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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懲罰跫音 第一節

第二章 懲罰跫音

第一節

「關於你父親的事,加賀谷是否問了你什麼問題?」
御子柴聲稱今天是來歸還上次借走的保單。渡瀨見機不可失,趕緊說明了加賀谷案的梗概。過程中另一名刑警古手川並沒有參与對話,卻是一對眼睛直盯著御子柴。
(我不清楚。)
睜開雙眼,看見的是自窗外透入的淡淡光芒。這個時間卻只有這個亮度,肯定是陰天吧。
乾也只有左手能動,但這五根手指敲打鍵盤的速度,卻連鋼琴家也自嘆不如。在乾也的操作下,大大小小的各種機器宛如乾也的四肢般靈活運作。任何人第一次看見這一幕,都會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
事實上如今員工需要做的事,只有開卡車運送原木及完成的木材,還有運送前的打包作業而已。最重要的制材作業,全由機器負責。工廠內放眼望去儘是軌道,堆高機及無人搬運機往來通行,從切割到制材全是自動化處理。
「但如今東條家處於弱勢,這點是事實。不管是傳教也好,惡質的業者也好,這種人最喜歡趁人之危。」
今天好像是檜木比較多……不,似乎是赤松比較多一點……乾也正漫不經心地想著,忽看見高城走了過來。
「喔?那我換個問題,依加賀谷當時的態度,他感興趣的事情是什麼?」
埼玉縣警察本部刑事部搜查第一課課長輔佐警部
「乾也,來了兩個警察。」
換完了衣服,並且移動到輪椅上后,上午的看護工作就告一段落。從前還會請看護師協助排便及進食,但為了節省費用,從前年起取消了這兩項服務。桑野漫不經心地告辭后,快步趕往下一個看護對象的住處。
「是啊,例如母親的審判不樂觀,或是關於保險金的事。那個記者似乎特別擅長挖掘這一類問題。」
(不快的問題?>
最令人感到諷刺的一點,是乾也擁有過人的敏銳嗅覺。乾也從小就生活在木材邊,因此可以分辨出杉木、松木、檜木、鐵杉等各種木材的味道。只要在工廠內吸一口氣,就可以知道目前正在切割的各類木材的大致比例。
彰一這麼說,只是為了激勵身患殘疾的兒https://read.99csw•com子。但是像這樣的論調,說穿了只是沒有真正嚐過痛苦滋味的人隨口胡謅的荒謬論調。若有人不同意,可以試著以左手撐起身體,從輪椅移動到馬桶上,單手脫下褲子,便溺后將這一串動作倒過來再做一次看看。這樣的日常生活,絕對不會是「做得理所當然」。
第一個到的是工廠主任高城。這是個頭髮花白、面無表情的男人,對制材的知識及技術卻沒有人比得上。自從乾也懂事以來,高城就是工廠里的員工。他跟著彰一奠定了這間制材所的基礎,是眾員工里的老前輩。彰一過世后,他更率領員工協助乾也經營工廠。在乾也還是嬰兒時,高城就在工廠里工作,對乾也而言,高城不是員工而是家人。但是這個家人最近卻起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高城有時會望著彰一購買的最新型機器,臉色相當難看。理由大家心知肚明。導入自動化機械的結果,就是解僱員工。就算彰一大力推動工廠的合理化是為了乾也的將來打算,畢竟有些操之過急了。何況若只是要輔助乾也,為什麼彰一選擇了機器,而不是長年來同甘共苦的弟兄?高城的眼神中,流露著這些抱怨。
「縣警?不是狹山署的人?」
「我們正在追的是另一件案子。」
「經解剖后認定為窒息死,卻不是灌入大量河水的溺死。何況就算是突然因某種疾病而出現窒息現象,也不可能脫得僅剩內衣內褲,然後跳進河裡。這顯然是起凶殺案,因此我們必須清查與死者有利害關係的一切人物。」
乾也想了片刻后按下按鍵。
(那天我一直在家裡。若沒有專用車輛,我根本沒辦法外出。那天是假日,員工也沒上班。)
(沒有。)
乾也以手機回答:
然而乾也操縱電腦的能力,卻足以令所有員工嘖嘖稱奇。
「敝姓渡瀨,他是古手川。」
(不清楚。)
御子柴上下打量了渡瀨一眼,接著揚起嘴角,笑著說道:「東條美津子那起官司,你們埼玉縣警不可能不清楚。我的委託人目前已被逼上絕路,幾乎無力回天。證據都已在法庭read.99csw.com上被提出來了,還有什麼理由遭受恐嚇?」
(沒錯。)
乾也原本以為對方會掏出警察手冊,沒想到中年刑警掏出來的卻是名片。
(他提到新的律師。)
「只要習慣就行了。」彰一曾這麼說過。再困難的事情,只要習慣了,就會融入日常生活之中,每天做得理所當然。
警察?乾也打開手機的簡訊輸入畫面。
「開門見山地問?」
「無所謂,但我可提供不了什麼有用的訊息。」
「像那種記者,多半還沒採訪,腦袋裡已經寫好文章了。我很清楚他希望從你口中聽到什麼樣的話。除了剛剛那些,他是否還問了什麼令你不快的問題?」
「噢,御子柴禮司先生,你就是那案子的代理律師?我是埼玉縣警搜查一課的渡瀨。」
(警察昨天不是來過了嗎?)
