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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罪行鮮度 第三節

第一章 罪行鮮度

第三節

「在探望你母親之前,有幾件事想跟你談一談,不知現在方不方便?」御子柴問。
屋內深處傳來器皿碰撞聲。蒸氣聲愈來愈高亢,接著驀然止歇。御子柴豎起耳朵聆聽。
乾也聽完后,愣愣看著御子柴一會兒,收起了手機,操縱輪椅掉頭離去。
「類似的事情,並非只有他在做而已。」
但他環顧左右,卻沒看到任何人影。就算真的有人隱匿在夜色之中,憑肉眼也看不見。
一個健全的心靈,卻必須接受身體殘疾及無法自由傳達意志這些殘酷事實。相較之下,智能障礙或許還幸福得多。
遭遇事故的不久前才簽下的一紙保險契約,死亡理賠金竟高達三億圓。這消息一曝光,整起事件登時從安樂死議題變成了保險金殺人案。受益人雖為美津子及乾也兩人,但乾也患有嚴重殘疾,實質上的受益人其實是美津子一人,而這也是引起調查員疑心的原因之一。簡單來說,警方認為這是一起利用身患殘疾的兒子當掩飾,企圖獨佔保險理賠金的謀殺案。當然,警方針對造成腦挫傷的那起卡車超重意外也重新展開調查,但決定木材載運量的人是彰一自己,而且沒有任何證據顯示駕駛者與美津子之間有不尋常的關係。不過,這樣的調查結果並沒有減少外界對美津子的懷疑。
御子柴仔細凝視這張已看過不知多少遍的保單。即使閉上眼睛,腦中也可以清楚浮現保單上的每一個字。其中最令御子柴印象深刻的,是右上角的契約日期。三月二十四日,彰一遭遇事故的短短十天之前。
靜靜等了數分鐘之久,乾也終於回來了。他的下半身鋪著隔熱墊,左手捧了一個托盤,盤內放著一杯茶。御子柴一等托盤進入手指可及的範圍,立刻拿起茶杯。
從前東條制材所共有十名員工,父親彰一卻將員工減少至一半,並且大力推動工廠的全自動化。購置無人堆高機、無人搬運機及無人送材車,從木材的進出到加工全由電腦控制。這套系統相當昂貴,但少了五名員工后,人事成本大幅下降。而且更重要的是,控制電腦的工作即使是乾也也能勝任。
「什麼問題?」
那就是如今御子柴手中的這張保單。
「你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答案?」
站在辯護的角度上來看,這樣的新主張並無可議之處,但是對抱持懲奸除噁心態的社會輿論來說,卻是如同火上加油。在這樣的批判聲浪中,檢察官又提出了許多對美津子不利的證據。彰一在遭遇事故的前幾天曾與美津子發生口角;負責簽下三億圓契約的保險業務員是美津子的舊識;二十年前美津子曾因吸食大麻而遭逮捕。
乾也以手機回答后,迅速消失在屋內深處。乾也接下來的行動,可以很容易想像得出來。他會以熱水瓶燒水,將熱水沖入放了茶葉的壺內,接著將茶倒入茶杯。如此簡單的動作,乾也卻得做得全神貫注。雖然這些動作都能以一隻左手完成,但由於乾也的肌肉不具備反射神經,因此對他而言滾燙的熱水就跟劇毒沒兩樣。因為這個緣故,每次泡茶時,乾也都會在下半身鋪上一條隔熱墊。在正常人眼裡輕而易舉的動作,卻會讓乾也費盡苦心。
