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罪行鮮度
第二節
「漂流?」
「不然,又是為什麼?」
古手川聽渡瀨這麼一說?將屍體從頭到腳再次仔細打量了一遍由於屍體呈現半裸狀態,若有致命傷,應該一眼就能看得出來。但古手川瞪大了眼睛觀察,還是找不到穿刺傷或是明顯的索狀傷痕。渡瀨耐不住性子,朝屍體身上的某處甩了甩下巴,古手川朝渡瀨所示意的方向望去,發現左手手掌的掌心有一小塊圓形的泛紅凹陷痕迹。
「像你這老賊,一副隨時要哼歌的悠哉態度,肯定是一滴冷汗也沒流。好了,快說吧,這死者到底是誰?你一看手錶就這麼吃驚,應該是心裏有底吧?」
「不算對,但也沒差多遠。」
「何況我說過了,這案子攸關狹山警察署的面子問題。讓你跟那些說話直來直往的刑警混在一起,遲早會出亂子。」
渡瀨以半開半闔的雙眼瞪著尾上,興緻闌珊地問:「最近他勒索了誰?他在追哪條新聞?」
「我跟他很熟?警部,你別損我了。」
以溺繁的屍體而言,死者身體的膨脹狀況並不嚴重,顯然浸在水裡的時間並不算長。而且身上僅穿著內衣褲,絕對不會是自殺或意外事故。
屍體發現地點是狹山大橋,與狹山警察署只有一箭之遙。這就跟自家庭院遭人棄屍一樣,今年才剛上任的狹山警察署署長絕對咽不下這口氣。
「咦?」渡瀨睜大了原本半開半闔的眼睛。
「你說說看,為何兇手要脫去他的衣服?」渡瀨問。
(這就是所謂的內憂外患吧。)
出席記者會的警方人員只有狹山警察署的鍋島署長、縣警本部的栗棲課長、以及渡瀨警部三人。調查行動才剛開始,縣警本部部長、管理官等高層都還沒有出面,這點記者們也是不以為奇。與渡瀨搭檔的古手川坐在記者會的末座,一臉無所事事的神情。
「咦?」
「像這種不確定的線索,就先收在腦袋的抽屜里,必要時再拿出來就行了。調查的第一步,是從確定的線索開始查起。目前的第一件事,就是確認死者的身分。臉部雖因撞擊而扭曲,但並非遭到刻意破壞,要修正成原狀並非難事,何況還有隨身物品這條線索。」
總而言之,目前已知的隨身物品只有內衣褲及手錶。然而素色內衣跟格紋內褲一看就知道是工廠大量生產的廉價商品,令古手川忍不住想要詛咒死者的毫無個性。手錶雖https://read.99csw.com是機械式的金屬表,但錶帶生鏽嚴重,顯然不是什麼高級品。死者若非不喜歡花錢在打扮或飾品上,就是個窮鬼。主人已變成不會動的屍體,表上的秒針卻還若無其事地走著。
天空萬里無雲,昨晚的豪雨簡直像一場夢境。這天氣真讓人捉摸不透。
古手川滿心無奈地鑽出塑膠布,忽在封鎖線外看見一張此時最不想看見的臉,忍不住嘖了一聲。
「這種事,警部怎麼問我?」
「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加賀谷的收入來源,似乎只有這個而已。警部,我真同情你,想殺加賀谷的善良百姓恐怕十根手指加十根腳趾也數不完。」
看來中央管理單位與地方基層調查員的鬥爭,在這起案子上將更加激烈。
「人家說壞事傳千里,何況天底下有什麼事能瞞得過你這順風耳?」
「這隻是偶然結果。屍體要是繼續漂流而沒有受到阻擋,臉部不會傷得這麼嚴重。」
警方於是在記者會前方的螢幕上公布了內衣褲的照片。記者們見了大量生產型式的葬污內衣褲,似乎不感興趣?但下一張照片一出現,場上氣氛登時有了微妙的變化。
「還有,死因到底是不是溺死,還是個疑問。剛剛鑑識班的人說,在檢查口腔的時候,發現還殘留著濃濃的口臭。如果是溺死的屍體,死前灌了一大堆泥水,口臭應該早就沖淡了才對。」
尾上苦笑著揮手。古手川見了這模樣,不禁感到有些驚訝。尾上向來是著名的口蜜腹劍,過去很少看他如此大刺刺地貶低一個人。
「聽來挺有道理,但倘若是為了隱藏身分,應該將臉也毀了。任何人在生活上都會與他人產生交流,只要有人失去下落,周圍的人就會開始議論紛紛。我們只要公布死者長相,就會有人出來指認。光是脫去衣服,沒有太大意義。」
「傷得很嚴重,但勉強可看出生前的長相,加上這半禿的腦袋……若不是剛好長得很像,多半就是我心裏所想的那個人了。」
「這是一具浮屍,自入間川上游漂下來后,被橋墩之間的流木卡住,其後被來自上游的大大小小漂流物撞得滿身是傷,才變成這副德性。對死者來說,不知是被流木卡住比較幸運,還是就這麼流進大海比較幸運。」