早餐相當簡單,只有吐司跟牛奶。如今乾也已能輕易地以單手將奶油塗抹在剛烤好的吐司上。剛開始的時候,光是要將凝固的奶油從盒中挖起,就得耗費不少功夫。要將奶油均勻塗抹在吐司上,更是難上加難。
機器一開始切割原木,空氣中頓時會瀰漫杉木、檜木等木材的味道及粉塵。日光燈的正下方甚至會因粉塵的關係而看起來像是起了濃霧。
渡瀨舉手告辭,接著轉身離開。古手川不停向他使眼色,他卻視而不見。古手川遲疑了半晌,最後心不甘情不願地跟在渡瀨身後走出工廠。
「早安,我們來換衣服吧。」
「看來你對趁人之危似乎挺有硏究,我還是別多說話,免得被你揪住什麼意想不到的把柄。當然,請你也別再以各種言詞套取乾也的證詞。雖然在本人面前,我還是不得不說,你這種令殘障者身心具疲的言行舉動,是一種不人道的行為。」
「今天來的是刑警。如何,見不見?」
「加賀谷的死因是什麼?絞殺或刺殺之類明顯的他殺死亡嗎?」
桑野會在傍晚五點再度來訪,但是在那之前,乾也必須自行處理大小事。去年之前還有美津子在一旁幫忙,如今什麼都得自己來。
(父母感情好不好,以及工廠經營狀況等等。)
(新律師是個什麼樣的人read.99csw.com,是不是從以前就認識,是否要求支付特別費用等等。)
「哼,真是失禮的傢伙。那你怎麼回答?」
「簡單來說,你們認為那個叫加賀谷的痞子打算恐嚇東條家?」
「新的律師?他問了些什麼?」
「不,現階段只是一一清查死者生前去過的地方而已。然而依死者過去的所作所為來看,恐嚇東條家這假設恐怕是成立的。」
渡瀨這句話剛說完,兩人背後傳來了聲音。
「請到此為止吧。」
(對。)
「好吧,那你記得他最後來訪是哪一天嗎?」
「什麼事?」
乾也立即舉起手機的液晶螢幕。
渡瀨彎下腰,以相同高度的視線對著乾也說話,令乾也不禁有些驚訝。絕大部分客人都是站得直挺挺,極少有人願意彎腰與自己說話。
兩人一回頭,看見話題中的人物就站在眼前。
乾也按下擴音器旁的按鈕,開啓了門鎖,等了片刻后,桑野走進房間內。
「我是律師御子柴禮司,委託人要我保護這名年輕人,避免遭受無心言詞的毀謗中傷。請問兩位是誰?」
「前天遭人發現死亡的雜誌記者加賀谷,從前曾到這裏拜訪……這點沒有錯吧?」
乾也以手機答應了,不一會便看見兩名刑警走了進來。其中一人約五十歲年紀,身材中等;另一人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看起來簡直像是穿上了西裝的不良學生。
「乾也先生,你醒了嗎?我是健朗看護中心的桑野。」
那是看護師朝對講機發出的說話聲。七點二十五分。跟過去的看護師比起來,桑野算是相當遵守時間,但還是會在十五分鐘的範圍之內遲到或早到。
「律師先生說話真是不留情面。不過,我還是得問最後一個問題。請放心,這隻是例行公事而已。乾也,請問你六日下午一點至四點這段期間,在什麼地方?」
八點半,員工陸續抵達工廠。
「特別費用?這可有點古怪。新的律師不也是公設的嗎?」
乾也總是稱呼輪椅為「我的腳」,這並非只是一種比喻而已。這台電腦控制的高科技機器,確實已成了乾也身體的一部分。至於連在腰部以下的那兩根棒子,只是裝飾品而已。電視九-九-藏-書的體育節目有時會轉播田徑比賽,畫面上那些田徑選手的雙腿,與乾也的雙腿可說是完全不同。從小到大,乾也的雙腿不曾運動過,因此瘦得有如皮包骨,幾乎跟手腕一樣細。這樣的兩根細棒,當然不能跟田徑選手那強而有力的雙腿相提並論。真的要比較,也是跟輪椅比。
「他是否曾引誘你說出什麼話?」