乾也突然將手機液晶螢幕舉到保單前。
乾也無法等到彰一清醒,只好正式接手制材所的財務工作。一查之下,乾也大吃一驚。雖然過去早已隱約猜到制材所多半經營不善,但負債的金額竟遠遠超過原本的預期。
這個判決結果在司法界一時之間引起不小的話題。檢察官求刑的輕重並非基於檢察官的個人見解,而是必鬚根據過去的龐大案例來計算出客觀的刑期,並報請上級裁決。因此法官在宣判時,會以檢察官的求刑內容為重要參考依據。不過一般而言,法官的判決多半只會取檢察官求刑的八成,反過來說,假如法官完全依照檢察官的求刑內容宣判,意味著法官認為檢察官的求刑太輕了。
「他剛剛邀我一同努力,讓律師公會成為幫助弱勢族群的團體。」
「那就謝謝了。」
不過,最初警察跟媒體都對美津子的處境抱持同情。大家看了美津子那憔悴的面容,都認為這可憐的妻子只是因照顧丈夫太過勞累才一時衝動關掉了維生裝置的開關。正當社會輿論藉由這起案子大談看護及安樂死問題時,捜查本部又取得了一張證據。就從那一刻起,整個社會的觀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
事實上這種情況近年來並不罕見。債務清算其實不須要專業知識,就算是門外漢也能夠勝任,read.99csw.com因此有些律師只負責收錢,卻將與客戶面談及與債權人交涉等工作全交給助理處理。甚至還有一些律師打了全國性的廣告后,卻懶得到偏僻地區與客戶面談,因此以每次兩萬圓的條件在各地募集協助面談的律師。
「別費心招呼,我只是想看看保單,馬上就走。」御子柴輕描淡寫地說道。
「當然,律師又不是餐風飲露的仙人,總是得過日子。就算跟他人一樣擁有金錢慾望,也不是什麼必須遭到譴責的大錯。說到底,賦予律師資格的司法考試,可沒有『人格』這個科目。短短一年的硏修期間,也不可能培養出什麼高尚的品格。但即使如此,身為律師,還是有一項無論如何必須遵守的原則。」
「正因為不只他一人,更令我感到悲哀。每個律師都爭先恐後以相同手法接案,聽說還有人守在信貸業者的提款櫃檯門口,向走出來的人招攬生意。堂堂的律師,竟然干起了拉客的行徑。律師這個工作的尊嚴,都被這些混帳丟光了。」
御子柴再度驚愕于乾也的手指打字能力,卻也不禁感到諷刺。乾也的手指雖靈活,但全身上下能自由移動的也只有左手而已。除此之外的肌肉,全是處於動彈不得的狀態。沒辦法走路,沒辦法站立,就連獨自離開輪椅都得耗費一番力氣及時間。不僅如此,而且乾也還患有語言障礙,沒辦法像正常人一樣說話。
(沒問題,但我先把堆高機移開。抱歉,阻礙了通行。)
「會長日理萬機,請保重身體。」
「保密義務嗎?」
啊啊,又是那股聲音。
經過檢查,醫生研判是腦挫傷。
「改朝換代的時候到了。律師公會應該由你我這樣的中堅律師來領導,才能為社會上的弱勢族群貢獻心力。」
「你希望我阻止?」
那是令御子柴打從心底厭惡的聲音。是一種喚醒回憶的聲音,更是撬開封印大門的聲音。到底得經過多少年,自己才不必對風聲感到恐懼?