死者是男性,身上只穿著內衣及四角內褲,手上還戴了支手錶。年紀約三十齣頭read.99csw.com,身材矮小,雖然腹部並無贅肉,但頭頂已禿了一半。由於身上只有內衣,大部分皮膚都裸|露在外。身上到處可見大大小小的撞擊傷痕,就連臉部也不例外。臉頰及額頭扭曲變形,簡直就像是曾遭受數人同時圍毆。全身皮膚白中泛青,令黑褐色的傷痕更加醒目。臨死之際是什麼樣的表情,此時已無從得知,但猙獰的五官配上稀疏的頭髮?讓死後的容貌看起來簡直像惡鬼。
「手錶是進口的,買的時候或許不便宜,但舊成這樣,就算拿到當鋪也換不了錢。」古手川說。
「既然死者身分不明,為什麼不公布肖像?」
「不,這些傷痕都沒有生體反應,是漂流造成的結果。」
「那次只是……」
「你剛剛故意不看我,一定是知道死者的身分吧?你那賊頭賊腦的模樣,我早摸熟了,別給我裝蒜。」
「接下來能做的,只剩蒐集證詞了。調查範圍有多大?」
古手川唉聲嘆氣的同時,調查員們正忙著將屍體包在塑膠布里搬離現場。
「他叫加賀谷龍次,跟我們算是同業。在記者這個業界里,還算小有名氣。」
古手川以手帕撝住口鼻,將臉湊向屍體,確認那凹陷處的紅色並非附著之物。
「警部,你聽過《頭條周刊》嗎?」尾上接著說,「前幾年休刊的那本專門報導情|色新聞及名人隱私的八卦雜誌?」
「署長親自坐鎭指揮,所有署員正對半徑一公里的範圍進行地毯式調查。你這個本部的年輕小夥子要是強出頭,可是會吃不了兜著走。」
「就是這裏。」尾上伸出拇指,轉了一百八十度,指著地板說道,「當然,這隻是傳聞,並非他自己親口說的。是不是要當作勒索的對象,也不清楚。但總而言之,據說加賀川最近在追的正是發生在這狹山市發生的保險金凶殺案。東條美津子遭起訴,新聞界鬧得沸沸揚揚,相信你一定聽過。」
說穿了就是威脅勒索。
「找到了什麼隨身物品?」
一進入塑膠布內,便看見了熟悉的背影。
「後來出版業的不景氣波及到了八卦雜誌,那傢伙知道混不下去,決定換個發錢的老闆。」
「光看手錶就認得出來?你跟他很熟嗎?」
埼玉縣警本部搜查一課的古手川和也抹去脖子上的汗水,俯身鑽進位於上奧富運動公園一角的警方封鎖布條。空氣中依然飽含水分,加上宛如盛夏般炎熱的溫度,簡直九-九-藏-書就像置身在蒸籠里一樣。這陣子的天氣不是艷陽高照就是滂沱大雨,出門遊玩或許還能忍受,對整天與屍體為伍的人來說只能以苦不堪言來形容。那股熟悉又令人作嘔的強烈惡臭,早已鑽入了古手川的鼻中。看來這個國家的天氣也跟經濟一樣,出現了兩極化的現象。
「第一個可能,是兇手需要死者的衣服。例如殺人的時候,兇手身體接近赤|裸狀態,因此在行兇之後,必須穿上死者的衣服才能離開現場。」
古手川回想起來,過去曾聽法醫學?室的老教授提過,古代傳說的「惡鬼」其實是由屍體的模樣轉化而來。皮膚內側的腐氣不斷產生,令身體向外膨脹,配上毫無血色的青白膚色,這就是「青鬼」。接著自然分泌的胃液讓蛋白質發生變質現象,全身轉為泛紅,這就是「赤鬼」。
埼玉日報社會組記者尾上善二。這個人在記者同伴之間有個綽號叫「老鼠」,因為他身材矮小,卻是行動靈敏,為了尋找獵物可說是無孔不入。強人所難的功力及挖新聞的嗅覺都是第一流,但做作的笑容底下總是隱含著猥瑣與冷酷。討厭他的人多得數不清,古手川也是其中之一。
古手川忍不住想要反駁「是你來得太早。」渡瀨這個人向來坐不住辦公桌,只要一接獲各派出所傳來發現屍體的消息,就會立即飛奔趕往現場。
「都是推理小說上看來的。」
「另一個可能,是衣服上殘留著有助鎖定兇手身分或犯案現場的特殊物質,例如愛滋病患者的血液,或是只存在於犯案現場的某種物質。」
「沒有絞痕,沒有穿刺傷,沒有致命的毆打傷,又不是溺死。班長,你認為死因是什麼?」
「喂,埼玉日報的!」綽號「老鼠」的尾上善二嚇得縮起了脖子。
「警部,我還有個請求,能不能讓我看看修正前的死者臉部照片?」
「你說『第一個可能』,意思是還有其他可能?」
「真是學不乖的小子。上次是誰擅自行動,結果遭到歹徒攻擊,幾乎丟了性命?」
「不是什麼稀有貨?」渡瀨問。
「警……警部,你的觀察力還是跟雷射感應器一樣敏銳。在你面前,可真是半點也鬆懈不得。若是其他新手記者,被你這麼一叫,肯定會嚇出一身冷汗吧。」
「同業?哪一家的?」
