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懲罰跫音
第二節
「能夠獲得犯罪調查專家的讚賞,實在相當榮幸。現在你們可以將我從鎖定對象中剔除了吧?」
「開庭的日期呢?法院最初公布的日期,就是這一天嗎?」
「聽起來頗有道理。」
「是啊,剛剛的法庭紀錄,你沒仔細看嗎?那兩件案子,被告的共通點是什麼?」
御子柴觀察了一會兒渡瀨的表情,突然揮了揮手,說道:「渡瀨先生,我說過好幾次了,我沒時間跟你打啞謎。何況故意讓對手急躁不安,好套出秘密,這是對害怕秘密曝光的對象才有效的手法。」
「好吧,那我就直說了,加賀谷龍次確實曾拿我的過去向我要脅。」
「不,這隻是第一次口頭辯論,並沒有什麼出人意料之外的發展。雙方都同意保險公司因管理疏失而造成個資外洩的事實,馬上就進入了和解金額的交涉。法官似乎也打算勸雙方和解,因此一直往這個方向推動。但最重要的金額部分卻一直談不攏,後半段的時間幾乎都耗在這一點上。當然,對雙方而言金額是最重要的關鍵,因此多花一些時間也沒什麼不對。」
「這次為了東條美津子的案子,他與御子柴打了照面,發現御子柴就是『屍體郵差』,因此企圖恐嚇勒索?這推測頗為合理。」
「那天我有兩件案子,一件是關於醫療過失,另一件是……等等,我看一下行事曆。」
「我認為他的嫌疑很大,一點也不清白。」
「班長認為狗改不了吃屎,壞人永遠是壞人?」
「那件案子花了相當多時間,造成當天行程延宕,所以印象深刻。」書記官解釋,「那是第三次的口頭辯論,原本答辯書都交了,雙方要提的主張也提完了,沒想到原告突然又提出新證據……一般來說這種情況應該事先告知,偏偏原告代理人就是喜歡出鋒頭。」
「只是例行公事。」
現場沒有任何調查員提出反對看法。經常逮捕兇惡歹徒的基層調查員,就跟檢察官一樣對御子柴禮司這號人物恨之入骨。如今一聽到御子柴曾是殺人犯,而且遭人以此為由恐嚇取財,都是毫不思索地認定這就是真相。
「班長!等一等!」古手川在後頭呼喊,渡瀨卻筆直走向巡邏車,一次也沒有回頭。
「但加賀谷怎麼會發現御子柴禮司就是『屍體郵差』?」
「武斷是大忌。不過,倘若這假設是真的,加賀谷遇害的案子恐怕完全不是當初想的那麼回事。」
「你真聰明。」
「有句話忘了問。就跟昨天一樣,這隻是例行公事,請別介意。律師先生,六月六日的下午一點至四點,請問你在哪裡?」
「恕我多管閒事,我稍微查了一下,憎恨加賀谷的人似乎不在少數。」
「吵死了!別像三歲小孩一樣大呼小叫!你就不能靜一靜嗎?」
「這麼說來,殺人動機是為了滅口?」
「沒什麼理由。班長,就像你說的,他一看就是個幹壞事不心軟的人物。」古手川回想著御子柴的模樣。那刁鑽的神態,與過去遇過的重大刑案犯人自然而然地重迭在一起。
「這理由很充分。」
渡瀨保持沉默,沒有回答御子柴的問題。主動告知自己的底牌,沒有任何好處。在必要的時候才亮出底牌,才能收到最好的效果。
隔天,古手川打電話至御子柴法律事務所要求面談,對方竟爽快答應。原本古手川認為御子柴絕對不會答應見面,不如守在某個地方等他,但渡瀨卻說,「跟這種人玩小把戲只是浪費時間,不如采正攻法。」古手川於是依照渡瀨的指示打了電話,沒想到對方真的同意見面,古手川心裏反而有些錯愕。
「看起來是四十歲出頭。假如那少年犯案時是十四、.五歲,年齡剛好吻合。」
兩人進入門內,報上姓名后,發現事務所內只有御子柴一人。
「律師公會在接受登記時,實在應該先查查人格及經歷才對。不過這也怪不得律師公會,畢竟律師適任資格里沒有人格這一項。一旦改了名,大家根本不知道他是誰。真不知該說這是更生人改過自新的成功經驗,還是一頭怪物混入社會的成功經驗。」
事務室里的格局跟一般市公所大同小異,執勤的書記官看起來也跟市民課職員沒什麼不同。
「眼睛看得見的線索?」
根據法庭紀錄,御子柴負責辯護九_九_藏_書的醫療糾紛,是一起發生在昭島市內私人診所的病患誤認案件。紀錄上確實寫著下午一點開庭,兩點結束。
古手川確實曾聽過這個名字。聽說他是個相當高明的律師,縣警本部的人提到他與檢察官的關係時,總是形容成不共戴天的仇敵。各轄區警察署或縣警本部辛苦抓到了兇惡的智慧型犯罪者,即使檢察官起訴時有十足的勝算,一旦遇上這個可怕的律師,被告就會像變魔術一樣獲得減刑,有時甚至還會獲判無罪。