「是我,御子柴。」御子柴隔著對講機說明了來意,數分鐘后,屋內浮現一道人影。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核對會計單據,確認下單及出貨,檢查庫存。)
寶來兼人臉上帶著典型的虛偽笑容,朝御子柴走近。這男人約四十歲出頭,已幹了將近二十年律師。一般來說幹了這麼久的律師,外表應該會展現出威儀與氣度,但這男人表現出的形象卻是齷齪與市儈。
「會長先生,恕我說句失禮的話,你恐怕真的糊塗了,看人的眼光大不如前。若要比貪婪無度,我可不會輸給他人,這點你應該很清楚。我接案的手法,比寶來還惡劣得多,若是在以前那個律師只能依規定收取報酬的時代,我肯定是第一個遭受懲處的人。」

谷崎要御子柴坐在自己身旁,壓低了聲音說道:「我這位置由誰來接,我沒多大興趣,但絕對不能被寶來那傢伙搶去。那傢伙毛遂自薦,已經讓我有些驚訝,看他似乎打算玩真的,更是讓我心裏發毛。」
「跟客戶面談,多花了些時間。其他律師都已開始討論了,何必特意等我?」
乾也打出這段文字,只花了不到十秒鐘。接著乾也移動到辦公桌前,敲打起了桌上的電腦鍵盤。雖然他只能使用左手,速度與正確性與使用雙手的正常人比起來可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無人駕駛的堆高機接收到指令,往通道兩旁退開。
如此看來,從接單到庫存管理,乾也可說是一手包辦。再加上乾也會操縱堆高機,將整間工廠維持得有模有樣。彰一當初讓乾也繼承工廠,可說是正確的決定。
工廠的鐵卷門並未關上。走進一看,明明機器處於靜止狀態,卻有一種粉塵瀰漫的錯覺。若是患有花粉症的人,絕對不會想來這樣的地方吧。御子柴自堆積如山的木材之間穿過,天花板陡然變低,前方出現住處兼辦公室的大門。又前進一會兒,通路左右排放著堆高機,顯得更加狹窄。腳底下的地面似乎愈來愈暗,抬頭一看,日光燈正不停閃爍。燈架已經損壞,造成燈管外露,或許是接觸不良也不一定。燈管位置並不高,只要站在椅子上就能修理,可惜如今這個家裡沒有人能做這件事。御子柴打橫身子,自空隙之間穿過。
然而即使彰一再怎麼妥善安排,畢竟天有不測風雲。某一天,彰一因卡車意外事故而身受重傷。一輛超載的大卡車在轉彎時,固定木材的鋼纜斷裂,彰一剛好站在旁邊,遭跌落的木材擊中https://read.99csw•com頭部。彰一立即被送進醫院,卻遲遲沒有醒來。
「既然如此,請務必投我一票。」
任何隸屬於律師公會的律師,此時的當務之急都是趕緊找個交情好的朋友,加入小團體。然而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御子柴在律師公會裡根本沒有談得來的朋友。
「唉,我看你是個不屬於任何派系的獨行俠,才放心嘮刀了幾句。」
然而這還不是東條家所面臨的最大災厄。彰一終於在加護病房內斷了氣,死因卻不是腦挫傷。
「不,絕對沒那回事。」
「擔任區域公會的會長能提升知名度,或許會吸引一些有錢的客戶上門,卻也會忙於瑣事而沒有時間工作,造成收入大減。那些貪婪無度的傢伙根本不了解狀況,所以絕對干不好這職務。」
看來這陣子得緊盯著訊問筆錄不放了。心裏正這麼想著,忽然一陣更強的風迎面撲來。西裝外套高高鼓起,御子柴為了避免灰塵進入眼睛,趕緊閉上雙眼。
「怎麼現在才來?我等你好久了。」
東條制材所。飛蟲圍繞的照明燈,朦朧照出了紅鏽斑斑、四角漆面剝落的鐵板招牌。還沒走進工廠,濃濃的木材粉塵味道已竄入鼻中。
(前一位律師可不像你這麼熱心。)
御子柴轉頭一望,不禁暗自嘖了一聲。被其他任何人搭話,都比眼前這個人好得多。可惜現在才想閃避,已經太遲了。