乾也用來代步的輪椅是以手動操縱盤控制的最新機型,操縱盤上有六個按鈕,包含加速、減速、旋轉速度及最高速限都可以詳細設定。行駛在坡道上時,還具有自動煞車機能。原本操縱盤應該是在右側,但乾也只能使用左手,所以改為設置在左側。跟以前的搖桿控制方式比起來,操控性及安全性都大幅提升,乾也的日常生活品質也因而受益不少。父親曾說過「科技進步的意義,就在於排除不便。」如今乾也深深體會到這句話的真諦。世上有些人主張科技不應該無止盡地進步,但乾也認為那些人只是從沒真正嚐到不便的滋味。
桑野是個男人,這點也讓乾也感到慶幸。乾也雖然身體患有殘疾,精神卻是十八歲少年。就算對方是從事看護工作的專業看護師,畢竟不希望讓異性為自己脫衣服,看見自己的裸體。何況乾也的左手雖然能動,但換衣服及移動到輪椅上依然得藉助看護師的幫忙。男性看護師的力氣較大,才能輕而易舉地將乾也抱起。
(照實回答。父母感情很好,工廠雖然經營不善,但這年頭制材業都是大同小異。)
乾也想起來了。那天他問了關於自己及家人以外的事情,因此特別留下了印象。
又過一會,四名員工都到齊了。雖然人數只有從前的一半,作業效率卻反而提升了,因此大家也找不到抗議的理由。
一到九點,工廠開始上工,乾也駕著輪椅來到電腦鍵盤前。電腦螢幕上出現了工廠平面圖,上頭有著一條條軌道。軌道上散落著一至十二的數字,分別代表每一台堆高機之類的無人機器。乾也一敲打起鍵盤,這些機器就像一群小蜘蛛一樣忙碌地動了起來。無人機器的啓動聲及移動聲籠罩整座工廠,驅走了原本的寂靜。
(四天前。)
九*九*藏*書「百忙中前來刀擾,真是抱歉。今天的來意,只是想再次確認昨天其他調查員詢問過的事項。」
令乾也微感詫異的一點,竟是御子柴目送兩名刑警離開時的臉上神情。
「原來如此。我這麼形容或許有些失禮,但這恐怕是可信度最高的不在場證明。好吧,那我們該告辭了。對了,御子柴先生……」
這些機械全由設置在辦公室內的一台電腦所控制,而乾也的工作就是操縱這台電腦。除了乾也之外,其他員工無法勝任這個工作,因為彰一當初購買自動化機械時,僅將操縱手冊交給乾也一個人。這一點,也引起了高城及其他員工的不滿。
桑野一說完,便以熟稔的動作脫去了乾也的睡衣。他沒有等待乾也應答,因為乾也沒辦法應答。換衣服的過程中,桑野不發一語,但這對乾也來說反而是件好事。有很多看護師遇上患有語言障礙的乾也,會刻意找話題閒聊,這反而會讓乾也產生必須應答的義務感,因而心生厭煩。
「我可以肯定加賀谷龍次生前正在追查這起保險金殺人案,因此我們為了釐清死者生前的行蹤,必須詢問相關人士一些問題。倘若直接詢問並不適當,而你是代理律師,我們只好找你談一談,相信你不會拒絕吧?」
御子柴以眼角窺望著渡瀨及古手川逐漸遠去的背影。這律師平時總是沉著冷靜,如今卻顯得有些神經質。
「這麼說來,是六月五日,也就是發現屍體的兩天前。那一天,他問了什麼問題?」
年輕刑警微微點頭鞠躬。俯視乾也的眼神中,並不帶有第一次遇見身障人士的好奇,卻流露出一種更複雜的感情。乾也心想,或許這個人的親朋好友之中也有像自己這樣的人吧。
乾也轉頭望向牆上的掛鐘。上午七點整。每天總是在熟悉的地點、熟悉的時間清醒。自懂事以來,乾也從沒用過鬧鐘。除了將鬧鈴按停的動作相當費力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是乾也的身體不需要時鐘。只要每天按時起床、就寢及進食三餐,時間到了就會自動醒來。不過這並非乾也刻意維持,而是配合吃藥時間的結果。
躺在床上發了一會愣,枕邊的擴音器在預期的時刻傳出了說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