「對,雙方都沒有提出變更日期的申請。」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要接這個案子?」
「什麼意思?」
「咦……?」
「或許是為了打知名度吧。」
沒有人應話。
「去他的。」古手川的咒罵聲打破了沉寂,「我本來以為說出他的前科,他會手忙腳亂。」
「只有當事人拼了命想要隱藏的秘密,才有必要殺人滅口。你們只花兩天就査出這個秘密,我何必為此殺人?」
「東京地方法院。」
「這麼說來,行程延宕是基於原告方的關係?」古手川沮喪地問道。
「你不怕過去的事情被他抖出來?」
兩人搭上電梯淮備離開東京地方法院,古手川因查不到線索而板起臉,一旁的上司也一如往常頂著撲克臉,兩人簡直成了最佳拍檔。
遭人發現的遺體,並非只有頭顱而已。隔天,右腳出現在幼稚園門口;再隔天,左腳出現在神社的賽錢箱上。每隔一天,就會出現遺體的一部分。整個社會驚恐萬分,還將歹徒取了個綽號叫「屍體郵差」。當時正値盛夏,遭肢解的遺體快速腐敗,不再是原本的模樣。第一發現者往往不是人,而是野狗或烏鴉。
御子柴第二次聽到這個問題,又細又薄的嘴唇微微向上扭曲。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御子柴將身體往前探說道,「你想說的是,有殺人前科的人,都具備了殺人的資質。憎恨加賀谷的人不少,但其中最可疑的,還是背負前科的人。」
「這恐怕是在東條制材所遇上前就布好的局,真是隻老狐狸。」
「分屍案發生在昭和六十年,園部信一郎於五年後自關東醫療少年院假釋出院,並在家庭法院的許可下變更姓名。」
「雖然客戶都是些牛鬼蛇神,但身為律師的評價卻是第一流的。聽說他的收入,每一年都高達數億圓。在律師這個業界里,算是成功人士吧。你想,如果少年時期的犯罪前科曝光,他會有什麼下場?不僅聲譽會大幅下滑,客戶企業會中止法律顧問契約,甚至還會遭社會輿論徹底封殺。」
御子柴嘴上說困難,臉色卻是泰然自若。相較之下,渡瀨則是恢復了一貫的冷酷面孔。
「是啊,整個後續行程都受影響,為了重新安排時間可讓我傷透了腦筋。」
「他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或許是為了讓我們以為這線索一點也不重要。話說回來,他的不在場證明確實難以攻破。即使如此,該做的查證還是得做。例如,事發當天的開庭時間是否經過變更?法院可依當事人提出的請求,變更開庭的日期與時間。假如當天的兩次開庭都是由御子柴主動提出申請,很有可能是暗中搞鬼。」
「答得不錯,一百分。換句話說,就算有再多動機,倘若無法證明機會及方法,還是無法起訴。任何一個檢察官都不會打沒有勝算的仗,這種情況下只能做出不起訴處分。我因為有前科,被你們當成頭號嫌疑犯,這點我可以理解。但要證明我就是兇手,請先破解東京地方法院的不在場證明。好了,我很忙,假如沒有其他問題的話,請你們離開。」
御子柴將身體湊了過來,說道:「說真的,律師這行業靠的是信用跟口碑。警察查得到我的前科,這是沒辦法的事,但我不希望讓那些討厭我或是幸災樂禍的人知道秘密。渡瀨先生,我知道警察跟律師之間總是針鋒相對,但站在私人的立場,我希望你是個守信用的人。」
渡瀨及古手川在御子柴的事務所內碰了一鼻子灰,回到車上后兩人沉默了好一陣子。
「真是穩如泰山的不在場證明。」
「或許吧,但並非所有憎恨加賀谷的人都有嫌疑。」
「就跟你們律師一樣,我們警察也有保密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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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動機確實是恐嚇,但恐嚇對象卻完全不同。你想想,假如遭加賀谷恐嚇勒索的人不是東條美津子,而是律師御子柴禮司,會演變出什麼結果?相信你也聽過這律師的大名吧?」