去年五月二日下午兩點多,狹山市立綜合醫療中心的監控室響起了病患狀態異常的警報聲。負責醫師立即趕往加護病房,但病患東條彰一的腦波已完全停止。在前來探病的妻子美津子及兒子乾也的環視下,醫生進行了數次急救,可惜呼吸及心跳都沒有恢復。
三審就跟二審一樣,辯護方必須提出新證據。但目前手頭沒有任何新證據,只好從檢察官提出的美津子訊問筆錄下手。是否有明顯的誤導發言?證詞是否遭到恐嚇威脅?首先得從訊問筆錄的字裡行間找出這一類的蛛絲馬跡。
東條乾也坐在電動輪椅上,腦袋向右傾斜,嘴唇半開半闔,眼睛也有一點斜視。但若仔細觀察,可以發現他的視線正淮確地對著御子柴。雖然年僅十八歲,但陰沉的表情令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加老成得多。
(你為什麼接下媽媽的辯護工作?公設辯護人的報酬不高吧?我們家可沒有錢支付律師費用……)
寶來一邊說一邊伸出右手。御子柴忍不住想要反諷一句「你不正是壓榨社會弱勢族群的高手?」話還沒出口,卻聽見遠處又傳來呼喚聲。
「哎呀,御子柴先生,你來了?」
「這份保單暫時借個幾天,可以嗎?」乾也沒有回答。
「日理萬機?哼,我只是被派系鬥爭及膚淺可笑的人際關係搞得每天心浮氣躁而已。」御子柴聽到「派系」這字眼,不禁有些莞爾。在律師這個業界里,所謂的派系,指的是剛出道時受雇於哪一家律師事務所。御子柴當年是在東京以外的地方成為律師,因此並不屬於東京律師公會的任何派系。就意義上來看,律師的派系就跟黑道的幫派沒什麼不同。
「那我就告訴你吧。這案子如今已是全國知名的大案,雖然報酬不高,卻是最好的廣告。上訴到最高法院的案子,絕大部分在宣判后都會舉行記者會,辯護律師當然也會列席。」
「律師也得吃飯,並不是說打廣告不好,但他的手法跟過去的小額信貸公司一模一樣,實在讓人看不下去。而且他把全副精力都投注在報酬豐厚的過度繳息案件上,對破產案件長期擱置不理,讓客戶蒙受損失,因而遭客戶控告求償。還有,他聲稱自己所寫的過度繳息因應手冊,也遭他人控告抄襲。這種人竟然還有臉參加會長選舉,簡直就像是縱火狂想當消防局長。」
彰一正是在這樣的局勢下,推動了工廠的全自動化。雖說導入最新設備來減少人事成本是時代趨勢,但先行投資還來不及回收,彰一就遭遇意外事故,更是讓負債愈積愈多。
「不,是保護委託人的義務。委託人比錢財更重要,比名聲更重要,有時甚至比法律更重要。為了保護委託人,就算與全世界為敵也在所不惜。不然的話,律師就沒有存在的意義。背叛了委託人的律師,充其量只是個靠買賣法律混飯吃的商人。」
「但靠著這些人的努力,聽說律師的平均年所得增加了。」
(我最近還是常常夢到當時的事。)乾也舉起液晶螢幕,(媽媽整天為了制材所的負債及爸爸的住院費用忙得焦頭爛額,但我九九藏書相信她絕對沒有殺死爸爸的意圖。我想那應該只是……某種意外事故。)
御子柴雖對政治不縈於心,卻還有這麼一點常識。如今律師公會共有五個派系,分別為保守派的清風會、革新派的友愛會、左派的創新會、右派的火曜會及谷崎所領導的中庸派的自由會。這五個派系底下,又各有十至二十個分會。如今在這會議室里的,都是各分會的領導者。其實各會之間的主張並無太大歧異,卻是近者互相牽制、遠者批評謾罵,簡直跟政治家沒兩樣。看來人類真的是一種喜歡群聚卻又喜歡搞小團體的生物。
剛開始的時候,並沒有人發現人工呼吸器的異狀,但負責醫師檢查裝置后,卻察覺了可疑之處?似乎有人故意關掉了人工呼吸器的電源。狹山警察署的調查員接獲醫院的通報,立即調閱錄影畫面。病患出現異常狀況時,病房裡只有美津子及乾也兩人。緊接著,調查員又在電源開關上發現了美津子的指紋。於是,美津子以殺人罪嫌遭到逮捕。
客戶的申訴案件絡繹不絕,日本律師聯合理事會再也看不下去,決定為債務清理案件訂下處理規範。換句話說,社會上多了許多打著律師招牌的勢利商人,就連向來不聞不問的日本律師聯合會也不得不重視這個亂象。