草叢四周圍繞著塑膠布,一群身穿體育服的初中生從旁邊奔跑而過。無人問津的死,揚長而去的生。說起來,這也算是一種兩極化吧。九-九-藏-書
「那本雜誌有一陣子賣得不錯,全盛時期還曾頒發獎品及獎金給對銷量貢獻最大的記者。這傢伙所戴的手錶,就是當時的獎品之一。五年前,在野黨主席的長男吸毒遭逮捕那件事,相信你還記得吧?當時加賀谷拍到了毒品交易的畫面,才讓這件事曝光。加賀谷總是戴著那支手錶,一有機會就解釋手錶的來歷及如何拍到獨家照片的過程,大家都快被他煩死了。只要是見過他的記者,多半都曾聽他提過當年勇。對他來說,這手錶就像是勳章一樣。」
「跟我搭擋的轄區刑警是哪一位?」
「看起來像是流浪漢遭一大群人凌虐致死……」
班長渡瀨在說這句話時,連頭也沒轉過來。
搜查本部設置在狹山警察署。一進署內,便看見記者具樂部的記者早已守候多時。由於死者是個身分不詳的男人,他們的神情皆顯得興緻缺缺。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為記者知道警方連捜查會議都還沒開,現階段能公布的訊息恐怕少之又少。
記者會一開始,由鍋島署長報告屍體發現時的狀況及初步調查的結果。當然,在這階段幾乎沒有任何可以公布的消息。
古手川低頭行了一禮,往前踏出一步,屍體就在眼前。
「不然是什麼?」
「換個發錢的老闆?」
渡瀨使了個眼色,鍋島署長無奈地點點頭,派屬下取來一張照片,在記者席的前排開始傳閱。
「我這個人向來人緣不好,但跟這傢伙比起來,可真是八面玲瓏了。我再怎麼窩囊,好歹算是個記者,這傢伙卻只是個無賴。」
帶上鏽點斑斑的機械式金屬表……
「慢郎中,怎麼現在才到?你不能學學那些初中生,拿出點幹勁嗎?」
「別說是我,在場所有記者都是心裏有底……警部,我問你,這手錶的表面背後是否刻著什麼圖案?」
「聽你談起他的口吻,他在記者read.99csw.com之間的人緣似乎不太好?」
「唔?」
「……不愧是經驗老道的前輩,竟然能想到這些。」
「又是這樣?你們什麼時候才願意讓我獨當一面?」
「兇手在太歲頭上動土,不僅是新署長,整個狹山署的人都覺得顏面掃地。那些傢伙拼了命到處打探消息,今天之內或許就能查出一些眉目。」
「目前只有這支手錶,其他什麼也沒找到。兇手或許將其他隨身物品一起扔進河裡了,也或許拿到別的地方丟棄了。剛剛我已派人到河裡打撈,但河水太急,潛水員光是保護自己不被沖走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像你說的,這是一種燙傷。怎麼造成的,我現在也不敢肯定。在光崎教授的司法解剖報告出爐前,先記在心上吧。」
「沒你的份。」
「他的臉已經變成這副模樣,誰還認得出來?」
若說殺人者是惡鬼,被殺者更是惡鬼。
古手川心想,恐怕兩者皆非。入間川里有許多雜食性的黑鱸魚,屍體若繼續漂流,恐怕還沒抵達大海就會被啃得一乾二淨。
「至少不是名牌。不過,我對手錶也不算很懂。」
「死者的五官受流木之類的物體撞擊,相貌稍有改變,等修正後就會公布。」
這次的案子就跟往常一樣,不但得被渡瀨牽著鼻子走,還得時時應付尾上的騷擾。
「不清楚。」
「看來是個勒索的慣犯,過去有多少人受害?」
「刻著筆的圖案。」渡瀨此話一出,現場更是一片驚呼。
「不清楚……?」
「死者到底是什麼來頭?」
「或許是為了隱藏身分吧……例如警察或宅配業者,只要靠制服就可以鎖定身分。」
「他照常想盡辦法拍攝證據照片,寫些以偽善及諷刺來掩飾惡意的文章,但販賣的對象不再是出版社,而是當事人。」
古手川的半吊子鑑定只有這個程度,細節僅能仰賴鑑識班及司法解剖的報告。若能在前科資料庫中找到相同的指紋,那可就要謝天謝地了。
「這是……燙傷?」
「沒有人跟你搭檔,你就跟我一起行動吧。」
「現在是自由記者。我沒記錯的話,他剛開始時是某家中堅出版社旗下的記者,但沒多久就變成了自由記者。這陣子我沒聽說他跟哪一家出版社簽約,不過挖新聞的工作倒是一直沒停過。」
「有沒有遺留下什麼隨身物品?」
古手川略一思索,終於醒悟。
古手川不禁心想,這男人整天忙著辦案,怎麼還會有時間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