「慢著。」管理官還沒說完,渡瀨突然舉起了手,「你們之中有誰曾經跟御子柴打過交道?」
殺人具有免疫性。人權團體及保護司那些人聽到這句話,恐怕會氣得直跳腳吧。但任何一個曾經逮捕過前科犯、見識過那些人的眼神有多麼陰沉的警察,恐怕都會對這句話大感認同。古手川自己也曾辦過類似的案子。當事人在年幼時殺了人,長大后又再度逞凶。
「你這不是推論,而是個人印象。像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很可能會把你引進死胡同,我勸你早點拋棄為妙。在深山裡迷路時,你會依主觀感覺前進嗎?我想不會吧?首先要做的事,是利用太陽方位及手錶指針來確定方向,不是嗎?辦案也一樣,得先從眼睛看得見的線索著手,再思考下一步的行動。」
「性格跟殺人衝動也是兩碼子事。並非脾氣火爆的人容易殺人,性格冷靜的人就可以自我約束。殺人所需要具備的資質,與性格無關。」
「是啊。御子柴禮司一次就考過了司法考試,當時是出院的三年後,他才二十二歲。後來他登記成為律師,在千葉的大河內法律事務所工作,兩年後獨立開業,一直到今天。」
「依紀錄來看,御子柴並沒有在審判過程上玩花樣……難道他真的是清白的?」
「他已經惡名滿天飛了,哪會嫌名氣不夠大?」
「我可沒這麼說。不過根據統計,前科者有六成的比率再度犯案。」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御子柴一聽,登時皺起了眉頭。
「太過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是我懷疑的理由之一……另外還有一點,就是我剛剛提過的再犯率問題。」
「唔,(WA)第二〇五五一號……噢,我想起來了,保險公司洩漏客戶資料,因此客戶組團共同提出告訴。變更日期?不,這是一開始就決定的日期。原告是由多人組成的團體,提出的文件資料也多,因此早知道會花不少時間。像這種規模的訴訟案,花一個小時左右是很正常的事。」
「東條美津子那案子由我接手之後。我想他是在追查案子的過程中,察覺了我的身分吧。第一次,他寄了封信給我,附上我被刊登在八卦雜誌上的照片;第二次,他親自在電話答錄機里留了言。他兩次都以強硬的口吻要求見面,但我沒有理會。」
「不過這兩人有可能只是剛好長得像,也有可能是近親。我拜訪東條家的長男,原本只是碰碰運氣,這下子搞不好真的挖到了寶。喂,快去查查這個大律師的戶籍資料。」
「那得看你的話是否可信。所謂的信用,只應該用在可信的人身上。」
「為什麼?對方好歹算是記者,你不把他放在眼裡,不怕他公開你的醜聞嗎?」
「我在法庭上可是見過不少溫厚老實者殺了人的案例。」
「班長,這麼說來你也發現了?」
「是啊,我也聽說過檢察官只要聽到御子柴這個名字就會罵葬話。」
「被告辯護律師是否提出了什麼令人意想不到的論點或主張?」
「我沒興趣跟你玩心理戰。如果真的是例行公事,昨天就該問了。直到今天才問,可見得你們是在昨天到今天這段期間才對我產生懷疑。你們是不是發現了什麼線索,證明我跟死亡的加賀谷之間有某種關係?」
「這麼說來,你跟加賀谷從來沒見過面?」古手川問。
「遭殺害的加賀谷,一定也認為自己挖到了寶吧。這頭豺狼徘徊在東條家附近,本來只是想找些屍肉,沒想到竟然發現了新鮮可口的生肉。」
「是啊,我還在等他出牌,他就死了。」
右手及左手相繼出現,僅剩下軀體依然下落不明。就在這時,博多警察署以殺人棄屍的罪名逮捕了一名十四歲少年。警方詢問殺害佐原綠
read.99csw.com的動機,少年的回答竟是「只是想殺人,殺誰都無所謂。」整個日本列島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十四歲少年的殘忍犯行引起了一陣修改少年法的爭論,義務教育及小家庭結構的問題也成了各方討論的焦點。部分八卦雜誌公布了未成年少年園部信一郎的本名及照片,「屍體郵差」的名頭連日在報章雜誌上鬧得沸沸揚揚。福岡家庭法院做出了移送醫療少年院的判決,犯案少年進入關東醫療少年院接受治療后,新聞媒體才逐漸沉寂。其後又發生了不少殘忍凶殺案,這起少年分屍案就這麼遭世人埋沒在記憶深處。