辯護律師接獲判決后,再度提出上訴。但是,這卻成了辯護律師的最後一項工作。該辯護律師年事已高,加上為了案件而勞神費心,在二審宣判的隔天便因身體健康出問題而緊急住院治療。律師公會一時措手不及,正不知如何善後,御子柴竟自願擔任接棒的辯護律師。
御子柴忍不住轉開了視線。谷崎這句話是不是諷刺或數落呢?放眼整個會場,除了寶來之外,就數自己最會向客戶壓榨錢財,只不過自己不像寶來那麼樹大招風而已。谷崎似乎心知肚明,臉上帶著若有深意的笑容。
寶來說得開門見山,御子柴一時還以為自己露了。
御子柴不理會伸出右手的寶來,轉身快步離開。寶來此刻一定相當尷尬,御子柴卻毫不在意。
「原來如此,但我只是不想在接受委託的事項之外干涉他人之事。」
航空自衛隊入間基地附近,中小型的工廠四處林立。或許是鄰近軍事基地的關係,工廠比一般住宅多得多,偶而可以看見燈泡不亮的街燈,更讓整個市街充塞著蕭條之氣。交通網路的建設速度跟不上毫無秩序的衛星都市開發計畫,都市基礎工程一再延宕,這樣的現象並非只發生在這個區域。然而近幾年的經濟不景氣,造成工廠地區變得鴉雀無聲,更增添了三分寂寥。
「目前沒什麼想法。」
「不用隱瞞了。我明年就八十了,身體瘦得像皮包骨,皮膚長滿老人斑,要是還活力十足,豈不成了怪物?事實上,這次的會長改選,也是因為我的健康出了問題。」
律師會館最大的會議室里擠滿了律師,放眼望去人數至少超過上百。所有律師各自組成小團體,忙著交頭接耳,鬧哄哄的說話聲將遲到者的腳步聲完全掩蓋。
「有人嗎?」御子柴喊了一聲,卻沒有人回答,耳中只聽見風與樹葉的呢喃。
(若不論外貌長相,律師公會會長選舉跟小學生選班長也沒什麼差別。)
御子柴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谷崎的真正用意。然而理解了谷崎的意圖后,心裏反而更迦納悶。谷崎若是真心想挑個繼承者,怎麼會選上自己?難道他年紀太大,腦袋已經糊塗了?還是他對律師公會已完全失去興趣,想要在最後將公會搞得一團亂?
御子柴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握住賓士車的門把。就在這時,御子柴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好像有人正在注視自己。
「你說笑了,谷崎先生。像我這樣的人,怎麼有資格當會長?何況我一點也不想將自己的相片公開在網站或會報上。」御子柴說。
乾也得的是先天性的腦性麻痺。根據母親的轉述,似乎是在胎兒時期就因某種原因而造成腦部發育異常。損傷部位包含小腦及大腦基底核的一部分,造成了四肢麻痺及語言障礙。然而不知該說是神的慈悲,抑或該說是神的惡作劇,乾也的左手、視聽覺及思考能力與正常人無異,嗅覺甚至比正常人更加敏銳。
谷崎一邊說,一邊望向站在遠處談笑風生的寶來,那眼神簡直像是在看著路旁的狗糞。
從當初第一次相遇,這老人就是這樣。他總是對眼前的人觀察入微,而且樂在其中。有時突然說出一句辛辣卻一針見血的警語,令對方狼狽不堪,簡直把這當九-九-藏-書成了一種樂子。
「為被告進行辯護,本來就是律師的職責……這樣的答案,沒辦法令你滿意?」
「為何這麼問?」
日本國內的木材需求原本就有逐年減少的趨勢。佔了所有木材用途約四成比例的建材需求量,也跌落至全盛時期的將近一半。再加上平成七年實施《改正建築基淮法》,木造住宅的施工戶數大幅減少。來自亞洲諸國的廉價木材,更是讓情況雪上加霜。就連大型企業也是捉襟見肘,像東條制材所這種中小企業更是有如風中殘燭。
