斯飯店二戰前大胆採用的新遮檐,現在徹底淪為裝點門面的修飾,在這個年代,只引發了反感(在埃勒里看來)。紐約百貨公司和上村藥店已然無存,邦騰百貨公司仍然在華盛頓大街和林肯大街之間,地基還在,但地面上的部分已全部翻修過;在埃勒里厭倦的眼睛里,邦騰百貨公司就是小型的考維特折扣連鎖店。核戰爭過剩物品批發商店自然也不存在了,廣場東邊的一段弧線已是煥然一新。
「抱歉,約翰尼,」埃勒里說道,用拳頭輕擊了約翰尼的胸口一下,「我一向無聊透頂。」
但對埃勒里來說,萊特鎮依然是萊特鎮。小村鋪滿鵝卵石的街道一如往昔。它是最後的看守者,為貧窮的美國人看守過往。柳河繞過磨坊,河面上紅色、黃色和綠色混雜在一起,和以前一樣,沒什麼明顯的改變,河岸上的柳樹和赤楊一如既往地吸收著帶有毒性的氣體。
「你問約翰尼,」馬什說道,「他每個地方都知道,尤其是那些名不見經傳的。」
第二天剛過中午十二點,奎因父子乘坐的飛機降落在萊特鎮機場。
「不用了,謝謝,」埃勒里說道,「不去約翰尼的地方。」
馬什是任何年齡段女人的最佳結婚對象,精於此類八卦的專家們對此津津樂道。對女性來說,他有著無法拒絕的吸引力。他圓滑地應付著這些女性,把交往當成了法律的實際操作一般遊刃有餘,這並不只是因為他捉摸不定的個性。他比本尼迪克特還要黝黑高大粗獷。在大學有段時間他練過摔跤,所以鼻子有被擊碎過的痕迹。他的下頜看起來像是從科羅拉多州開採出來的,眼睛有些與生俱來的斜視——約翰尼親熱地稱呼馬什為「萬人迷萬寶路先生」。馬什似乎生來就會享受名車駿馬。只要有時間和興趣,他就會沉迷於這兩樣東西。他還酷愛飛行,他對駕駛私人飛機的執著偏愛,恐怕只能用他父親在一次飛行中的死來解釋。
「約翰尼裝作不知道而已。」馬什說,「其實他一直跟隨你的旅程,埃勒里,就像馬庫斯·安東尼追隨愷撒一樣。約翰尼對你在萊特鎮的逸事特別著迷。一直想知道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從本尼迪克特的話里,埃勒里粗略地推測那塊地大約有二十到三十英畝,最後他們發現那塊地有兩百英畝。從萊特鎮到希恩角,途中是樹林、流水和未經修剪的草地。希恩角是山谷中一塊開發出來的區域,從那兒可以爬上西北方向的小山。本尼迪克特的莊園用高高的鐵柵欄同外界隔開,大大的充滿威脅意味的標記插在柵欄上,一般情九-九-藏-書況下,鐵柵欄可以抵擋外人的追擊、刺探和侵犯。
埃勒里·奎因舉手做撫經宣誓狀,說道:「先知漢娜在上,我絕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了。」
「就是你買了那個東西?」奎因探長驚呼道,「花一大筆錢就買了一堆舊帆布,還有那些值不了幾個法郎的顏料?」
「埃勒里,你腦子是不是抽筋了?」奎因探長叫道,「如果你覺得我是要和一個首席女歌手度過兩個星期……那我們現在就把話說明白。你朋友熱心腸地提供了這個住處,就算你想發牢騷,也不要說出來。否則你幫我個忙,我坐下一趟航班回紐約。」
那把小點的鑰匙是客屋的,另外一把是主屋的。如果你們要到主屋取什麼東西——食物、烈酒、衣服,任何東西,主屋都有儲備。(順便說一下,客屋也有這些東西,只幣過沒主屋多。)想要什麼隨便拿,從任何地方拿都行。兩個地方現在都沒人。(我沒有雇看門入,有個叫莫里斯·漢克的老人有時會從鎮上過來看看。)從你今天槽糕的狀態來看,我覺得你需要找個地力隱居,療養一下,我在萊特鎮的屋子能提供這些。機會難得,別對你家老頭子發牢騷——看起來他也想享受一些寧靜。
「不,我是問幾月幾日。」
被女人們趨之若鶩的男人,在別的男人眼裡卻往往不以為然、不那麼當回事,這種情況時有發生。有人說馬什自視甚高,有人說他拘謹內斂,有人說他故作冷淡,林林總總,搞得馬什沒幾個朋友。約翰尼·本尼迪克特就是為數不多的一個。
接下來,他們仍然持續著那種亘古不變例行公事般的握手寒暄,伸張正義,揚善立碑。那天晚上,有人給奎因父子送來一個信封,裏面有兩把鑰匙,還有一張字跡潦草的便條:
「在你面前,」馬什笑道,「一葉小舟都能弄成遊艇,埃勒里不知道的。」
「謝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奎因探長說道,「犬子說我沒有人文細胞,當然,他背地裡說。他教養還不錯,不會當面說。」
令埃勒里擔憂的是,他鍾愛的小鎮過分傳統守舊了,幾乎到了保守反動的地步。每周四晚上,他都會去看在紀念公園舉行的管樂隊演奏會,吃花生、嚼爆米花、吹口哨,像興奮的小鳥一樣啾啾叫個不停。
約翰尼·利弗林·本尼迪克特三世天生不是勞碌命(提到這點,他最喜歡爭辯說,忙忙碌碌的都是愚蠢的庸人),只會出沒于各類社交場合。他永遠風度翩翩,絕不會放浪形骸地做出有失身份的事情。作為上流社會的頭面人物,他一直是新聞界的寵兒。他甚至還很英俊—一無論如何,英俊並非上流階層的共性(過期葡萄酒的酸腐氣才是)。他身材中等偏矮,長著一頭漂亮的金髮,女人都忍不住想撫摸。他還有一副苗條纖細的身子骨。他的衣著當然是完美的典範,多年來他都輕鬆地位列十大最佳著裝排行榜。他身上有古希臘人的影子——一頭盡善盡美、靚麗無比的頭髮。
「埃勒里很辛苦的。」奎因探長迅速說道,「吉爾德的案子很棘手,他剛完成環球旅行,去了些很奇特的地方。那些地方到處都是臭蟲和小爬蟲,埃勒里被折騰得筋疲力盡。其實,我馬上可以休幾天假,我們在考慮找個舒適宜人的地方過上兩周。」
「那種事你肯定要插一腳。」
奎因探長說了這番話后,沉默了很長時間。埃勒里震驚之餘,打了退堂鼓,一言不發。
「好了,別埋怨本尼迪克特了,」奎因探長說道,「本尼迪克特買下這塊地之前,他們就放棄乳牛場了。整個新英格蘭的小牧場都漸漸關門了。」
「我真的(really)懂藝術。」本尼迪克特說話時把really發成了weally,「幫我——我安排一下,雷普利。我很想讓你看看我的收——收藏品。」他禮貌地說道,「還有你,奎因探長。」
街上站滿了男孩,靦腆地對忸怩的女孩遞送眼波,還有從偏遠村莊趕來參加集市的人們。周六是趕集的日子,那天下村的老作坊會關閉,而上村會開放商貿集市。
「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