「……機會、方法及動機。」
「什麼意思?」
御子柴當天的兩起案件,一起是醫療糾紛,另一起是客戶個資外洩引發的賠償官司。兩人首先前往了位於本部十四樓的民事訴訟事務室紀錄閱覽謄寫處。
「我想到他那副目中無人的態度就有氣。」
豈止是像而已,根本是同一人物。古手川第一眼見到御子柴,內心便如此確信。園部信一郎是四分之一個世紀前的少年殺人犯。加賀谷瀏覽的那個網頁上,有著他的照片。這名少年長大之後,肯定就是如今御子柴那副長相。尤其是帶給人冷酷印象的薄嘴唇,以及獨特的尖聳耳朵,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園部家共有四人,分別是雙親、少年及一個妹妹。死者佐原綠的家屬對園部家的雙親及信一郎提出民事訴訟,園部雙親賠償八千萬圓后達成和解。但園部家只是一般的上班族家庭,生活原本就不富裕,父親在一年後上吊自殺,母親及妹妹也失蹤了,再也沒有跟親戚聯絡。」
坐在宇津木管理官身旁的里中縣警本部長一臉無奈地說,「我並不是反對少年法,但聽到『屍體郵差』長大后竟然成為律師,心情實在很複雜。對了,他的家人後來怎麼了?」
「……社會地位及經濟實力。」
如此看來,御子柴在這件事情上沒有動任何手腳。兩人抱著不安的心情詢問第二件案子,執勤書記官對這案子也依稀記得。
御子柴從口袋掏出手機,接著說道:「對,我想起來了。下午一點到兩點,在六〇二號法庭。接著從三點到四點,在七一八號法庭,為一起保險公司個資外洩案辯護。中間的一小時空檔,我在本部地下餐廳吃飯。但票根之類的證物早已丟了,要證明恐怕有些困難。」
渡瀨酸了一酸,御子柴也毫不認輸地露出譏諷笑容。
當務之急,是把御子柴的戶籍査個一清二楚。這年頭只要登入住民基本台帳網路系統,就可以在一瞬間查出個人的戶籍資料。除此之外,還有警察廳的前科資料庫可以對照。政府機關搞出來的系統,果然只有政府機關才能善加利用。
古手川斜眼一看,渡瀨正以半開半闔的雙眸盯著樓層數字。
「這麼單刀直入,可真是嚇壞我了。看來我也被列為嫌疑對象之一?」
「關東醫療少年院……看來他有很多時間可以淮備司法考試。」
「『屍體郵差』。」
這一點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要證明兩人曾見過面容易,要證明從沒見過面卻是難上加難。不過,御子柴心裏恐怕也很清楚。他這股自信,到底是從何而來?
御子柴露出充滿霸氣的笑容,整個人仰靠在椅背上。
「但過去這傢伙負責辯護的被告都是有錢人。理由很簡單,他擅長以辯護費用為名義,奪取惡人靠幹壞事得來的龐大錢財。雖然是敵人,但他的三寸不爛之舌,以及法庭上的戰術運用,實在令人不得不佩服。不像其他那些無能的律師,一天到晚只會申請精神鑑定。自從裁判員制度開始執行后,他在辯護時甚至會想辦法煽動人心。」
古手川心裏暗自咕膿,原來這就是御子柴打一開始就信心十足的原因。天底下要找到比律師跟法官更具公信力的證人,恐怕相當困難。
兩次開庭中間雖有一小時的空檔,但從東京地方法院所在的霞之關,到加賀谷推測遇害地狹山市,必須搭東京地鐵後轉搭西武線,單程就得花上一個半小時。
read•99csw•com就算是開車,時間也差不多。御子柴除非長了翅膀,否則不可能在短短一小時內往來這兩個地方。
渡瀨沒有開口,古手川只好繼續發問:「回到最初的問題。六月六日下午一點至四點這段期間,你在哪裡?」
「與其問我,不如問問你自己。你認為他是清白的嗎?」
渡瀨與古手川在約好的下午三點淮時抵達法律事務所。拉開大門時,渡瀨朝印著事務所名稱的門牌瞥了一眼,古手川不禁也隨著渡瀨的視線方向望去。那塊門牌似乎曾經從中斷成兩半,卻以黏著劑接起,但接縫並不明顯,若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渡瀨哼了一聲,什麼話也沒說,一旁的古手川卻不禁大感佩服。到底是渡瀨的觀察力太敏銳,還是自己太遲鈍?