(我擁有二級會計執照。而且這裏只是個人經營的小工廠,處理項目不多,一點也不困難。)
「……我嗎?」
「是嗎?我可不這麼想。到目前為止,我從未聽過有任何一個客戶當面向你要求賠償。你所壓榨的對象,都是比你更加惡毒的人物,因此他們無法向警察檢舉你,不是嗎?何況我還聽說,你有時會主動接下賺不了錢的公設案子。」
「你在做什麼?」
這傢伙竟然想選我當律師公會會長……御子柴一想到這裏,忍不住露出苦笑。如果他知道我曾經犯下的罪,不知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乾也的自立精神,來自於父親彰一的請語教誨。根據乾也的轉述,父親生前不斷提醒他,身為殘障者也得照顧好自己的生活。不,應該說正因為是殘障者,更必須好好思考雙親過世后該怎麼繼續活下去。正因為這樣的觀念,所以父親除非必要,否則盡量不協助乾也處理生活瑣事。即使再怎麼花時間,也要讓乾也自己獨力完成。就連最困難的大小便,也不例外。
新聞媒體的反應,甚至比警方還要激烈。原本世人對疲於看護的妻子寄予同情,因此反作用力的聲浪也是非同小可,所有媒體都指責美津子是世上少見的蛇蝎女。負責審判的裁判員也是市井小民,當然會受這些輿論影響。刑事訴訟法庭上,檢察官對被告東條美津子大加撻伐。辯護律師聲稱這隻是突發性的行為,請求從寬量刑,但六名裁判員看著被告席上情緒激動的美津子,皆露出不滿的表情。他們非但不同情被告,反而認為檢察官的譴責還是太過溫和。六名裁判員中,有半數為女性,這三人的態度更是嚴厲。最不巧的是三人之中剛好有一人家中也有須要看護的家人,這種與被告相同的處境反而讓裁判員對被告更加深惡痛絕。雖然境遇相同,但該裁判員認為殺死家人來謀取保險金簡直是狼心狗肺的行徑。裁判員之間的秘密討論,似乎全由這名義憤塡膺的女裁判員主導。開庭八次后公布的判決結果,是依照檢察官的求刑內容,判處無期徒刑。
乾也這番話確實有些道理。在許多情況下,所謂的體貼只是一些錯覺、自我陶醉及偽善。什麼是親切,什麼是找麻煩,只有站在相同境遇、相同立場上的人才能理解。
御子柴抵達律師會館時,已遲到了四十分鐘,卻沒有人對他出言指責。
「這麼久沒見,你一看見我就露出驚訝表情,是不是我臉上出現了死相?」
被告當天便以量刑不當為理由提出上訴。審判的舞台,轉移到了東京高等法院。然而被告辯護律師在二審所採取的策略,再度引發了輿論的批判。一審時,辯護訴求是被告情有可原,請求從寬量刑?,但是到了二審,辯護律師竟改口聲稱被告沒有殺人意圖,因此主張無罪開釋。當時的辯護律師表示,這與其說是辯護方針,不如說是被告的希望。原本被告以為只要以從寬量刑為訴求,就算判處徒刑,也可以獲得緩刑。沒想到實際的判決結果竟然如此之重,被告於是決定說出內心的真正想法。
「這次的選舉,除了那個寶來之外,還有四名副會長打算角逐會長的座位。你也知道,這些人都是各大派系領袖,個個權勢薰心,不像我這麼淡泊名利。」
(不,剛好相反。讓對方做想做的事,才是真正的體貼。可惜絕大部分的人都沒有想通這一點。他們還以為將我拉離危險的地方,什麼都不讓我做,就是對我親切。)
「真是忠言逆耳。」
「你誤會了,現在還是接受自薦與他薦的階段,尚未正式進入討論……對了,你心中是否有適合的人選?」
「這也是理由之一,你多包涵些。我是個一條腿踏進棺材的老人,你就讓我任性一下,read.99csw.com別跟我計較了。」
風聲在耳畔呼嘯而過。強風穿梭在工廠與工廠之間的狹窄縫隙,拖了長長的尾巴,彷彿永無止境。
離開律師會館時,外頭已一片漆黑。御子柴打電話至事務所,告知助理自己將直接回家,接著開車前往位於狹山市的委託人住處。