位於狹山警察署的搜查本部召開了第一次搜查會議。會議上,古手川公布戶籍調查結果,引起在場調查員一陣嘩然。
「沒錯,御子柴律師的顧客不是有錢人就是大企業。但東條美津子家裡只是負債纍纍的小工廠,根本沒有錢僱用律師。像這樣的公設案子,就算贏了也拿不到多少酬勞。」
「你好像對這種事相當拿手?」
「我心裏當然有些忐忑不安,畢竟這工作靠的是信用,假如消息一傳開,恐怕會害我失去客戶。不過律師執照是我光明正大透過司法考試得來的,就算過去犯的罪行曝光,也不會因此遭到剝奪律師資格。何況我在醫療少年院里已付出了應付的代價。所以我只是有些困擾,卻不感到恐懼。我只把他當成一般的談判對象,並不認為他掌握了我的生殺大權。」
宇津木恍然大悟,點了點頭。
「你言重了,現在根本還不到鎖定對象的階段。」
古手川在一旁聽著,不禁佩服渡瀨那千變萬化的話術。有時尖銳,有時鈍重,以軟硬兼施的方式對敵人造成壓力。古手川一方面想要放效,一方面卻又明白要練到這種爐火純青的地步必須歷經無數次交鋒,不禁大感苦惱。
「你怎麼不理……」古手川一句話還沒說完,卻被渡瀨扯進了車裡。
「廢話,那個御子柴禮司跟園部信一郎長得那麼像,怎麼可能沒發現?」
「既然沒有,這工作就交給我吧。今天我才跟他見過面,這傢伙可不是省油的燈。若不小心對付,恐怕反而會被套出偵查進度。大部分的律師都是溫室里的花朵,相當好對付,但這傢伙可不一樣。我聽了他的經歷才明白,原來他是為了生存才學會狡詐。」
御子柴再次打量起渡瀨的表情,驀然揚起嘴角,說道:「我們打個交易吧。我什麼都實話實說,但你別把這些事告訴媒體。」
「律師的工作基於信賴,警察的工作卻基於懷疑。好吧,無所謂。不過請容我班門弄斧,就算你們逮住了嫌犯,檢察官要提起公訴,得掌握三大事實證據。古手川先生,你能說出是哪三大事實證據嗎?」
「理由是什麼?」
御子柴說得輕描淡寫,但兩人心裏明白,這場會談可能會提及秘密,因此御子柴故意將助理支開了。
「任何人做出平常不做的事情,背後都有理由,要找出這個理由,就得從平常看不見的地方著手。你剛剛提起二十六年前的分屍案,這方向確實有追查的價値。十四歲的園部信一郎在什麼樣的環境下成長,與誰有過交流,只要査清楚了,或許就能看清他的真面目。」
對於渡瀨的毛遂自薦,在場沒有一人反對。渡瀨擁有縣警本部第一的破案率,明明有機會升遷為管理職,卻堅持待在基層崗位。除了里中縣警本部長之外,其他人的話根本撼動不了渡瀨的決定。
「很好,我們找到了第一名嫌犯,而且恐怕是最重要的嫌犯。該由誰來負責……」
「為了證明你真的知道,請你說說看,我當時的綽號是什麼?」
「我不是那意思。就像我剛剛說的,要殺一個人,得先跨過理性及道德的門檻。然而一旦跨過了一次,這道門檻就會愈來愈低。原本以為殺人是件天大的難事,沒想到做起來這麼簡單。一旦有了這樣的想法,就會為了實現慾望而繼續殺人,心裏不再有絲毫抵抗。說難聽點,殺人前科者跟無前科者相較之下,前者對殺人行為的抗拒感較低。這樣的現象,或許可以稱之為殺人的免疫性吧。」
「你九_九_藏_書的反應那麼大,底細都被摸清了。從剛剛談話的時候,你的一對眼珠就直盯著對方猛,我真是服了你。你沒聽過什麼叫撲克臉嗎?」
「開庭期間,我當然沒離開過法庭半步。審判紀錄可以證明是我本人親自到場,並非找其他人代為辯護。如果兩位不相信書面紀錄,還可詢問對方的律師及法官……在你們眼裡,這些人的證詞是否有效?」
「雖然是只有一名助理的小事務所,工作可還不少。我等等還得到法院一趟,兩位有什麼要事,請單刀直入地說吧,不必講客套話了。」