「哼,整天只會幫人清算債務的傢伙,還敢大言不慚。那傢伙根本沒有那麼高尚的理想,他想要的只是名聲而已。他賺飽了荷包,對錢已不再看重。人家說『衣食足而知禮節』,對這種凡夫俗子而言卻是『衣食足而求虛名』。一旦當上律師公會的會長,依規定將兼任日本律師聯合會的副會長。提高了知名度,客戶當然也會源源不絕。」
「既然是理由之一,意思是還有其他理由?」
事發當時美津子因極度疲勞而處於無判斷能力狀態,並非刻意殺人。辯護律師秉持此主張說得口沫橫飛,卻無法挽回頹勢。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二審判決出爐——駁回上訴。
「是啊,我就直話直說了……你有沒有興趣當黑馬?」
「你懂會計?」
谷崎身穿剪裁高雅洗鍊的西裝,一頭銀髮梳得整齊服貼,雙陣散發著睿智的神采。宛如貓頭鷹般的風貌,與一年前並無不同,但臉頰削瘦不少,眼中的霸氣也大不如前。
正如同谷崎的指責,寶來賺錢的手法,在律師業界可說是惡名昭彰。自從他將服務項目鎖定在債務清算后,業績大幅成長,不僅將僱用律師增加至五十名,而且還申請法人、開設分店,引起不小話題。不止是電視廣告及車廂內廣告,最近就連球場及溜冰場都可以看見該法律事務所的廣告看板。除此之外,他本人還經常參加綜藝節目演出,簡直把自己當成了明星。
御子柴連道別的話也沒說,就這麼離開了工廠。夜晚的天空上,竟看不見一顆星星。突然颳起了一陣強風。以這個季節來說,很少有這麼強的風。
乾也拿起左手的手機,以快得令人看不清楚的速度按了一會,將畫面舉到御子柴面前。
沿著高聳的圍牆前進一會,便看見委託人的工廠透出黯淡的燈火。
「抱歉,會長叫我。」
「你把我叫來,就是為了對我嘮刀?」
「或許這句話不該從我口中說出來,但我認為律師一旦開始賺錢,這個社會就完蛋了。」
(好歹也得請你喝杯茶。)
(是的。)
不一會兒,乾也取來保單,接著又敲打起了電腦鍵盤。畫面上出現了滿是數字的表格。
「御子柴先生,請過來一下。」谷崎自會議室深處朝御子柴招手。
但父親彰一絕非對乾也袖手旁觀。為了乾也,父親盡量排除了家中的障礙。門口的平緩斜坡、方便輪椅移動的房間格局及傢具擺設、遙控式照明燈、比瓦斯爐安全的電磁爐等等,到處可見父親為了讓乾也活得毫無壓力所付出的心血。父親的用心,甚至在自家的工廠內也可看見。雖然可以讓乾也到殘障者訓練學校習得一技之長,但父親卻決定讓乾也繼承工廠的經營事業。
二審結果與一審完全相同,並沒有減刑,更是引起了世人的關注。就在這個時期,社會上還發生了不少重大案件,例如有人為了領取保險金而殺死自己的兒子。有評論家認為二審如此宣判是帶有殺雞儆猴的意味,但真相如何沒有人知道。唯一可以肯定的一點,是被告在二審的辯護策略並非明智的決定。許多司法界的人士皆指出了這個癥結,判決文中有一句「被告毫無悔意」更是最大的證明。
(一般人會慌忙阻止我獨自泡茶,但你沒這麼做。)
(律師先生,你不是第一次遇到我這樣的人,對吧?)
御子柴第一次遇到乾也時,也誤以為乾也是智能障礙患者。由於表情缺乏變化,較無接觸殘疾患者經驗的人很容易將四肢麻痺當成是智能障礙。然而當御子柴察覺自己的誤解后,立即又醒悟這是一件多麼悲哀的事情。
「只要我指名你為後繼人選,整個自由會都是你的後盾。不僅如此,經過我的遊說,想必還能獲得不少其他派系的選票。這場選戰,贏面並不小。」
(律師先生,我能問個問題嗎?)
「這五派的成員都是六百人左右,差距並不大,所以四名副會長為了爭奪我自由會的選票,可說是無所不用其極。這兩個星期更是變本加厲,許多新進及中堅成員都受到了金錢誘惑。公會會長選舉不受公職選罷法限制,那些人干起賄胳、招待的把戲,可說是肆無忌憚。不過,只要我這一派也推出候選人,局勢多少會穩定些。如何,你有沒有興趣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