御子柴聽了,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雙方在這一瞬間同時亮出了底牌。
一間法庭每天都要處理十多件訴訟案,兩人原本擔心書記官並不記得當天那起醫療糾紛案的詳細狀況,沒想到書記官記得相當清楚。
「但是剛剛那個律師……」
「助理小姐剛好上銀行去了,只好由我這麼一個大男人迎接兩位,真是抱歉。」
案子發生在昭和六十年的八月。福岡市郊外某郵筒上,出現了一顆小女孩的頭顱。經過查證,小女孩是住在附近的佐原家次女佐原綠,當時只有五歲。
「事情說開了,節省不少時間。總而言之,你們懷疑我殺人滅口?」
「律師本來就是專門談判的工作,做久了自然就拿手。反過來說,假如不拿手,這工作也做不長久。」
「既然你單刀直入,我也不跟你拐彎抹角。你們查出了我的過去經歷,對吧?」
「『想殺人』跟『殺人』之間有著天壤之別。在殺人這件事上,幻想跟實行完全是兩碼子事。大部分的人受到常識及道德的束縛,難以跨越這道界線。畢竟這是一種殺害同類的行為,動手前得歷經一番心靈掙扎。」
噢,對方這一招真是高明。
「犯錯有很多理由,例如緊張或焦急,但是像刷牙、吃飯這一類事情卻很少出錯,那是因為每天做慣了。同樣的道理,也可以套用在犯罪上。我仔細查過了他當年犯的那起案子,當時他試圖掩蓋犯行,但就算再怎麼聰明,畢竟只是個十四歲的小毛頭。沒過多久,就被查出來了。但如今過了二十六年,他在少年院里接觸那些犯罪少年,成了律師后又有不少機會聽嫌犯談論成功或失敗經歷。這樣的資歷若再加上能夠善加運用的天分,就算他的不在場證明再完美,我們還是不能輕易相信。」
這裏距離東京地方法院不遠,兩人立即著手調查相關事證。
當年那起女童凶殺案,古手川也曾聽過,但事隔二十六年,古手川那時尚未出生,當然不清楚詳情。一路上,渡瀨談起了那案子的來龍去脈。
古手川抬頭仰望天花板,深深嘆了口氣。一想到多半又得被這個上司牽著鼻子跑,內心便萬般無奈。可惜部下沒有選擇上司的權利,何況若要比狡詐,渡瀨絕不輸給御子柴,兩人之間的明槍暗箭肯定是精采可期。與其跟那些平庸的調查員搭檔,不如跟在彷彿生下來就註定要當刑警的渡瀨身旁,才能學到更多事情。
「班長,你認為那個混帳律師就是兇手?」
「是這樣的……」轄區調查員起身說道,「加賀谷去年接受八卦雜誌委託,寫了一篇專題報導,內容是關於過去重大犯罪的歹徒如今過著什麼樣的生活。為了寫這篇專題報導,加賀谷調查了過去的大案子,其中就包含發生於二十六年前的『屍體郵差』分屍案。他多半是在網路上蒐集資料時,偶然發現了少年的照片。」
「被警察查到,跟被媒體渲染炒作,這完全是兩回事。對你這種具有社會地位及聲望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御子柴禮司確實是二十六年前,發生在福岡市的那起女童分屍案的兇手園部信一郎。」
「像他這種半吊子的記者,沒什麼好怕的。所謂的自由記者,說穿了就是秤斤論兩販賣文章的商人。我一查,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的所作所為一點也不正派。像他這種人,一定認為與其把醜聞提供給雜誌社,不如拿來當成恐嚇的工具吧。既然如此,假如我慌張地跟他見面,他一定會得寸進尺。我得先吊吊對方的胃口,這是談判桌上的慣用伎倆。」
坐在橫排座位最前列中央的管理官宇津木雙眉一揚,說道:「真沒想到,律師御子柴就是號稱『屍體郵差』的少年……」